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十二
明 賀復徴 編
論諫一
呉訥曰古者諫無專官自公卿大夫以至百工技藝
皆得進諫隆古盛時君臣同德其都俞吁咈見於言
語問答之際者考之書可見西山真氏以為聖賢大
訓不當與後之文辭同錄今僅取其春秋所載内外傳
諌諍論説之言著之於首其戰國以下諸臣進説有
可以為法戒者間亦採之以附於後
復徴曰按古人敷奏諫論之辭見于尚書春秋内外
傳者詳矣然皆矢口陳言不立篇目故伊訓無逸等
篇隨意命名莫協於一然亦出自史臣之手劉勰所
謂言筆未分此其時也今自左國而下數而錄之一
曰諫二曰請三曰論疏四曰諸臣論説五曰諸賢論
説總之曰論諫以為書疏之所始云
諫征犬戎(國語/)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
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
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時夏允王
保之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
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以文修之使務利而避害懷德
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
及夏之衰也棄稷弗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
於戎翟之間不敢怠業時序其德纂修其緒修其訓典
朝夕恪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至
於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
喜商王帝辛大惡於民庻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於
商牧是先王非務武也勤恤民隠而除其害也夫先王
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翟荒
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
日祭月祀時享嵗貢終王先王之訓也有不祭則修意
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
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於是乎有刑不祭伐不
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乎有刑罰之辟有攻伐
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
而又不至則又増修於德無勤民於逺是以近無不聽
逺無不服今自大畢伯仕之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
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觀之兵其無乃廢先王之
訓而王㡬頓乎吾聞夫犬戎樹惇能帥舊德而守終純
固其有以禦我矣王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
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諫監謗(國語/)
厲王虐國人謗王召公告王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
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
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
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
為川決之使𨗳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自公卿
至於列士獻詩瞽獻典史獻書師箴&KR1363;賦矇誦百工諫
庻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敎誨耆艾修之而
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猶土之有
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
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所以阜
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
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與能㡬何王弗聽於是國人莫
敢出言三年乃流王於彘
諫專利(國語/)
厲王説榮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
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
或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胡可專也所怒
甚多而不備大難以是敎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
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其極猶日怵
惕懼怨之來也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
莫匪爾極大雅曰陳錫載周是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
載周以至於今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
盗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敗既榮公為卿
士諸侯不享王流於彘
諫不藉千畆(國語/)
宣王即位不藉千畆虢文公諫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
農上帝之粢盛於是乎出民之蕃庻於是乎生事之共
給於是乎在龢協輯睦於是乎興財用蕃殖於是乎始
敦龎純固於是乎成是故稷為大官古者太史順時覛
土陽癉憤盈土氣震發農祥晨正日月底於天廟土乃
脉發先時九日大史告稷曰自今至於初吉陽氣俱烝
土膏其動弗震弗渝脉其滿眚榖乃不殖稷以告王曰
史帥陽官以命我司事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動王其祗
祓監農不易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庻民司空除
壇於藉命農大夫咸戒農用先時五日瞽告有協風至
王即齊宫百官御事各即其齊三日王乃淳濯饗醴及
期鬱人薦鬯犧人薦醴王祼鬯饗醴乃行百吏庻民畢
從及藉后稷監之膳夫農正陳藉禮太史贊王王敬從
之王耕一墢班三之庻人終於千畆其后稷省功太史
監之司徒省民太師監之畢宰夫陳饗膳宰監之膳夫
贊王王歆大牢班嘗之庻人終食是日也瞽帥音官以
省風土廩於藉東南鍾而藏之而時布之於農稷則徧
戒百姓紀農協功曰隂陽分布震雷出滯土不備墾辟
在司冦乃命其旅曰狥農師一之農正再之后稷三之
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之太師七之太史八之宗
伯九之王則大狥耨穫亦如之民用莫不震動恪恭於
農修其疆畔日服其鎛不解於時財用不乏民用龢同
是時也王事唯農是務無有求利於其官以干農功三
時務農而一時講武故征則有威守則有財若是乃能
媚於神而龢於民矣則享祀時至而布施優裕也今天
子欲修先王之緒而棄其大功匱神乏祀而困民之財
將何以求福用民王弗聽三十九年戰於千畆王師敗
績於姜氏之戎
諫立少(國語/)
魯武公以括與戲見王王立戲樊仲山父諫曰不可立
也不順必犯犯王命必誅故岀令不可不順也令之不
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順民將棄上夫下事上少事長所
以為順也今天子立諸侯而建其少是敎逆也若魯從
之而諸侯傚之王命將有所壅若不從而誅之是自誅
王命也是事也誅亦失不誅亦失天子其圖之王卒立
之魯侯歸而卒及魯人殺懿公而立伯御三十二年宣
王伐魯立孝公諸侯從是而不睦
諫以狄伐鄭(左傳僖公二十四年/)
鄭之入滑也滑人聽命師還又即衛鄭公子士洩堵俞
彌帥師伐滑王使伯服㳺孫伯如鄭請滑鄭伯怨惠王
之入而不與厲公爵也又怨襄王之與衛滑也故不聽
王命而執二子王怒將以狄伐鄭富辰諫曰不可臣聞
之太上以德撫民其次親親以相及也昔周公弔二叔
之不咸故封建親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魯衛毛𣆀郜
雍曹滕畢原酆郇文之昭也邗晉應韓武之穆也凡蔣
邢茅胙祭周公之𦙍也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故糾合
宗族於成周而作詩曰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䦧於牆外禦其侮如是則兄
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今天子不忍小忿以棄鄭親其
若之何庸勲親親䁥近尊賢德之大者也即聾從昧與
頑用嚚姦之大者也棄德從姦禍之大者也鄭有平惠
之勲又有厲宣之親棄嬖寵而用三良於諸姬為近四
德具矣耳不聽五聲之和為聾目不别五色之章為昧
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狄皆則
之四姦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猶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
其懷柔天下也猶懼有外侮扞禦侮者莫如親親故以
親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德既衰於是乎又渝周召以
從諸姦毋乃不可乎民未忘禍王又興之其若文武何
王弗聽使頽叔桃子出狄師夏狄伐鄭取櫟王德狄人
將以其女為后富辰諫曰不可臣聞之曰報者倦矣施
者未厭狄固貪惏王又啓之女德無極婦怨無終狄必
為患王又弗聽
國語曰襄王十三年鄭人伐滑王使㳺孫伯請滑鄭人
執之王怒將以翟伐鄭富辰諫曰不可人有言曰兄弟
讒䦧侮人百里周文公之詩曰兄弟䦧於牆外禦其侮
若是則䦧乃内侮而雖䦧不敗親也鄭在天子兄弟也
鄭武莊有大勛力於平桓凡我周之東遷晉鄭是依子
頽之亂又鄭之由定今以小忿棄之是以小怨置大德
也無乃不可乎且夫兄弟之怨不徴於它徴於它利乃
外矣章怨外利不義棄親即翟不祥以怨報德不仁夫
義所以生利也祥所以事神也仁所以保民也不義則
利不阜不祥則福不降不仁則民不至古之明王不失
此三德者故能光有天下而龢寧百姓令聞不忘王其
不可以棄之玉不聽
諫以翟女為后(國語/)
王降翟師以伐鄭王德翟人將以其女為后富辰諫曰
不可夫婚姻禍福之階也利内則福由之利外則取禍
今王外利矣其毋乃階禍乎昔摯疇之國也由大任杞
繒由大姒齊許申呂由大姜陳由大姬是皆能内利親
親者也昔鄢之亡也由仲任密須由伯姞鄶由叔妘𣆀
由鄭姬息由陳媯鄧由楚曼羅由季姬廬由荆媯是皆
外利離親者也王曰利何如而内何如而外對曰尊貴
明賢庸勛長老愛親禮新親舊然則民莫不審固其心
力以役上令官不易方而財不匱竭求亡不至動亡不
濟百姓兆民夫人奉利而歸諸上是利之内也若七德
離判民乃携貳各以利退上求不暨是其外利也夫翟
亡列於王室鄭伯甸也王而卑之是不尊貴也翟豺狼
之德也鄭未失周典王而蔑之是不明賢也平桓莊惠
皆受鄭勞王而棄之是不庸勲也鄭伯捷之齒長矣王
而弱之是不長老也翟隗姓也鄭出自宣王王而虐之
是不愛親也夫禮新不間舊王以翟女間姜任非禮且
棄舊也王一舉而棄七德臣故曰外利矣書有之曰必
有忍也若能有濟也王不忍小忿而棄鄭又登叔隗以
階翟翟封豕豺狼也不可厭也王弗聴十八年王黜翟
后翟人來誅殺譚伯富辰曰昔吾驟諫王王弗從以及
此難若我不出王其以我為懟乎乃以其屬死之
諫壅川(國語/)
靈王二十二年糓洛鬬將毁王宮王欲壅之太子晉諫
曰不可晉聞古之長民者不墮山不崇藪不防川不竇
澤夫山土之聚也藪物之歸也川氣之𨗳也澤水之鍾
也夫天地成而聚於高物歸於下䟽為川谷以𨗳其氣
陂塘汚庳以鍾其美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歸氣不
沈滯而亦不散越是以民生有財用而死有所葬然則
無天昏札瘥之憂而無饑寒乏匱之患故上下能相固
以待不虞古之聖王唯此之慎昔共工棄此道也虞於
湛樂滛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
弗福庻民弗助禍亂並興共工用滅其在有虞有崇伯
鯀播其滛心稱遂共工之過堯用殛之於羽山其後伯
禹念前之非度釐改制量象畫天地比類百則儀之於
民而度之於羣生共之從孫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
𨗳滯鍾水豐物封崇九山決汨九川陂障九澤豐殖九
藪汨越九原宅居九隩合通四海故天無伏隂地無散
陽水無沈氣火無災燀神無間行民無滛心時無逆數
物無害生帥象禹之功度之於軌儀莫非嘉績克厭帝
心皇天嘉之胙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謂其能以
嘉祉殷富生物也胙四岳國命為侯伯賜姓曰姜氏曰
有呂謂其能為禹股肱心膂以養物豐民人者也此一
王四伯豈繄多寵皆亡王之後唯能釐舉嘉義以有𦙍
在下守祀不替其典有夏雖衰杞鄫猶在申呂雖衰齊
許猶在唯有嘉功以命姓受祀迄於天下及其失之也
必有慆滛之心間之故亡其氏姓踣弊不振絶後無主
堙替𨽻圉夫亡者豈繄無寵皆黄炎之後也唯不帥天
地之度不順四時之序不度民神之義不儀生物之則
以殄滅無𦙍至於今不祀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
間之度於天地而順於時動和於民神而儀於物則故高
朗令終顯融昭明命姓受氏而附之以令名若啓先王
之遺訓省其典圖刑法而觀其廢興者盖可知也其興
者必有夏呂之功焉其廢者必有共鯀之敗焉今吾執
政毋乃實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於爭明以妨
王宮王而餙之毋乃不可乎
諫鑄大錢(國語/)
景王二十一年將鑄大錢單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災降
戾於是乎量資幣權輕重以振救民民患輕則為之作
重幣以行之於是乎有母權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
重則多作輕而行之亦不廢重於是乎有子權母而行
小大利之今王廢輕而作重民失其資能無匱乎若匱
王用將有所乏乏則將厚取於民民不給將有逺志是
離民也且夫備有未至而設之有至而後救之是不相
入也可先而不備謂之怠可後而先之謂之召災周固
羸國也天未厭禍焉而又離民以佐災毋乃不可乎將
民之與處而離之將災是備禦而召之則何以經國國
無經則何以出令令之不從上之患也故聖王樹德於
民以除之夏書有之曰關石龢均王府則有詩亦有之
曰瞻彼旱麓榛楛濟濟豈弟君子干禄豈弟夫旱麓之
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樂干禄焉若夫山林匱竭林麓
散亡藪澤肆既民力彫盡田疇荒蕪資用乏匱君子將
險哀之不暇而何易樂之有焉且絶民用以實王府猶
塞川原而為潢汚也其竭也無日矣若民離而財匱災
至而備亡王其若之何吾周官之於災備也其所怠棄
者多矣而又奪之資以益其災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
王其圖之王不聽卒鑄大錢
諫鑄無射大林(國語/)
二十三年王將鑄無射而為之大林單穆公曰不可作
重幣以絶民資又鑄大鐘以鮮其繼若積聚既䘮又鮮
其繼生何以殖且夫鐘不過以動聲若無射有林耳不
及也夫鐘聲以為耳也耳所不及非鐘聲也猶目所不
見不可以為目也夫目之察度也不過歩武尺寸之間
其察色也不過墨丈尋常之間耳之察龢也在清濁之
間其察清濁也不過一人之所勝是故先王之制鐘也
大不出鈞重不過石律度量衡於是乎生小大器用於
是乎出故聖人慎之今王作鐘也聽之弗及比之不度
鐘聲不可以知龢制度不可以岀節無益於樂而鮮民
財將焉用之夫樂不過以聽耳而美不過以觀目若聽
樂而震觀美而眩患莫甚焉夫耳目心之樞機也故必
聽龢而視正聽龢則聰視正則明聰則言聽明則德昭
聽言昭德則能思慮純固以言德於民民歆而德之則
歸心焉上得民心以殖義方是以作無不濟求無不獲
然則能樂夫耳内龢聲而口出美言以為憲令而布諸
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從之不倦成事不貳樂之至
也口内味而耳内聲聲味生氣氣在口為言在目為明
言以信名明以時動名以成政動以殖生政成生殖樂
之至也若視聽不龢而有震眩則味入不精不精則氣
佚氣佚則不和於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轉
易之名有過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紛動不順時民
無據依不知所力各有離心上失其民作則不濟求則
不獲其何以能樂三年之中而有離民之器二焉國其
危哉王弗聽問之伶州鳩對曰臣之守官弗及也臣聞
之琴瑟尚宮鐘尚羽石尚角匏竹利制大不踰宮細不
過羽夫宮音之主也第以及羽聖人保樂而愛財財以
備器樂以殖財故樂器重者從細輕者從大是以金尚
羽石尚角瓦絲尚宮匏竹尚議革木一聲夫政象樂樂
從龢龢從平聲以龢樂律以平聲金石以動之絲竹以
行之詩以道之歌以詠之匏以宣之瓦以贊之革木以
節之物得其常曰樂極極之所集曰聲聲應相保曰龢
細大不踰曰平如是而鑄之金磨之石繫之絲木越之
匏竹節之鼔而行之以遂八風於是乎氣無滯隂亦無
散陽隂陽序次風雨時至嘉生繁祉人民龢利物備而
樂成上下不罷故曰樂正今細過其主妨於正用物過
度妨於財正害財匱妨於樂細抑大陵不容於耳非龢
也聽聲越逺非平也妨正匱財聲不龢平非宗官之所
司也夫有龢平之聲則有蕃殖之財於是乎道之以中
德詠之以中音德音不愆以合神人神是以寧民是以
聴若夫匱財用罷民力以逞淫心聽之不和比之不度
無益於敎而離民怒神非臣之所聞也王不聽卒鑄大
鐘二十四年鐘成伶人告龢王謂伶州鳩曰鐘果龢矣
對曰未可知也王曰何故對曰上作器民備樂之則為
龢今財亡民罷莫不怨恨臣不知其龢也且民所曹好
鮮其不濟也其所曹惡鮮其不廢也故諺曰衆心成城
衆口鑠金今三年之中而害金再興焉懼一之廢也王
曰爾老耄矣何知二十五年王崩鐘不龢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