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文紀
釋文紀
欽定四庫全書
釋文紀巻二十三
明 梅鼎祚 輯
梁(四/)
范縝(字子真南鄉舞隂/人歴尚書左丞)
神滅論(初縝在齊世嘗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釋教而縝盛稱無佛子良問曰君不信因)
(果世間何得有富貴貧賤縝答曰人生譬如一/樹花隨風而堕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
(有關蘺牆落於溷糞之側貴賤殊途因果何處/退著神滅論此論出朝野諠譁子良集僧難之)
(而不能屈至梁武帝初羣僚未達先以奏聞有/勅令僧正法雲答之以宣示臣下雲乃遍與朝)
(士書論之文采雖異而理義/俱通 范縝高僧傳作范軫)
或問予云神滅何以知其滅也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
也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也問曰形者無知之
稱神者有知之名知與無知即事有異神之與形理不
容一形神相即非所聞也答曰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
用是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之與神不得相異也問
曰神故非用不得為異其義安在答曰名殊而體一也
問曰名既已殊體何得一答曰神之於質猶利之於刀
形之於用猶刀之於利利之名非刀也刀之名非利也
然而捨利無刀捨刀無利未聞刀没而利存豈容形亡
而神在問曰刀之與利或如來說形之與神其義不然
何以言之木之質無知也人之質有知也人既有如木
之質而有異木之知豈非木有一人有二邪答曰異哉
言乎人若有如木之質以為形又有異木之知以為神
則可如來論也今人之質質有知也木之質質無知也
人之質非木質也木之質非人質也安有如木之質而
復有異木之知哉問曰人之質所以異木質者以其有
知耳人而無知與木何異答曰人無無知之質猶木無
有知之形問曰死者之形骸豈非無知之質邪答曰是
無人質問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
矣答曰死者如木而無異木之知生者有異木之知而
無如木之質也問曰死者之骨骼非生之形骸邪答曰
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區己革矣安有生人之
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問曰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
之骨骼非死者之骨骼則應不由生者之形骸不由生
者之形骸則此骨骼從何而至此邪答曰是生者之形
骸變為死者之骨骼也問曰生者之形骸雖變為死者
之骨骼豈不從生而有死則知死體猶生體也答曰如
因榮木變為枮木枯木之質寧是榮木之體問曰榮體
變為枯體枯體即是榮體絲體變為縷體縷體即是絲
體有何别焉答曰若枯即是榮榮即是枯應榮時凋零
枯時結實也又榮木不應變為枯木以榮即枯無所復
變也榮枯是一何不先枯後榮要先榮後枯何也絲縷
之義亦同此破問曰生形之謝便應豁然都盡何故方
愛死形綿歴未已邪答曰生滅之體要有其次故也夫
欻而生者必欻而滅漸而生者必漸而滅欻而生者飄
驟是也漸而生者動植是也有欻有漸物之理也問曰
形即是神者手等亦是邪答曰皆是神之分也問曰若
皆是神之分神既能慮手等亦應能慮也答曰手等亦
應能有痛癢之知而無是非之慮問曰慮為一為異答
曰知即是慮淺則為知深則為慮問曰若爾應有二乎
答曰人體惟一神何得二問曰若不得二安有痛癢之
知復有是非之慮答曰如手足雖異總為一人是非痛
癢雖復有異亦總為一神矣問曰是非之慮不關手足
當關何處答曰是非之意心器所主問曰心器是五藏
之心非邪答曰是也問曰五藏有何殊别而心獨有是
非之慮乎答曰七竅亦復何殊而司用不均問曰慮思
無方何以知是心器所主答曰五藏各有所司無有能
慮者是以心為慮本問曰何不寄在眼等分中答曰若
慮可寄於眼分何故不寄於耳分邪問曰慮體無本故
可寄之於眼分眼自有本不假寄於佗分也答曰眼何
故有本而慮無本茍無本於我形而可徧寄於異地亦
可張甲之情寄王乙之軀李丙之性託趙丁之體然乎
哉不然也問曰聖人形猶凡人之形而有凡聖之殊故
知形神異矣答曰不然金之精者能照穢者不能照有
能照之精金寧有不照之穢質又豈有聖人之神而寄
凡人之器亦無凡人之神而託聖人之體是以八采重
瞳勛華之容龍顔馬口軒皥之狀形表之異也比干之
心七竅並列伯約之膽其大若拳此心器之殊也是知
聖人定分每絶常區非唯道革羣生乃亦形超萬有凡
聖均體所未敢安問曰子云聖人之形必異於凡者敢
問陽貨類仲尼項籍似大舜舜項孔陽智革形同其故
何耶答曰珉似玉而非玉雞類鳳而非鳳物誠有之人
故宜爾項陽貎似而非實似心器不均雖貎無益問曰
凡聖之殊形器不一可也圓極理無有二而周孔殊姿
湯文異狀神不侔色於此益明矣答曰聖同於心器形
不必同也猶馬殊毛而齊逸玉異色而均美是以晉棘
荆和等價連城驊騮盜驪俱致千里問曰形神不二既
聞之矣形謝神滅理固宜然敢問經云為之宗廟以鬼
饗之何謂也答曰聖人之教然也所以弭孝子之心而
厲偷薄之意神而明之此之謂矣問曰伯有被甲彭生
豕見墳素著其事寧是設教而己邪答曰妖怪茫茫或
存或亡彊死者衆不皆為鬼彭生伯有何獨能然乍為
人豕未必齊鄭之公子也問曰易稱故知鬼神之情狀
與天地相似而不違又曰載鬼一車其義云何答曰有
禽焉有獸焉飛走之别也有人焉有鬼焉幽明之别也
人滅而為鬼鬼滅而為人則未之知也問曰知此神滅
有何利用邪答曰浮屠害政桑門蠧俗風驚霧起馳蕩
不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財以赴僧破産以趨佛
而不恤親戚不憐窮匱者何良由厚我之情深濟物之
意淺是以圭撮涉於貧友吝情動於顔色千鍾委於富
僧歡意暢於容髮豈不以僧有多稌之期友無遺秉之
報務施闕於周急歸徳必於在巳又惑以茫昧之言懼
以阿鼻之苦誘以虚誕之辭欣以兜率之樂故捨逢掖
襲横衣廢俎豆&KR0844;缾鉢家家棄其親愛人人絶其嗣續
致使兵挫於行間吏空於官府粟罄於惰遊貨殫於泥
木所以姦宄弗勝頌聲尚壅惟此之故其流莫巳其病
無限若陶甄稟於自然森羅均於獨化忽焉自有怳爾
而無來也不禦去也不追乘夫天理各安其性小人甘
其壟畝君子保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窮也蠶而衣衣
不可盡也下有餘以奉其上上無為以待其下可以全
生可以匡國可以霸君用此道也(梁書/)
蕭琛(字彦瑜蘭陵人/歴侍中特進)
難神滅論(并序/)
内兄范子縝著神滅論以明無佛自謂辯摧衆口日服
千人予意猶有惑焉聊欲薄其稽疑詢其未悟論至今
所持者形神所誦者精理若乃春秋孝享為之宗廟則
以為聖人神道設教立禮防愚杜伯關弓伯有被介復
謂天地之間自有怪物非人死為鬼如此便不得詰以
詩書校以往事唯可於形神之中辨其離合脫形神一
體存滅罔異則范子奮揚蹈厲金湯邈然如靈質分途
興毁區别則予克敵得儁能事畢矣又予雖明有佛而
體佛不與俗同爾兼陳本意係之論左焉
問曰子云神滅何以知其滅邪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
也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也問曰形者無知之
稱神者有知之名知與無知即事有異神之與形理不
容一形神相即非所聞也答曰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
用是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之與神不得相異(案此/下問)
(答竝縝原論/難為琛辭)
難曰今論形神合體則應有不離之證而直云神即形
形即神形之與神不得相異此辨而無徵有乖篤喻矣
予今據夢以驗形神不得共體當人寢時其形是無知
之物而有見焉此神遊之所接也神不孤立必憑形器
猶人不露處須有居室但形器是穢闇之質居室是蔽
塞之地神反形内則其識㣲惛惛故以見為夢人歸室
中則其神暫壅壅故以明為昧夫人或夢上騰𤣥虚逺
適萬里若非神行便是形往邪形既不往神又弗離復
焉得如此若謂是想所見者及其安寐身似僵木氣若
寒灰呼之不聞撫之無覺既云神與形均則是表裏俱
勌既不外接聲音寧能内興思想此即形靜神馳斷可
知矣又疑凡所夢者或反中詭遇(趙簡子夢童子躶歌/而吳入鄒晉小臣夢)
(負公登天而負公/出諸厠之類是也)或理所不容(吕齮夢射月中之兔吳/后夢腸出繞閶門之類)
(是/也)或先覺未兆(吕姜夢天名其子曰虞魯人夢/衆君子謀欲亡魯之類是也)或假借
象類(蔡茂夢禾失為秩王濬/夢三刀為州之類是也)或即事所無(胡人夢舟越/人夢騎之類)
(是/也)或乍驗乍否(殷宗夢得傳說漢文夢獲鄧/通驗也否事衆多不復具載)此皆神化
茫渺幽明不測易以約通難用理檢若不許以神遊必
宜求諸形内恐塊爾潛靈外絶覲覿雖復扶以六夢濟
以想因理亦不得然也
問曰神故非質形故非用不得為異其義安在答曰名
殊而體一也問曰名既已殊體何得一答曰神之於質
猶利之於刀形之於用猶刀之於利利之名非刀也刀
之名非利也然而捨利無刀捨刀無利未聞刀没而利
存豈容形亡而神在
難曰夫刀之有利砥礪之功故能水截蛟螭陸斷兕虎
若窮利盡用必摧其鋒鍔化成鈍刀如此則利滅而刀
存即是神亡而形在何云捨利無刀名殊而體一邪刀
利既不俱滅形神則不共亡雖能近取譬理實乖矣
問曰刀之與利或如來說形之與神其義不然何以言
之木之質無知也人之質有知也人既有如木之質而
有異木之知豈非木有其一人有其二邪答曰異哉言
乎人若有如木之質以為形又有異木之知以為神則
可如來論也今人之質質有知也木之質質無知也人
之質非木質也木之質非人質也安在有如木之質而
復有異木之知問曰人之質所以異木質者以其有知
耳人而無知與木何異答曰人無無知之質猶木無有
有知之形問曰死者之形骸豈非無知之質邪答曰是
無知之質也問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
之知矣答曰死者有如木之質而無異木之知生者有
異木之知而無如木之質問曰死者之骨骼非生者之
形骸邪答曰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區已革矣
安有生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問曰若生者之
形骸非死者之骨骼死者之骨骼則應不由生者之形
骸不由生者之形骸則此骨骼從何而至答曰是生者
之形骸變為死者之骨骼也問曰生者之形骸雖變為
死者之骨骼豈不因生而有死則知死體猶生體也答
曰如因榮木變為枯木枯木之質寧是榮木之體問曰
榮體變為枯體枯體即是榮體如絲體變為縷體縷體
即是絲體有何别焉答曰若枯即是榮榮即是枯則應
榮時彫零枯時結實又榮木不應變為枯木以榮即是
枯故枯無所復變也又榮枯是一何不先枯後榮要先
榮後枯何也絲縷同時不得為喻問曰生形之謝便應
豁然都盡何故方受死形綿歴未巳邪答曰生滅之體
要有其次故也夫欻而生者必欻而滅漸而生者必漸
而滅欻而生者飄驟是也漸而生者動植是也有欻有
漸物之理也
難曰論云人之質有知也木之質無知也豈不以人識
涼燠知痛痒養之則生傷之則死邪夫木亦然矣當春
則榮在秋則悴樹之必生拔之必死何謂無知今人之
質猶如木也神留則形立神去則形廢立也即是榮木
廢也即是枯木子何以辨此非神知而謂質有知乎凡
萬有皆以神知無以質知者也但草木昆蟲之性裁覺
榮悴生死生民之識則通安危利害何謂非有如木之
質以為形又有異木之知以為神邪此則形神有二居
可别也但木稟隂陽之偏氣人含一靈之精照其識或
同其神則異矣骨骼形骸之論死生授受之說義既前
定事又不經安用曲辨哉
問曰形即神者手等亦是神邪答曰皆是神之分問曰若皆
是神之分神既能慮手等亦應能慮也答曰手等有痛癢之
知而無是非之慮問曰知之與慮為一為異答曰知即是慮
淺則為知深則為慮問曰若爾應有二慮慮既有二神有二
乎答曰人體惟一神何得二問曰若不得二安有痛癢之知
而復有是非之慮答曰如手足雖異總為一人是非痛痒雖
復有異亦總是一神矣問曰是非之慮不關手足當關何
也答曰是非之慮心器所主問曰心器是五臟之心非
邪答曰是也問曰五臟有何殊别而心獨有是非之慮
答曰七竅亦復何殊而所用不均何也問曰慮思無方
何以知是心器所主答曰心病則思乖是以知心為慮
本問曰何知不寄在眼等分中邪答曰若慮可寄於眼
分眼何故不寄於耳分問曰慮體無本故可寄之於眼
分眼自有本不假寄於他分答曰眼何故有本而慮無
本茍無本於我形而可遍寄於異地亦可張甲之情寄
王乙之軀李丙之性託趙丁之體然乎哉不然也
難曰論云形神不殊手等皆是神分此則神以形為體
體全即神全體傷即神缺矣神者何識慮也今人或斷
手足殘肌膚而智思不亂猶孫臏刖趾兵略愈明膚浮
解腕儒道方謐此神與形離形傷神不害之切證也但
神任智以役物託器以通照視聽香味各有所憑而思
識歸乎心器譬如人之有宅東閣延賢南軒引景北牖
招風西櫺映月主人端居中霤以收四事之用焉若如
來論口鼻耳目各有神分一目病即視神毁二目應俱
盲矣一耳疾即聽神傷兩耳俱應聾矣今則不然是知
神以為器非以為體也又云心為慮本慮不可寄之他
分若在於口眼耳鼻斯論然也若在於他心則不然矣
耳鼻雖共此體不可以相雜以其所司不同器用各異
也他心雖在彼形而可得相涉以其神理均妙識慮齊
功也故書稱啓爾心沃朕心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齊桓師管仲之謀漢祖用張良之策是皆本之於我形
寄之於他分何云張甲之情不可託王乙之軀李丙之
性勿得寄趙丁之體乎
問曰聖人之形猶凡人之形而有凡聖之殊故知形神
異矣答曰不然金之精者能照穢者不能照能照之精
金寧有不照之穢質又豈有聖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
亦無凡人之神而託聖人之體是以八彩重瞳勛蕐之
容龍顔馬口軒皥之狀此形表之異也比干之心七竅
並&KR0844;伯約之膽其大如拳此心器之殊也是以知聖人
區分每絶常品非惟道革羣生乃亦形超萬有凡聖均
體所未敢安問曰子云聖人之形必異於凡敢問陽貨
類仲尼項籍似虞帝舜項孔陽智革形同其故何邪答
曰珉似玉而非玉鶋類鳳而非鳳物誠有之人故宜爾
項陽貌似而非實似心器不均雖貌無益也問曰凡聖
之殊形器不一可也聖人圓極理無有二而周孔殊姿
湯文異狀神不係色於此益明答曰聖與聖同同於心
器而形不必同也猶馬殊毛而齊逸玉異色而均美是
以晉棘楚和等價連城驊騮盜驪俱致千里問曰形神
不二既聞之矣形謝神滅理固宜然敢問經云為之宗
廟以鬼饗之何謂也答曰聖人之教然也所以從孝子
之心而厲偷薄之意神而明之此之謂矣問曰伯有被
甲彭生豕見墳素著其事寧是設教而已邪答曰妖怪
茫茫或存或亡强死者衆不皆為鬼彭生伯有何獨能
然乍人乍豕未必齊鄭之公子也問曰易稱故知鬼神
之情狀與天地相似而不違又曰載鬼一車其義云何
答曰有禽焉有獸焉飛走之别也有人焉有鬼焉幽明
之别也人滅而為鬼鬼滅而為人則吾未知也
難曰論云豈有聖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亦無凡人之
神而託聖人之體今陽貨類仲尼項籍似帝舜即是凡
人之神託聖人之體也珉玉鶋鳳不得為喻今珉自名
珉玉實名玉鶋號鶢鶋鳳曰神鳳名既殊稱貌亦爽實
今舜重瞳子項羽亦重瞳子非有珉玉二名唯覩重瞳
相類又有女媧蛇軀臯陶馬口非直聖神入於凡器遂
乃託于蟲畜之體此形神殊别明暗不同兹益昭顯也
若形神為一理絶前因者則聖應誕聖賢必産賢勇怯
愚智悉類其本既形神之所陶甄一氣之所孕育不得
有堯睿朱嚚瞍頑舜聖矣論又云聖同心器而形不必
同猶馬殊毛而齊逸今毛復是逸氣邪馬有同毛色而
異駑駿者如此則毛非逸相由體無聖器矣人形骸無
凡聖之别而有貞脆之異故遐靈栖於逺質促神寓乎
近體唯斯而已耳向所云聖人之體指直語近舜之形
不言器有聖智非矛盾之說勿近於此惑也
問曰知此神滅有何利用答曰浮屠害政桑門蠧俗風
驚霧起馳蕩不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財以趣僧
破産以趨佛而不恤親戚不憐窮匱者何邪良由厚我
之情深濟物之意淺是以圭撮涉於貧友吝情動於顔
色千鍾委於富僧歡懐暢於容髮豈不以僧有多稌之
期友無遺秉之報務施不關周給立徳必於在已又惑
以茫昧之言懼以阿鼻之苦誘以虚誕之辭欣以兜率
之樂故捨逢掖襲横衣廢俎豆列瓶鉢家家棄其親愛
人人絶其嗣續至使兵挫於行間吏空於官府粟罄於
惰游貨殫於土木所以姦宄弗勝頌聲尚壅惟此之故
也其流莫已其病無垠若知陶甄稟於自然森羅均於
獨化忽焉自有怳爾而無來也不禦去也不追乘夫天
理各安其性小人甘其壟畝君子保其恬素耕而食食
不可窮也蠶以衣衣不可盡也下有餘以奉其上上無
為以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為已可以為人
可以匡國可以霸君用此道也
難曰佛之有無寄於神理存滅既有往論且欲略言今
指辨其損益語其利害以弼夫子過正之談子云釋氏
蠧俗傷化費貨損役此惑者為之非佛之尤也佛之立
教本以好生惡殺修善務施好生非止欲繁育鳥獸以
人靈為重惡殺豈可得緩宥逋逃以哀矜斷察修善不
必瞻丈六之形以忠信為上務施不茍使殫財土木以
周給為美若悉絶嗣續則必法種不傳如並起浮圖又
亦播殖無地凡人且猶知之況我慈氏寧樂爾乎今守
株桑門迷瞀俗士見寒者不施之短褐遇餒者不錫以
糠豆而競聚無識之僧爭造衆多之佛親戚棄而弗眄
祭祀廢而弗修良繒碎於刹上丹金縻于塔下而謂為
福田期以報業此並體佛未深解法不妙雖呼佛為佛
豈曉歸佛之㫖號僧為僧寧達依僧之意此亦神不降
福予無取焉夫六家之術各有流弊儒失於僻墨失於
蔽法失於峻名失於訐咸由祖述者失其傳以致泥溺
今子不以僻蔽誅孔墨峻訐責韓鄧而獨罪我如來貶
兹正覺是忿風濤而毁舟檝也今悖逆之人無賴之子
上罔君親下虐儔類或不忌明憲而乍懼幽司憚閻羅
之猛畏牛頭之酷遂悔其穢惡化而遷善此佛之益也
又罪福之理不應殊於世教背乎人情若有事君以忠
奉親唯孝與朋友信如斯人者猶以一眚掩徳蔑而棄
之裁犯蟲魚陷于地獄斯必不然矣夫忠莫踰於伊尹
孝莫尚乎曽參若伊公宰一畜以膳湯曽子烹隻禽以
養點而皆同趨炎鑊俱赴鋒樹是則大功没於小過奉
上反於恵下昔彌子矯駕猶以義𢎞免戮嗚呼曽謂靈
匠不如衞君乎故知此為忍人之防而非仁人之誡也
若能鑒彼流宕舋不在佛觀此禍福識悟教誘思息末
以尊本不拔本以拯末念忘我以𢎞法不後法以利我
則雖曰未佛吾必謂之佛矣
曹思文
難范中書神滅論(幷啓/詔)
論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
滅也難曰形非即神也神非即形也是合而為用者也
而合非即矣生則合而為用死則形留而神逝也何以
言之昔者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秦穆公七日乃寤並
神遊於帝所帝賜之鈞天廣樂此其形留而神逝者乎
若如論言形滅則神滅者斯形之與神應如影響之必
俱也然形既病焉則神亦病也何以形不知人神獨遊
帝而欣歡於鈞天廣樂乎斯其寐也魂交故神遊於蝴
蝶即形與神分也其覺也形開蘧蘧然周也即形與神
合也然神之與形有分有合合則共為一體分則形亡
而神逝也是以延陵窆子而言曰骨肉歸復于土而魂
氣無不之也斯即形亡而神不亡也然經史明證灼灼
也如此寧是形亡而神滅者也
論曰問者曰經云為之宗廟以鬼饗之通云非有鬼也
斯是聖人之教然也所以達孝子之心而厲偷薄之意
也難曰今論所云皆情言也而非聖㫖請舉經記以證
聖人之教孝經云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
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若形神俱滅復誰配天乎復誰配
帝乎且無神而為有神宣尼云天可欺乎今稷無神矣
而以稷配斯是周旦其欺天乎果其無稷也而空以配
天者既其欺天矣又其欺人也斯是聖人之教教以欺
妄也設欺妄以立教者復何達孝子之心厲偷薄之意
哉
原尋論㫖以無鬼為義試重詰之曰孔子菜羮瓜祭祀
其祖禰也記云樂以迎來哀以送往神既無矣迎何所
迎神既無矣送何所送迎來而樂斯假欣於孔貎送往
而哀又虚淚於丘體斯則夫子之祭禮也欺偽滿於方
寸虚假盈於廟堂聖人之教其若是乎而云聖人之教
然也何哉
思文啓竊見范縝神滅論自為賔主遂有三十餘條思
文不惟闇蔽聊難論大㫖二條而已庶欲以此傾其根
本謹冒上聞但思文情用淺匱懼不能徵折詭經仰黷
天照伏追震悸謹啓
武帝詔答
所難二條當别詳覽也
范縝答曹錄事難(錄事一/作舍人)
難曰形非即神也神非即形也是合而為用者也而合
非即也答曰若合而為用者明不合則無用如蛩駏相
資廢一則不可此乃是滅神之精據而非存神之雅決
子意本欲請戰而定為我援兵邪
難曰昔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秦穆公七日乃寤並神
遊於帝所帝賜之鈞天廣樂此形留而神逝者乎答曰
趙簡子之上賔秦穆之遊上帝既云耳聽鈞天居然口
嘗百味亦可身安廣厦目悅𤣥黄或復披文繡之衣控
如龍之轡故知神之須待既不殊人四肢七竅每與形
等隻翼不可以適逺故不比不飛神無所闕何故憑形
以自立
難曰若如論㫖形滅則神滅者斯形之與神應如影響
之必俱也然形既病焉則神亦病也何以形不知人神
獨遊帝所答曰若如來意便是形病而神不病也今傷
之則痛是形痛而神不痛也惱之則憂是形憂而神不
憂也憂慮痛廢形已得之如此何用勞神於無事邪(曹/以)
(為生則合而為用則痛廢同也死則/形留而神遊則故遊帝與形不同也)
難曰其寐也魂交故神遊於蝴蝶即形與神分也其覺
也形開蘧蘧然周也即形與神合也答曰此難可謂窮
辯未可謂窮理也子謂神遊蝴蝶是真作飛蟲邪若然
者或夢為牛則負人轅輈或夢為馬則入人跨下明旦
應有死牛死馬而無其物何也又腸繞閶門此人即死
豈有遺其肝肺而可以生哉又日月麗天廣輪千里無
容下從匹婦近入懐袖夢幻虚假有自來矣一旦實之
良足偉也明結想霄坐周天海神昬於内妄見異物豈
莊生實亂南園趙簡真登閶闔邪外弟蕭琛亦以夢為
文句甚悉想就取視也
難曰延陵窆子而言曰骨肉歸復于土而魂氣無不之
也斯即形亡而神不亡也答曰人之生也資氣於天稟
形於地是以形銷於下氣滅於上氣滅於上故言無不
之無不之者不測之辭耳豈必其有神與知邪
難曰今論所云皆情言也而非聖㫖請舉經記以證聖
人之教孝經云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
於明堂以配上帝若形神俱滅復誰配天乎復誰配帝
乎答曰若均是聖達本自無教教之所設實在黔首黔
首之情常貴生而賤死死而有靈則長畏敬之心死而
無知則生慢易之意聖人知其若此故廟祧壇墠以篤
其誠心肆筵授几以全其罔已尊祖以窮郊天之敬嚴
父以配明堂之享且忠信之人寄心有地强梁之子兹
焉是懼所以聲教昭於上風俗淳于下用此道也故經
云為之宗廟以鬼享之言用鬼神之道致兹孝享也春
秋祭祀以時思之明厲其追逺不可朝死夕忘也子貢
問死而有知仲尼云吾欲言死而有知則孝子輕生以
殉死吾欲言死而無知則不孝之子棄而不葬子路問
事鬼神夫子云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適言以鬼享之何
故不許其事邪死而有知輕生以殉是也何故不明言
其有而作此悠漫以答邪研求其義死而無知亦已審
矣宗廟郊社皆聖人之教迹彞倫之道不可得而廢耳
難曰且無神而為有神宣尼云天可欺乎今稷無神矣
而以稷配斯是周旦其欺天乎既其欺天又其欺人斯
是聖人之教以欺妄以欺妄為教何達孝子之心厲偷
薄之意哉答曰夫聖人者顯仁藏用窮神盡變故曰聖
達節而賢守節也寧可求之蹄筌局以言教夫欺者謂
傷化敗俗導人非道耳茍可以安上治民移風易俗三
灮明於上黔黎悅於下何欺妄之有乎請問湯放桀武
伐紂是弑君非邪而孟子云聞誅獨夫紂未聞弑君也
子不責聖人放弑之迹而勤勤於郊稷之妄乎郊丘明
堂乃是儒家之淵府也而非形神之滯義當如此何邪
難曰樂以迎來哀以送往云云答曰此義未通而自釋
不復費辭於無用禮記有斯言多矣近寫此條小恨未
周邪
重難范中書神滅論(啓并/詔)
思文啓始得范縝答神滅論猶執先迷思文試料其理
致衝其四證謹冒奏聞但思文情識愚淺無以析其鋒
銳仰塵聖鑒伏追震悚謹啓
武帝詔答
具一二縝既背經以起義乖理以致談滅聖難以聖責
乖理難以理詰如此則言語之論略成可息
論曰若合而為用者明不合則無用如蛩駏之相資廢
一則不可此乃是滅神之精據而非存神之雅決子意
本欲請戰而定為我援兵也論又云形之於神猶刃之
於利未聞刃没而利存豈形亡而神在又伸延陵之言
即形消於下神滅於上故云無不之也又云以稷配天
非欺天也猶湯放武伐非弑君也子不責聖人放弑之
迹而勤勤於郊稷之妄邪難曰蛩蛩駏驉是合用之證
耳而非形滅即神滅之據也何以言之蛩非驉也驉非
蛩也今滅蛩蛩而駏驉不死斬駏驉而蛩蛩不亡非相
即也今引此以為形神俱滅之精據又為救兵之良援
斯倒戈授人而欲求長存也悲夫斯則形滅而神不滅
之證一也論云形之與神猶刃之於利未聞刃没而利
存豈容形亡而神在雅論據形神之俱滅唯此一證而
已愚有惑焉何者神之與形是二物之合用即論所引
蛩駏相資是也今刃之於利是一物之兩名耳然一物
兩名者故捨刃則無利也二物之合用者故形亡則神
逝也今引一物之二名以徵二物之合用斯差若毫氂
者何千里之逺也斯又是形滅而神不滅之證二也又
伸延陵之言曰即是形消於下神滅於上論云形神是
一體之相即今形滅於此即應神滅於形中何得云形
消於下神滅於上而云無不之乎斯又是形滅而神不
滅之證三也又云以稷配天非欺天也猶湯放桀武伐
紂非弑君也即是權假以除惡乎然唐虞之君無放伐
之患矣若乃運非太平世值三季權假立教以救一時
故權稷以配天假文以配帝則可也然有虞氏之王天
下也禘黄而郊嚳祖顓而宗堯既淳風未殄時非權假
而令欺天罔帝也可乎引證若斯斯又是形滅而神不
滅之證四也斯四證既立而根本自傾其餘枝葉庶不
待風而靡也
論曰樂以迎來哀以送往此義不假通而自釋不復費
於無用禮記有斯言多矣又云夫言欺者謂傷化敗俗
耳茍可以安上治民復何欺妄之有乎難曰前難云迎
來而樂是假欣於孔貎送往而哀又虚淚於丘體斯實
鄙難之雲梯弱義之鋒的在此言也而答者曽不慧解
唯云不假通而自釋請重言之曰依如論㫖既已許孔
是假欣而虚淚也又許稷之配天是指無以為有也宣
尼云亡而為有虚而為盈斯爻象之所不占而格言之
所攸棄用此風以扇也兹化何得不傷兹俗於何不敗
而云可以安上治民也何哉論云已通而昧者未悟聊
重往諮側聞提耳(並𢎞/明集)
沈約(見後/)
難范縝神滅論
來論云形即是神神即是形又云人體是一故神不得
二若如雅論此二物不得相離則七竅百體無處非神
矣七竅之用既異百體所營不一神亦隨事而應則其
名亦應隨事而改神者對形之名而形中之形各有其
用則應神中之神亦應各有其名矣今舉形則有四肢
百體之異屈伸聽受之别各有其名各有其用言神唯
有一名而用分百體此深所未了也若形與神對片不
可差何則形之名多神之名寡也若如來論七尺之神
神則無處非形形則無處非神矣刀則唯刃猶利非刃
則不受利名故刀是舉體之稱利是一處之目刀之與
利既不同矣形之與神豈可妄合耶又昔日之刀今鑄
為劒劒利即是刀利而刀形非劒形於利之用弗改而
質之形已移與夫前生為甲後生為丙天人之道或異
往識之神猶傳與夫劒之為刀刀之為劒有何異哉又
一刀之質分為二刀形己分矣而各有其利今取一牛
之身而剖之為兩則飲齕之生即謝任重之用不分又
何得以刀之為利譬形之與神耶來論謂刀之與利即
形之有神刀則舉體是一利形則舉體是一神神用於
體則有耳目手足之别手之用不為足用耳之用不為
眼用而利之為用無所不可亦可斷蛟蛇亦可截鴻鴈
非一處偏可割東陵之瓜一處偏可割南山之竹若謂
利之為用亦可得分則足可以執物眼可以聽聲矣若
謂刀背亦有利兩邊亦有利但未鍛而銛之耳利若遍
施四方則利體無處復立形方形直並不得施利利之
為用正存一邊毫毛處耳神之與形舉體若合又安得
同乎刀若舉體是利神用隨體則分若使刀之與利其
理若一則胛下亦可安眼背上亦可施鼻可乎不可也
若以此譬為盡耶則不盡若謂本不盡耶則不可以為
譬也若形即是神神即是形二者相資理無偏謝則神
亡之日形亦應消而今有知之神亡無知之形在此則
神本非形形本非神又不可得强令如一也若謂總百
體之質謂之形總百體之用謂之神今百體各有其分
則眼是眼形耳是耳形眼形非耳形耳形非眼形則神
亦隨百體而分則眼有眼神耳有耳神耳神非眼神眼
神非耳神也而偏枯之體其半巳謝已謝之半事同木
石譬彼僵屍永年不朽此半同滅半神既滅半體猶存
形神俱謝彌所駭惕若夫貳負之尸經億載而不毁單
開之體尚餘質於羅浮神形若合則此二士不應神滅
而形存也來論又云歘而生者歘而滅者漸而生者漸
而滅者請借子之衝以攻子之城漸而滅謂死者之形
骸始乎無知而至于朽爛也若然則形之與神本為一
物形既病矣神亦告病形既謝矣神亦云謝漸之為用
應與形俱形以始亡末朽為漸神獨不得以始末為漸
耶來論又云生者之形骸變為死者之骨骼案如來論
生之神明生之形骸既化為骨骼矣明生之神明獨不
隨形而化乎若附形而化則應與形同體若形骸即是
骨骼則死之神明不得異生之神明矣向所謂死定自
未死也若形骸非骨骼則生神化為死神生神化為死
神即是三世安謂其不滅哉神若隨形形既無知矣形
既無知神本無質無知便是神亡神亡而形在又不經
通若形雖無知神尚有知形神既不得異則向之死形
翻復非枯木矣(廣𢎞/明集)
釋文紀巻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