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十六
明 賀復徴 編
論諫五
論受鄭子華(左傳僖公七年/)
秋盟於寗毋謀鄭故也管仲言於齊侯曰臣聞之招携
以禮懷逺以德德禮不易無人不懷齊侯修禮於諸侯
諸侯官受方物鄭伯使太子華聽命於會言於齊侯曰
洩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實違君命君若去之以為成我
以鄭為内臣君亦無所不利焉齊侯將許之管仲曰君
以禮與信屬諸侯而以姦終之毋乃不可乎子父不奸
之謂禮守命共時之謂信違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諸
侯有討於鄭未㨗今茍有釁從之不亦可乎對曰君若
綏之以德加之以訓辭而帥諸侯以討鄭鄭將覆亡之
暇豈敢不懼若總其罪人以臨之鄭有辭矣何懼且夫
合諸侯以崇德也會而列姦何以示後嗣夫諸侯之會
其德刑禮義無國不記記姦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記
非盛德也君其勿許鄭必受盟夫子華既為太子而求
介於大國以弱其國亦必不免鄭有叔詹堵叔師叔三
良為政未可間也齊侯辭焉子華由是得罪於鄭
論用人於社(左傳僖公十九年/)
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於次睢之社欲以屬東夷司馬
子魚曰古者六畜不相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
人乎祭祀以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誰饗之齊桓
公存三亡國以屬諸侯義士猶曰薄德今一會而虐二
國之君又用諸滛昏之鬼將以求霸不亦難乎得死為
幸
論岀莒僕(左傳文公十八年/)
莒紀公生太子僕又生季佗愛季佗而岀僕且多行無
禮於國僕因國人以弑紀公以其寶玉來奔納諸宣公
公命與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冦出諸竟曰今
日必達公問其故季文子使太史克對曰先大夫臧文
仲敎行父事君之禮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隊曰見有
禮於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養父母也見無禮於其君
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禮曰則以
觀德德以處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則為
賊掩賊為藏竊賄為盗盗器為奸主藏之名頼奸之用
為大㓙德有常無赦在九刑不忘行父還觀莒僕莫可
則也孝敬忠信為吉德盗賊藏奸為凶德夫莒僕則其
孝敬則弑君父矣則其忠信則竊寶玉矣其人則盗賊
也其器則奸兆也保而利之則主藏也以訓則昏民無
則焉不度於善而皆在於凶德是以去之昔高陽氏有
才子八人蒼舒隤敳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齊
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
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忠肅共
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濟其
美不隕其名以至於堯堯不能舉舜臣堯舉八愷使主
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地平天成舉八元使布五敎
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昔帝鴻氏
有不才子掩義隠賊好行凶德醜類惡物頑嚚不友是
與此周天下之民謂之渾敦少皥氏有不才子毁信廢
忠崇餙惡言靖譛庸囘服讒蒐慝以誣盛德天下之民
謂之窮竒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敎訓不知話言告之
則頑舍之則嚚傲狠明德以亂天常天下之民謂之檮
杌此三族也世濟其凶增其惡名以至於堯堯不能去
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
盈厭聚歛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
民以比三凶謂之饕餮舜臣堯賓於四門流四凶族渾
敦窮竒檮杌饕餮投諸四裔以禦魑魅是以堯崩而天
下如一同心戴舜以為天子以其舉十六相去四㓙也
故虞書數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無違敎也曰
納於百揆百揆時序無廢事也曰賓於四門四門穆穆
無凶人也舜有大功二十而為天子今行父雖未獲一
吉人去一凶矣於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庻㡬免於戾乎
論代狄(左傳宣公十五年/)
潞子嬰児之夫人晉景公之姊也酆舒為政而殺之又
傷潞子之目晉侯將伐之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
儁才不如待後之人伯宗曰必代之狄有五罪儁才雖
多何補焉不祀一也嗜酒二也棄仲章而奪黎氏地三
也虐我伯姬四也傷其君目五也怙其儁才而不以茂
德兹益罪也後之人或者將敬奉德義以事神人而申
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討有罪曰將待後後有辭而討
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與衆亡之道也商紂由之故滅
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民反德為亂亂則妖災生故
文反正為乏盡在狄矣晉侯從之六月癸卯晉荀林父
敗赤狄於曲梁辛亥滅潞酆舒奔衛衛人歸諸晉晉人
殺之
論三殆(左傳昭公四年/)
許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鄭伯復田江南許男與焉使
椒舉如晉求諸侯二君待之椒舉致命曰寡君使舉曰
日君有惠賜盟於宋曰晉楚之從交相見也以嵗之不
易寡人願結驩於二三君使舉請間君若茍無四方之
虞則願假寵以請於諸侯晉侯欲勿許司馬侯曰不可
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罰未可
知也其使能終亦未可知也晉楚唯天所相不可與爭
君其許之而修德以待其歸若歸於德吾猶將事之况
諸侯乎若適滛虐楚將棄之吾又誰與爭公曰晉有三
不殆其何敵之有國險而多馬齊楚多難有是三者何
鄉而不濟對曰恃險與馬而虞鄰國之難是三殆也四
岳三塗陽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險也是不一姓冀
之北土馬之所生無與國焉恃險與馬不可以為固也
從古以然是以先王務修德音以亨神人不聞其務險
與馬也鄰國之難不可虞也或多難以固其國啓其疆
土或無難以䘮其國失其守宇若何虞難齊有仲孫之
難而獲桓公至今頼之晉有里平之難而獲文公是以
為盟主衛邢無難敵亦䘮之故人之難不可虞也恃此
三者而不修政德亡於不暇又何能濟君其許之紂作
滛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隕周是以興夫豈爭諸侯乃許
楚使使叔向對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獲春秋時
見諸侯君實有之何辱命焉椒舉遂請昏晉侯許之
論辱晉(左傳昭公五年/)
晉韓宣子如楚送女叔向為介鄭子皮子大叔勞諸索
氏大叔謂叔向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
侈已甚身之災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幣帛慎吾威儀守
之以信行之以禮敬始而思終終無不復從而不失儀
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訓辭奉之以舊法考之以先王度
之以二國雖汰侈若我何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晉吾
仇敵也茍得志焉無恤其他今其來者上卿上大夫也
若吾以韓起為閽以羊舌肸為司宫足以辱晉吾亦得
志矣可乎大夫莫對薳啓疆曰可茍有其備何故不可
耻匹夫不可以無備况耻國乎是以聖王務行禮不求
耻人朝聘有珪享頫有璋小有述職大有廵功設机而
不倚爵盈而不飲宴有好貨飱有陪鼎入有郊勞出有
贈賄禮之至也國家之敗失之道也則禍亂興城濮之
役晉無楚備以敗於邲邲之役楚無晉傋以敗於鄢自
鄢以來晉不失備而加之以禮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
報而求親焉既獲姻親又欲耻之以召冦讎備之若何
誰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圖之晉
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諸侯而糜至求昏而薦女君親送
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猶欲耻之君其亦有備矣不然
柰何韓起之下趙成中行呉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
下祁午張趯籍談女齊梁丙張骼輔躒苖賁皇皆諸侯
之選也韓襄為公族大夫韓須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帯
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韓賦七邑皆成縣也羊舌四
族皆彊家也晉人若䘮韓起楊肸五卿八大夫輔韓須
楊石因其十家九縣長轂九百其餘四十縣遺守四干
奮其武怒以報其大耻伯華謀之中行伯魏舒帥之其
蔑不濟矣君將以親易怨實亡禮以速冦而未有其備
使羣臣徃遺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糓之
過也大夫無辱厚為韓子禮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
而不能亦厚其禮
論石言(左傳昭公八年/)
八年春石言於晉魏榆晉侯問於師曠曰石何故言
對曰石不能言或馮焉不然民聽濫也抑臣又聞之曰
作事不時怨讟恫於民則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宮室崇
侈民力凋盡怨讟並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於是
晉侯方築&KR2791;祁之宮叔向日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
言信而有徴故怨逺於其身小人之言僣而無徴故怨
咎及之詩曰哀哉不能言匪古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
言巧言如流俾躬處休其是之謂乎是宮也成諸侯必
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
論城陳蔡不羮(左傳昭公十一年/)
楚子城陳蔡不羮使棄疾為蔡公王問於申無宇曰棄
疾在蔡何如對曰擇子莫如父擇臣莫如君鄭荘公城
櫟而寘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齊桓公城糓而寘管仲焉
至於今頼之臣聞五大不在邉五細不在庭親不在外
覊不在内今棄疾在外鄭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國有
大城何如對曰鄭京櫟實殺曼伯宋蕭亳實殺子游齊
渠丘實殺無知衛蒲戚實出獻公若由是觀之則害於
國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論與呉(左傳哀公元年/)
呉之入楚也使召陳懷公懷公朝國人而問焉曰欲與
楚者右欲與呉者左陳人從田無田從黨逢滑當公而
進曰臣聞國之興也以福其亡也以禍今呉未有福楚
未有禍楚未可棄呉未可從而晉盟主也若以晉辭呉
若何公曰國勝君亡非禍而何對曰國之有是多矣何
必不復小國猶復况大國乎臣聞國之興也視民如傷
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為土芥是其禍也楚雖無德亦
不艾殺其民呉日敝於兵暴骨如莽而未見德焉天其
或者正訓楚也禍之適呉其何日之有陳侯從之
論傅太子(國語/)
文公問於胥臣曰吾欲使陽處父傅讙也而敎誨之其
能善之乎對曰是在讙也籧篨不可使俛戚施不可使
仰僬僥不可使舉侏儒不可使援矇&KR1363;不可使視嚚瘖
不可使言聾瞶不可使聽僮昏不可使謀質將善而
賢良賛之則濟可竢也若有違質敎將不入其何善之
為臣聞昔者太任娠文王不變少溲於豕牢而得文王
不加病焉文王在母不憂在傅弗勤處師弗煩事王不
怒敬友二虢而惠慈二蔡刑於太姒比於諸弟詩云刑
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於是乎用四方之賢良
及其即位也詢於八虞而咨於二虢度於閎天而謀於
南宮諏於蔡原而訪於辛尹重之以周召畢榮億寧百
神而柔龢萬民故詩曰惠於宗公神罔時恫是則文王
非專敎誨之力也公曰然則敎無益乎對曰胡為文益
其質故人生而學非學不入公曰柰夫八疾何對曰官
師之所材也戚施直鏄籧篨䝉璆侏儒扶盧矇&KR1363;修聲
讋瞶司火僮昏嚚瘖僬僥官師所不材也以實裔土夫
敎者因體能質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以卭浦而後
大
論傅太子(國語/)
莊王使士亹傅太子葴辭曰臣不材無能益焉王曰頼
子之善善之也對曰夫善在太子太子欲善善人將至
若不欲善善則不用故堯有丹朱舜有商均啓有五觀
湯有太甲文王有管蔡是五王者皆元德也而有姦子
夫豈不欲其善不能故也若民煩可敎訓蠻夷戎翟其
不賓也久矣中國所不能用也王卒使傅之問於申叔
時叔時曰敎之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
心敎之世而為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以怵懼其動敎
之詩而為之道廣顯德以耀明其志敎之禮使知上下
之則敎之樂以疏其穢而鎮其浮敎之令使訪物官敎
之語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務用明德於民也敎之故
志使知廢興者而戒懼焉敎之訓典使知族類行比義
焉若是而不從動而不悛則文詠物以行之求賢良以
翼之悛而不攝則身勤之多訓典刑以納之務慎敦篤
以固之攝而不徹則明施舍以道之忠明久長以道之
信明度量以道之義明等級以道之禮明恭儉以道之
孝明敬戒以道之事明慈愛以道之仁明昭利以道之
文明除害以道之武明精意以道之罰明正德以道之
賞明齊肅以耀之臨若是而不濟不可為也且夫誦詩
以輔相之威儀以先後之體貌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
之制節義以動行之恭敬以監臨之勤勉以勸之孝順
以納之忠信以發之德音以揚之敎備而不從者非人
也其可興乎夫子踐位則退自退則敬不則赧
論章華之臺(國語/)
靈王為章華之臺與伍舉升焉曰臺美夫對曰臣聞國
君服寵以為美安民以為樂聽德以為聰致逺以為明
不聞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鏤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
大囂庻為樂不聞其以觀大視侈滛色以為明而以察
清濁為聰也先君莊王為匏居之臺高不過望國氛大
不過容宴豆木不妨守備用不煩官府民不廢時務官
不易朝常問誰宴焉則宋公鄭伯問誰相禮則華元駟
騑問誰賛事則陳侯蔡侯許男頓子其大夫侍之先君是以
除亂克敵而無惡於諸侯今君為此臺也國民罷焉財
用盡焉年糓敗焉百官煩焉舉國留之數年乃成願得
諸侯與始升焉諸侯皆距無有至者而後使太宰啓疆
請於魯侯懼之以蜀之役而僅得以來使富都那𥪡贊
焉而使長鬛之士相焉臣不知其美也夫美也者上下
外内小大逺邇皆無害焉故曰美若於目觀則美縮於
財用則匱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為夫君
國者將民之與處民實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𢎞侈
則德義鮮少德義不行則邇者騷離而逺者距違天子
之貴也唯其以公侯為官正而以伯子男為師旅其有
美名也唯其施令德於逺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歛民利
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樂而有逺心其為惡也
甚矣安用目觀故先王之為臺榭也榭不過講軍實臺不過
望氛祥故榭度於大卒之居臺度於臨觀之高其所不
奪穡地其為不匱財用其事不煩官業其日不廢時務
瘠磽之地於是乎為之城守之木於是乎用之官寮之
暇於是乎臨之四時之隙於是乎成之故周詩曰經始
靈臺經之營之庻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庻民子
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夫為臺榭將以敎民利也不知
其以匱之也若君謂此臺美而為之正楚其殆矣
諷齊王納諫(齊鄒忌/)
鄒忌脩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
曰吾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
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
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從外
來與坐談問之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
也明日徐公來熟視之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
如逺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
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於是入朝見
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
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齊地方千里百
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
之内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
下令羣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
人者受中賞能謗議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令初
下羣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内時時而間進朞年之
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
戰勝於朝廷
論好士(王斗/)
先生王斗造門而見齊宣王宣王曰寡人奉先君之宗
廟守社稷聞先生直言正諫不諱王斗對曰王聞之過
斗生於亂世事亂君焉敢直言正諫宣王忿然作色不
説有間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五九合諸侯一匡
天下天子授籍立為太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説曰寡人
愚陋守齊國唯恐夫抎(失/也)之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先
君好馬王亦好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
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而王不好士宣王
曰當今之世無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無騏驎騄耳王
之駟已備矣世無東郭逡盧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
世無毛嬙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無士
宣王謝曰寡人有罪國家於是舉士五人任官齊國大
治
論幸臣亡國(楚莊辛/)
莊辛謂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輦從鄢陵君與
壽陵君專滛逸侈靡不顧國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
生老悖乎將以為楚國妖祥乎莊辛曰臣誠見其必然
者也非敢以為國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國
必亡矣臣請避於趙淹留以觀之莊辛去之趙留五月
秦果舉鄢郢巫上蔡陳之地襄王流揜於成陽於是使
人發騶徴莊辛於趙莊辛曰諾莊辛至襄王曰寡人不
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於此為之柰何莊辛對曰臣聞
鄙語曰見兎而顧犬未為晩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
臣聞昔湯武以百里昌桀紂以天下亡今楚國雖小絶
長續短猶以數千里豈特百里哉王獨不見夫蜻蛉乎
六足四翼飛翔乎天地之間俛啄蚉䖟而食之仰承甘
露而飲之自以為無患與人無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
方將調飴膠絲加已乎四仞之上而下為螻蟻食也夫
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棲茂樹鼔翅
奮翼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公子王孫左
挾彈右攝丸將加已乎十仞之上以其類為招晝游乎
茂樹夕調乎酸醎倐忽之間墮於公子之手夫黄雀其小
者也黄鵠因是以遊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鱔鯉仰齧
陵衡奮其六翮而凌清風飄揺乎高翔自以為無患與
人無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將修其碆盧治其矰繳將加
已乎百仞之上被㔋磻引微繳折清風而抎矣故晝㳺
乎江河夕調乎鼎鼐夫黄鵠其小者也蔡靈侯之事因
是以南㳺乎高陂北臨乎巫山飲茹溪流食湘波之魚
左抱㓜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
家為事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靈王繫已以朱絲而見
之也蔡靈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
右夏侯輦從鄢陵君與壽靈君飯封禄之粟而載方府
之金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而
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黽塞之内而投已乎黽
塞之外襄王聞之顔色變作身體戰慄於是乃以執珪
而授之為陽陵君與淮北之地
論講秦得失(趙虞卿/)
秦攻趙於長平大破之引兵而歸因使人索六城於趙
而講趙計未定樓緩新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與
秦城何如不與何如樓緩辭讓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
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樓緩曰王亦聞夫公甫文伯母
乎公甫文伯官於魯病死婦人為之自殺於房中者二
八其母聞之不肯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
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是人不隨今死而婦人為
死者十六人若是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故從母
言之為賢母也從婦言之必不免於妬婦也故其言一
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與則非
計也言與之則恐王以臣之為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
為王計之不如予之王曰諾虞卿聞之入見王王以樓
緩言告之虞卿曰此餙説也王曰何謂也虞卿曰秦之
攻趙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不攻乎王
曰秦之攻我也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
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
攻而資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復攻王王無以救矣
王以虞卿之言告樓緩樓緩曰虞卿能盡知秦力之所
至乎誠不知秦力之所至此彈丸之地猶不予也令
秦來年復攻王得無割其内而講乎王曰誠聽子割矣
子能必來年秦之不復攻我乎樓緩對曰此非臣之所
敢任也昔者三晉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釋韓魏而獨
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韓魏也今臣為足下解負
親之攻啓關通幣齊交韓魏至來年而王獨不取於秦
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
也王以樓緩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樓緩言不講來年秦
復攻王得無更割其内而講今講樓緩又不能必秦之
不復攻也雖割何益來年復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
而講也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講秦雖善攻不能取六
城趙雖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我以
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
也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樓緩曰秦
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嵗
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盡矣來年秦復求割地王將
予之乎不予則是棄前資而挑秦禍也與之則無地而
給之語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聽秦秦
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趙也以益强之秦而割
愈弱之趙其計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國也無禮義之
心其求無已而王之地有盡以有盡之地給無已之求
其勢必無趙矣故曰此餙説也王必勿與王曰諾樓緩
聞之入見於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之樓緩曰不然虞
卿得知其一未知其二也夫秦趙搆難而天下皆説何
也曰我將因强而乘弱今趙兵困於秦天下之賀戰勝
者則必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
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敝而瓜分之趙且亡
何秦之圖王以此斷之勿復計也虞卿聞之又入見王
曰危矣樓子之為秦也夫趙兵困於秦又割地為和是
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
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王以六城賂
齊齊秦之深讐也得王六城并力而西擊秦也齊之聽
王不待辭之畢也是王失於齊而取償於秦一舉結三
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因發虞卿東見齊王
與之謀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逃
去
論建信君(魏公子牟/)
建信君貴於趙魏公子牟過趙趙王迎之顧反至坐前
有尺帛且令工人以為冠工見客來也因避趙王曰公
子乃驅後車幸以臨寡人願聞所以為天下魏牟曰王
能重王之國若此尺帛則王之國大治矣趙王不説形
於顔色曰先王不知寡人不肖使奉社稷豈敢輕國若
此魏牟曰王無怒請為王説之曰王有此尺帛何不令
前郎中以為冠王曰郎中不知為冠魏牟曰為冠而敗
之奚虧於王之國而王必待工而後乃使之今為天下
之工或非也社稷為虛戾先王不血食而王不以予工
乃與㓜艾且王之先帝駕犀首而驂馬服以與秦角逐
秦當時避其鋒今王憧憧乃輦建信以與强秦角逐臣
恐秦折王之輢也
論建信君(趙闕名/)
客見趙王曰臣聞王之使人買馬也有之乎王曰有之
何故至今不遣王曰未得買馬之工也對曰王何不遣
建信君乎王曰建信君有國事又不知相馬曰王何不
遣紀姬乎王曰紀姬婦人也不知相馬對曰買馬而善
何補於國王曰無補於國買馬而惡何危於國王曰無
危於國對曰然則買馬善而若惡皆無危補於國然而
王之買馬也必將待工今治天下舉錯非也國家為虛
戾而社稷不血食然而王不待工而與建信君何也趙
王未之應也客曰燕郭之法有所謂桑雍者王知之乎
王曰未之聞也所謂桑雍者便辟左右之人及夫人優
愛孺子也此皆能乘王之醉昏而求所欲於王者也是
能得之於内則大臣為之枉法於外矣故日月暉於外
其賊在於内謹備其所憎而禍在於所愛
論取成臯(韓段䂓/)
三晉已破智氏將分其地叚䂓謂韓王曰分地必取成
臯韓王曰成臯石溜之池也寡人無所用之叚䂓曰不
然臣聞百里之厚而動千里之權者地利也千人之衆
而破三軍者不意也王用臣言則韓必取鄭矣王曰善
果取成臯至韓之取鄭也果從成臯始大
論事君不諭左右(周蘇代/)
蘇代謂燕昭王曰今有人於此孝如曽參孝已信如尾
生高亷如鮑焦史鰌兼此三行以事王奚如王曰如是
足矣對曰足下以為足則臣不事足下矣臣且處無為
之事歸耕乎周之上地耕而食之織而衣之王曰何故
也對曰孝如曽參孝已則不過飬其親耳信如尾生高
則不過不欺人耳亷如鮑焦史鰌則不過不竊人之財
耳今臣為進取者也臣以為亷不與身俱達義不與生
俱立仁義者自完之道也非進取之術也王曰自憂不
足乎對曰以自憂為足則秦不出殽函齊不出營丘楚
不出疏章三王代位五伯改政皆以不自憂故也若自
憂而足則臣亦周之負籠耳何為煩大王之廷耶昔者
楚取章武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諸侯西面而朝曩
者使燕母去周室之上則諸侯不為别馬而朝矣臣聞
之善為事者先量其國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强弱故功
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為事者不先量其國之大小不
揆其兵之强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主有東
嚮伐齊之心而愚臣知之王曰子何以知之對曰矜㦸
砥劒登丘東嚮而歎是以愚臣知之今夫烏獲舉千鈞
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齊雖强國也西勞於宋南
罷於楚則齊軍可敗而河間可取燕王曰善吾請拜子
為上卿奉子車百乘子以此為寡人東游於齊何如對
曰足下以愛之故與何不與愛子與諸舅叔父負床之
孫不得而乃以與亡能之臣何也王之論臣何如人哉
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恐以忠信之故見辠於
左右王曰安有為人臣盡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對
曰臣請為王譬昔周之上地嘗有之其丈夫宦三年不
歸其妻愛人其所愛者曰子之丈夫來則且奈何乎其
妻曰勿憂也吾已為藥酒而待其來矣已而其丈夫果
來於是令其妾酌藥酒而進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慮
曰吾以此飲吾主父則殺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則
逐吾主母與殺吾主父逐吾主母者寧佯躓而覆之於
是且佯僵而仆之其妻曰為子之逺行來之故為美酒
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縳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
笞者忠信也今臣為足下使於齊恐忠信不諭於左右
也臣聞之曰萬乘之主不制於人臣十乘之家不制於
衆人匹夫徒歩之士不制於妻妾而又况於當時之賢
主乎臣請行矣願足下之無制於羣臣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