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四十九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一
記
吉州學記
典刑之文
慶厯三年秋天子開天章閣召政事之臣八人問治天
下其要有㡬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書以對八人者
皆震恐失位俯伏頓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
欲爲則天下幸甚于是詔書屢下勸農桑責吏課舉賢
才其明年三月遂詔天下皆立學置學官之貟然後海
隅徼塞四方萬里之外莫不皆有學嗚呼盛矣學校王
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視其學之興廢記曰國有
學遂有序黨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極盛之時大備之制
也宋興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學始克大立豈非盛
美之事須其久而後至于大備歟是以詔下之日臣民
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後爲羞其年十月吉州之學成
州舊有夫子廟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寛之至也
謀與州人遷而大之以爲學舍事方上請而詔已下學
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學也吉之士率其私
錢一百五十萬以助用人之力積二萬二千工而人不
以爲勞其良材堅甓之用凡二十二萬三千五百而人
不以爲多學有堂筵齋講有藏書之閣有賔客之位有
游息之亭嚴嚴翼翼壮偉閎耀而人不以爲侈既成而
來學者常三百餘人予世家于吉而濫官于朝進不能
賛揚天子之盛美退不能與諸生揖讓乎其中然予聞
教學之法本于人性磨揉遷革使趨于善其勉于人者
勤其入于人者漸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須遲久之功至
于禮讓興行而風俗純美然後爲學之成今州縣之吏
不得久其職而躬親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績及于學之
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後之人母廢慢天子之詔而殆以
中止幸予他日因得歸榮故鄉而謁于學門将見吉之
士皆道徳明秀而可爲公卿問于其俗而婚喪飲食皆
中禮節入于其里而長㓜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
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負荷于道路然後樂學之道
成而得時從先生耆老席于衆賔之後聽鄉樂之歌飲
獻酬之酒以詩頌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覽學舍思詠李
侯之遺愛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辭于石而立諸
其廡以俟
襄州穀城縣夫子廟記
慨古禮之亡處多韻折
釋奠釋菜祭之畧者也古者士之見師以菜爲摯故始
入學者必釋菜以禮其先師其學官四時之祭乃皆釋
奠釋奠有樂無尸而釋菜無樂則其又畧也故其禮亡
焉而今釋奠幸存然亦無樂又不徧舉于四時獨春秋
行事而已記曰釋奠必有合有國故則否謂凡有國各
自祭其先聖先師若唐虞之䕫伯夷周之周公魯之孔
子其國之無焉者則必合于鄰國而祭之自孔子没後
之學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爲先聖而後世無以
易學校廢久矣學者莫知所師又取孔子門人之高弟
曰顔回者而配焉以爲先師隋唐之際天下州縣皆立
學置學官生貟而釋奠之禮遂以著令其後州縣學廢
而釋奠之禮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廢學廢矣無所從祭
則皆廟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聖人之不得勢者也然
使其得勢則爲堯舜矣不幸無時而沒特以學者之故
享弟子春秋之禮而後之人不推所謂釋奠者徒見官
爲立祀而州縣莫不祭之則以爲夫子之尊由比爲盛
甚者乃謂生雖不得位而沒有所享以爲夫子榮謂有
德之報雖堯舜莫若何其謬論者歟祭之禮以迎尸酌
鬯爲盛釋奠薦饌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畧者其事有樂
舞授器之禮今又廢則于其畧者又不備焉然古之所
謂吉凶鄉射賔燕之禮民得而見焉者今皆廢失而州
縣幸有社稷釋奠風雨雷師之祭民猶得以識先王之
禮器焉其牲酒器幣之數升降俯仰之節吏又多不能
習至其臨事舉多不中而色不荘使民無所瞻仰見者
怠焉因以爲古禮不足復用可勝歎哉大宋之興于今
八十年天下無事方修禮樂崇儒術以文太平之功以
謂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聖之號以褒崇之講正
其禮下于州縣而吏或不能諭上意凡有司簿書之所
不責者謂之不急非師古好學者莫肯盡心焉榖城令
狄君栗爲其邑未逾時修文宣王廟易于縣之左大其
正位爲學舍于其旁藏九經書率其邑之子弟興于學
然後考制度爲爼豆籩篚罇爵簠簋凢若干以與其邑
人行事榖城縣政久廢狄君居之朞月稱治又能遵國
典修禮興學急其有司所不責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
謂有志之士矣
唐荆川曰此文前段辨釋奠釋菜為祭之畧及
其所以立廟之故後段言古禮之不行為可惜
而狄君能復古禮為可稱也
豐樂亭記
太守之文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飲滁水而甘問諸滁人得于州
南百歩之近其上豐山聳然而特立下則幽谷窈然而
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顧而樂之于是
疏泉鑿石闢地以爲亭而與滁人徃遊其間滁于五代
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
兵十五萬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暉姚鳳于滁東
門之外遂以平滁修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
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而故老皆無在者盖天
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傑並起而争所
在爲敵國者何可勝數及宋受天命聖人出而四海一
向之憑恃險阻剗削消磨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
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今滁介于江淮之間舟車
啇賈四方賔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見外事而安于畎畝
衣食以樂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百
年之深也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
閑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間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俯而
聽泉掇幽芳而䕃喬木風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時之景
無不可愛又幸其民樂其嵗物之豐成而喜與予遊也
因爲本其山川道其風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
之樂者幸生無事之時也夫宣上㤙德以與民共樂刺
史之事也遂書以名其亭焉
醉翁亭記
文中之畫 昔人讀此文謂如遊幽泉邃石入
一層纔見一層路不窮興亦不窮讀已令人神
骨翛然長往矣此是文章中洞天也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
者瑯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㵼出于兩峰
之間者釀泉也峰回路轉有亭翼然臨于泉上者醉翁
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曰智僊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
也太守與客來飲于此飲少輙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
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
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巖
穴瞑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
秀而繁隂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
而徃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至于負者
歌于塗行者休于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携徃來而
不絶者滁人遊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爲酒泉
香而酒洌山肴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
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奕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諠譁者
衆賔懽也蒼顔白髮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已而夕
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賔客從也樹林隂翳鳴聲
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
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遊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
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
陽修也
畫舫齋記
興逸
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東偏之室治爲燕私之居而名
曰畫舫齋齋廣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
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則穴其上以爲明其虚室之
疏以達則欄檻其兩旁以爲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齋
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崷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兩
簷之外又似汎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愛者
故因以舫名焉周易之象至于履險蹈難必曰渉川盖
舟之爲物所以濟險難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齋于
署以爲燕安而反以舟名之豈不戾哉矧予又嘗以罪
謫走江湖間自汴絶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峽轉而以入
于漢沔計其水行㡬萬餘里其羇窮不幸而卒遭風波
之恐徃徃呌號神明以脫須臾之命者數矣當其恐時
顧視前後凡舟之人非爲商賈則必仕宦因竊自歎以
謂非冒利與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頼天之惠全活其
生今得除去宿負列官于朝以來是州飽廪食而安署
居追思曩時山川所履舟檝之危蛟鼉之出沒波濤之
洶欻宜其寝驚而夢愕而乃忘其險阻猶以舟名其齋
豈真樂于舟居者邪然予聞古之人有逃世逺去江湖
之上終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樂也茍非冒利于險
有罪而不得巳使順風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
里則舟之行豈不樂哉顧予誠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
之舟也姑以名予齋奚曰不宜予友蔡君謨善大書頗
怪偉将乞其大字以題于楹懼其疑予之所以名齋者
故具以云又因以置于壁
峽州至喜亭記
極力摹冩蜀之險之不測以形出人情喜幸之
至此文字布置斡旋之法
蜀于五代爲僣國以險爲虞以富自足舟車之迹不通
乎中國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
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後蜀之絲枲織文之富衣
被于天下而貢輸商旅之徃來者陸輦秦鳳水道岷江
不絶于萬里之外岷江之來合蜀衆水出三峽爲荆江
傾折回直捍怒鬭激束之爲湍觸之爲旋順流之舟頃
刻數百里不及顧視一失毫釐與崖石遇則糜潰漂沒
不見蹤迹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供京師而移用乎諸
州者皆陸出而其羡餘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棄之然
其爲險且不測如此夷陵爲州當峽口江出峽始漫爲
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瀝酒再拜相賀以爲更生尚書
虞部郎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
爲舟者之停留也且誌夫天下之大險至此而始平夷
以爲行人之喜幸夷陵固爲下州廪與俸皆薄而僻且
逺雖有善政不足爲名譽以資進取朱公能不以陋而
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憂患而就樂易詩所謂愷悌
君子者矣自公之來嵗數大豐因民之餘然後有作惠
于徃來以館以勞動不違時而人有頼是皆宜書故凡
公之佐吏因相與謀而屬筆于脩焉
夷陵縣至喜堂記
以叙事行議論
峽州治夷陵地濵大江雖有椒漆紙以通商賈而民俗
險陋常自足無所仰于四方販夫所售不過鱐魚腐鮑
民所嗜而已富商大賈皆無爲而至地僻而貧故夷陵
爲下縣而峽爲小州州居無郭郛通衢不能容車馬市
無百貨之列而鮑魚之肆不可入雖邦君之過市必常
下乗掩鼻以疾趨而民之列處竈廪匽井無異位一室
之間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茅竹故嵗常火災而
俗信鬼神其相傳曰作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
昔春秋書荆以狄之而詩人亦曰蠻荆豈其陋俗自古
然歟景祐二年尚書駕部貟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樹木
増城&KR1296;甓南北之街作市門市區又教民爲瓦屋别竈
廪異人畜以變其俗既又命夷陵令劉光裔治其縣起
勑書樓飾㕔事新吏舍三年夏縣功畢某有罪來是邦
朱公于某有舊且哀其又以罪而來爲至縣舍擇其㕔
事之東以作斯堂度爲疏絜高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
堂成又與賔客偕至而落之夫罪戾之人宜棄惡地處
窮險使其憔悴憂思而知自悔咎今乃頼朱公而得善
地以偷宴安頑然使忘其有罪之憂是皆異其所以來
之意然夷陵之僻陸走荆門襄陽至京師二十有八驛
水道大江絶淮抵汴東水門五千五百有九十里故爲
吏者多不欲逺來而居者徃徃不得代至嵗滿或自罷
去然不知夷陵風俗朴野少盗争而今之日食有稻與
魚又有橘柚茶筍四時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繕完無
不可愛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憂而凡爲吏者莫
不始來而不樂既至而後喜也作至喜堂記藏其壁夫
令雖卑而有土與民宜志其風俗變化之善惡使後來
者有考焉爾
荆川曰前段言風不美而太守能變其俗後段
言仕宦得善地前後不用照應是一格
偃虹隄記
摹冩甚析
有自岳陽至者以滕侯之書洞庭之圖來告曰願有所
記予發書按圖自岳陽門西距金雞之右其外隱然隆
高以長者曰偃虹隄問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爲
也問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險而岳陽荆
潭黔蜀四㑹之衝也昔舟之徃來湖中者至無所寓則
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逺且勞而又常有風波之恐
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隄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
無患問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長一千尺高三十尺
厚加二尺而殺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萬有五千
五百工而不踰時以成問其始作之謀曰州以事上轉
運使轉運使擇其吏之能者行視可否凡三反復而又
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後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議
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書矣盖慮于民也深則謀
其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爲功多夫以百歩之隄禦天
下至險不測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徃來湖
中無逺邇之人皆䝉其利焉且岳陽四㑹之衝舟之來
而止者日凡有㡬使隄土石幸久不朽則滕侯之惠利
于人物可以數計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壊盖
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繼者常至于殆廢自古賢智
之士爲其民捍患興利其遺迹徃徃而在使其繼者皆
如始作之心則民到于今受其賜天下豈有遺利乎此
滕侯之所以慮而欲有紀于後也滕侯志大材高名聞
當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時常顯用之而功未及就退
守一州無所用心略施其餘以利及物夫慮孰謀審力
不勞而功倍作事可以爲後法一宜書不茍一時之譽
思爲利于無窮而告來者不以廢二宜書岳之民人與
湖中之徃來者皆欲爲滕侯紀三宜書以三宜書不可
以不書乃爲之書
王彦章畫像記
以叙事行議論其感概處多情
太師王公諱彦章字子明鄆州壽張人也事梁爲宣義
軍節度使以身死國𦵏于鄭州之管城晉天福二年始
贈太師公在梁以智勇聞梁晉之争數百戰其爲勇将
多矣而晉人獨畏彦章自乾化後常與晉戰屢困荘宗
于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趙巖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将多
以讒不見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盡失河北事勢已
去諸将多懐顧望獨公奮然自必不少屈懈志雖不就
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終始纔五十
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國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
時能不汙其身得全其節者鮮矣公本武人不知書其
語質平生嘗謂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盖其義勇忠
信出于天性而然予於五代書竊有善善惡惡之志至
于公傳未嘗不感憤歎息惜乎舊史殘略不能備公之
事康定元年予以節度判官來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孫
睿所錄家傳頗多于舊史其記德勝之戰尤詳又言敬
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經于帝前公因用笏畫山川
爲御史彈而見廢又言公五子其二同公死節此皆舊
史無之又云公在滑以䜛自歸于京師而史云召之是
時梁兵盡屬段凝京師羸兵不滿數千公得保鑾五百
人之鄆州以力寡敗于中都而史云将五千以徃者亦
皆非也公之攻德勝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敵
梁之将相聞者皆竊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時荘宗在
魏聞公復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馳馬來救已不及矣荘
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國家罷兵四十年
一旦元昊反敗軍殺将連四五年而攻守之計至今未
决予嘗獨持用竒取勝之議而歎邊将屢失其機時人
聞予說者或笑以爲狂或忽若不聞雖予亦惑不能自
信及讀公家傳至于德勝之㨗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
竒然後能勝然非審于爲計者不能出竒竒在速速在
果此天下偉男子之所爲非拘牽常算之士可到也每
讀其傳未嘗不想見其人後二年予復來通判州事嵗
之正月過俗所謂鐵槍寺者又得公畫像而拜焉嵗久
磨滅隱隱可見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懼失其
真也公尤善用槍當時號王鐵槍公死巳百年至今俗
猶以名其寺童兒牧豎皆知王鐵槍之爲良将也一槍
之勇同時豈無而公獨不朽者豈其忠義之節使然歟
畫已百餘年矣完之復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繫乎
畫之存不存也而予尤區區如此者盖其希慕之至焉
耳讀其書尚想乎其人況得拜其像識其面目不忍見
其壊也畫既完因書予所得者于後而歸其人使藏之
荆川曰此文凡五叚一叚是總叙其畧二叚是
言其能全節三段是辨其事四叚是言其善出竒
策五段是寺中畫像之事而通篇以忠節善戰
分作兩項然不見痕迹
樊侯廟災記
議歸于正分明是誚讓樊將軍之㫖
鄭之盗有入樊侯廟刳神像之腹者既而大風雨雹近
鄭之田麥苗皆死人咸駭曰侯怒而爲之也予謂樊侯
本以屠狗立軍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爲列侯邑食舞
陽剖符傳封與漢長久禮所謂有功德於民則祀之者
歟舞陽距鄭既不逺又漢楚常苦戰滎陽京索間亦侯
平生提戈斬級所立功處故廟而食之宜矣方侯之參
乘沛公事危鴻門振目一顧使羽失氣其勇力足有過
人者故後世言雄武稱樊将軍宜其聰明正直有遺靈
矣然當盗之倳刅腹中獨不能保其心腹腎腸哉而反
貽怒于無罪之民以騁其恣睢何哉豈生能萬人敵而
死不能庇一躬耶豈其靈不神于禦盜而反神于平民
以駭其耳目邪風霆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罰有司者
而侯又得以濫用之邪盖聞隂陽之氣怒則薄而爲風
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結而爲雹方今嵗且久旱伏隂不
興壮陽剛燥疑有不和而凝結者豈其適㑹民之自災
也邪不然則喑嗚叱吒使風馳霆擊則侯之威靈暴矣
哉
荆川曰文不過三百字而十餘轉摺愈出愈竒
文之最妙者也
明因大師塔記
記明因塔以因無他戒行及有禪慧故特本其
所言以感慨今古云
明因大師道詮姓衛氏并州文水縣民家子生于太平
興國辛已之嵗終于明道癸酉之正月壽五十有三年
始爲童子辭家人入洛陽妙覺禪院依真行大師惠璿
學浮圗法咸平五年始去氏削髮入僧籍後二十四年
賜紫衣遂主其衆又四年賜號明因兼領右街教門事
凡爲僧三十有一年卒之明年其徒以骨𦵏城南龍門
山下始道詮未死時予過其廬問其年㡬何曰五十有
二矣問其何許人也曰本太原農家也因與語曰詩唐
風言晉本唐之俗其民被堯之德化且詩多以儉刺然
其勤生以儉嗇朴厚而純固最得古之遺風今能言其
土風乎其民俗何若信若詩之所謂乎詩去今餘千嵗
矣猶若詩之時乎其亦隨世而遷變也曰樹麻而衣陶
瓦而食築土而室甘辛苦薄滋味嵗耕日積有餘則窖
而藏之率千百年不輙發其勤且儉誠有古之遺風至
今而不變也又言爲兒時聞長老語晉自春秋爲盛國
至唐基并以興世爲北京及朱氏有中土後唐倚并爲
雄亦卒以王既而晉祖又以王漢又以王遭時之故相
次出三天子劉崇父子又自爲國故民熟兵鬬饟軍死
戰勞苦㡬百年不得息既而聖人出四方次第平一日
兵臨城門係繼元以歸并民然後被政教棄兵專農休
息勞苦爲太平之幸人并平後二嵗我始生㓜又依浮
圖生不見干戈長不執耒耜衣不麻食不瓦室不土力
不穡而休乃并人之又幸者也今老矣且病即死無恨
予愛其語朴而詳他日復過其廬莫見也訪之曰死矣
爲之惻然及其𦵏其徒有求予誌其始終者因并書其
常語予者志嵗月云爾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