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六十二
明 茅坤 撰
廬陵史鈔二
本紀
唐莊宗紀
通篇克用與全忠兩相搆釁處及莊宗所繼其
父行事慷慨大略歐公一一㸃綴生色並如畫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其先本號朱邪盖出於西突厥
至其後世别自號曰沙陀而以朱邪為姓唐徳宗時有
朱邪盡忠者居於北庭之金滿州貞元中吐蕃贊普攻
陷北庭徙盡忠於甘州而役屬之其後贊普為回鶻所
敗盡忠與其子執宜東走贊普怒追之及于石門闗盡
忠戰死執宜獨走歸唐居之鹽州以𨽻河西節度使范
希朝希朝徙鎮太原執宜從之居之定襄神武川之新
城其部落萬騎皆驍勇善騎射號沙陀軍執宜死其子
曰赤心懿宗咸通十年神䇿大將軍康承訓統十八將
討龎勛於徐州以朱邪赤心為太原行營招討沙陀三
部落軍使以從破勛功拜單于大都䕶振武軍節度使
賜姓名曰李國昌以之屬籍沙陀素彊而國昌恃功益
横恣懿宗患之十二年徙國昌雲州刺史大同軍防禦
使國昌稱疾拒命國昌子克用尤善騎射能仰中雙鳬
為雲州守捉使國昌已拒命克用乃殺大同軍防禦使
段文楚據雲州自稱留後唐以太僕卿盧簡方為振武
節度使㑹幽并兵討之簡方行至鳯州軍潰由是沙陀
侵掠代北為邉患矣明年僖宗即位以謂前太原節度
使李業遇沙陀有恩而業已死乃以其子鈞為靈武節
度使宣慰沙陀六州三部落使以招輯之拜克用大同
軍防禦使居乆之國昌出擊党項吐渾赫連鐸襲破振
武克用聞之自雲州徃迎國昌而雲州人亦閉闗拒之
國昌父子無所歸因掠蔚朔間得兵三千國昌入保蔚
州克用還據新城僖宗乃拜鐸大同軍使以李鈞為代
北招討使以討沙陀乾符五年沙陀破遮虜軍又破岢
嵐軍而唐兵數敗沙陀由此益熾北據蔚朔南侵忻代
嵐石至于太谷焉廣明元年招討使李琢㑹幽州李可
舉雲州赫連鐸擊沙陀克用與可舉相距雄武軍其叔
父友金以蔚朔州降于琢克用聞之遽還可舉追至藥
兒嶺大敗之琢軍夾擊又敗之于蔚州沙陀大潰克用
父子亡入韃靼克用少驍勇軍中號曰李鵶兒其一目
眇及其貴也又號獨眼龍其威名盖於代北其在韃靼
乆之鬱鬱不得志又常懼其圖巳因時時從其羣豪射
獵或掛針于木或立馬鞭百歩射之輒中羣豪皆服以
為神黄巢巳陷京師中和元年代北起軍使陳景思發
沙陀先所降者與吐渾安慶等萬人赴京師行至絳州
沙陀軍亂大掠而還景思念沙陀非克用不可將乃以
詔書召克用於韃靼承制以為代州刺史鴈門以北行
營節度使率蕃漢萬人出石嶺闗過太原求發軍錢節
度使鄭從讜與之錢千緡米千石克用怒縱兵大掠而
還二年十一月景思克用復以歩騎萬七千赴京師三
年正月至于河中進屯乾坑巢黨驚曰鵶兒軍至矣二
月敗巢將黄鄴於石隄谷三月又敗趙璋尚讓於良田
坡横尸三十里是時諸鎮兵皆㑹長安大戰渭橋賊敗
走入城克用乘勝追之自光㤗門先入戰望春宫昇陽
殿巢敗南走出藍田闗京師平克用功第一天子拜克
用檢挍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河東節度使以國昌
為鴈門以北行營節度使十月國昌卒十一月遣其弟
克修攻昭義孟方立取其澤潞二州方立走山東以邢
洺磁三州自别為昭義軍黄巢南走至蔡州降秦宗權
遂攻陳州四年克用以兵五萬救陳州出天井闗假道
河陽諸葛爽不許乃自河中渡河四月敗尚讓於太康
又敗黄鄴於西華巢且戰且走至中牟臨河未渡而克
用追及之賊衆驚潰比至封丘又敗之巢脱身走克用
追之一日夜馳二百里至于寃朐不及而還過汴州休
軍封禪寺朱全忠饗克用於上源驛夜酒罷克用醉卧
伏兵發火起侍者郭景銖滅燭匿克用牀下以水醒面
而告以難㑹天大雨滅火克用得從者薛鐵山賀囬鶻
等隨電光縋尉氏門出還軍中七月至于太原訟其事
于京師請加兵於汴遣弟克修將兵萬人屯于河中以
待僖宗和解之用破巢功封克用隴西郡王光啓元年
河中王重榮與宦者田令孜有隙徙重榮兖州以定州
王處存為河中節度使詔克用以兵䕶處存之鎮重榮
使人紿克用曰天子詔重榮俟克用至與處存共誅之
因偽為詔書示克用曰此朱全忠之謀也克用信之八
上表請討全忠僖宗不許克用大怒重榮旣不肯徙僖
宗遣邠州朱玫鳯翔李昌符討之克用反以兵助重榮
敗玫于沙苑遂犯京師縱火大掠天子出居于興元克
用退屯河中朱玫亦反以兵追天子不及得襄王熅迫
之稱帝屯于鳯翔僖宗念獨克用可以破玫而不能使
也當破黄巢長安時天下兵馬都監楊復恭與克用善
乃遣諫議大夫劉崇望以詔書召克用且道復恭意使
進兵討玫等克用陽諾而不行明年孟方立死其弟遷
立大順元年克用擊破孟遷取邢洺磁三州乃遣安金
俊攻赫連鐸於雲州幽州李匡威救鐸戰於蔚州金俊
大敗於是匡威鐸及朱全忠等皆請因其敗伐之昭宗
以克用破黄巢功髙不可伐下其事臺省四品官議議
者多言不可宰相張濬獨以謂沙陀前逼僖宗幸興元
罪當誅可伐軍容使楊復恭克用所善也亦極諫以為
不可昭宗然之詔諭全忠等全忠隂賂濬使持其議益
堅昭宗不得已以濬為太原四面行營兵馬都統韓建
為副使是時潞州將馮覇叛降于梁梁遣葛從周入潞
州唐以京兆尹孫揆為昭義軍節度使克用遣李存孝
執揆於長子又遣康君立取潞州十一月濬及克用戰
于隂地濬軍三戰三敗濬建遯歸克用兵大掠晉絳至
于河中赤地千里克用上表自訴其辭慢侮天子為之
引咎優詔答之二年二月復拜克用河東節度使隴西
郡王加檢挍太師兼中書令四月攻赫連鐸于雲州圍
之百餘日鐸走吐渾八月大蒐于太原出晉絳掠懐孟
至于邢州遂攻王鎔于鎮州克用栅常山西以十餘騎
渡滹沱覘敵遇大雨平地水深數尺鎮人襲之克用匿
林中禱其馬曰吾世有太原者馬不嘶馬偶不嘶以免
前軍李存孝取臨城進攻元氏李匡威救鎔克用還軍
邢州景福元年王鎔攻邢州李存信李嗣勲等敗鎔于
堯山二月㑹王處存攻鎔戰于新市為鎔所敗八月李
匡威攻雲州以牽克用之兵克用潛入于雲州返出擊
匡威匡威敗走十月李存孝以邢州叛二年存孝求援
於王鎔克用出兵井陘擊鎔且以書招鎔而急攻其平
山鎔懼遂與克用通和獻帛五十萬匹出兵助攻邢州
乾寜元年二月執存孝殺之冬攻幽州李匡儔棄城走
追至景城見殺以劉仁恭為留後二年河中王重盈卒
其諸子珂珙争立克用請立珂鳯翔李茂貞邠寜王行
瑜華州韓建請立珙昭宗初兩難之乃以宰相崔𦙍為
河中節度使旣而許克用立珂茂貞等怒三鎮兵犯京
師聞克用亦起兵乃皆罷去六月克用攻絳州斬刺史
王瑶瑶珙弟助珙以争者七月至于河中同州王行約
奔于京師陽言曰沙陀十萬至矣謀奉天子幸邠州茂
貞假子閻圭亦謀刼幸鳯翔京師大亂昭宗出居于石
門克用軍留月餘不進昭宗遣延王戒丕丹王允兄事
克用且告急八月克用進軍渭橋以為邠寜四面行營
都統昭宗還京師十一月克用擊破邠州王行瑜走至
慶州見殺克用還軍雲陽請擊茂貞昭宗慰勞克用使
與茂貞解仇以紓難拜克用忠正平難功臣封晉王是
時晉軍渭北遇雨六十日或勸克用入朝克用未决都
押衙盖寓曰天子還自石門寢未安席若晉兵渡渭人
情豈復能安勤王而巳何必朝哉克用笑曰盖寓猶不
信我况天下乎乃收軍而還三年正月昭宗復以張濬
為相克用曰此朱全忠之謀也乃上表曰若陛下朝以
濬為相則臣將暮至闕庭京師大恐濬命遽止朱全忠
之攻兖鄆也克用遣李存信假道魏州以救朱宣等存
信屯于莘縣軍士侵掠魏境羅𢎞信伏兵攻之存信敗
走洺州克用自將擊魏戰于洹水亡其子落落六月破
魏成安洹水臨漳等十餘邑十月又敗魏人于白龍潭
進攻觀音門全忠救至乃解四年劉仁恭叛晉克用以
兵五萬擊仁恭戰于安塞克用大敗光化元年朱全忠
遣葛從周攻下邢洺磁三州克用遣周徳威出青山口
遇從周于張公橋徳威大敗冬潞州守將薛志勤卒李
罕之據潞州叛附于朱全忠二年全忠遣氏叔琮攻破
承天軍又破遼州至于榆次周徳威敗之于洞渦秋李
嗣昭復取澤潞三年嗣昭敗汴軍于沙河復取洺州朱
全忠自將圍之嗣昭走至青山口遇汴伏兵嗣昭大敗
秋嗣昭取懐州是歳汴人攻鎮定鎮定皆絶晉以附于
朱全忠天復元年全忠封梁王梁攻下晉絳河中執王
珂以歸晉失三與國乃下意為書幣聘梁以求和梁王
以為晉弱可取乃曰晉雖請盟而書辭慢因大舉擊晉
四月氏叔琮入天井張文敬入新口葛從周入土門王
處直入飛狐侯言入隂地叔琮取澤潞其别將白奉國
破承天軍遼州守將張鄂汾州守將李瑭皆迎梁軍降
晉人大懼㑹天大雨霖梁兵多疾皆解去五月晉復取
汾州誅李瑭六月周徳威李嗣昭取慈隰二年進攻晉
絳大敗于蒲縣梁軍乘勝破汾慈隰三州遂圍太原克
用大懼謀出奔雲州又欲奔匃奴未决而梁軍大疫解
去周徳威復取汾慈隰三州四年梁遷唐都于洛陽改
元曰天祐克用以謂劫天子以遷都者梁也天祐非唐
號不可稱乃仍稱天復五年㑹契丹阿保機於雲中約
為兄弟六年梁攻燕滄州燕王劉仁恭來乞師克用恨
仁恭反覆欲不許其子存朂諌曰此吾復振之時也今
天下之勢歸梁者十七八彊如趙魏中山莫不聽命是
自河以北無為梁患者其所憚者惟我與仁恭耳若燕
晉合勢非梁之福也夫為天下者不顧小怨且彼常困
我而我急其難可因以徳而懐之是謂一舉而兩得此
不可失之機也克用以為然乃為燕出兵攻破潞州梁
圍乃解去以李嗣昭為潞州留後七年梁兵十萬攻潞
州圍以夾城遣周徳威救潞州軍于亂栁冬克用疾是
嵗梁滅唐克用復稱天祐四年正月辛夘克用卒年五
十三子存朂立葬克用於鴈門
存朂克用長子也初克用破孟方立于邢州還軍上黨
置酒三垂岡伶人奏百年歌至于衰老之際聲辭甚悲
坐上皆悽愴時存朂在側方五嵗克用慨然捋鬚指而
笑曰吾行老矣此竒兒也後二十年其能代我戰于此
乎存朂年十一從克用破王行瑜遣獻㨗于京師昭宗
異其狀貎賜以鸂鶒巵翡翠盤而撫其背曰兒有竒表
後當富貴無忘予家及長善騎射膽勇過人稍習春秋
通大義尤喜音聲歌舞俳優之戯天祐五年正月即王
位于太原叔父克寧殺都虞候李存質倖臣史敬鎔告
克寜謀叛二月執而戕之且以先王之喪叔父之難告
周徳威徳威自亂栁還軍太原梁夾城兵聞晉有大喪
徳威軍且去因頗懈王謂諸將曰梁人幸我大喪謂我
少而新立無能為也宜乘其怠擊之乃出兵趨上黨行
至三垂岡歎曰此先王置酒處也㑹天大霧晝暝兵行
霧中攻其夾城破之梁軍大敗凱旋告廟九月蜀王王
建岐王李茂貞及楊崇本攻梁大安晉亦遣周徳威攻
其晉州敗梁軍于神山六年劉知俊叛梁來乞師王自
將至隂地闗遣周徳威攻晉州敗梁軍于蒙阬七年冬
梁遣王景仁攻趙趙王王鎔來乞師諸將皆疑鎔詐未
可出兵王不聽乃救趙八年正月敗梁軍于柏鄉斬首
二萬級獲其將挍三百人馬三千匹進攻邢州不下留
兵圍之去攻魏别遣周徳威狥梁夏津髙唐攻博州破
東武朝城遂擊黎陽臨河淇門掠新鄉共城燕王劉守
光聞晉攻梁深入乃大治兵聲言助晉王患之乃旋師
七月㑹趙王王鎔于承天軍劉守光稱帝于燕九年正
月遣周徳威㑹鎮定以攻燕守光求救于梁梁軍攻趙
屠棗彊李存審擊走之八月朱友謙以河中叛于梁來
降梁遣康懐英討友謙友謙復臣于梁而亦隂附于晉
十年十月劉守光請降王如幽州守光背約不降攻破
之十一年殺燕王劉守光于太原用其父仁恭于鴈門
於是趙王王鎔北平王王處直奉冊推王為尚書令始
建行臺七月攻梁邢州戰于張公橋晉軍大敗十二年
魏州軍亂賀徳倫以魏博二州叛于梁來附王入魏州
行至永濟誅其亂首張彦以其兵五百自衛號帳前銀
槍軍六月王兼領魏博節度使取徳州七月取澶州劉
鄩軍于洹水王率百騎覘其營遇鄩伏兵圍之數重決
圍而出亡七八騎八月梁復取澶州晉軍與鄩對壘于
莘晉軍數挑戰鄩閉壁不出十三年正月王留李存審
于莘聲言西歸鄩聞晉王且去即引兵擊魏攻城東王
行至貝州返擊鄩大敗之追至于故元城又敗之鄩走
黎陽三月攻梁衛州降其刺史米昭克磁州殺其刺史
靳昭四月克洺州八月圍邢州降其節度使閻寳梁張
筠棄相州戴思逺棄滄州而逃遂取二州而貝州人殺
梁守將張源徳以城降契丹㓂蔚州執振武節度使李
嗣本千四年契丹冦新州遂㓂幽州李嗣源擊走之冬
梁謝彦章軍于楊劉十二月攻楊劉王自負芻以堙塹
遂破之十五年正月梁晉相拒于楊劉彦章決河水以
隔晉軍六月渡水擊彦章破其四寨八月大閲于魏合
盧龍横海昭義安國及鎮定之兵十萬馬萬匹軍于麻
家渡謝彦章軍于行臺十二月進軍臨濮梁軍追之戰
于胡栁晉軍大敗周徳威死之梁軍暮休于土山晉軍
復擊大敗之遂軍徳勝為夾寨十六年正月王兼領盧
龍軍節度使梁王瓚攻徳勝南城不克十月廣徳勝北
城十二月敗梁軍于河南十七年朱友謙襲同州梁遣
劉鄩擊友謙李存審敗梁軍于同州十八年正月魏州
僧傳真獻唐受命寳一趙將張文禮弑其君鎔文禮來
請命二月以文禮為鎮州兵馬留後三月河中節度使
朱友謙昭義軍節度使李嗣昭横海軍節度使李存審
義武軍節度使王處直安國軍節度使李嗣源鎮州兵
馬留後張文禮領天平軍節度使閻寳大同軍節度使
李存璋振武軍節度使李存進匡國軍節度使朱令徳
請王即皇帝位王三辭友謙等三請王曰予當思之八
月遣趙王王鎔故將符習及閻寳史建瑭等攻張文禮
於鎮州建瑭取趙州張文禮卒其子處瑾閉城拒守九
月建瑭戰死十月梁戴思逺攻徳勝北城李嗣源敗之
于戚城王處直叛附于契丹其子都幽處直以来附十
二月契丹㓂涿州遂㓂定州十九年正月敗契丹于新
城望都追奔至于幽州三月閻寳敗于鎮州以李嗣昭
代之四月嗣昭戰死以李存進代之八月梁取衛州九
月存進敗鎮人于東垣存進戰死十月李存審克鎮州
王兼領成徳軍節度使同光元年春三月李繼韜以潞
州叛附于梁夏四月己巳皇帝即位大赦改元國號唐
嗚呼世乆而失其傳者多矣豈獨史官之謬哉李氏之
先蓋出於西突厥本號朱邪至其後世别自號曰沙陀
而以朱邪為姓拔野古為始祖其自序云沙陀者北庭
之磧也當唐太宗時破西突厥諸部分同羅僕骨之人
於此磧置沙陀府而以其始祖拔野古為都督其傳子
孫數世皆為沙陀都督故其後世因自號沙陀然予考
於傳記其説皆非也突厥無姓氏朱邪部族之號耳拔
野古與朱邪同時人非其始祖而唐太宗時未嘗有沙
陀府也唐太宗破西突厥分其諸部置十三州以同羅
為龜林都督府僕骨為金微都督府拔野古為幽陵都
督府未嘗有沙陀府也當是時西突厥有鐡勒薛延陀
阿史那之類為最大其别部有同羅僕骨拔野古等以
十數蓋其小者也又有處月處宻諸部又其小者也朱
邪者處月别部之號耳太宗二十二年巳降拔野古其
明年阿史那賀魯叛至髙宗永徽二年處月朱邪孤注
從賀魯戰于牢山為契苾何力所敗遂沒不見後百五
六十年當憲宗時有朱邪盡忠及子執宜見於中國而
自號沙陀以朱邪為姓矣蓋沙陀者大磧也在金莎山
之陽蒲類海之東自處月以來居此磧號沙陀突厥而
突厥無文字傳記朱邪又微不足録故其後世自失其
傳至盡忠孫始賜姓李氏後大而外域之人遂以沙陀
為貴種云
唐明宗紀
明宗聖徳和武欽孝皇帝世本沙陀無姓氏父電為鴈
門部將生子邈佶烈以騎射事太祖為人質厚寡言執
事恭謹太祖養以為子賜名嗣源梁攻兖鄆朱宣朱瑾
來乞師太祖遣李存信將兵三萬救之存信留莘縣不
進使嗣源别以兵三千先擊梁兵梁兵解去存信留莘
縣乆之為羅宏信所襲存信敗走嗣源獨殿而還太祖
以嗣源所將騎五百號横衝都光化三年李嗣昭攻梁
邢洺出青山遇葛從周兵嗣昭大敗走梁兵追之嗣源
從間道後至謂嗣昭曰為公一戰乃解鞍礪鏃慿髙為
陣左右指畫梁追兵望之莫測嗣源急呼曰吾取葛公
士卒可無動乃馳騎犯之出入奮擊嗣昭繼進梁兵解
去嗣源身中四矢太祖解衣賜藥以勞之由是李横衝
名重四方梁晉相拒于柏鄉梁龍驤軍以赤白馬為兩陣
旗幟鎧仗皆如馬色晉兵望之皆懼莊宗舉鍾以飲嗣
源曰卿望梁家赤白馬懼乎雖吾亦怯也嗣源笑曰有
其表爾翌日歸吾廐也莊宗大喜曰卿當以氣吞之因
舉鍾飲釂奮檛馳騎犯其白馬挾二禆將而還梁兵敗
以功拜代州刺史莊宗攻劉守光嗣源及李嗣昭將兵
三萬别出飛狐定山後取武媯儒三州莊宗已平魏州
因徇下礠相拜相州刺史昭徳軍節度使乆之徙鎮安
國契丹攻幽州莊宗遣嗣源與閻寳等擊走之同光元
年徙鎮横海是時梁唐相拒于河上李繼韜以潞州叛
降梁莊宗有憂色召嗣源帳中謂曰繼韜以上黨降梁
而梁方急攻澤州吾出不意攻其鄆州以斷梁右臂可
乎嗣源對曰夾河之兵乆矣茍非出竒則大計不決臣
請獨當之乃以歩騎五千渉濟至鄆州鄆人無備遂襲
破之即拜天平軍節度使蕃漢馬歩軍副總管梁軍攻
破徳勝南柵莊宗退保楊劉王彦章急攻鄆州莊宗悉
軍救之嗣源為前鋒擊敗梁軍追至中都擒彦章及梁
監軍張漢傑彦章雖敗而段凝悉將梁兵屯河上莊宗
未知所嚮諸將多言乗勝以取青齊嗣源曰彦章之敗
凝猶未知使其聞之遲疑定計亦須三日縱使料吾所
嚮亟發救兵必渡黎陽數萬之衆舟檝非一日具也此
去汴州不數百里前無險阻方陣而行信宿可至汴州
已破段凝豈足顧哉而郭崇韜亦勸莊宗入汴莊宗以
為然遣嗣源以千騎先至汴攻封丘門王瓚開門降莊
宗後至見嗣源大喜手攬其衣以頭觸之曰天下與爾
共之拜中書令二年莊宗祀天南郊賜以鐡劵五月破
楊立于潞州六月徙鎮宣武兼蕃漢内外馬歩軍總管
冬契丹侵漁陽嗣源敗之于涿州三年徙鎮成徳莊宗
幸鄴請朝行在不許貞簡太后疾請入省又不許太后
崩請赴山陵許之而契丹侵邉乃止十二月遂朝于洛
陽天成元年郭崇韜朱友謙皆以䜛死嗣源以名位髙
亦見疑忌趙在禮反於魏大臣皆請遣嗣源討賊莊宗
不許羣臣屢請莊宗不得已而遣之三月壬子嗣源至
魏屯御河南在禮登樓謝罪甲寅軍變嗣源入于魏與
在禮合夕出止魏縣丁已以其兵南遣石敬瑭將三百
騎為先鋒嗣源行過鉅鹿掠小坊馬二千匹以益軍壬
申入汴州四月丁亥莊宗崩巳丑入洛陽甲午監國朝
羣臣于興聖宫乙未中門使安重誨為樞宻使殺元行
欽及租庸使孔謙壬寅左驍衛大將軍孔循為樞宻使
丙午始奠于西宫皇帝即位于柩前易斬衰以衮冕壬
子魏王繼岌薨甲寅大赦改元
嗚呼自古治世少而亂世多三代之王有天下者皆數
百年其可道者數君而已况於後世邪况於五代邪予
聞長老為予言明宗雖出夷狄而為人純質寛仁愛人
於五代之君有足稱也嘗夜焚香仰天而祝曰臣本蕃
人豈足治天下世亂乆矣願天早生聖人自初即位减
罷宫人伶官廢内藏庫四方所上物悉歸之有司廣夀
殿火災有司理之請加丹雘喟然嘆曰天以火戒我豈
宜増以侈邪嵗嘗旱巳而雪暴坐庭中詔武徳司宫中
無得掃雪曰此天所以賜我也數問宰相馮道等民間
疾苦聞道等言穀帛賤民無疾疫則欣然曰吾何以堪
之當與公等作好事以報上天吏有犯贓輒寘之死曰
此民之蠧也以詔書褒亷吏孫岳等以風示天下其愛
人恤物盖亦有意於治矣其即位時春秋已髙不邇聲
色不樂游畋在位十年於五代之君最為長世兵革粗
息年屢豐登生民實賴以休息然夷狄性果仁而不明
屢以非辜誅殺臣下至於從榮父子之間不能慮患為
防而變起倉卒陷之以大惡帝亦由此飲恨而終當是
時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時事其言曰為國家者有不
足懼者五深可畏者六三辰失行不足懼天象變見不
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竭不足懼水旱蟲蝗不
足懼也賢士藏匿深可畏四民遷業深可畏上下相狥
深可畏亷恥道消深可畏毁譽亂真深可畏直言不聞
深可畏也識者皆多澄言切中時病若從榮之變任圜
安重誨等之死可謂上下相徇而毁譽亂真之蔽矣然
澄之言豈止一時之病凡為國者可不戒哉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