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十四
明 賀復徴 編
上書九
論包拯除三司使上書(宋歐陽修/)
臣聞治天下者在知用人之先後而已用人之法各有
所宜軍旅之士先材能朝廷之士先名節軍旅主成功
惟恐其不趨賞而爭利其先材能而後名節者亦勢使
之然也朝廷主教化風俗之薄厚治道之汙隆在乎用
人而教化之於下也不能家至而諄諄諭之故常務尊
名節之士以風動天下而聳勵其媮薄夫所謂名節之
士者知亷恥修禮讓不利於茍得不牽於茍隨而惟義
之所處白刅之威有所不避折枝之易有所不為而惟
義之所守立於朝廷進退舉止皆可以為天下法也其
人至難得也至可重也故其為士者尚貴名節以自重
其身而君人者亦當全名節以養成善士伏見陛下近
除前御史中丞包拯為三司使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
為朝廷貪拯之材而不為拯惜名節然猶冀拯能執節
守義堅讓以避嫌疑而為朝廷惜事體數日之間遂聞
拯已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拯性好剛天資峭直然
素少學問朝廷事體或有不思至如逐其人而代其位
雖初亡是心然見得不能思義此皆不足怪若乃嫌疑
之迹常人皆知可避而拯豈獨不思哉昨聞拯在臺日
常自至中書詬責宰相指陳前三司使張方平過失怒
宰相不早罷之既臺中寮屬相繼論列方平由此罷去
而以宋祁代之又聞拯亦曽彈奏宋祁過失自其命出
臺中寮屬又交章力言而祁亦因此而罷而拯遂代其
任此所謂蹊田奪牛豈得亡過而整冠納履當避可疑
者也如拯材能資望雖别加進用人豈為嫌其不可為
者惟三司使耳非惟自渉嫌疑其於朝廷所損不細臣
請原其本末而言之國家自數十年來士君子務以恭
謹静慎為賢及其弊也循黙茍且頽惰寛弛習成風俗
不以為非至於百職不修紀綱廢壊時方亡事固未覺
其害也一旦敵人犯邊兵出亡功而財用空虚公私困
弊盗賊並起天下騷然陛下奮然感悟思革其弊進用
三數大臣鋭意於更張矣於此之時始増置諌官之員
以寵用言事之臣俾之舉軄由是修紀綱而䋲廢壊遂
欲分别賢不肖進退材不材而久弊之俗驟見而駭因
共指言事者而非之或以謂好訐隂私或以謂公相傾
陷或謂沽邀名譽或謂自圖進取羣言百端幾惑上聴
上頼陛下至聖至明察見諸臣本以忘身狥國非為已
利讒間不入遂荷保全而中外之人久而亦漸為信自
是以來二十年間臺諌之選屢得讜言之士中間斥去
奸邪屏絶權倖拾遺救失不可勝數是則納諌之善徔
古所難自陛下臨御以來實為盛徳於朝廷補助之效
不為亡功今中外習安上下已信纎邪之人凡所舉動
每畏言事之臣時政亡巨細亦惟言事官是聴原其自
始開發言路至於今日之成效豈易致哉可不惜哉夫
言人之過似於激訐逐人之位似於傾陷而言事之臣
得以自明者惟亡所利於其間爾而天下之人所以為
信者亦以其亡所利焉今拯併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將
來奸佞者得以為説而惑亂主聴今後言事者不為人
信而亡以自明是則聖明用諌之功一旦由拯而壊夫
有所不取之謂亷有所不為之謂恥近臣舉動人所儀
法使拯於此時有所不取而不為可以風天下以亷恥
之節而拯取其所不宜取為其所不宜為豈惟自薄其
身亦所以開誘他時言事之臣傾人以覬得相習而成
風此之為患豈謂小哉然拯所恃者惟以本亡心耳夫
心者蔵於中而人所不見迹者示於外而天下所瞻今
拯欲自信其不見之心而外掩天下之迹是猶手探其
物口云不欲雖欲自信人誰信之此臣所謂嫌疑之不
可不避也况如拯者少有孝行聞於鄉里晩有直節著
在朝廷但其學問不深思慮不熟而處之乖當其人亦
可惜也伏望陛下别選材臣為三司使而處拯他職置
之京師使拯得避嫌疑之迹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
名節不勝幸甚臣叨塵侍從職號論思昔嘗親見朝廷
致諌之初甚難今又復見陛下用諌之效已著實不欲
因拯而壊之者為朝廷惜也臣言狂計愚伏俟誅戮
通進司上書(歐陽修/)
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徳郎守太子中允充舘閣校勘臣
歐陽修謹昧死再拜上書於皇帝闕下臣伏見國家自
元昊叛逆闗西用兵以來為國言事者衆矣臣初竊為
二䇿以料賊情然臣迂儒不識兵之大計始猶遲疑未
敢自信今兵興既久賊形已露如臣素料頗不甚逺故
竊自謂有可以助萬一而塵聴覽者謹條以聞惟陛下
仁聖寛其狂妄之誅幸甚夫闗西弛備而民不見兵者
二三十年矣使賊萌亂之初蔵形隠計卒然而來當是
時吾之邊屯寡弱城堡未完民習久安而易警將非素
選而敗怯使其長驅馳突可以奮然而深入然國威未
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虜掠而去可邀擊
其歸此下策也故賊知而不為之戎狄侵邊自古為患
其攻城掠埜敗則走而勝則來葢其常事此中策也故
賊兼而用之若夫假僣名號以威其衆先擊吾之易取
者一二以悦其心然後訓養精鋭為長久之謀故其來
也雖勝而不前不敗而自退所以誘吾兵而勞之也或
擊吾東或擊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備多而不
得減息也吾欲速攻賊方新鋭坐而待戰彼則不來如
此相持不三四嵗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
之災調歛不勝而盗賊羣起彼方奮其全鋭擊其困弊
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於一戰彼以逸而待
吾勞亦可也幸吾苦兵計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嵗時
之賂度吾困急不得不徔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則賊謀
亡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謂不戰而疲人兵者上䇿也而
賊今方用之今三十萬之兵食於西者二嵗矣又有十
四五萬之鄉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萬
之兵連年仰食而國力不困者也臣聞元昊之為賊威
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僣叛嫚書已上逾年而不
出一出則鋒不可當執刼蕃官獲吾將帥多禮而不殺
此其兖謀所畜皆非倉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䇿而疲
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為久計以撓我我亡長䇿以制
之哉夫訓兵養士伺隙乗便用間出竒此將帥之職也
所謂閫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於外料賊謀之心
内察國家之埶知彼知此因謀制敵此朝廷之大計也
所謂廟算而勝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賊謀可知以久而
疲我耳吾勢可察西人已困也誠能豐財積粟以紓西
人而完國壯兵則賊謀沮而廟算得矣夫兵攻守而已
然皆以財用為强弱也守非財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請
試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强資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
志漢因文景之富力三舉而纔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
常與中國相勝敗擊而勝之有矣未有舉而滅者秦漢
尤强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况自劉平陷沒賊鋒
熾鋭未嘗挫衂攻守之計非臣所知天威所加雖終期
於掃盡然臨邊之將尚未聞得賊釁隙挫其兇鋒是攻
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財用不為長久之計臣未見其
可也四五十萬之人坐而仰食然闗西之地物不加多
闗東所有莫能運致掊克細碎既以亡益而罷之矣至
於鬻官入粟下亡應者改法𣙜貨而商旅不行是四五
十萬之人惟取足於西人而已西人何為而不困困而
不起為盗者湏水旱爾外為賊謀之所疲内遭水旱而
多故天下之患可勝道哉夫闗西之物不能加多則必
通其漕運而致之漕運已通而闗東之物不充則亡得
而西矣故臣以謂通漕運盡地利𣙜商賈三術並施則
財用足而西人紓國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
使夫小瑣目前之利既不足為長久之謀非旦夕而可
效故為長久之計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則
其利溥矣故臣區區不敢避迂愚之責請上便宜三事
惟陛下裁擇其一曰通漕運臣聞今為西計者皆患漕
運之不通臣以謂但未求之耳今京師在汴漕運不西
而人之習見者遂以為不能西不知秦漢隋唐其都在
雍則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變易於
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為而不可漢初嵗漕山
東粟數十萬石是時運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後武帝益
修渭渠轉漕百餘萬石隋文帝時沿水為倉轉相運置
而闗東汾晉之粟皆至渭南運物最多其遺倉之迹往
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門之險自唐裴耀卿又尋隋迹於
三門東西置倉開山十八里為陸運以避其險卒泝河
而入渭當時嵗運不減二三百萬石其後劉晏遵耀卿
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實闗西後世言能經財利而善
漕運者耀卿與晏為首今江淮之米嵗入於汴者六百
萬石誠能分給闗西得一二百萬石足矣今兵之食汴
漕者出戍甚衆有司不惜百萬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
三門阻其中爾今宜浚治汴渠使嵗運不阻然後按求
耀卿之迹不憚十許里陸運之勞則河漕通而物可致
且紓闗西之困使古亡法今有可為尚當為之况昔人
行之而未逺今人行之而豈難哉耀卿與晏初理漕時
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
水運之利也臣聞漢髙祖之入秦不由闗東而道南陽
過酈析而入武闗曹操等起兵誅董卓亦欲自南陽道
丹析而入長安是時張濟又自長安出武闗奔南陽則
自古用兵往來之徑也臣嘗至南陽問其遺老云自鄧
西北至永興六七百里今小商賈往往行之初漢祖入
闗其兵十萬夫能容十萬兵之路宜不甚狹而險也但
自雒陽為都行者皆趨東闕其路近而遂廢今能按求
而通之則武昌漢陽郢復襄陽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
漢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頓之南陽自南陽為
輕車人輦而逓之募置逓兵為十五六舖則十餘州之
物日日入闗而不絶沿漢之地山多美木近漢之民仰
足而有餘以造舟車甚不難也前日陛下深恤有司之
勤内賜禁錢數十萬以供西用而道路艱逺輦運逾年
不能畢至至於軍装輸送多苦秋霖邊州已寒冬服尚
滯於路其艱如此夫使州縣綱吏逺輸京師轉冐艱滯
然後得西豈若較南陽之旁郡度其道里入於武闗與
至京師逺近等者與其尤近者皆使直輸於闗西京師
之用有不足則以禁帑出賜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
簡直利害較然矣此陸運之利也其二曰盡地利臣聞
昔之畫財利者易為工今之言財利者難為術昔者之
民賦税而已故其不足則鑄山煮海𣙜酒與茶征闗市
而算舟車尚有可為之法以茍一時之用自漢魏迄今
其法日増其取益細今取民之法盡矣昔者賦外之征
以偹有事之用今盡取民之法用於亡事之時悉以冗
費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則亡法可増然獨猶有可為
者民作而輸官者已勞而游手之人方逸地之産物者
耕不得代而不墾之土尚多是民有遺力地有遺利此
可為也况厯觀前世用兵者未嘗不先營田漢武帝時
兵興用乏趙過為畎田人犂之法以足用趙充國攻西
羌議者争欲出擊而充國深思全勝之䇿能忍而待其
弊至違詔罷兵而治屯田田於極邊以遊兵而防鈔㓂
則其理田不為易也猶勉為之後漢之時曹操屯兵許
下彊敵四面以今視之疑其旦夕戰争而不暇然用棗
祗韓浩之計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許之地嵗得榖百
萬石其後郡國皆田積榖亡數隋唐田制尤廣不可勝
舉其勢艱而難田莫若充國廹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
然皆勉焉不以迂緩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紓
民勞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謹舉其
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闢者不知其數非土之瘠而棄
也葢人不勸農與夫役重而逃爾久廢之地其利數倍
於營田今若督之使勤與免其役則願耕者衆矣臣聞
鄉兵之不便於民議者方論之矣充兵之人遂弃農業
託云教習聚而飲博取資其家不顧有亡官吏不加禁
父兄不敢詰家家自以為患也河東河北闗西之鄉兵
此猶有用若京東西者平居不足以備盗而水旱適足
以為盗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貧之地非有山澤之饒民
惟力農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三人為游
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萬人不耕而食是
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誠能盡驅之使耕於棄地官貸
其種嵗田之入與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習田者為
田官優其課而誘之則民願田者衆矣太宗皇帝時嘗
貸陳蔡民錢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時亦用耿望之言
買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嵗賈於北者皆在京
西若官為買之不難得也且鄉兵本農也籍而為兵遂
弃其業今幸其去農未久尚可復驅還之田畆使不得
羣游而飲博以為父兄之患此民所願也一夫之力以
逸而言任耕縵田一頃使四五萬人皆耕而久廢之田
利又數倍則嵗榖不可勝數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
至漢而西接闗若又通其水陸之運所在積榖惟陛下
詔有司而移用之耳其三曰權商賈臣聞秦廢王法啟
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細民為國之患久矣自漢以來
嘗欲為法而抑奪之然不能也葢為國者興利日繁兼
并者趨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賈坐而權國利其故非他
由興利廣也夫興利廣則上難專必與下民共之然後
通流而不滯然為今議者方欲奪商之利一歸於公上
而專之故奪商之謀益深則為國之利益損前日有司
屢變其法法每一變則一嵗之間所損數百萬議者不
知利不可專欲專而反損但云變法之未當變而不已
其損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歸於公至其虧少十不得
三不若與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為國之利多者茶與
鹽耳茶自變法以來商賈不復一嵗之失數年莫補所
在積朽棄而焚之前日議者屢言三稅之法為便有司
既以詳之矣今誠能復之使商賈有利而通行則上下
濟矣解池之鹽積若山阜今宜暫下其價誘羣商而散
之先為令曰三年將復舊價則貪利之商争先而凑矣
夫茶者生於山而亡窮鹽者出於水而不竭賤而㪚之
三年十未減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貴者以能為國資
錢幣爾今不散而積之是惜朽壊也夫何用哉夫大商
之能蕃其貨者豈其錙銖躬自鬻於市哉必有販夫小
賈就而分之販夫小賈亡利則不為故大商不妬販夫
之分其利者恃其貨博雖取利少貨行流速則積少而
為多也今為大國者有亡窮不竭之貨反妬大商之分
其利寧使亡用而積為朽壊何哉故大商之善為術者
不惜其利而誘販夫大國之善為術者不惜其利而誘
大商此與商賈共利取少而致多之術也若乃縣官自
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為臣謂行之難久者也誠能
不較錙銖而思逺大則積朽之物㪚而錢幣通可不勞
而用足矣臣愚不足以知時事若夫堅守以扞賊利則
出而擾之凡小便宜願力委之邊將至於積榖與錢通
其漕運不二三嵗而國力漸豐邊兵漸習賊鋭漸挫而
有隙可乗然後一舉而滅之此萬全之策也願陛下以
其小者責將帥謀其大計而行之則天下幸甚臣修昧
死再拜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