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一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三
碑銘
觀文殿大學士行兵部尚書西京留守贈司空兼
侍中晏公神道碑銘
至和元年六月觀文殿太學士行兵部尚書西京留守
臨淄公以疾歸于京師八月疾少間入見天子曰噫予
舊學之臣也乃留侍講邇英閤詔五日一朝前殿明年
正月疾作不能朝敕太醫朝夕徃視有司除道将幸其
家公歎曰吾無状乃以疾病憂吾君即馳奏曰臣疾少
間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聞天子震悼亟臨其
喪以不即見公爲恨贈公司空兼侍中諡曰元獻有司
請輟視朝一日詔特輟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𦵏公于
許州陽翟縣麥秀鄉之北原既𦵏賜其墓隧之碑首曰
舊學之碑既又敕史臣修考次公事具書于碑下臣修
伏讀國史見真宗皇帝時天下無事天子方推讓功德
祠祀天地山川講禮樂以文頌聲而儒學文章儁賢偉
異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臨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
進見天子時方親閱天下貢士㑹廷中者千餘人與夫
宫臣衞官擁列圜視公不動聲氣操筆爲文辭立成以
獻天子嘉賞賜同進士出身遂登館閣掌書命以文章
爲天下所宗逮陛下養德東宫先帝選用臣屬即以公
遺陛下由王官宫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輔道聖德憂勤
國家有舊有勞自始至卒五十餘年公既薨而先帝之
名臣與陛下東宫之舊人皆無在者宜其褒寵優異比
公甘盤臣修幸得執筆史官奉明詔謹昧死上臨淄公
事曰公諱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顯徙遷不常自
其高祖諱墉唐咸通中舉進士卒官江西始著籍于高
安其後三世不顯曾祖諱延昌又徙其籍于臨川祖諱
郜追封英國公考諱固追封秦國公自曾祖已下皆用
公貴累贈開府儀同三司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曾祖
妣張氏陳國太夫人祖妣傅氏許國太夫人妣呉氏唐
國太夫人公生七嵗知學問爲文章鄉里號爲神童故
丞相張文節公安撫江西得公以聞真宗召見既賜出
身後二日又召試詩賦論公徐啓曰臣嘗私習此賦不
敢隱真宗益嗟異之因試以他題以爲秘書省正字置
之秘閣使得悉讀秘書命故僕射陳文僖公視其學明
年獻其所爲文召試中書遷太常寺奉禮郎封祀太山
推㤙遷光祿寺丞數月充集賢挍理明年遷著作佐郎
丁父憂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復命淮南發運
使具舟送至京師從祀太清宫賜緋衣銀魚同判太常
禮院又丁母憂求去官服喪不許今天子始封昇王公
以選爲府記室參軍再遷左正言直史館今天子為皇
太子以户部貟外郎充太子舍人賜金紫知制誥判集
賢院遷翰林學士充景靈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
常寺知禮儀院公既以道德文章佐佑東宫真宗有所
諮訪多以方寸小紙細書問之由是叅與機宻有所對
必以其藁進示不洩其後悉閱真宗閣中遺書得公所
進藁類爲八十卷藏之禁中人莫之見也初真宗遺詔
章獻明肅太后權聽軍國事宰相丁謂樞宻使曹利用
各欲獨見奏事無敢決其議者公建言羣臣奏事太后
者垂簾聽之皆毋得見議遂定乾興元年拜右諫議大夫
兼侍讀學士遷給事中景靈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銓以
易侍講崇政殿遷禮部侍郎知審官院爲樞宻副使遷
刑部侍郎上疏論張耆不可爲樞宻使由是忤太后㫖
坐以笏撃其僕誤折其齒罷留守南京大與學校以教
諸生自五代以來天下學廢興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
改兵部侍郎兼秘書監資政殿學士翰林侍讀學士知
天聖八年禮部貢舉明年爲三司使復為樞宻副使未
拜改叅知政事遷尚書左丞太后謁太廟有請服衮冕
者太后以問公公以周官后服對太后崩大臣執政者
皆罷以公爲禮部尚書知亳州徙知陳州遷刑部尚書
復召爲御史中丞又爲三司使知樞宻院事拜樞宻使
再加撿挍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慶厯三年三月遂
以刑部尚書居相位充集賢殿大學士兼樞宻使自公
復召用而趙元昊反師出陜西天下弊於兵公數建利
害請罷監軍兼以陣圗授諸將使得應敵爲攻守及制
財用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爲施行自宫禁先以率
天下而財賦之職悉歸有司卒能以謀臣元昊使聽約
束乃還其王號公爲人剛簡遇人必以誠雖處富貴如
寒士罇酒相對歡如也得一善稱之如巳出當世知名
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輔等皆出其門及為相益務進賢
材當公居相府時范仲淹韓琦富弼皆進用至於臺閣
多一時之賢天子既厭西兵憫天下困弊奮然有意遂
欲因羣材以更治數詔大臣條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
權倖皆不便明年秋會公以事罷而仲淹等相次亦皆
去事遂已公既罷以工部尚書知潁州徙知陳州又徙
許州三遷户部尚書拜觀文殿大學士知永興軍充一
路都部署安撫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進階至
開府儀同三司勲上柱國爵臨淄公食邑萬二千户實
封三千七百户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篤學至其病亟
猶手不釋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巻嘗奉敕修上訓及真
宗實錄又集類古今文章為集選二百卷公爲政敏而
務以簡便其民其于家嚴子弟之見有時事寡姊孝謹
未嘗為子弟求㤙澤其在陳州上問宰相曰晏某居外
未嘗有所請其亦有所欲邪宰相以告公公自爲表問
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賜予加等以其子
承裕爲崇文院撿討孫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
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虚已之女次孟氏屯田貟外郎
虚舟之女封鉅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師尚書令超之女
封榮國夫人子八人長曰居厚大理評事早卒次承裕
尚書屯田貟外郎宣禮賛善大夫崇讓著作佐郎明逺
祗德皆大理評事㡬道傳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長
適户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富弼次適禮部侍郎
三司使楊察其四尚㓜孫十有三人公既樂善而稱爲
知人士之顯於朝者多公所薦達至擇其女之所從又
得二人者如此可謂賢也巳銘曰
有姜之裔齊為晏氏齊在春秋晏顯諸侯傳載桓子嬰
稱於丘其後無聞不亡僅存有煒自公厥聲以振公之
顯聲實相天子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
隆汝初事我王官東宫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輔我以德
有勞於邦公疾在外來歸自洛天子曰留汝予舊學凡
今在庭莫如汝舊孰以畀予惟予聖考今既亡矣孰為
予老何以贈之司空侍中禮則有加予思何窮有篆其
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詔銘以述之永昭厥後
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銘
明法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資政殿學士尚書户部侍郎汝南
文正公薨於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𦵏于河南尹
樊里之萬安山下公諱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際世家蘇
州事吳越太宗皇帝時吳越獻其地公之皇考從錢俶
朝京師後為武寧軍掌書記以卒公生二嵗而孤母夫
人貧無依再適長山朱氏既長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
都入學舍掃一室晝夜講誦其起居飲食人所不堪而
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經之㫖爲文章論說必本
於仁義祥符八年舉進士禮部選第一遂中乙科爲廣
德軍司理叅軍始歸迎其母以養及公既貴天子贈公
曾祖蘇州糧科判官諱夢齡爲太保祖秘書監諱賛時
爲太傅考諱墉爲太師妣謝氏爲吳國夫人公少有大
節於富貴貧賤毁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而慨然有志於
天下常自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
樂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擇利害爲趨舍其所有
爲必盡其方曰爲之自我者當如是其成與否有不在
我者雖聖賢不能必吾豈茍哉天聖中晏丞相薦公文
學以大理寺丞爲秘閣挍理以言事忤章獻太后㫖通
判河中府久之上記其忠召拜右司諫當太后臨朝聽
政時以至日大會前殿上將率百官爲壽有司巳具公
上疏言天子無北面且開後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漸
其事遂巳又上書請還政天子不報及太后崩言事者
希㫖多求太后時事欲深治之公獨以謂太后受託先
帝保佑聖躬始終十年未見過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
德初太后有遺命立楊太妃代為太后公諫曰太后母
號也自古無代立者由是罷其册命是嵗大旱蝗奉使
安撫東南使還會郭皇后廢率諫官御史伏閤争不能
得貶知睦州又徙蘇州嵗餘即拜禮部貟外郎天章閣
待制召還益論時政闕失而大臣權倖多忌惡之居數
月以公知開封府開封素號難治公治有聲事日益簡
暇則益取古今治亂安危爲上開說又爲百官圗以獻
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職修堯舜之治不過此也因指
其遷進遲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為公可以爲私亦不
可以不察由是呂丞相怒至交論上前公求對辨語切
坐落職知饒州明年吕公亦罷公徙潤州又徙越州而
趙元昊反河西上復召相吕公乃以公爲陜西經畧安
撫副使遷龍圗閣直學士是時新失大將延州危公請
自守鄜延捍賊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遺書以求和公以
謂無事請和難信且書有僣號不可以聞乃自為書告
以逆順成敗之說甚辨坐擅復書奪一官知耀州未逾
月徙知慶州既而四路置帥以公為環慶路經畧安撫
招討使兵馬都部署累遷諫議大夫樞宻直學士公爲
將務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築青澗城墾營田復
承平永平廢寨熟羗歸業者數萬户於慶州城大順以
㨿要害奪賊地而耕之又城細腰胡蘆於是明珠滅臧
等大族皆去賊爲中國用自邉制久隳至兵與將常不
相識公始分延州兵爲六將訓練齊整諸路皆用以爲
法公之所在賊不敢犯人或疑公見敵應變爲如何至
其城大順也一旦引兵出諸將不知所向軍至柔逺始
號令告其地處使徃築城至於版築之用大小畢具而
軍中初不知賊以騎二萬來争公戒諸將戰而賊走追
勿過河已而賊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賊失計
乃引去於是諸將皆服公爲不可及公待將吏必使畏
法而愛已所得賜賚皆以上意分賜諸將使自爲謝諸
蕃質子縱其出入無一人逃者蕃酋來見召之臥内屏
人徹衞與語不疑公居三嵗士勇邉實㤙信大洽乃決
策謀取横山復靈武而元昊數遣使稱臣請和上亦召
公歸矣初西人籍其鄉兵者十數萬既而黥以爲軍惟
公所部但刺其臂公去兵罷獨得復爲民其於兩路既
得熟羌爲用使以守邉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紓西人
饋輓之勞其所設施去而人德之與守其法不敢變者
至今尤多自公坐吕公貶羣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
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爲黨或坐竄逐及吕公復相公
亦再起被用於是二公歡然相約戮力平賊天下之士
皆以此多二公然朋黨之論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賢公
可大用故卒置羣議而用之慶厯三年春召爲樞宻副
使五讓不許乃就道既至數月以爲參知政事每進見
必以太平責之公歎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後
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賜手詔趣使條
天下事又開天章閣召見賜坐授以紙筆使疏于前公
惶恐避席始退而條列時所宜先者十數事上之其詔
天下興學取士先德行不専文辭革磨勘例遷以别能
否減任子之數而除濫官用農桑考課守宰等事方施
行而磨勘任子之法僥倖之人皆不便因相與騰口而
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爲之佐佑會邉奏有警公即請
行乃以公爲河東陜西宣撫使至則上書願復守邉即
拜資政殿學士知邠州兼陜西四路安撫使其知政事
纔一嵗而罷有司悉奏罷公前所施行而復其故言者
遂以危事中之賴上察其忠不聽是時夏人已稱臣公
因以疾請鄧州守鄧三嵗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
又求知潁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
病上賜藥存問既薨輟朝一日以其遺表無所請使就
問其家所欲贈以兵部尚書所以哀䘏之甚厚公爲人
外和内剛樂善泛愛喪其母時尚貧終身非賔客食不
重肉臨財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視其私妻子僅給衣
食其爲政所至民多立祠畫像其行巳臨事自縉紳處
士里閭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樂道其
事者甚衆及其世次官爵誌於墓譜於家藏于有司者
皆不論著著其繫天下國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歟銘
曰
范於吳越世實陪臣俶納山川及其士民范始來北中
間㡬息公奮自躬與時偕逢事有罪功言有違從豈公
必能天子用公其艱其勞一其初終夏童跳邉乗吏怠
安帝命公徃問彼驕頑有不聽順鋤其穴根公居三年
怯勇隳完兒憐獸擾卒俾來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議帝
趣公來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艱哉初匪其難在其
終之羣言營營卒壊于成匪惡其成惟公是傾不傾不
危天子之明存有顯榮殁有贈諡藏其子孫寵及後世
惟百有位可勸無怠
歐陽公碑文正公僅千四百言而公之生平已
盡蘇長公狀司馬温公㡬萬言而上似猶有餘
㫖葢歐得史遷之髓故于叙事處裁節有法自
不繁而體已完蘇則所長在策論縱横于史家
學或短此兩公互有短長不可不知
贈刑部尚書余襄公神道碑銘
始興襄公既𦵏於曲江之明年其子仲荀走於亳以來
告曰余氏世爲閩人五代之際逃亂于韶自曾高以來
晦跡嘉遁至于博士府君始有祿仕而襄公繼之以大
曲江僻在嶺表自始興張文獻公有聲於唐爲賢相至
公復出爲宋名臣葢余氏徙韶歴四世始有顯仕而曲
江寂寥三百年然後再有聞人惟公位登天臺正秩三
品遂有爵土開國鄉州以繼美前哲而爲韶人榮至於
褒䘏贈諡始終之寵盛矣葢褒有詔卹有物贈有告而
諡行考功有議有状合而誌之以閟諸幽有銘可謂備
矣惟是螭首龜趺揭於墓隧以表見于後世而昭示其
子孫者宜有辭而闕焉敢以爲請謹按余氏韶州曲江
人曾祖諱某祖諱某皆不仕父諱某太常博士累贈太
常少卿公諱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書集
賢院學士知廣州軍州事兼廣南東路兵馬鈐轄經畧
安撫使柱國始興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實封
二百户治平元年自廣朝京師六月癸亥以疾薨于金
陵天子惻然輟視朝一日賻以粟帛贈刑部尚書諡曰
襄明年七月某甲子返𦵏于曲江之龍歸鄉成山之原
公爲人質重剛勁而言語恂恂不見喜怒自少博學强
記至於歴代史記雜家小說隂陽律厯外暨浮圗老子
之書無所不通天聖二年舉進士爲贑縣尉書判㧞萃
改將作監丞知新建縣再遷秘書丞判挍三史充集賢
挍理天章閣待制范公仲淹以言事觸宰相得罪諫官
御史不敢言公疏論之坐貶監筠川酒稅稍徙泰州已
而天子感悟亟復用范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還惟
公以便親乞知英州遷太常博士丁母憂服除遂還爲
集賢挍理同判太常禮院景祐慶厯之間天下怠於久
安吏習因循多失職及趙元昊以夏叛師出久無功縣
官財屈而民重困天子赫然思振頹弊以修百度既已
更用二三大臣又增置諫官四貟使言天下事公其一
人也即改右正言供職公感激奮勵遇事輙言無所廻
避姦諛權倖屏息畏之其補益多矣然亦不勝其怨嫉
也慶厯四年元昊納誓請和將加封册而契丹以兵臨
境上遣使言爲中國討賊且告師期請止母與和朝延
患之欲聽重絶夏人而兵不得息不聽生事北邉議未
決公獨以謂中國厭兵久矣此契丹之所幸一日使吾
息兵養勇非其利也故用此以撓我爾是不可聽朝廷
雖是公言猶留夏册不遣而假公諫議大夫以報公從
十餘騎馳出居庸關相見于九十九泉從容坐帳中辯
折徃復數十卒屈其議取其要領而還朝廷遂發夏册
臣元昊西師既解嚴而北邉亦無事是嵗以本官知制
誥史館修撰而契丹卒自攻元昊明年使來告㨗又以
公徃報坐習夷語出知吉州怨家因之中以事左遷將
作少監分司南京公怡然還鄉里闔門謝賔客絶人事
凡六年天子每思之欲用者數矣大臣有不喜者第遷
光禄少卿于家又以爲某衞將軍壽州兵馬鈐轄辭不
拜皇祐二年祀明堂覃㤙遷衞尉卿明年知䖍州丁父
憂去官而蠻賊儂智高䧟邕州連破嶺南州縣圍廣州
乃即廬中起公爲秘書監知潭州即日疾馳在道改知
桂州廣南西路經畧安撫使公奏曰賊在東而徙臣西
非臣志也天子嘉之即詔公經制廣東西賊盜乃趨廣
州而智高復西走邕州自智高初起交趾請出兵助討
賊詔不許公以謂智高交趾叛者宜聽出兵毋沮其善
意累疏論之不報至是公曰邕州與交趾接境今不納
必忿而反助智高乃以便宜趣交趾會兵又募儂黄諸
姓酋豪皆縻以職與之誓約使聽節制或疑其不可用
公曰使不與智高合足矣及智高入邕州遂無外援既
而宣撫使狄青會公兵敗賊于歸仁智高走入海邕州
平公請復終喪不許諸將班師以智高尚在請留公廣
西委以後事遷給事中諫官御史列疏言公功多而賞
薄再遷尚書工部侍郎公留廣西逾年撫緝完復嶺海
肅然又遣人入特磨襲取智高母及其弟一人俘于京
師斬之拜集賢院學士久之徙知潭州又徙青州再遷
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冦邕州殺五廵撿天子以謂
恩信著于嶺外而爲交趾所畏者公也驛召以爲廣西
體量安撫使悉發荆湖兵以從公至則移檄交趾召其
臣費嘉祐詰責之嘉祐皇恐對曰種落犯邉罪當死願
歸取首惡以獻即械五人送欽州斬於界上公還邕人
遮道留之不得明年以尚書左丞知廣州英宗即位拜
工部尚書代還道病卒享年六十有五公經制五管前
後十年凡治六州所至有惠愛雖在兵間手不釋卷有
文集二十卷奏議五巻三史刋誤四十卷娶林氏封魯
郡夫人子男三人伯荘殿中丞早卒仲荀今爲屯田貟
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女六人皆適士族孫男四人孫
女五人銘曰
余遷曲江仍世不顯奮自襄公有聲甚逺始興開國襲
美于前兩賢相望三百年間偉歟襄公惟邦之直始登
于朝官有言責左右獻納姦諛屏息慶厯之治實多補
益逢時有事奔走南北功書史官名在夷狄出入艱勤
險夷一德小人之讒公廢于里一方有警公起于家威
行信結嶺海幽遐公之在焉帝不南顧胡召其還殞于
中路返柩來歸韶人負土伐石刻辭立於墓門以貽來
世匪止韶人
尚書度支郎中天章閣待制王公神道碑銘
中多嗚咽故轉語亟處多而情事悽然
公諱質字子野其先大名莘人自唐同光初公之皇曾
祖魯公舉進士第一顯名當時官至右拾遺歴晉漢周
而皇祖晉公益以文章有大名逮事太祖太宗官至兵
部侍郎當真宗時伯父文正公居中書二十餘年天下
稱爲賢宰相今天子慶厯三年公與其弟素皆待制天
章閣自同光至慶厯葢百有二十餘年王氏更四世世
有顯人或以文章或以功德公生累世富貴而操履甚
於寒士性篤孝弟厚於朋友樂施與以賙人而妻子常
不自給視榮利淡若無意平居苦疾病退然如不自勝
及臨事介然有仁者之勇君子之剛樂人之善如自己
出初范仲淹以言事貶饒州方治黨人甚急公獨扶病
率子弟餞於東門留連數日大臣有以讓公曰長者亦
爲此乎何苦自䧟朋黨公徐對曰范公天下賢者顧某
何敢望之然若得爲黨人公之賜某厚矣聞者爲公縮
頸其爲待制之明年出守于陜又明年小人連搆大獄
坐貶廢者十餘人皆公素所賢者聞之悲憤歎息或終
日不食因數劇飲大醉公既素病益以酒遂卒公初以
廕補太常寺太祝監都進奏院獻其文章召試賜進士
及第挍勘館閣書籍遂爲集賢挍理通判蘇州州守黄
宗旦負材自喜頗以新進少公議事則曰少年乃與丈
人争事耶公曰受命佐君事有當争職也宗旦雖屢屈
折而政常得無失稍德公助巳爲之加禮宗旦得盜鑄
錢者百餘人以詫公公曰事發無迹何從得之曰吾以
術鉤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術鉤人寘之死而又
喜乎宗旦慚服悉緩出其獄始大稱公曰君子也判尚
書刑部吏部南曹知蔡州始至發大姦吏一人去之繩
諸豪猾以法與轉運使争曲直事有下而不便者皆格
不用既去其害政者然後崇學校一以仁恕臨下其政
知寛猛必使吏畏而民愛其爲他州州率大而難治必
常有善政皆用此入爲開封府推官已而其兄雍爲三
司判官公曰省府皆要職吾豈可兄弟居之求知壽州
徙廬州盜有殺其徒而并其財者獲之寘于法大理駁
曰法當原公以謂盜殺其徒而自首者原之所以疑壊
其黨而開其自新若殺而不首既獲而亦原則公行爲
盜而第殺一人既得兼其財又可以贖罪不獲則肆爲
盜獲則引以自原如此盜不可止非法意疏三上不能
争公歎曰吾不勝法吏矣乃上書自劾請不坐佐吏公
坐貶監靈仙宫其後議者更定不首之罪卒用公言爲
是而公貶猶不召資政殿學士鄭戩翰林學士葉清臣
訟公無罪始起知泰州遷荆湖北路轉運使當用兵西
方急于用財之時獨不進羨餘其賦斂近寛平治以常
法故他州不勝其弊而荆湖之人自若權知荆南府民
有訟婚者訴曰貧無貲故後期問其用幾何以俸錢與
之使婚獲盜竊人衣者曰廹于飢寒而爲之公爲之哀
憐取衣衣之遣去荆人比公爲子産召爲史館修撰遂
拜天章閣待制判吏部流内銓號爲稱職而於選法未
嘗有所更易人或問之公曰選法具備如權衡在執者
不欺其輕重耳何必屢更其法是嵗天子開天章閣召
大臣問天下事以手詔責范公等而議事者争言天下
利害務欲更革諸事公獨無一言問之則曰吾病未能
也公于榮利既薄臨禍福不爲喜懼其視世事若無一
可以動其心者惟以天下善人君子亨否爲已休戚遂
以此卒此其爲志豈小哉豈以病而不能者哉公誠素
病而任之以事所至必皆有爲使其壽且不死而用其
必有所爲豈其不欲空言而已者哉嗚呼公享年四十
有五官至度支郎中階朝奉大夫勲上䕶軍爵平晉男
娶周氏某縣君生子某曾祖諱某祖諱某皆贈太師尚
書中書令考諱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賢行贈户部尚書
公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陜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
先塋之次銘曰
仕不爲利以行其仁處豐自薄而清厥身其仁誰思不
在吏民其清孰似以遺子孫銘以昭之以告後人
尚書户部郎中贈右諫議大夫曾公神道碑銘
公諱致堯字某撫州南豐人也少知名江南當李氏時
不就鄉里之舉李氏亡太平興國八年舉進士及第爲
符離主簿累遷光祿寺丞監越州酒税數上書言事獻
文章太宗竒之召拜著作佐郎直史館使行視汴河漕
運稱㫖遷秘書丞爲兩浙轉運使諫議大夫魏庠知蘇
州恃舊恩多不法吏莫敢近公劾其状以聞太宗驚曰
是敢治魏庠可畏也卒爲公罷庠洛苑使楊允恭以言
事見幸無不聽事有下公常厝不行允恭以訴太宗遣
使問公公具言其不可公既繩其大而人所難者至其
小易則務爲寛簡嵗終其課爲最徙知壽州壽近京師
諸豪大商交結權貴號爲難治公居嵗餘諸豪斂手莫
敢犯公法人亦莫見其以何術而然也公于壽尤有惠愛
既去壽人遮留數日以一騎從二卒逃去過他州壽人
猶有追之者再遷主客貟外郎判三司鹽鐵勾院是時
李繼捧以銀夏五州歸朝廷其弟繼遷亡入磧中爲冦
太宗遽遣繼捧徃招之至則誘其兄以隂合卒復圗而
囚之自陜以西既苦兵矣真宗初即位益欲來以㤙德
許還其地使聽約束公獨以爲繼遷反覆不可予繼遷
已得五州後二年果叛圍靈武議者又欲予之公益争
以爲不可言雖不從真宗知其材将召以知制誥而大
臣有不可者乃以出爲京西轉運使王均伏誅奉使安
撫西川誤留詔書于家其副潘惟岳教公上言渡吉柏
江舟破亡之可以自解公曰爲臣而欺其君吾不能爲
也乃上書自劾釋不問其後惟岳入見禁中道蜀事具
言公所自劾者真宗嗟歎久之繼遷兵既久不解丞相
張齊賢經畧環慶以西署公判官以從公曰西兵十萬
皆屬王超超材既不可專任而兵多勢重非易可指麾
若不得節度諸將事必不集真宗難其言爲詔陜西聽
經畧使得自發兵公度言終不合乃辭行會召賜金紫
公謝曰臣嘗言丞相某事未効不敢受賜由是貶黄州
團練副使公已貶而王超兵敗繼遷破清逺軍朝廷卒
亦棄靈州公貶逾年復爲户部貟外郎知㤗州丁母憂
服除拜吏部貟外郎知泉州徙知蘇州又徙知揚州上
疏論事語斥大臣尤切當時皆不恱又徙知鄂州坐知
揚州日悞入添支俸多一月雖嘗自言猶貶監江寧府
酒稅用封禪㤙累遷户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某
日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六遺戒無以佛汚我家人如其
言公之曾祖諱某某官曾祖妣某氏某縣君祖諱某某
官祖妣某氏某縣君考諱某某官妣某氏某縣君子男
七人曰某女若干人用其子易占㤙再遷右諫議大夫
初葬南豐之東園水壊其墓某年月日改𦵏龍池鄉之
原頭慶厯六年夏其孫鞏稱其父命以來請曰願有述
遂爲之述曰維曾氏始出於鄫鄫爲姒姓之國微不知
其始封春秋之際莒滅鄫而子孫散亡其在魯者自别
爲曾氏葢自鄫逺出于禹歴商周千有餘嵗嘗微不顯
及爲曾氏而㸃參元西始有聞于後世而其後又晦復千
有餘嵗而至于公夫晦顯常相反覆而世德之積者久
則其發也宜非一二世而止矧公之有不得盡施而有
以遺其後世乎是故不宜無銘者已公當太宗真宗時
言事屢見聽用自言西事不合而出遂以卒于外然在
外所言如在朝廷而任言責者至其難言則人有所不
敢言者予于其論議既不能盡載而亦有所不得載也
取其初不見用久而益可思者特詳焉所以見公之志
也銘曰
公于事明由學而知先知逆決有若蓍龜告而不欺不
顧從違初雖不信後必如之公所論議敢人之難古稱
君子有德有言德蓄不施言猶可聞銘而不朽公也長
存
金部郎中贈兵部侍郎閻公神道碑銘(并序/)
惟閻氏世家于鄆其先曰太原王寳以武顯于梁晉之
間實佐荘宗戰河上取常山功書史官爵有王土鄆之
諸閻皆王後也周廣順二年以鄆州之鉅野鄆城爲濟
州閻氏今爲濟州鉅野人也公生漢晉之間遭世多虞
雖出將家而不喜戰鬬獨好學通三禮頗習子史爲文
辭是時鉅野大賊有衆千餘人以公鄉里儒者掠致賊
中問以謀畧公毅然未嘗有所言而爲人状貌竒偉舉
止嚴重有威儀賊皆憚之莫敢害賊平公還鄉里以三
禮教授弟子大宋受命天下将平公乃出以三禮舉中
建隆某年某科歴漢州之金堂虢州之湖城二縣尉遷
濮州濮陽令皆有吏績太宗皇帝遣使者行視天下使
者還言公可用召見奏事語音鬯然殿中皆聳動太宗
竒之拜太子洗馬知岳州吳趣忠懿王再朝京師籍其
所有浙東西之地納之有司天子以爲新附之邦乃以
禁兵千人屬公安撫其人遂知蘇州五代之際江海之
間分爲五大者竊名號其次擅征伐故皆峻刑法急聚
斂以制命于其民越雖名爲臣屬之邦然閡于江淮與
中國隔不相及者久矣公以齊魯之人悉能知越風俗
而揉以善政或摩以漸或革以宜推凡上之所欲施寛
凡民之所不堪㤙涵澤濡民以蘇息政成召還以國子
博士知濟州又知晉州入拜尚書水部貟外郎廣平郡
王府翊善賜緋衣銀魚居六年廣平封陳王出閣公以
司門貟外郎求知黄州陳王徙封許乃詔公還遷庫部
貟外郎賜金紫侍講許王府王薨公出知棣州居嵗餘
以淮陽近鉅野乃求知淮陽軍公雖居許王府而真宗
素知其賢數詔訪以經術謂之閻君子真宗即位問公
何在左右具言所以然即時召之巳在道拜金部郎中
知青州其後鄆州守臣某臨遣對殿上真宗問鄆去青
逺近守臣對若干真宗曰為吾告之将召也已而見召
行至鉅野遇疾使者臨問慰賜滿百日賜告下濟州伺
疾少間趨就道已而疾病以某年某月某日薨于濟州
享年七十有七贈兵部侍郎𦵏于鉅野大徐村公諱象
字某曾祖諱某某官祖諱某某官考諱某某官公娶孫
氏封富春縣君用子貴追封泗水縣太君子男三人長
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女三人皆適士族
孫五人一早亡次皆已仕曾孫十人仕者五人嗚呼士
患不逢時時逢矣患人主之不知知矣而不及用者命
也惟公履道純正生于多艱而卒遇太平以奮其身又
遭人主之知嘗用矣而不暇于大用以殁殁而無章焉
則其遂不見于後世乎景祐五年冬其子光祿君自光
化罷還鄉閭乃謀刻其先德于墓之碑而以其辭屬修
詞曰
閻氏将家大纛高牙有封太原王公桓桓公不勇力而
勇于學奮身逢時卒有成業不大其榮繼世而卿挺其
後世多有孫曾有墓于里有碑其隧鄉人無傷鄉之君
子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