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百三十八
明 茅坤 撰
東坡文鈔二十二
策
倡勇敢
氣之一字極中兵情而通篇行文如虬龍之駕
風雲而撼山谷而杳不可測
戰以勇為主以氣為決天子無皆勇之將而將軍無皆勇之
士是故致勇有術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
微權英雄豪傑之士所以隂用而不言於人而人亦莫之識
也臣請得以備言之夫倡者何也氣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
有三軍之勇怯人人而較之則勇怯之相去若莛與楹至於
三軍之勇怯則一也不出於反覆之間而出於毫釐之際故權
在將與君人固有暴猛獸而不操兵出入於白刃之中而色
不變者有見虺蜴而却走聞鐘鼓之聲而戰慄者是勇怯
之不齊至於如此彼閭閻之小民爭鬬戲笑卒然之間而或
至於殺人當其發也其心飜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雖
天下之勇夫無以過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顧其妻子未始
不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氣之所乗則奪其性而忘
其身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於未悔之間而
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開其自悔之意則是
不戰而先自敗也故曰致勇有術致勇莫先乎倡均是
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奮而
爭先而致其死則翻然者衆矣弓矢相及劍楯相交勝
負之勢未有所决而三軍之士屬目於一夫之先登則
勃然者相繼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劫也三軍之衆可以
氣使也諺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茍有以發之及其飜
然勃然之間而用其鋒是之謂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
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難得也捐其妻子
棄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難能也以難得之人行難能
之事此必有難報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將將軍
必有所私之士視其勇者而隂厚之人之有異材者雖
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異自異而上不異之則緩急
不可以望其為倡故凡緩急而肯為倡者必其上之
所異也昔漢武帝欲觀兵於四夷以逞其無厭之求
不愛通侯之賞以招勇士風告天下以求奮撃之人
然卒無有應者於是嚴刑峻法致之死地而聽其以深
入贖罪使勉強不得已之人馳驟於死亡之地是故其
將降而兵破敗而天下幾至於不測何者先無所異之
人而望其為倡不已難乎私者天下之所惡也然而為
己而私之則私不可用為其賢於人而私之則非私無
以濟葢有無功而可賞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
而責其為倡也天下之禍莫大於上作而下不應上作
而下不應則上亦將窮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
不欲赫然誅之而將帥之臣謹守封畧外視内顧莫有
一人先奮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盡力不得已
而出爭先而歸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無以應則
其勢不得不重賂而求和其患起於天子無同憂患之
臣而將軍無同腹心之士西師之休十有餘年矣用法
益密而進人益難賢者不益異勇者不見私天下務為
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緩急將誰為之倡哉
唐荆川曰此篇體方而意圓
定軍制
經國之言
自三代之衰井田廢兵農異處兵不得休而為民民不
得息肩而無事於兵者千有餘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極
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復追矣至於漢唐猶有可得而言
者夫兵無事而食則不可使聚聚則不可使無事而食
此二者相勝而不可並行其勢然也今夫有百頃之閒
田則足以牧馬千駟而不知其費聚千駟之馬而輸百
頃之芻則其費百倍此易曉也昔漢之制有踐更之卒
而無營田之兵雖皆出於農夫而方其為兵也不知農
夫之事是故郡縣無常屯之兵而京師亦不過有南北
軍期門羽林而已邉境有事諸侯有變皆以虎符調發
郡國之兵至於事已而兵休則渙然各復其故是以其
兵雖不知農而天下不至於弊者未嘗聚也唐有天下
置十六衛府兵天下之府八百餘所而屯於關中者至
有五百然皆無事則力耕而積榖不唯以自贍養而又
有以廣縣官之儲是以其兵雖聚於京師而天下亦不
至於弊者未嘗無事而食也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於
京畿三輔者以數十萬計皆仰給於縣官有漢唐之患
而無漢唐之利擇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
之分也天下之財近自淮甸而逺至乎吳蜀凡舟車所
至人力所及莫不盡取以歸於京師晏然無事而賦歛
之厚至於不可復加而三司之用猶苦其不給其弊皆
起於不耕之兵聚於内而食四方之貢賦非特如此而
已又有循環徃來屯戍於郡縣者昔建國之初所在分
裂擁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環甲胄力戰而取之既降
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餘孽猶有存者上之人
見天下之難合而恐其復發也於是出禁兵以戍之大
自藩府而小至於縣鎮徃徃皆有京師之兵由此觀之
則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為守也而可以長
久而不變乎費莫大於養兵養兵之費莫大於征行今
出禁兵而戍郡縣逺者或數千里其月廪嵗給之外又
日供其芻糧三嵗而一遷徃者紛紛來者纍纍雖不過
數百為輩而要其歸無以異於數十萬之兵三嵗而一
出征也農夫之力安得不竭餽運之卒安得不疲且今
天下未嘗有戰鬬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勞伐可以邀其
上之人然皆不得為休息閒居無用之兵者其意以為
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豐食開府庫輦金帛若有所
負一逆其意則欲羣起而噪呼此何為者也天下一家
且數十百年矣民之戴君至於海隅無有異於畿甸亦
不必舉疑四方之兵而專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妖賊
與近嵗貝州之亂未必非禁兵致之臣愚以為郡縣之
土兵可以漸訓而隂奪其權則禁兵可以漸省而無用
天下武徤豈有常所哉山川之所習風氣之所咻四方
之民一也昔者戰國嘗用之矣蜀人之怯懦吳人之短
小皆嘗以抗衡於上國又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
所以鈍弊力弱而不振者彼見郡縣皆有禁兵而待之
異等是以自棄於賤𨽻役夫之間而將吏亦莫之訓也
茍禁兵可以漸省而以其資糧益優郡縣之土兵則彼
固以歡欣踴躍出於意外戴上之恩而願效其力又何
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從
捍城之外無所復用如此則内無屯聚仰給之費而外
無遷徙供餽之勞費之省者又已過半矣
戍禁兵不如募土兵今歲戍延綏之兵以衞薊
遼無䇿之甚者
教戰守
宋之嘉祐間海内狃於晏安而恥言兵故子瞻
特發此論
夫當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於知安而不知危能逸
而不能勞此其患不見於今而將見於他日今不為之
計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
是故天下雖平不敢忘戰秋冬之隙致民田獵以講武
教之以進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習於鐘鼓旌旗之間
而不亂使其心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不懾是以雖
有盗賊之變而民不至於驚潰及至後世用迂儒之議
以去兵為王者之盛節天下既定則巻甲而藏之數十
年之後甲兵頓弊而人民日以安於佚樂卒有盗賊之
警則相與恐懼訛言不戰而走開元天寳之際天下豈
不大治惟其民安於太平之樂豢於游戲酒食之間其
剛心勇氣消耗鈍眊痿蹷而不復振是以區區之禄山
一出而乗之四方之民獸奔鳥竄乞為囚虜之不暇天
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葢嘗試論之天下之勢譬如
一身王公貴人所以養其身者豈不至哉而其平居常
苦於多疾至於農夫小民終嵗勤苦而未嘗告病此其
故何也夫風雨霜露寒暑之變此疾之所由生也農夫
小民盛夏力作而窮冬暴露其筋骸之所衝犯肌膚之
所浸漬輕霜露而狎風雨是故寒暑不能為之毒今王
公貴人處於重屋之下出則乗輿風則襲裘雨則御葢
凡所以慮患之具莫不備至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小
不如意則寒暑入之矣是故善養身者使之能逸而能
勞歩趨動作使其四體狃於寒暑之變然後可以剛健
彊力渉險而不傷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
人驕惰脆弱如婦人孺子不出於閨門論戰鬬之事則
縮頸而股慄聞盗賊之名則掩耳而不願聽而士大夫
亦未嘗言兵以為生事擾民漸不可長此不亦畏之太
甚而養之太過歟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見
四方之無事則以為變故無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國
家所以奉西北之寇者嵗以百萬計奉之者有限而求
之者無厭此其勢必至於戰戰者必然之勢也不先於
我則先於彼不出於西則出於北所不可知者有遲速
逺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茍不免於用兵而用之不
以漸使民於安樂無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則其
為患必有所不測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
而不能勞此臣所謂大患也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
講習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陣之節役民之司盜
者授以擊刺之術每嵗終則聚於郡府如古都試之法
有勝負有賞罰而行之既久則又以軍法從事然議者
必以為無故而動民又撓以軍法則民將不安而臣以
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則其一旦將以不
教之民而驅之戰夫無故而動民雖有小怨然孰與夫
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驕奢而多怨陵壓百姓
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為天下之知戰者惟我而
已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以破其姦謀
而折其驕氣利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
䇿斷上
順叙
西北為中國患至深逺也天下謀臣猛將豪傑之士欲
有所逞於西北者久矣聞之兵法曰先為不可勝以待
敵之可勝嚮者臣愚以為西北雖有可勝之形而中國
未有不可勝之備故竊嘗以為可特設一官使獨任其
責而執政之臣得以専治内事茍天下之弊莫不盡去
紀綱修明食足而兵強百姓樂業知愛其君卓然有不
可勝之備如此則臣固将備論而極言之夫天下將興
其積必有源天下將亡其發必有門聖人者唯知其門
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無道不與焉葢有以
諸侯強逼而至於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
於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執權而至於亡者漢魏是也
有以蠻夷内侵而至於亡者二晉是也使此七代之君
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門而塞之則至於今可以不廢
惟其諱亡而不為之備或備之而不得其門故禍發而
不救夫天子之勢蟠於天下而結於民心者甚厚故其
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潰之其窺之甚難其取之甚宻
曠日持久然後可得而間葢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
也是故聖人必於其全盛之時而塞其所由亡之門葢
臣以為當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北二邊而内之可畏
者天子之民也西北二邊不足以為中國之大憂而其
動也有以召内之禍内之民實執存亡之權而不能獨
起其發也必將待外之變先之以邊患而繼之以吾民
臣之所謂可畏者在此而已昔者敵國之患起於多求
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無厭以有倦待無厭而能久
安於無事天下未嘗有也故夫西北之患特有逺近耳
而要以必至於戰敢問今之所以戰者何也其無乃出
於倉卒而備於一時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於一時當
其危疑擾攘之間而吾不能自必則權在敵國權在敵
國則吾欲戰不能欲休不可進不能戰而退不能休則
其計將出於求和求和而自我則其所以為媾者必重
軍旅之後而繼之以重媾則國用不足國用不足則加
賦於民加賦而不已則凡暴取豪奪之法不得不施於
今之世矣天下一動變生無方國之大憂將必在此葢
嘗聞之用兵有權權之所在其國乃勝是故國無小大
兵無強弱有小國弱兵而見畏於天下者權在焉耳千
鈞之牛制於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曽不如狙猿之奮
擲於山林此其故何也權在人也我欲則戰不欲則守
戰則天下莫能支守則天下莫能窺昔者秦嘗用此矣
開關出征以攻諸侯則諸侯莫不願割地而求和諸侯
割地而求和於秦秦人未嘗急於割地之利若不得已
而後應故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戰如此則權固在秦
矣且秦非能強於天下之諸侯秦惟能自必而諸侯不
能是以天下百變而卒歸於秦諸侯之利固在從横也
朝聞陳軫之説而合為從暮聞張儀之計而散為横秦
則不然横人之欲為横從人之欲為從皆使其自擇而
審處之諸侯相顧而終莫能自必則權之在秦不亦宜
乎嚮者寳元慶厯之間河西之役可以見矣其始也不
得已而後戰其終也逆探其意而與之和又從而厚餽
之惟恐其一日復戰也如此則賊常欲戰而我常欲和
賊非能常戰也特恃其欲戰之形以乗吾欲和之勢屢
用而屢得志是中國之大而權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則
莫若使權在中國欲權之在中國則莫若先發而後罷
示之以不憚形之以好戰而後天下之權有所歸矣今
夫庸人之論則曰勿為禍始古之英雄之君豈其樂禍
而好殺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歳嵗出師以從事於外
裔葢晩而不倦暴露於千里之外親撃髙麗者再焉凡
此者皆所以爭先而處強也當時群臣不能深明其意
以為敵國無釁而我則發之夫為國者使人備已則權
在我而使已備人則權在人當太宗之時四夷狼顧以
備中國故中國之權重茍不先之則彼或以執其權矣
而我又鰓鰓焉惡戰而樂罷使敵國知吾之所忌而以
是取必於吾如此則雖有天下吾安得而為之唐之衰
也惟其厭兵而畏戰有一敗衂則兢兢焉縮首而去之
是故姦臣執其權以要天子及至憲宗奮而不顧雖小
挫而不為之沮當此之時天下之權在於朝廷伐之則
足以為威舎之則足以為恩臣故曰先發而後罷則權
在我矣
策斷中
此文論大小情事刺骨
用兵有可以逆為數十年之計者有朝不可以謀夕者
攻守之方戰鬬之術一日百變猶以為拙若此者朝不
可以謀夕者也古之欲謀人之國者必有一定之計勾
踐之取吳秦之取諸侯髙祖之取項籍皆得其至計而
固執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進有退百變而不同而其
一定之計未始易也勾踐之取吳是驕之而已秦之取
諸侯是散其從而已髙祖之取項籍是間疎其君臣而
已此其至計不可易者雖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
有用兵之形而臣以為必至於戰則其攻守之方戰鬬
之術固未可以豫論而臆斷也然至於用兵之大計所
以固執而不變者臣請得以豫言之夫西戎北蕃皆為
中國之患而西戎之患小北蕃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
知也管仲曰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故二者皆
所以為憂而臣以為兵之所加宜先於西故先論所以
制御西戎之大略今夫鄒與魯戰則天下莫不以為魯
勝大小之勢異也然而勢有所激則大者失其所以為
大而小者忘其所以為小故有以鄒勝魯者矣夫大有
所短小有所長地廣而備多備多而力分小國聚而大
國分則彊弱之勢將有所反大國之人譬如千金之子
自重而多疑小國之人計窮而無所恃則致死而不顧
是以小國常勇而大國常怯恃大而不戒則輕戰而屢
敗知小而自畏則深謀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
所以守戰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歡欣相得之
際也國大則君尊而上下不文將軍貴而吏士不親法
令繁而民無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國之民截然其若一
家也有憂則相恤有急則相赴凡此數者是小國之所
長而大國之所短也大國而不用其所長使小國常出
於其所短雖百戰而百屈豈足怪哉且夫大國則固有
所長矣長於戰而不長於守夫守者出於不足而已譬
之於物大而不用則易以腐敗故凡擊摶進取所以用
大也孫武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
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自敵以上者未嘗有
不戰也自敵以上而不戰則是以有餘而用不足之計
固已失其所長矣凡大國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
分吾能數出而彼不能應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財以
罔市利而販夫小民終莫能與之競者非知不若其財
少也是故販夫小民雖有桀黠之才過人之智而其勢
不得不折而入於千金之家何則其所長者不可以與
較也西戎之於中國可謂小國矣嚮者惟不用其所長
是以聚兵連年而終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長則莫若
數出數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謂分兵者非分屯之謂也
分其居者與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
之適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而行則一嵗可以
十出十二而行則一嵗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
五出則是一人而嵗一出也吾一嵗而一出彼一嵗而
十被兵焉則衆寡之不侔勞逸之不敵亦已明矣夫用
兵必出於敵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敵小是故我能分而
彼不能此吳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陳歟夫御戍
之術不可以逆知其詳而其大略臣未見有過此者也
䇿斷下
蘇氏父子之論敵情一一深中
古者匈奴之衆不過漢一大縣然所以能敵之者其國
無君臣上下朝覲㑹同之節其民無糓米絲麻耕作織
絍之勞其法令以言語為約故無文書符傳之繁其居
處以逐水草為常故無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
裘肉酪足以為養生送死之具故戰則人人自鬬敗則
驅牛羊逺徙不可得而破葢非獨古聖人法度之所不
加亦其天性之所安者猶狙猿之不可使冠帶虎豹之
不可被以覊紲也故中行説教單于無愛漢物所得繒
絮皆以馳草棘中使衣袴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堅善
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重酪之便美也由此觀
之中國以法勝而匈奴以無法勝聖人知其然是故精
修其法而謹守之築為城郭塹為溝池大倉廩實府庫
明烽燧逺斥堠使民知金鼓進退坐作之節勝不相先
敗不相棄此其所以謹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失其法
則不如無法之為便也故夫各輔其性而安其生則中
國與胡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匈奴
之不可從中國之法猶中國之不可從匈奴之無法也
今夫佩玉服紱冕而垂旒者此宗廟之服所以登降揖
讓折旋俯仰為容者也而不可以騎射今夫蠻夷而用
中國之法豈能盡如中國哉茍不能盡如中國而雜用
其法則是佩玉服韍冕而垂旒而欲以騎射也昔吳之
先斷髪文身與魚鱉龍蛇居者數十世而諸侯不敢窺
也其後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乗車射御使出兵侵楚而
闔廬夫差又逞其無厭之求開溝通水與齊晉爭強黄
池之㑹強自冠帶吳人不勝其弊卒入於越夫吳之所
以強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蠻夷之資而貪中國之
美宜其可得而圖之哉西晉之亡也匈奴鮮卑氐羌之
類紛紜於中國而其豪傑間起為之君長如劉元海符
堅石勒慕容雋之儔皆以絶異之姿驅駕一時之賢俊
其強者至有天下大半然終於覆亡相繼逺者不過一
傳再傳而滅何也其心固安於無法也而束縳於中國
之法中國之人固安於法也而苦其無法君臣相戾上
下相厭是以雖建都邑立宗廟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
居於其間而安能久乎且人而棄其所得於天之分未
有不亡者也契丹自五代南侵乗石晉之亂奄至京師
覩中原之富麗廟社宫闕之壯而悦之知不可以留也
故歸而竊習焉山前諸郡既為所并則中國士大夫有
立其廟者矣故其朝廷之儀百官之號文武選舉之法
都邑郡縣之制以至於衣服飲食皆雜取中國之象然
其父子聚居貴壯而賤老貪得而忘失勝不相讓敗不
相救者猶在也其中未能革其桀驁不馴之性而外牽
於華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於陷穽網羅之中而中國
之人猶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制規畫皆不復蠻夷
之心以為不可得而圖之亦過計矣且夫天下固有沉
謀隂計之士也昔先王欲圖大事立竒功則非斯人莫
之與共秦之尉繚漢之陳平皆以樽爼之間而制敵國
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紓天下之禍而已彼契丹者
有可乗之勢三而中國未之思焉則亦足惜矣臣觀其
朝廷百官之衆而中國士大夫交錯於其間固亦有賢
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詬辱及於公卿鞭朴行於殿陛貴
為將相而不免囚徒之恥宜其有惋憤鬱結而思變者
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雖不為吾用亦以間
疎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幽燕之地自古號多
雄傑名於圖史者徃徃而是自宋之典所在賢俊雲合
響應無有逺邇皆欲洗濯磨淬以觀上國之光而此一
方獨䧟於非類昔太宗皇帝親征幽州未克而班師聞
之諜者曰幽州士民謀欲執其帥以城降者聞乘輿之
還無不泣下且北人以為諸郡之民非其族類故厚斂
而虐使之則其思内附之心豈待深計哉此又足為之
謀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後可攻也語有之曰
䑕不容穴啣窶藪也彼僣立四都分置守宰倉廪府庫
莫不具備有一旦之急適足以自累守之不能棄之不
忍華夷雜居易以生變如此則中國之長足以有所施
矣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國不能謹守其法彼慕中國
之法而不能純用是以勝負相持而未有決也夫蠻夷
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戰顧力不能則逃中國則不然
其守以形其攻以勢其戰以氣故百戰而力有餘形者
有所不守而敵人莫不忌也勢者有所不攻而敵人莫
不憊也氣者有所不戰而敵人莫不懾也茍去此三者
而角之於力則中國故不敵矣尚何云乎伏惟國家留
意其大者而為之計其小者臣未敢言焉
荆川曰此文極其變化横發而不可覊制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百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