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六十八
明 茅坤 撰
廬陵史鈔八
唐晉周臣傳
豆盧革傳
中多可觀處
豆盧革父瓚唐舒州刺史豆盧為世名族唐末天下亂革避
地之中山唐亡為王處直掌書記莊宗在魏議建唐國而故
唐公卿之族遭亂喪亡且盡以革名家子召為行臺左丞相
莊宗即帝位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革雖唐名族而素不學
問除拜官吏多失其序常為尚書郎蕭希甫駁正革頗患之
莊宗已滅梁革乃薦韋說為相說唐末為殿中侍御史坐事
貶南海後事梁為禮部侍郎革以說能知前朝故事故引以
佐已而説亦無學術徒以流品自髙是時莊宗内畏劉皇后
外惑宦官伶人郭崇韜雖盡忠於國而亦無學術革說俯仰
黙黙無所為唯諾崇韜而己唐梁之際仕宦遭亂奔亡而
吏部銓文書不完因縁以為姦利至有私鬻告勑亂易昭穆
而季父母舅反拜姪甥者崇韜請論以法是時唐新滅
梁朝廷紀網未立議者以為宜革以漸而崇韜嫉惡大
甚果於必行説革心知其未可而不能有所建言是嵗
冬選人吳延皓改亡叔告身行事事發延皓及選吏尹
攻皆坐死尚書左丞判吏部銓崔沂等皆貶説革詣閤
門待罪由是一以新法從事往往以偽濫駁放而斃踣
羈旅號哭道路者不可勝數及崇韜死説乃教選人上
書言其事而議者益以罪之是嵗大水四方地連震流
民殍死者數萬人軍士妻子皆採稆以食莊宗日以責
三司使孔謙謙不知所為樞宻小吏段徊曰臣嘗見前
朝故事國有大故則天子以朱書御札問宰相水旱宰
相職也莊宗乃命學士草詔手自書之以問革説革説
不能對第曰陛下威徳著于四海今西兵破蜀所得珍
寳億萬可以給軍水旱天之常道不足憂也革自為相
遭天下多故而方服丹砂鍊氣以求長生嘗嘔血數日
㡬死二人各以其子為拾遺父子同省人以為非遽改
他官而革以説子為𢎞文館學士説以革子為集賢院
學士莊宗崩革為山陵使莊宗巳祔廟革以故事當出
鎮乃還私第數日未得命而故人賓客趣使入朝樞宻
使安重誨詬之于朝曰山陵使名尚在不俟改命遽履
新朝以我武人可欺邪諫官希㫖上疏誣革縱田客殺
人説坐與鄰人爭井遂俱罷革貶辰州刺史説溆州刺
史所在馳驛發遣宰相鄭珏任圜三上章請毋行後命
不報革復坐請俸私自入説賣官與選人責授革費州
司户參軍説夷州司户參軍皆員外置同正員巳而竄
革陵州説合州皆長流百姓初説嘗以罪竄之南海遇
赦還寓江陵與髙季興相知及為相常以書幣相問遺
唐兵伐蜀季興請以兵入三峽莊宗許之使季興自取
䕫忠萬歸峽等州為屬郡及破蜀季興無功而唐用他
將取五州明宗初即位季興數請五州以為先帝所許
朝廷不得已而與之及革説再貶因以其事歸罪二人
天成二年夏詔陵合州刺史監賜自盡革子昇説子濤
皆官至尚書郎坐其父廢至晉天福初濤為尚書膳部
員外郎卒
任圜傳
任圜京兆三原人也為人明敏善談辯見者愛其容止
及聞其論議縱横益皆悚動李嗣昭節度昭義辟圜觀
察支使梁兵築夾城圍潞州踰年而晉王薨晉兵救潞
者皆解去嗣昭危甚問圜去就之計圜勸嗣昭堅守以
待不可有二心已而莊宗攻破梁夾城聞圜為嗣昭畫
守計甚嘉之由是益知名其後嗣昭與莊宗有隙圜數
奉使往来辯釋讒搆嗣昭卒免於禍圜之力也嗣昭從
莊宗戰胡栁撃敗梁兵圜頗有功莊宗勞之曰儒士亦
破體邪仁者之勇何其壯也張文禮弑王鎔莊宗遣嗣
昭討之嗣昭戰殁圜代將其軍號令嚴肅既而文禮子
處球等閉城堅守不可下圜數以禍福諭鎮人鎮人信
之圜嘗擁兵至城下處球登城呼圜曰城中兵食俱盡
而久抗王師若泥首自歸懼無以塞責幸公見哀指其
生路圜告之曰以子先人固難容貸然罰不及嗣子可
從輕其如拒守經年傷吾大將一朝困竭方布欵誠以
此計之子亦難免然坐而待斃曷若伏而俟命處球流
涕曰公言是也乃遣人送狀乞降人皆稱圜其言不欺
既而他將攻破鎮州處球雖見殺而鎮之吏民以嘗乞
降故得保其家族者甚衆其後以鎮州為北京拜圜工
部尚書兼真定尹北京副留守知留守事為政有惠愛
明年郭崇韜兼領成徳軍節度使改圜行軍司馬仍知
真定府事圜與崇韜素相善又為其司馬崇韜因以鎮
州事託之而圜多所建異初圜推官張彭為人傾險貪
黷圜不能察信任之多為其所賣及崇韜領鎮彭為圜
謀隱其公廨錢後莊宗遣宦者選故趙王時宮人百餘
人有許氏者尤有色彭賂守者匿之後事覺召彭詣京
師將罪之彭懼悉以前所隱公錢簿書獻崇韜崇韜深
德彭不殺由是與圜有隙同光三年圜罷司馬守工部
尚書魏王繼岌暨崇韜伐蜀懼圜攻巳於後乃辟圜參
魏王軍事蜀滅表圜黔南節度使圜懇辭不就繼岌殺
崇韜以圜代將其軍而旋康延孝反繼岌遣圜將三千
人㑹董璋孟知祥等兵撃敗延孝於漢州而魏王先至
渭南自殺圜悉將其軍以東明宗嘉其功拜圜同中書
門下平章事兼判三司是時明宗新誅孔謙圜選辟才
俊抑絶僥倖公私給足天下便之是秋韋説豆盧革罷
相圜與安重誨鄭珏孔循議擇當為相者圜意屬李琪
而珏循雅不欲琪為相謂重誨曰李琪非無文藝但不
㢘耳宰相端方有器度者足以為之太常卿崔協可也
重誨以為然他日明宗問誰可相者重誨即以協對圜
前爭曰重誨未諳朝廷人物為人所賣天下皆知崔協
不識文字而虚有儀表號為沒字碑臣以陛下誤加採
擢無功幸進比不知書以臣一人取笑足矣相位有㡬
豈容更益笑端明宗曰宰相重位卿等更自詳審然吾
在藩時識易州刺史韋肅世言肅名家子且待我甚厚
置之此位可乎肅或未可則馮書記先朝判官稱為長
者可以相矣馮書記者道也議未決重誨等退休於中
興殿廊下孔循不揖拂衣而去行且罵曰天下事一則
任圜二則任圜圜乃何人圜謂重誨曰李琪才藝可兼
時輩百人而讒夫巧沮忌害其能若舎琪而相協如棄
蘇合之丸而取蜣蜋之轉也重誨笑而止然重誨終以
循言為信居月餘協與馮道皆拜相協在相位數年人
多嗤其所為然圜與重誨交惡自協始故時使臣出四
方皆自户部給劵重誨奏請自内出圜以故事爭之不
能得遂與重誨辨於帝前圜聲色俱厲明宗罷朝後宮
嬪御迎前問曰與重誨論事者誰明宗曰宰相也宮人
奏曰妾在長安見宰相奏事未嘗如此葢輕大家耳明
宗由是不悦而使臣給劵卒自内出圜益憤沮重誨嘗
過圜圜出妓善歌而有色重誨欲之圜不與由是二人
益相惡而圜遽求罷職乃罷為太子少保圜不自安因
請致仕退居于磁州朱守殷反于汴州重誨誣圜與守
殷連謀遣人矯制殺之圜受命怡然聚族酣飲而死明
宗知而不問為下詔坐圜與守殷通書而言涉怨望愍
帝即位贈圜太傅
張憲傳
張憲字允中晉陽人也為人沈静寡慾少好學能鼔琴
飲酒莊宗素知其文辭以為天雄軍節度使掌書記莊
宗即位拜工部侍郎租庸使遷刑部侍郎判吏部銓東
都副留守憲精於吏事甚有能政莊宗幸東都定州王
都来朝莊宗命憲治鞠場與都撃鞠初莊宗建號於東
都以鞠場為即位壇於是憲言即位壇王者所以興也
漢鄗南魏繁陽壇至今皆在不可毁乃别治宮西為鞠
場場未成莊宗怒命兩虞候亟毁壇以為場憲退而歎
曰此不祥之兆也初明宗北伐契丹取魏鎧仗以給軍
有細鎧五百憲遂給之而不以聞莊宗至魏大怒責憲
馳自取之左右諫之乃止又問憲庫錢㡬何憲上庫簿
有錢三萬緡莊宗益怒謂其嬖伶史彦瓊曰我與羣臣
飲博須錢十餘萬而憲以故紙紿我我未渡河時庫錢
常百萬緡今復何在彦瓊為憲解之乃巳郭崇韜伐蜀
薦憲可任為相而宦官伶人不欲憲在朝廷樞宻承㫖
段徊曰宰相在天子面前事有非是尚可改作一方之
任苟非其人則為患不細憲材誠可用不如任以一方
乃以為太原尹北京留守趙在禮作亂憲家在魏州在
禮善待其家遣人以書招憲憲斬其使不發其書而上
之莊宗遇弑明宗入京師太原猶未知而永王存霸奔
于太原左右告憲曰今魏兵南嚮主上存亡未可知存
霸之来無詔書而所乗馬㫁其鞦豈非戰敗者乎宜拘
之以俟命憲曰吾本書生無尺寸之功而人主遇我甚
厚豈宜懷二心以幸變第可與之俱死爾憲宗事張昭
逺教憲奉表明宗以勸進憲涕泣拒之巳而存霸削髮
見北京巡檢符彦超願為僧以求生彦超麾下兵大譟
殺存霸憲出奔忻州亦見殺
嗚呼予於死節之士得三人而失三人焉鞏廷美楊温
之死予既已哀之至於張憲之事尤為之痛惜也予於
舊史考憲事實而永王存霸符彦超與憲傳所書始末
皆不同莫得而考正葢方其變故倉卒之時傳者失之
耳然要其大節亦可以見也憲之志誠可謂忠矣當其
不顧其家絶在禮而斬其使涕泣以拒昭逺之説其志
甚明至其欲與存霸俱死及存霸被殺反棄太原而出
奔然猶不知其心果欲何為也而舊史書憲坐棄城而
賜死予亦以為不然予之於憲固欲成其美志而要在
憲失其官守而其死不明故不得列干死節也
晉臣桑維翰傳
桑維翰字國僑河南人也為人醜怪身短而面長常臨
鑑以自竒曰七尺之身不如一尺之面慨然有志於公
輔初舉進士主司惡其姓以為桑喪同音人有勸其不
必舉進士可以從他求仕者維翰慨然乃著日出扶桑
賦以見志又鑄鐵硯以示人曰硯弊則改而他士卒以
進士及第晉髙祖辟為河陽節度掌書記其後常以自
從髙祖自太原徙天平不受命而有異謀以問將佐將
佐皆恐懼不敢言獨維翰與劉知逺贊成之因使維翰
為書求援於契丹耶律徳光已許諾而趙徳鈞亦以重
賂啖徳光求助己以簒唐髙祖懼事不果乃遣維翰往
見徳光為陳利害甚辯徳光意乃決卒以滅唐而興晉
維翰之力也髙祖即位以維翰為翰林學士禮部侍郎
知樞宻院事遷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宻
使天福四年出為相州節度使嵗餘徙鎮泰寧吐渾白
承福為契丹所迫附鎮州安重榮以歸晉重榮因請與
契丹絶好用吐渾以攻之髙祖重違重榮意未決維翰
上疏言契丹未可與争者七髙祖召維翰使者至卧内
謂曰北面之事方撓吾胸中得卿此疎決巳決矣可無
憂也維翰又勸髙祖幸鄴都七年髙祖在鄴維翰来朝
徙鎮晉昌出帝即位召拜侍中而景延廣用事與契丹
絶盟維翰言不能入乃隂使人説帝曰制契丹而安天
下非用維翰不可乃出延廣於河南拜維翰中書令復
為樞宻使封魏國公事無巨細一以委之數月之間百
度寖理初李瀚為翰林學士好飲而多酒過髙祖以為
浮薄天福五年九月詔廢翰林學士按唐六典歸其職
於中書舎人而端明殿樞宻院學士皆廢及維翰為樞
宻使復奏置學士而悉用親舊為之維翰權勢既盛四
方賂遺嵗積鉅萬内客省使李彦韜端明殿學士馮玉
用事共讒之帝欲驟黜維翰大臣劉昫李崧皆以為不
可卒以王為樞宻使既而以為相維翰日益見疎帝飲
酒過度得疾維翰遣人隂白太后請為皇弟重睿置師
傅帝疾愈知之怒乃罷維翰以為開封尹維翰遂稱足
疾稀復朝見契丹屯中渡破欒城杜重威等大軍隔絶
維翰曰事急矣乃見馮玉等計事而謀不合又求見帝
帝方調鷹於苑中不暇見維翰退而嘆曰晉不血食矣
自契丹與晉盟始成於維翰而終敗於景延廣故自兵
興契丹凡所書檄未嘗不以此兩人為言耶律徳光犯
京師遣張彦澤遺太后書問此兩人在否可使先来而
帝以維翰嘗議毋絶盟而巳違之也不欲使維翰見徳
光因諷彦澤圖之而彦澤亦利其貲産維翰狀貎既異
素以威嚴自持晉之老將大臣見者無不屈服彦澤以
驍悍自矜每往候之雖冬月未嘗不流汗初彦澤入京
師左右勸維翰避禍維翰曰吾為大臣國家至此安所
逃死邪安坐府中不動彦澤以兵入府問維翰何在維
翰厲聲曰吾晉大臣自當死國安得無禮耶彦澤股栗
不敢仰視退而謂人曰吾不知桑維翰何如人今日見
之猶使人恐懼如此其可再見乎乃以帝命召維翰維
翰行遇李崧立馬而語軍吏前白維翰請赴侍衛司獄
維翰知不免顧崧曰相公當國使維翰獨死崧慙不能
對是夜彦澤使人縊殺之以帛加頸告徳光曰維翰自
縊徳光曰我本無心殺維翰維翰何必自致徳光至京
師使人驗其尸信為縊死乃以尸賜其家而貲財悉為
彦澤所掠
出帝既牽於左右熒惑之言不能從維翰母絶
盟於契丹者之議矣及契丹遺書召見維翰不
過欲維翰以初議完故約耳於是時而能傾心
維翰未必不可轉危為安也顧令張彦澤圖之
其事頗與袁紹令殺田豐事相類悲夫 然晉
之藉契丹以簒唐維翰之力為多亦傳所謂以
悖入者以悖出也晉之亟亡而維翰之及於難
亦天道然爾
晉臣景延廣傳
景延廣字航川陜州人也父建善射嘗教延廣曰射不
入鐵不如不發由是延廣以挽彊見稱事梁邵王友誨
友誨謀反被幽延廣亡去後從王彦章戰中都彦章敗
延廣身被數創僅以身免明宗時朱守殷以汴州反晉
髙祖為六軍副使主誅從守殷反者延廣為汴州軍校
當誅髙祖惜其才隂縱之使亡後録以為客將髙祖即
位以為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領果州團練使徙領寧江
軍節度使天福四年出鎮義成又徙保義復召為侍衛
馬步軍都虞候徙領河陽三城遷馬步軍都指揮使領
天平髙祖崩出帝立延廣有力頗伐其功初出帝立晉
大臣議告契丹致表稱臣延廣獨不肯但致書稱孫而
已大臣皆知其不可而不能奪契丹果怒數以責晉延
廣謂契丹使者喬瑩曰先皇帝比朝所立今天子中國
自冊可以為孫而不可為臣且晉有横磨大劍十萬口
翁要戰則来他日不禁孫子取笑天下瑩知其言必起
兩國之爭懼後無以取信也因請載于紙以備遺忘延
廣勑吏具載以授瑩瑩藏其書衣領中以歸具以延廣
語吿契丹契丹益怒天福八年秋出帝幸大年莊還置
酒延廣第延廣所進器服鞍馬茶牀椅榻皆裹金銀飾
以龍鳯又進帛五千匹綿一千四百兩馬二十二匹玉
鞍衣襲犀玉金帶等請賜從官自皇弟重睿下至伴食
刺史重睿從者各有差帝亦賜延廣及其母妻從事押
衙孔目官等稱是時天下旱蝗民餓死者嵗十數萬而
君臣窮極奢侈以相誇尚如此明年春契丹入寇延廣
從出帝北征為御營使相距澶魏之間先鋒石公霸遇
敵於戚城髙行周符彦卿兵少不能救馳騎促延廣益
兵延廣按兵不動三將被圍數重帝自御軍救之三將
得出皆泣訴然延廣方握親兵恃功恣横諸將皆由其
節度帝亦不能制也契丹常呼晉人曰景延廣喚我来
何不速戰是時諸將皆力戰而延廣未嘗見敵契丹巳
去延廣獨閉壁不敢出自延廣一言而契丹與晉交惡
凡號令征伐一出延廣晉大臣皆不得與故契丹凡所
書檄未嘗不以延廣為言契丹去出帝還京師乃出延
廣為河南尹留守西京明年出帝幸澶淵以延廣從皆
無功延廣居洛陽鬱鬱不得志見晉日削度必不能支
契丹乃為長夜之飲大治第宅園池妓樂惟意所為後
帝亦追悔遣供奉官張暉奉表稱臣以求和徳光報曰
使桑維翰景延廣来而割鎮定與我乃可和晉知其不
可乃止契丹至中渡延廣屯河陽聞杜重威降乃還徳
光犯京師行至相州遣騎兵數千雜晉軍渡河趨洛以
取延廣戒曰延廣南奔吳西走蜀必追而取之而延廣
顧慮其家未能引決虜騎奄至乃與從事閻丕馳騎見
徳光於封丘并丕見鎖延廣曰丕臣從事也以職相隨
何罪而見鎖丕乃得釋徳光責延廣曰南北失懽皆因
爾也召喬瑩質其前言延廣初不服瑩從衣領中出所
蔵書延廣乃服因以十事責延廣每服一事授一牙籌
授至八籌延廣以面伏地不能仰視遂叱而鎖之將送
之北行至陳橋止民家夜分延廣伺守者怠引手扼吭
而死時年五十六漢髙祖時贈侍中
嗚呼自古禍福成敗之理未有如晉氏之明驗也其始
以契丹而興終為契丹所滅然方其以逆抗順大事未
集孤城被圍外無救援而徒將一介之命持片舌之彊
能使契丹空國興師應若符契出危解難遂成晉氏當
是之時維翰之力為多及少主新立釁結兵連敗約起
爭發自延廣然則晉氏之事維翰成之延廣壞之二人
之用心者異而其受禍也同其故何哉葢夫本末不順
而與外蕃共事者常見其禍未見其福也可不戒哉可
不戒哉
周臣王朴傳
王樸字文伯東平人也少舉進士為校書郎依漢樞宻
使楊邠邠與王章史宏肇等有隙樸見漢興日淺隱帝
年少孱弱任用小人而邠為大臣與將相交惡知其必
亂乃去邠東歸後李業等教隱帝誅權臣邠與章宏肇
皆見殺三家之客多及而樸以故獨免周世宗鎮澶州
樸為節度掌書記世宗為開封尹拜樸右拾遺為推官
世宗即位遷比部郎中獻平邉䇿曰唐失道而失吳蜀
晉失道而失幽并觀所以失之由知所以平之術當失
之時君暗政亂兵驕民困近者姦於内逺者叛於外小
不制而至于僣大不制而至于濫天下離心人不用命
吳蜀乗其亂而竊其號幽并乗其間而據其地平之之
術在乎反唐晉之失而巳必先進賢退不肖以清其時
用能去不能以審其材恩信號令以結其心賞功罰罪
以盡其力恭儉節用以豐其財徭役以時以阜其民俟
其倉廩實器用備人可用而舉之彼方之民知我政化
大行上下同心力彊財足人安將和有必取之勢則知
彼情狀者願為之間諜知彼山川者願為之先導彼民
與此民之心同是與天意同與天意同則無不成之功
攻取之道從易者始當今惟吳易圖東至海南至江可
撓之地二千里從少備處先撓之備東則撓西備西則
撓東彼必奔走以救其弊奔走之間可以知彼之虚實
衆之彊弱攻虚撃弱則所向無前矣勿大舉但以輕兵
撓之彼人怯弱知我師入其地必大發以来應數大發
則民困而國竭一不大發則我獲其利彼竭我利則江
北諸州乃國家之所有也既得江北則用彼之民揚我
之兵江之南亦不難平之也如此則用力少而收功多
得吳則桂廣皆為内臣岷蜀可飛書而召之如不至則
四面並進席巻而蜀平矣吳蜀平幽可望風而至唯廾
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誘必須以彊兵攻力巳竭氣巳
喪不足以為邉患可為後圖方今兵力精練器用具備
羣下知法諸將用命一稔之後可以平邉臣書生也不
足以講大事至于不達大體不合機變惟陛下寛之遷
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嵗中遷左散騎常侍充端明
殿學士是時世宗新即位鋭意征伐已撓羣議親敗劉
旻於髙平歸而益治兵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數顧大
臣問治道選文學之士徐台符等二十人使作為君難
為臣不易論及平邉䇿不在選中而當時文王皆不欲
上急於用武以謂平定僣亂在修文徳以為先惟翰林
學士陶穀竇儀御史中丞楊昭儉與樸皆言用兵之䇿
樸謂江淮為可先取世宗雅已知樸及見其議論偉然
益以為竒引興計議天下事無不合遂決意用之顯徳
三年征淮以樸為東京副留守還拜户部侍郎樞宻副
使遷樞宻使四年再征淮以樸留守京師世宗之時外
事征伐而内修法度樸為人明敏多材智非獨當世之
務至於隂陽律厯之法莫不通焉顯徳二年詔樸校定
大厯乃削去近世符天流俗不經之學設通經統三法
以嵗軌離交朔望周變率䇿之數步日月五星為欽天
厯六年又詔樸考正雅樂樸以謂十二律管互吹難得
其真乃依京房為律准以九尺之絃十三依管長短寸
分設柱用七聲為均樂成而和樸性剛果又見信於世
宗凡其所為當時無敢難者然人亦莫能加也世宗征
淮樸留京師廣新城通道路壯偉宏闊今京師之制多
其所規為其所作樂至今用之不可變其陳用兵之略
非特一時之䇿至言諸國興滅次第云淮南可最先取
并必死之寇最後亡其後宋興平定四方惟并獨後服
皆如樸言六年春世宗遣樸行視汴口作斗門還過故
相李穀第疾作仆于坐上舁歸而卒年五十四世宗臨
其喪以玉鉞叩地大慟者數四贈侍中
嗚呼作器者無良材而有良匠治國者無能臣而有能
君葢材待匠而成臣待君而用故曰治國譬之於奕知
其用而置得其處者勝不知其用而置非其處者敗敗
者臨棊注目終日而勞心使善奕者視焉為之易置其
處則勝矣勝者所用敗者之棊也興國所用亡國之臣
也王樸之才誠可謂能矣不遇世宗何所施哉世宗之
時外事征伐攻取戰勝内修制度議刑法定律厯講求
禮樂之遺文所用者五代之士也豈皆愚怯於晉漢而
材智於周哉惟知所用爾夫亂國之君常置愚不肖於
上而彊其不能以暴其短惡置賢智於下而泯沒其材
能使君子小人皆失其所而身蹈危亡治國之君能置
賢智於近而置愚不肖於逺使君子小人各適其分而
身享安榮治亂相去雖逺甚而其所以致之者不多也
反其所置而巳嗚呼自古治君少而亂君多况於五代
士之遇不遇者可勝歎哉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