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一百二十七
明 茅坤 撰
東坡文鈔十一
論
正統論上
正統之說予嘗畧言之子瞻所挈名實輕重為
議亦非是然而文特辨矣
正統者何耶名耶實耶正統之説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
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實而無其
位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德是一人者立於天下天下何正何
一而正統之論決矣正統之為言猶曰有天下云爾人之得
此名而又得此實也夫何議天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
聖人於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實傷名而名卒不能傷實故名
輕而實重不以實傷名故天下不争名輕而實重故天下趨
於實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賢者矣未有賤而曰吾貴者也天
下之争自賢不肖始聖人憂焉不敢以亂貴賤故天下知賢
之不能奪貴天下之貴者聖人莫不從而貴之恃有賢不肖
存焉輕以與人貴而重以與人賢天下然後知貴之不如
賢知賢之不能奪貴故不爭知貴之不如賢故趨於實
使天下不爭而趨於實是亦足矣正統者名之所在焉
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後名輕名輕而
後實重吾欲重天下之實於是乎名輕正統聽其自得
者十曰堯舜夏商周秦漢晉隋唐序其可得者六以存
教曰魏梁後唐晉漢周使夫堯舜三代之所以為賢於
後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統故後世之君不以其道而
得之者亦無以為堯舜三代之比於是乎實重
正統論中
正統之論起於歐陽子而霸統之説起於章子二子之
論吾與歐陽子故不得不與章子辨以全歐陽子之説
歐陽子之説全而吾之説又因以明章子之説曰進秦
梁失而未善也進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實之所在
也夫所謂正統者猶曰有天下云爾正統者果名也又
焉實之知視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他章子
以為魏不能一天下不當與之統夫魏雖不能一天下
亦無有如魏之彊者呉雖存非兩立之勢奈何不與之
統章子之不絶五代也亦徒以為天下無有與之敵者
而巳今也絶魏魏安得無辭哉正統者惡夫天下之無
君而作也故天下雖不合於一而未至乎兩立者則君
子不忍絶之於無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
以天下不幸而不合於一徳既無以相過而弱者又不
肯臣乎彊於是焉而不與之統亦見其重天下之不幸
而助夫不臣者也章子曰鄉人且耻與盜者偶聖人豈
得與簒君同名哉吾將曰是鄉人與是為盜者民則皆
民也士則皆士也大夫則皆大夫也則亦與之皆坐乎
茍其勢不得不與之皆坐則鄉人何耻耶聖人得天下
簒君亦得天下顧其勢不得不與之同名聖人何耻耶
吾將以聖人耻夫簒君而簒君又焉能耻聖人哉章子
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
能相逺也且章子之所謂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為正
耶以天下有君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
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無取乎私正也天下無君
簒君出而制天下湯武既沒吾安所取正哉故簒君者
亦當時之正而已章子曰祖與孫雖百嵗而子五十則
子不得為壽漢與晉雖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則魏不得
為有統吾將曰其兄四十而死則其弟五十為壽弟為
夀乎其兄魏為有統乎當時而已章子比之婦謂舅嬖
妾為姑吾將曰舅則以為妻而婦獨奈何不以為姑乎
以妾為妻者舅之過也婦謂之姑葢非婦罪也舉天下
而授之魏晉是亦漢魏之過而已矣與之統者獨何罪
乎雖然歐陽子之論猶有異乎吾説者歐陽子之所與
者吾之所與也歐陽子之所以與之者非吾所以與之
也歐陽子重與之而吾輕與之且其言曰秦漢而下正
統屢絶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為名甚尊而
重也嗚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
其名不幸而皆得歐陽子其敢有所不與耶且其重之
則其施於篡君也誠若過然故章子以啓其説夫以文
王而終身不得以魏晉梁而得之果其為重也則文王
將有愧於魏晉梁焉必也使夫正統者不得為聖人之
盛節則得之為無益得之為無益故雖舉而加之簒君
而不為過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晉梁之所得者皆
吾之所輕者也然後魏晉梁無以愧文王而文王亦無
所愧於魏晉梁焉
正統論下
始終得其正天下合於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亦
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於
是乎舉而歸之名歐陽子曰皆正統是以名言者也章
子曰正統又曰霸統是以實言者也歐陽子以名言而
純乎名章子以實言而不盡乎實章子之意以霸統重
其實而不知實之輕自霸統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過
乎實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過乎實也則吾以
章子為過乎聖人聖人不得巳則不能以實傷名而章
子則能之且吾豈不知居得其正之為正不如至公大
義之為正也哉葢亦有不得巳焉耳章子之説吾將求
其備堯舜以徳三代以徳與功漢唐以功秦隋後唐晉
漢周以力晉梁以弑以實言之則徳與功不如徳功不
如德與功力不如功弑不如力是堯舜而下得統者凡
更四不如而後至於晉梁而章子以為天下之實盡於
其正統霸統之間矣歐陽子統乎名故不得實之所止
章子雜乎實故雖晉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惡而
其實反不過乎霸彼其初得正統之虛名而不測其實
罪之所至也章子則告之曰爾霸者也夫以弑君得天
下而不失為霸則章子之説固便乎簒者也夫章子豈
曰弑君者其實止乎霸也哉葢已舉其實而著之名雖
欲復加之罪而不可得也夫王者没而霸者有功於天
下吾以為在漢唐為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後唐晉漢周
得之吾猶有&KR0008;焉奈何其舉而加之弑君之人乎嗚呼
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實也霸之於王也猶兄之於父也
聞天下之父嘗有曰堯者而曰必堯而後父少不若堯
而降為兄則瞽鯀懼至僕妾焉天下將有降父而至於
僕妾者無怪也從章子之説者其弊固至乎此也故曰
莫若純乎名純乎名故晉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統而
其弑君之實惟天下後世之所加而吾不為之齊量焉
於是乎晉梁之惡不勝誅於天下實於此反不重乎章
子日堯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輕
重其君有是也以為其霸統之説夫執聖人之一端以
藉其口夫何説而不可吾亦將曰孔子刪書而虞夏商
周皆曰書湯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為皆曰正統
之説其誰曰不可聖人之於實也不傷其名而後從之
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
之傷若章子之所謂霸統傷乎名而䘮乎實者也
秦論一
議確
秦始皇帝十八年取韓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年取趙
取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齊初并天下蘇子曰秦并天下
非有道也特巧耳非幸也然吾以為巧於取齊而拙於
取楚其不敗於楚者幸也嗚呼秦之巧亦創於智伯而
已魏韓肘足接而智伯死秦知創智伯而諸侯終不知
師魏韓秦幷天下不亦宜乎齊湣王死法章立君王后
佐之秦猶伐齊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趙齊楚
救之趙乏食請粟於齊而齊不子秦遂圍邯鄲幾亡趙
趙雖未亡而齊之亡形成矣秦人知之故不加兵於齊
者四十餘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建之不才而秦
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謹故不被兵夫秦欲
并天下耳豈以謹故置齊也哉吾故曰巧於取齊者所
以大慰齊人之心而解三晉之交也齊秦不兩立秦未
嘗須臾忘齊也而四十餘年不加兵者豈其情乎齊人
不悟而與秦合故秦得以其間取三晉三晉亡齊葢岌
岌矣方是時猶有楚與燕也三國合猶足以拒秦秦大
出兵伐楚伐燕而齊不救故二國亡而習亦虜不閲嵗
如晉取虞虢也可不謂巧乎二國既滅齊乃發兵守西
界不通秦使嗚呼亦晩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萬人取
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萬攻之葢空國而戰也使齊
有中主具臣知亡之無日而掃境以伐秦以久安之齊
而入厭兵空虛之秦覆秦如反掌也吾故曰拙於取楚
然則奈何曰古之取國者必有數如取齠齒也必以漸
故齒脱而兒不知今秦易楚以為是齠齒也可㧞遂抉
其口一㧞而取之兒必傷吾指必齧故秦之不亡者幸
也非數也呉為三軍迭出以肄楚三年而入郢晉之平
呉隋之平陳皆以是物也惟符堅不然使堅知出此以
百倍之衆為迭出之計雖韓白不能支而況謝𤣥牢之
之流乎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而堅不幸耳
秦論二
秦初幷天下丞相綰等言燕齊荆地逺不置王無以鎮
之請立諸子始皇下其議羣臣皆以為便廷尉斯曰周
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衆然後屬䟽逺相攻擊如仇讐
諸侯更相誅伐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賴陛下神靈一
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税重賞賜之甚足易制
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
共苦戰鬬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之靈天下初定又復
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分天
下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蘇子曰聖人不能為時亦
不失時時非聖人之所能為也能不失時而巳三代之
興諸侯無罪不可奪削因而君之雖欲罷侯置守可得
乎此所謂不能為時者也周衰諸侯相并齊晉秦楚皆
千餘里其勢足以建侯樹屏至於七國皆稱王行天子
之事然終不封諸侯不立彊家世卿者以魯三桓晉六
卿齊田氏為戒也久矣世之畏諸侯之禍也非獨李斯
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當然如
冬裘夏葛時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獨見也所謂不失時
者而學士大夫多非之漢髙帝欲立六國後張子房以
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論與子房何異世特以
成敗為是非耳髙帝聞子房之言吐哺罵酈生知諸侯
之不可復明矣然卒王韓彭英盧豈獨髙帝子房亦與
焉故栁宗元曰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昔之論封建者
曹元首陸機劉頌及唐太宗時魏徴李百藥顔師古其
後有劉秩杜佑栁宗元宗元之論出而諸子之論廢矣
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説而附益之曰凡有
血氣必爭爭必以利利莫大於封建封建者爭之端而
亂之始也自書契以來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
相賊殺有不出於襲封而爭位者乎自三代聖人以禮
樂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終不能巳簒弑之禍至漢
以來君臣父子相賊虐者皆諸侯王子孫其餘卿大夫
不世襲者葢未嘗有也近世無復封建則此禍幾絶仁
人君子忍復開之歟故吾以為李斯始皇之言栁宗元
之論當為萬世法也
大臣論上
當與歐陽公朋黨論參㸔
以義正君而無害於國可謂大臣矣天下不幸而無明
君使小人執其權當此之時天下之忠臣義士莫不欲
奮臂而擊之夫小人者必先得於其君而自固於天下
是故法不可擊擊之而不勝身死其禍止於一身擊之
而勝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
而誅其側之惡人謂之叛晉趙鞅入於晉陽以叛是也
世之君子將有志於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
計其後而為可居之功其濟不濟則命也是故功成而
天下安之今小人君不誅而吾誅之則是侵君之權而
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已侵君之權而能北靣就人臣之
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嘗有也國之有小人猶人之
有癭今人之癭必生於頸而附於咽是以不可去有賤
丈夫者不勝其忿而決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漢之
亡唐之滅由此故也自桓靈之後至於獻帝天下之權
歸於内豎賢人君子進不容於朝退不容於野天下之
怒可謂極矣當此之時議者以為天下之患獨在宦官
䆠官去則天下無事然竇武何進之徒擊之不勝止於
身死袁紹擊之而勝漢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迹亦大類
此自輔國元振之後天子之廢立聽於宦官當此之時
士大夫之論亦惟宦官之為去然而李訓鄭注元載之
徒擊之不勝止于身死至於崔昌遐擊之而勝唐亦以
亡方其未去是纍然者癭而已矣及其既去則潰裂四
出而繼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權而不可居之功也且
為人臣而不顧其君捐其身於一決以快天下之望亦
已危矣故其成則為袁為崔敗則為何竇為訓注然則
忠臣義士亦奚取於此哉夫竇武何進之亡天下悲之
以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將何以居
之故曰以義正君而無害於國可謂大臣矣
大臣論下
與前是一篇
天下之權在於小人君子之欲擊之也不亡其身則亡
其君然則是小人者終不可去乎聞之曰廹人者其智
淺迫於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勢然也古之
為兵者圍師勿遏窮㓂勿追誠恐其知死而致力則雖
有衆無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風則胡越可使相救如
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負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
赦也則將日夜為計以備一旦卒然不可測之患今君
子又從而疾惡之是以其謀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
交合而謀深則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故凡天下之
患起於小人而成於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
外君子為客小人為主主未發而客先焉則小人之詞
直而君子之勢近於不順直則可以欺衆而不順則難
以令其下故昔之舉事者常以中道而衆散以至於敗
則其理豈不甚明哉若夫智者則不然内以自固其君
子之交而厚集其勢外以陽浮而不逆於小人之意以
待其間寛之不吾疾狃之使不吾慮啖之以以利以昬
其智順適其意以殺其怒然後待其發而乗其隙推其
墜而挽其絶故其用力也約而無後患莫為之先故君
不怒而勢不偪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急
之則合寛之則散是從古以然也見利不能不爭見患
不能不避無信不能不相詐無禮不能不相瀆是故其
交易間其黨易破也而君子不務寛之以待其變而急
之以合其交亦已過矣君子小人雜居而未決為君子
之計者莫若深交而無為茍不能深交而無為則小人
倒持其柄而乗吾隙昔漢髙之亡以天下屬平勃及髙
后臨朝擅王諸呂廢黜劉氏平日縱酒無一言及用陸
賈計以千金交歡絳侯卒以此誅諸呂定劉氏使此二
人者而不相能則是將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於劉
吕之存亡哉故其説曰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士豫附則
天下雖有變而權不分嗚呼知此其足以為大臣矣夫
思治論
首尾二千五百言如一串念佛珠其深入人情
處如川雲嶺月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
厭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舉而無功則疑再則勌
三則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顧而莫肯為者非其無
有忠義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術謀慮不若人也患在
苦其難成而不復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於不立
也茍立而成矣今世有三患而終莫能去其所從起者
則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禱祠之役興錢幣茶鹽之法壞
加之以師旅而天下常患無財五六十年之間下之所
以游談聚議而上之所以變政易令以求豐財者不可
勝數矣而財終不可豐自澶淵之役北敵雖求和而終
不得其要領其後重之以西𦍑之變而邊陲不寧二國
益驕以戰則不勝以守則不固而天下常患無兵五六
十年之間下之所以游談聚議而上之所以變政易令
以求強兵者不可勝數矣而兵終不可強自選舉之格
嚴而吏拘於法不志於功名考功課吏之法壞而賢者
無所勸不肖者無所懼而天下常患無吏五六十年之
間下之所以游談聚議而上之所以變政易令以求擇
吏者不可勝數矣而吏終不可擇財之不可豐兵之不
可強吏之不可擇是豈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
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厭之而愈不立也夫所貴於立者
以其規模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規模而後從事故
其應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衆人以為是汗漫不可知
而君子以為理之必然如炊之無不熟種之無不生也
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昔者子太叔問政於子産子
産曰政如農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圗其終朝夕而
行之行無越思如農之有畔子産以為不思而行與凡
行而出於思之外者如農之無畔也其始雖勤而終必
棄之今夫富人之營宫室也必先料其資財之豐約以
制宫室之大小旣内決於心然後擇工之良者而用一
人焉必告之曰吾將為屋若干度用材幾何役夫幾人
幾日而成土石材葦吾於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
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財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
率以聽焉及期而成旣成而不失當則規模之先定也
今治天下則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為也而人
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權者欲霸而媮者欲休息文吏
之所至則治刑獄而聚歛之臣則以貨財為急民不知
其所適從也及其發一政則曰姑試行之而已其齊與
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見其利害而後之政復發矣
凡今之所謂新政者聽其始之議論豈不甚羙而可樂
哉然而布出於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終何則其規模不
先定也用舍係於好惡而廢興決於衆寡故萬全之利
以小不便而廢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顧者
有之矣所用之人無常責而所發之政無成效此猶適
千里不賫糧而假丐於塗人治病不知其所當用之藥
而百藥皆試以僥倖於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
也昔者太公治齊周公治魯至於數十世之後子孫之
彊弱風俗之好惡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專一
則其勢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為政而至於
霸其所施設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
可覆也咎犯之在晉范蠡之在越文公句踐嘗欲用其
民而二臣皆以為未可及其以為可用也則破楚滅呉
如寄諸其鄰而取之此無他見之明而策之熟也夫今
之世亦與明者熟策之而已士爭言曰如是而財可豐
如是而兵可彊如是而吏可擇吾從其可行者而規模
之發之以勇守之以專逹之以彊日夜以求合於其所
規模之内而無務出於其所規模之外其人專其政一
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財之不豐兵之不彊吏之不擇
此三者存亡之所從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
大事而有一人焉獨擅而兼言之則其所以治此三者
之術其得失固不可知也雖不可知而此三者決不可
不治者可知也是故不可以無術其術非難知而難聽
非難聽而難行非難行而難收孔子曰好謀而成使好
謀而不成不如無謀葢世有好劍者聚天下之良金鑄
之三年而成以為吾劍天下莫敵也劍成而狼戾缺折
不可用何者是知鑄而不知收也今世之舉事者雖其
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過數人欲壞之者常不可勝數
可成之功常難形若不可成之狀常先見上之人方且
眩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於收哉古之人有犯其至艱
而圗其至逺者彼獨何術也且非特聖人而已商君之
變秦法也攖萬人之怒排舉國之説勢如此其逆也蘇
秦之為從也合天下之異以為同聨六姓之踈以為親
計如此其迂也淮隂侯請於髙帝求三萬人願以北舉
燕趙東擊齊南絶楚之糧道而西㑹於滎陽耿弇亦言
於世祖欲先定漁陽取涿郡還收富平而東下齊世祖
以為落落難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謀人國功如此其
踈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於其口成於其手以
為旣已許吾君則親挈而還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
行吾所得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於天下之意也
非有所待於人而後具也如有財而自用之有子而自
教之耳然而政出於天下有出而無成者五六十年於
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歟非不知收意者汗
漫而無所收歟故為之説曰先定其規模而後從事先
定者可以謀人不先定者自謀常不給而況於謀人乎
且今之世俗則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於朝廷
者不篤而皆好議論以務非其上使人眩於是非而不
知其所從從之則事舉無可為者不從則其所行者常
多故而易敗夫所以多故而易敗者人各持其私意以
賊之議論勝於下而幸其無功者衆也富人之謀利也
常獲世以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於人素深而服於人
素厚所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衆
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勢其成也有氣富人者乗
其勢而襲其氣也欲事之易成則先治其所以信服天
下者天下之事不可以力勝力不可勝則莫若從衆從
衆者非從衆多之口而從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從
衆也衆多之口非果衆也特聞於吾耳而接於吾前未
有非其私説者也於吾為衆於天下為寡彼衆之所不
言而同然者衆多之口舉不樂也以衆多之口所不樂
而棄衆之所不言而同然則樂者寡而不樂者衆矣古
之人常以從衆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從衆失
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從者非從其口而從其所同然
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謂逆衆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減
任子然不顧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嘗有一言
何則彼其口之所不樂而心之所同然也從其所同然
而行之若猶有言者則可以勿䘏矣故為之説曰發之
以勇守之以專達之以彊茍知此三者非獨為吾國而
已雖北取契丹可也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一百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