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八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三十
墓表
石曼卿墓表
以悲慨帶叙事歐陽公知得曼卿如印在心故
描畫得㑹哭㑹笑
曼卿諱延年姓石氏其上世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
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間走南歸天子嘉其來將禄之不
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諱補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
俗勁武而曼卿少亦以氣自豪讀書不治章句獨慕古
人奇節偉行非常之功視世俗屑屑無足動其意者自
顧不合於時乃一混于酒然好劇飲大醉頽然自放由
是益與時不合而人之從其游者皆知愛曼卿落落可
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
四日以太子中允祕閣挍理卒于京師曼卿少舉進士
不第真宗推恩三舉進士皆補奉職曼卿初不肯就張
文節公素奇之謂曰母老乃擇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
遷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濟州金鄉縣歎曰此亦
可以為政也縣有治聲通判乾寧軍丁母永安縣君李
氏憂服除通判永靜軍皆有能名充館閣挍勘累遷大
理寺丞通判海州還為挍理莊獻明肅太后臨朝曼卿
上書請還政天子其後太后崩范諷以言見幸引嘗言
太后事者遽得顯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己自契
丹通中國德明盡有河南而臣屬遂務休兵養息天下
晏然内外弛武三十餘年曼卿上書言十事不報己而
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見稍用其說籍河北河
東陜西之民得鄉兵數十萬曼卿奉使籍兵河東還稱
㫖賜緋衣銀魚天子方思盡其才而且病矣既而聞邊
將有欲以鄉兵捍賊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
勇怯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率而潰矣今或
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其視世事
蔑若不足為及聽其施設之方雖精思深慮不能過也
狀貌偉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繩以法度退而質其平生
趣舍大節無一悖於理者遇人無賢愚皆盡忻懽及可
否天下是非善惡當其意者無幾人其為文章勁健稱
其意氣有子濟滋天子聞其喪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
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塋其友歐陽修表於其
墓曰
嗚呼曼卿寧自混以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
士矣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
其合愈難然欲與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
不可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故寧或
毁身汚迹卒困于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
于世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
不得至乎中壽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尚書屯田員外郎李君墓表
串情如疋練
漢水東至乾德匯而南民居其衝水悍暴而岸善崩然
其民尤富完其下南山之材治室屋聚居蓋數千家皆
安然易漢而自若者以有石隄為可恃也景祐五年余
始為其縣令既行漢上臨石隄問其長老皆曰吾李君
之作也於是喟然而嘆求李君者得其孫厚厚舉進士
好學能自言其世云李氏貝州清河人君舉進士中淳
化三年乙科鎮州真定主簿齊化基為吏以强察自喜
惡君亷直不為屈多求事可釀為罪者責君理之君辨
愈明不可汚卒服其能反薦之遷威虜軍判官河北轉
運使又薦為冀州軍事判官吏部籍凡四較考者外皆
召還公考當召是時契丹侵邊冀州獨乞留君督軍餉
課為最多遷大理寺丞乗傳治壁州疑獄既還轉運使
又請通判冀州督旁七縣軍餉課尤多而民不勞遭嵗
饑悉出庾粟以貸民且曰凶豐甚必復使豐而歸諸庾
是化吾朽積而為新乃兩利也轉運使以為然因請君
益貸貝魏滄棣諸州後嵗果豐饑民德君粟歸諸庾無
後者蓋賴而活者數十萬家居三年轉運使上冀人言
乞留許留一嵗就拜殿中丞嵗滿將去冀民夜私入其
府塹其居若不可出君諭之乃得去通判河南未行契
丹兵指邢洺天子擇吏之能者改君通判邢州其守趙
守一當守邢以扞寇辭不任邢事天子曰李某佐汝可
無患守一至邢悉以州事任君御史中丞王嗣宗辟推
直官遂薦為御史以疾不拜求知光化軍作所謂石隄
者孫何薦其材拜三司戸部判官改知建州皆以疾辭
又求知漢陽軍居三嵗而漢陽之獄空者二嵗卒以疾
解退居于漢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卒於家遂葬
縣東遵教鄉之友于村子孫因留家焉君諱仲芳字秀
之享年五十有三官至尚書屯田員外郎君為人敦敏
而材以疾中止余聞古之有德於民者殁則鄉人祭於
其社今民既不能祠君於漢之旁而其墓幸在其縣余
令也又不表以示民嗚呼其何以章乃德俾其孫刻石
于隧以永君之揚
内殿崇班薛君墓表
此篇公以先為誌故不欲復為表於以婉其文如
此
公諱塾字宗道姓薛氏資政殿學士兵部尚書簡肅公
之弟薛之世德終始有簡肅公之誌與碑公官至内殿
崇斑以某年某月某日卒官于蜀州其子仲儒以其喪
歸葬于絳州之正平先葬而來乞銘以誌予幸嘗紀次
簡肅公之德而又得銘公其銘曰公躬直清官以材稱
惟賢是似不媿其兄既葬而仲孺又來請曰銘之藏誠
以永吾先君于不朽然不若碣于隧以表見于世之昭
昭也予惟薛氏於綘為著姓簡肅公於公為兄弟而公
之世德予既見之銘而其子又欲碣以昭顯于世可謂
孝矣然予考古所謂賢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銘見
于後世者其言簡而著及後世衰言者自疑於不信始
繁其文而猶患於不章又備其行事惟恐不為世之信
也若薛氏之著于綘簡肅公之信于天下而子之銘公
不愧于其兄則公之銘不待繁言而信也然其行事終
始予亦不敢畧而誌諸墓矣今之碣者無以加焉則取
其可以簡而著者書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于綘之
人云
連處士墓表
表處士並從里人之感欷處着色自是一法長
厚之行長厚之言
連處士應山人也以一布衣終于家而應山之人至今
思之其長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謹禮讓而温仁必
以處士為法曰為人如連公足矣其矜寡孤獨凶荒饑
饉之人皆曰自連公亡使吾無所告依而生以為恨嗚
呼處士居應山非有政令恩威以親其人而能使人如
此其所謂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歟處士諱舜賓字輔
之其先閩人自其祖光裕嘗為應山令後為磁郢二州
推官卒而反葬應山遂家焉處士少舉毛詩一不中而
其父正以疾廢于家處士供養左右十餘年因不復仕
進父卒家故多貲悉散以賙鄉里而教其二子以學曰
此吾貲也嵗饑出糓萬斛以糶而市穀之價卒不能增
及旁近縣之民皆賴之盗有竊其牛者官為捕之甚急
盗窮以牛自歸處士為之媿謝曰煩爾送牛厚遺以遣
之嘗以事之信陽遇盗於西關左右告以處士盗曰此
長者不可犯也捨之而去處士有弟居雲夢往省之得
疾而卒以其柩歸應山應山之人去縣數十里迎哭爭
負其柩以還過縣市市人皆哭為之罷市三日曰當為
連公行喪處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學者
後皆舉進士及第今庶為壽春令庠為宜城令處士以
天聖八年十二月某日卒慶厯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陸
蔽山之陽自卒至今二十年應山之長老識處士者與
其縣人嘗賴以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後生聞處
士之風者尚未逺使更三四世至于孫曾其所傳聞有
時而失則懼應山之人不復能知處士之詳也乃表其
墓以告于後云八年閏正月一日廬陵歐陽脩述
尚書屯田員外郎張君墓表
通篇交情上相絫欷
君諱谷字應之世為開封尉氏人曾祖節祖遇皆不仕
父炳為鄭州原武縣主簿因留家焉今為原武人也君
舉進士及第為河陽河南主簿蘇州觀察推官開封府
士曹叅軍遷著作佐郎知陽武縣通判眉州累遷屯田
員外郎復知陽武縣以疾致仕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九
君為人剛介好學問事父母孝與朋友信其為吏潔亷
所至有能稱其在河南時予為西京留守推官與謝希
深尹師魯同在一府其所與游雖他掾屬賓客多材賢
少壯馳騁於一時而君居其間年尚少獨苦羸病肺吐
血者已十餘年幸其疾少間輒亦從諸君飲酒諸君愛
而止之君曰我豈久生者耶雖他人視君亦若不能勝
朝夕者其後同府之人皆解去而希深師魯與當時少
壯馳騁者喪其十八九而君癯然唾血如故後二十年
始以疾卒君雖病羸而力自為善居官為吏未嘗廢學
問多為賢士大夫所知乃知夫康强者不可恃以久而
羸弱者未必不能生雖其遲速長短相去幾何而强者
不自勉或死而冺滅於無聞弱者能自力則必有稱于
後世君其是已君嘗謂子曰吾旦暮人耳無所取于世
也尚何區區於仕哉然吾常哀禄之及於親者薄若幸
得不死而官登于朝冀竊國家褒贈之寵以榮其親然
後歸病子原武之廬足矣乃益買田治室於原武以待
君自河南蘇州累為名公卿所薦乃遷著作為郎官贈
其父太子中允母宋氏京兆縣太君於是遂致仕歸于
原武營其德政鄉之張固村原將葬其親十以皇祐五
年十一月某日用事前四日君亦卒遂以某日從葬于
原上予與君遊久記其昔所謂予者且哀君之賢而不
幸又嘉君之志信而有成於其葬也不及銘乃表於其
墓君娶祝氏封蕐陽縣君有子曰損試將作監主簿至
和二年三月七日歐陽修撰
永春縣令歐君墓表
以三人同里同志行特不同遇處相感慨
君諱慶字貽孫姓歐氏其上世為韶州曲江人後徙均
州之鄖鄉又徙襄州之穀城乾德二年分榖城之隂城
鎮為乾德縣建光化軍歐氏遂為乾德人修嘗為其縣
令問其故老鄉閭之賢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
傅贈太師中書令鄧文懿公其一人曰尚書屯田郎中
戴國忠其一人曰歐君也三人者學問出處未嘗一日
不同其忠信篤於朋友孝悌稱於宗族禮義達于鄉閭
乾德之人初未識學者見此三人皆尊禮而愛親之既
而皆以進士舉於鄉而君獨黜於有司後二十年始以
同三禮出身為潭州湘潭主簿陳州司法叅軍監考城
酒稅遷彭州軍事推官知泉州永春縣事而鄧公已貴
顯于朝君尚為州縣吏所至上官多鄧公故舊君絶口
不復道前事至終其去不知君為鄧公友也君為吏亷
貧宗族之孤幼者皆養于家居鄉里有訟者多就君決
曲直得一言遂不復爭人至于今傳之嗟夫三人之為
道無所不同至其窮達何其異也而三人者未嘗有動
於其心也乾德之人稱三人者亦不以貴賤為異則其
幸不幸豈足為三人者道哉然而達者昭顯于一時而
窮者冺沒於無述則為善者何以勸而後世之來者何
以考德於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孫君有子世英為
鄧城縣令世勣舉進士君以天聖七年卒享年六十有
四葬乾德之西北廣節山之原
河南府司録張君墓表
通篇交情相感欷更比諸篇有生色文章中之國
風也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録張君諱汝士字堯夫開封襄
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
七卒之七日葬洛陽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師魯誌
其墓而廬陵歐陽修為之銘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
乃得金谷古甎命太原王顧以丹為𨽻書納于壙中嘉
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闕之教
忠鄉積慶里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纔數嵗而山甫始
生余及送者相與臨宂視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
試天下貢士而山甫以進士試禮部乃來告以將改葬
其先君因出銘以示余蓋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
初天聖明道之間錢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
學仕至貴顯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屬適皆當時
賢材知名士故其幕府號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
僖公善待士未嘗責以吏職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
茂樹奇花怪石其平臺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間余得
日從賢人長者賦詩飲酒以為樂而君為人靜黙修潔
常坐府治事省文書尤盡心於獄訟初以辟為其府推
官既罷又辟司録河南人多賴之而守尹屢薦其材君
亦工書喜為詩間則從余遊其語言簡而有意飲酒終
日不亂雖醉未嘗頹墮與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師魯
誌之曰飭身臨事余嘗愧堯夫堯夫不余愧也始君之
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其禮不備君夫人崔氏有賢
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謹克自樹立卒能改葬君如吉
卜君其可謂有後矣自君卒後文僖公得罪貶死漢東
吏屬亦各引去今師魯死且十餘年王顧者死亦六七
年矣其送君而臨宂者及與君同府而遊者十蓋八九
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則病且衰如予是也嗚呼盛衰
生死之際未始不如是是豈足道哉惟為善者能有後
而託於文字者可以無窮故於其改葬也書以遺其子
碑碣於墓且以寫余之思焉吉甫今為大理寺丞知緱
氏縣山甫始以進士賜出身云
太常博士周君墓表
變調以孝行一節立其總槩相為感慨始終
有篤行君子曰周君者孝於其親友於其兄弟居父母
喪與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廬不飲酒食肉者三年其言
必戚其哭必哀除喪而癯然不能勝人事者蓋久而後
復自孔子在魯而魯人不能行三年之喪其弟子疑以
為問則非魯而他國可知也孔子歿而其後世又可知
也今世之人知事其親者多矣或居喪而不哀者有矣
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喪禮者有矣或知禮而以謂
喪主於哀而已不必合於禮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盡
孝居喪盡哀而以禮者也禮之失久矣喪禮尤廢也今
之居喪者惟仕宦婚嫁聽樂不為此特法令之所禁爾
其衰麻之數哭泣之節居處之别飲食之變皆莫知夫
有禮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無所望於其
上其遂廢矣乎故吾於周君有所取也君諱堯卿字子
俞道州永明縣人也天聖二年舉進士累官至太常博
士厯連衡二州司理叅軍桂州司録知高安寧化二縣
通判饒州未行以慶厯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
享年五十有一皇祐五年某月日葬于道州永明縣之
紫微岡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贈某官母唐氏封某
縣太君娶某氏封某縣君君學長於毛鄭詩左氏春秋
家貧不事生産喜聚書居官禄雖薄常分俸以賙宗族
朋友人有慢已者必厚為禮以愧之其為吏所居皆有
能政有文集二十巻君有子七人曰諭鼎州司理叅軍
曰詵湖州歸安主簿曰謐曰諷曰諲曰說曰誼皆未仕
嗚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於事君而忠仁於宗族
而睦交於朋友而信始於一鄉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
之後世而勸考君之所施者無不可以書也豈獨俾其
子孫之不隕也哉
右班殿直贈右羽林軍將軍唐君墓表
撰次封君墓表此為最調
嘉祐四年冬天子既受袷享之福推恩羣臣並進爵秩
既又以及其親若在若亡無有中外逺邇於是天章閣
待制尚書戸部員外郎唐君得贈其皇考驍衞府君為
右羽林將軍府君諱拱字某其先晉原人後徙為錢塘
人曾祖諱休復唐天復中舉明經為建威軍節度推官
祖諱仁恭仕吳越王為唐山縣令累贈諫議大夫父諱
謂官至尚書職方郎中累贈禮部尚書府君以父廕補
太廟齋郎改三斑借職再遷右斑殿直監舒州孔城鎮
澧州酒稅巡檢泰州鹽場漳州兵馬監押乾興元年七
月某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府君孝悌于其家
信義於其朋友亷讓於其鄉里其居於官名公鉅人皆
以為材而未及用也享年不永君子哀之有子曰介字
子方舉進士皇祐中嘗為御史以言事切直貶春州别
駕當是時子方之風竦動天下已而天子感悟貶未至
而復用之今列待從居諌官自子方為祕書丞始贈府
君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其為尚書主客員外郎殿中
侍御史裏行又贈府君為右監門衞將軍其為尚書工
部員外郎直集賢院權開封府判官又贈府君為右屯
衞將軍其遷戸部員外郎河東轉運使又贈府君為驍
衞將軍蓋自登于朝以至榮顯遇天子有事于天地宗
廟推恩必及焉府君初娶博陵崔氏贈仙游縣太君後
娶崔氏贈清河縣太君皆衞尉卿仁冀之女生一男介
也五女長適太子中舍盧圭次適歐陽昊早卒次適横
州推官高定次適進士陸平仲次適著作佐郎陳起慶
厯三年入月某日以府君及二夫人之喪合葬于江陵
龍山之東原後十有七年廬陵歐陽修乃表於其墓曰
嗚呼余於此見朝廷所以褒寵勸勵臣子之意豈不厚
哉又以見士之為善者雖湮沒幽鬱其潛德隠行必有
時而發而遲速顯晦在其子孫然則為人之子者其可
不自勉哉蓋古之為子者禄不逮養則無以及其親矣
今之為子者有克自立則尚有榮名之寵焉其所以教
人之孝者篤于古也深矣子方進用于時其所以榮其
親者未知其止也姑立表以待焉
胡先生墓表
胡安定生平所著見者師道一節故通篇摹寫盡
在此
先生諱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為陵州人後為泰州
如臯人先生為人師言行而身化之使誠明者達昏愚
者勵而頑傲者革故其為法嚴而信為道久而遵師道
廢久矣自景祐明道以來學者有師惟先生暨泰山孫
明復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學弟
子去來常數百人各以其經轉相傳授其教學之法最
備行之數年東南之士莫不以仁義禮樂為學慶厯四
年天子開天章閣與大臣講天下事始慨然詔州縣皆
立學於是建太學於京師而有司請下湖州取先生之
法以為太學法至今為著令後十餘年先生始來居太
學學者自逺而至太學不能容取旁官署以為學舍禮
部貢舉嵗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
名當時或取甲科居顯仕其餘散在四方隨其人賢愚
皆循循雅飭其言談舉止不問可知為先生弟子其學
者相語稱先生不問可知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見
天子論樂拜祕書省挍書郎辟丹州軍事推官改密州
觀察推官丁父憂去職服除為保寧軍節度推官遂居
湖學召為諸王宫教授以疾免己而以太子中舍致仕
遷殿内丞於家皇祐中驛召至京師議樂後以為大理
評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辭嵗餘為光禄寺丞國子
監直講迺居太學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嘉祐元年
遷太子中允充天章閣侍講仍居太學已而病不能朝
天子數遣使者存問又以太常博士致仕東歸之日太
學之諸生與朝廷賢士大夫送之東門執弟子禮路人
嗟歎以為榮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
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烏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
與其行事莆陽蔡君謨具誌于幽堂嗚呼先生之德在
乎人不待表而見於後世然非此無以慰學者之思乃
揭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廬陵歐陽修述
瀧岡阡表
幼孤而欲表父之德也於其母之言故為得體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
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蓋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嵗而孤
太夫人守節自誓居貧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
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為吏亷而好施與喜賓客其
俸禄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以是為我累故其亡也無
一瓦之覆一壠之植以庇而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
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為汝家婦不
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
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吾之始歸也汝父
免於母喪方逾年嵗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
養之薄也間御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
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於喪適然耳既而
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
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為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
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
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
得邪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
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抱汝而立于旁
因指而歎曰術者謂我嵗行在戍將死使其言然吾不
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
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
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為如此是真發於中者邪嗚呼
其心厚於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汝其勉
之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
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學咸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道州判官泗緜
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
岡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
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
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
過之曰吾兒不能茍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其後
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
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
得禄而養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
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大夫
人以疾終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
副樞密遂叅政事又七年而罷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
其三世蓋自嘉祐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皇曾祖府
君累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妣累封楚國
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兼
尚書令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贈金紫光
禄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
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為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於是
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
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
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
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乃列其世譜具刻于碑既
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
修者並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時竊位
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熙寧三年嵗次庚
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誠保德崇仁翊戴
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行兵部尚書知青州軍州事兼
管内勸農使充京東東路安撫使上柱國樂安郡開國
公食邑四干三百戸食實封一千二百戸修表
集賢挍理丁君墓表
獨解知端州一事甚可誦
君諱寶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晉陵人也景祐元年舉
進士及第為峽州軍事判官淮南節度掌書記杭州觀
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縣徙知端州遷太常丞博士
坐海賊儂智高陷城失守奪一官徙置黄州久之復得
太常丞監湖州酒税又復博士知諸暨縣編挍祕閣書
籍遂為挍理同知太常禮院君為人外和怡而内謹立
望其容貌進趨知其君子人也居鄉里以文行稱少孤
與其兄篤於友悌兄亡服喪三年曰吾不幸幼失其親
兄吾父也慶厯中詔天下大興學挍東南多學者而湖
杭尤盛君居杭學為教授以其素所學問而自修於鄉
里者教其徒久而學者多所成就其後天子患館閣職
廢特置編挍八員其選甚精乃自諸暨召居祕閣君治
州縣聽決精明賦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
也如此後治諸暨剡鄰邑也其民聞其來讙曰此剡人
愛而思之謂不可復得者也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
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聲及居閣下淡然不以
勢利動其心未嘗走謁公卿與諸學士羣居恂恂人皆
愛親之蓋其召自諸暨也以才行選及在館閣久而朝
廷益知其賢英宗毎論人物屢稱之國家自削除僣偽
東南遂無事偃兵弛備者六十餘年矣而嶺外尤甚其
山海荒濶列郡數十皆為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縣視
之故其守無城其戍無兵一日智高乗不備陷邕州殺
將吏有衆萬餘人順流而下潯梧封康諸小州所過如
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獨君猶率羸卒百餘拒戰殺六
七人既敗亦走初賊未至君語其下曰幸得兵數千人
伏小湘峽扼至險以擊驕兵可必勝也乃請兵於廣州
凡九請不報又嘗得賊覘者一人斬之賊既平議者謂
君文學宜居臺閣備侍從以承顧問而眇然以一儒者
守空城提百十饑羸之卒當萬人卒至之賊可謂不幸
而天子亦以謂縣官不素設備而責守吏不以空手捍
賊宜原其情故一切輕其法而君以嘗請兵不得又能
拒戰殺賊則又輕之故他失守者皆奪兩官而君奪一
官已而知其賢復召用後十餘年御史知雜蘇寀受命
之明日建言請復治君前事奪其職而黜之天子知君
賢不可以一𤯝廢而先帝已察其罪而輕之矣又數更
大赦且罪無再坐然猶以御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
不傷之也乃用其挍理嵗滿所當得者即以君通判永
州方待闕於晉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暴中風眩
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書司封員外郎階朝
奉郎勲上輕車都尉曾祖諱某祖諱某皆不仕父諱某
贈尚書工部侍郎母張氏仙游縣太君君娶饒氏封晉
陵縣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隮皆舉進士曰恩
兒纔一嵗女一人適著作佐郎集賢挍理胡宗愈君既
卒天子憫然推恩録其子隅為太廟齋郎君之平生履
憂患而遭困阨處之安焉木嘗見戚戚之色其於窮達
壽夭知有命固無憾於其心然知君之賢哀其志而惜
其命止於斯者不能無恨也於是相與論著君之大節
伐石紀辭以表見於後世庶幾以慰其思焉
丁元珍失守端州一節生平瑕指處歐陽公曲
意摹畫以覆之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