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四十三
明 賀復徵 編
封事二
上髙宗封事(宋胡銓/)
謹按王倫本一狎邪小人市井無賴頃縁宰相無識遂
舉以使敵專務詐誕欺罔天聽驟得美官天下之人切
齒唾罵今者無故誘致北使以詔諭江南為名是欲臣
妾我也是欲劉豫我也劉豫臣事仇讐南面稱王自以
為子孫帝王萬世不㧞之業一旦敵人改慮捽而縳之
父子為俘商鑒不逺而倫又欲陛下効之夫天下者祖
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
之天下為仇讐之天下以祖宗之位為仇讐藩臣之位
陛下一屈膝則祖宗廟社之靈盡汙非族祖宗數百年
之赤子盡為左袵朝廷宰執盡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
當裂冠毁冕變為異服異時仇讐無厭之求安知不加
我以無禮如劉豫者哉夫三尺童子至無知也指非族
而使之拜則怫然怒今敵人則非族也堂堂天朝相率
而拜非族曽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為之邪倫之議乃
曰我一屈膝則梓宫可還太后可復淵聖可歸中原可
得嗚呼自變故以來主和議者誰不以此說㗖陛下哉
而卒無一騐是敵之情偽已可知矣陛下尚不覺悟竭
民膏血而不恤忘國大讐而不報含垢忍恥舉天下而
臣之甘心焉就令敵決可和盡如倫議天下後世謂陛
下何如主況敵人變詐百出而倫又以奸邪濟之梓宫
決不可還太后決不可復淵聖決不可歸中原決不可
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復伸國勢陵夷不可復振可為痛
哭流涕長太息者矣向者陛下間關海道危如累卵當
時尚不肯北面臣敵況今國勢稍張諸將盡銳士卒思
奮只如頃者敵人陸梁偽豫入冦固嘗敗之於襄陽敗
之於淮上敗之於渦口敗之於淮陽較之前日蹈海之
危已萬萬矣儻不得已而遂至於用兵則我豈遽出敵
人下哉今無故而反臣之欲屈萬乗之尊下穹廬之拜
三軍之士不戰而氣已索此魯仲連所以義不帝秦非
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夫天下大勢有所不可也今内而
百官外而軍民萬口一談皆欲食倫之肉謗議洶洶陛
下不聞正恐一旦變作禍且不測臣竊謂不斬王倫國
之存亡未可知也雖然倫不足道也秦檜以腹心大臣
而亦為之陛下有堯舜之資檜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
欲𨗳陛下如石晉近者禮部侍郎曽開等引古誼以折
之檜乃厲聲責曰侍郎知故事我獨不知則檜之遂非
狠愎已自可見而乃建白令臺諌從臣僉議可否是乃
畏天下議已而令臺諌從臣共分謗耳有識之士皆以
為朝廷無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袵
矣夫管仲覇者之佐耳尚能變左袵之區為衣冠之㑹
秦檜大國之相也反驅衣冠之俗歸左袵之郷則檜也
不惟陛下之罪人實管仲之罪人矣孫近附會檜議遂
得叅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饑渴而近伴食中書漫不
可否事檜曰敵可講和近亦曰可和檜曰天子當拜近
亦曰當拜臣嘗至政事堂三發問而近不荅但曰已令
臺諌從侍議矣嗚呼叅賛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敵
騎長驅尚能折衝禦侮邪臣竊謂秦檜孫近亦可斬也
臣備員樞屬義不與檜等共戴天區區之心願斷三人
頭竿之藁街然後覊留敵使責以無禮徐興問罪之師
則三軍之士不戰而氣自倍不然臣有赴東海而死耳
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
上髙宗封事(李綱/)
五月日新除資政殿大學士大中大夫領開封府事隴
西縣開國伯臣李綱昧死再拜上封事皇帝陛下自古
外蕃為中國患所以待之者不過三策曰和曰戰曰守
而已長驅深入吾城池堅而人心固則可守凌犯無已
吾士卒勇而形勢利則可戰敵氣既懾吾辭理直而威
力强則可和故能守而後可戰能戰而後可和三者雖
殊其致一也臣不敢逺引前古請借景德靖康之事以
明之真廟景德中契丹百萬入冦廷臣之議有欲幸江
南及蜀以避之者賴冦凖一言而決遂幸澶淵渡河而親
征既殺其帥達蘭敵情震怖遣使請和捐金幣三十萬
而約成是景德之事非獨能守而於戰與和兩得之所
以盟好之固踰百年而兩國生靈皆賴其利也至靖康
初金人稱兵以犯中原當時亦有為避敵之計者而後
卒堅守敵騎薄城攻圍連日殺傷甚衆賊氣挫矣而吾
之援師日集和非所難朝廷主謀之臣茍欲脫一時之
禍而不為長久之計其所邀求一切許之既割三鎭又
質親王又取犒師之物金銀幣帛不可勝記千倍於澶
淵之時而嵗賂之數又不與也有以死争之而弗能得
者迨援師之集既衆士氣勇銳可以施周亞夫困七國
之策以與之再盟而朝廷懲姚平仲刦寨小衂遂寢用
兵之謀及其後也又不復邀擊遂使金人志得氣滿有
輕中國之心是靖康之事止於能守而於和與戰兩失
之也其後三鎭之兵民為國堅守朝廷始以保塞陵寢
之故遣使計議願以租賦代割地之約金人惟欲造為
釁端以寇邊而許和猶自若也主議者信之以為其和
必成而凡欲治兵設備者皆以為害於和議而沮罷之
敵將渡河猶以為割河北河東之地奉之以衮冕輅車
尊號而師可解及既登城矣猶逼朝廷降詔假和議遂
定之説以欵勤王之師至盡取都城之子女玉帛然後
刼質二聖六宫宗室百官以行然則自今觀之所謂和
議者果如何也夫金人自用兵以來專以和議疑敵人
以取勝其與契丹二十餘戰每戰得地輙和既和復求
釁端以戰而卒滅之今於中國復用此策中國信之而
不悟至於今日禍故如此豈不重可痛哉或謂吾之兵
力不迨金人逺甚靖康之初雖欲坐困邀擊必無成功
徒結深怨故不得已而信其和此殆不然夫論兵當論
其機會一失機會弗可為也靖康之初金人初無犯闕
之意兵不過六萬大半雜種而河北邉郡帥府既不設
偹沿河乂無控扼之兵是以乗勢直擣都畿而吾之守
禦既嚴援師既集進不能攻退不能郤以重兵臨之而
以餘軍待其抄擄即行掩擊則糧餉絶而敵可圖矣既
歸渡河驅掠婦女輜重徧野半濟擊之其法必勝而朝
廷皆不以為然失此機會故有今日之患夫外冦者小
人之類猶之盜賊也小人無以制馭之惟事乞憐以望
其有惻隠之心不可得已盜賊白晝入主人之室探匱
發篋得其所欲曽不為之捍敵則何憚而不再來何為
而不盡取哉若夫吾之將士習於軍政久廢之後固難
得人然以忠義激其心以賞罰作其氣豈無可用者將
士猶手足也朝廷猶腹心也今與人鬭腹心怯而望手
足之强必無此理朝廷議論二三而望將士之用命葢
亦難矣此皆前事不可追悔而臣之所以痛心泣血者
二聖沈於敵廷生靈䧟於塗炭自古外冦之禍中國未
有若此其甚也天佑我宋必有英主為宗廟社稷之所
顧依萬邦羣黎之所戴仰撥亂反正以圖中興故使陛
下聖躬得脫於屢危之際去春奉命使敵而去其軍中
去冬出自危城而總師朔部乃有今日入繼大統之事
皆天地神祗之所顯相非人力也恭惟皇帝陛下英睿
之姿久動羣聽孝友之德實形四方然而嗣位之初當
宗社艱危之秋中國衰弱之日上則欲還二聖之鑾輿
下則欲拯生靈之危阽捍禦大敵保綏萬方厥惟艱哉
思其艱以圖其易則今日待敵人之策所謂和戰守者
當何所從而可也欲和乎則前日之和其効如此而金
人北歸雖宗室亦盡徙以行其意為如何而二聖之辱
實不共戴天之讐和豈可復信欲守乎則朝廷已失河
北河東兩路士民之心或為金人之所得或為豪傑之
所據密邇畿甸易為侵陵守豈復易圖欲戰乎則去冬
將佐卒伍乏人撫御皆散而為盜賊兵力益弱經此禍
亂士氣益衰所謂勤王之師多募之於田畝之間不習
兵革戰豈可必勝是三者今日國論以何為宗顧臣日
夜思慮念之至熟因時施宜有策於此及當今之務數
十條皆急切而不可緩者非得望清光於咫尺之間未
易殫言也夫以今日之國勢而望靖康之初其不相侔
豈止相什伯哉然而猶有可為者祖宗德澤在人者深
陛下英明天下仰望以謂必能濟大業轉危而為安也
且葘害之臻國家代有或多難以興或將墜復續故無
知禍齊而小白實長五伯驪姬亂晉而重耳實盟諸侯
司馬晉罹聰曜之酷而元帝起於江東李唐有安史之
亂而肅宗起於靈武況我有宋幅員萬里生齒之衆士
民猶足用哉儻能嘗膽勵句踐之心枕戈懐子胥之志
駕馭豪傑攬用賢才法創業之雄謀革天下之弊事則
中興之功亦不難建昔少康以一旅之衆滅澆羿而祀
夏配天不失舊物光武以數千之卒破尋邑而克靖大
憝漢以再興況陛下之明而臨御九有之師哉然大患
之後百孔千瘡夏已及半去秋不逺非早圖之則秋髙
馬肥敵騎又將奔突不能支梧四海且有橫流之勢可
不為之寒心此當以夜繼日而為其所當為者也臣素
愚直平日惟知讀書深攷古今治道欲推之當世以尊
主而庇民又嘗願以忠義自奮以狥國家一日之急當
宣和之初䝉道君皇帝採其虚聲擢置左史得侍清光
竊見天下有危亂之兆因奏疏論時事其意以謂變異
不虚發必有感召之因災害未易弭必有銷復之策乞
因侍立面奏其故譬猶失火之家欲為曲突徙薪之謀
而權臣忌之沮抑使不得對因而遷謫流落七年其後
有盜賊兵革之事道君皇帝感悟以奉常召還然已晚
矣靖康改元金人犯闕前皇帝於倉卒擾攘之中聽用
其言擢與大政竊見和議不可保信因力陳兵備之策
其意以謂敵人之性貪婪無厭不可恃其不來當恃我
之有備宜益治兵收將士之心以禦外侮欲以身任其
事譬猶救火之家實為焦頭爛額之客而忌嫉者衆讒
譛百端使其身不得一日安於朝廷其策百不得行於
一二卒誣以罪竄之逺方其後敵騎再犯都畿而前日
以和議為然者舉皆誤國前皇帝感悟復有今日之召
然又已晩矣臣荷二聖之知遇悼孤忠之失圖雖心馳
魏闕九重之中而身在江湖萬里之外不獲執干戈衛
社稷以伸臣子犬馬之誠疾首痛心泣盡而繼之以血
恭承召命即日戒途率湖南義兵倍道前進欲趨元帥
行府以造闕庭而行次江淮恭聞二聖羽衛北遷逺狩
沙漠痛憤至骨絶而復蘇繼覩陛下俯狥羣情嗣登寶
位悲喜交集不能自勝夫人君大正始故於即位之初
立政用人必有以大慰天下之望者況於國勢削弱天
步艱難之時其可忽哉恭儉者人主之常德也英哲者
人主之雄材也繼體守文之君則恭儉足以優於天下
至於興衰撥亂之主則非英哲不可以當之惟其哲故
見善明足以任君子而不為小人之所間惟其英故用
心剛足以斷大事而不為小故之所揺在昔人君體此
道者惟漢之髙祖光武唐之太宗本朝之藝祖太宗為
然臣願陛下深攷漢唐三帝與藝祖太宗之所以創業
中興大過人者了然於胸次物至而應之則天下之事
雖未底績固已定於心術之中矣臣以疎逺未覲清光
輙敢以芻蕘之言求籲天地誠以愛君憂國心迫而情
切故不自知其不可伏維聖慈留神幸察使愚者千慮
或有一得之可採則臣所以盡忠於陛下者乃所以報
二聖之知遇也干冐天威無任惶懼戰越之至
洪武戊辰四月大庖西上封事(明觧縉/)
臣伏奉聖㫖朕今命爾義則君臣恩猶父子當知無不
言古云爾有嘉猷嘉謨則入告爾后於内爾乃順之於
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后之德嗚呼人臣咸若時維良顯
哉臣謂成王於是失言矣厯觀載籍以來固以進諫之
臣為善亦未嘗以納諫之主為非唐虞君臣更相勸戒
更相推讓光昭不窮載為盛美昔人有譛魏徴於唐太
宗者為其録前後諫章以視起居郎禇遂良雖未必然
借令有之亦足垂世臣主同休停婚仆碑臣竊謂太宗
怒非其怒矣陛下當同符堯舜師表百王豈宜下比太
宗則非臣之所願望也臣願與皋䕫比肩不願與魏徴
同列則臣之感恩服義懇切以為言者尤願陛下毋自
狹小誠萬世一時也陛下挺生南服一統華夷功髙萬
古此放勲也得國之正皆非漢唐宋所及真所謂取天
下於羣盜救生民於塗炭命將出師皆受成筭不假良
平不倚信布徐定燕都市不易肆女寵外戚寺人藩鎭
之患消融底定皆處之有法朕兆不萌不邇聲色不為逰
畋既皆逺過於漢宋又何謙遜於唐虞惟願陛下篤惇
信之本加愼獨之功如臨若對之功益加宻不覩不聞
之地能無間雖處深宫之内亦如郊祀之時即前日郊
祀之敬繼今日存養之功推所以愛臣之心以愛天下
推所以待臣之心以待萬物喜怒哀樂一聽乎天理上
下四旁一視而同仁以天地為一體以天下為一人令
出惟行也不宜於數改刑期於無刑也寧失於不經故
令數改則民疑疑則不信刑太繁則民玩玩則不清國
初至今將二十載無幾時無變之法無一日無過之人
陛下嘗教臣云世不絶賢豈億兆之衆果無一賢如古
之人而盡皆不才者哉陛下嘗教臣云民不畏死奈何
以死懼之良由陛下誠信之有間而用刑之太繁也宜
其好善而善不顯惡惡而惡日滋者善未必䝉福而惡
未必䝉禍也嘗聞陛下震怒鋤根剪蔓誅其奸逆矣未
聞詔書褒一大善賞延於世復及其鄉尊榮奉恩始終如
一者也或朝賞而暮戮或忽罪而忽赦施不測之辱則
有之矣誠以陛下每多自悔之時輙有無及之歎是非
私意使然也存養之功須㬰未加宻耳是以有過不及
也陛下天性素嚴或失於急克伐怨欲臣知陛下聖性
所無也臣見陛下好觀説苑韻府雜書與所謂道德心
經者臣竊謂甚非所宜也説苑出於劉向向之學不純
溺於妄誕所取不經且多戰國縱橫之論壊人心術莫
此為甚韻府出元之陰氏鄙猥細儒學孤識陋蠅集一
時兎園寒士鈔緝穢蕪畧無可采陛下若喜其便於檢
閱則願集一二志士儒臣臣請得執筆而隨其後上泝
唐虞夏商周孔之華奥下及關閩濓洛之佳葩根實精
明隨事類别以備勸戒刪其無益焚其謬妄勒成一經
上接經史豈非太平制作之一端也歟今又六經殘闕
而禮記出於漢儒蠢駁尤甚宜及時刪改日御經筵訪
求審樂之儒大備百王之典作樂書一經以惠萬世以
承唐虞尊祀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皋陶伊尹
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説箕子於太學而孔子則自天
子達於庻人通祀以為先師而以顔曽子思孟子配自
閔子以下各祭於其鄉而魯之闕里仍建叔梁紇廟贈
以王爵而以顔路曽晳孔鯉配一洗厯代之因仍肇起
天朝之文獻豈不盛哉若夫配天宜復掃地之䂓尊祖
宜備七廟之制奉天不宜為筵宴之所文淵未備夫館
閣之隆太常非俗樂之可肄官妓非人道之所為禁絶
倡優俾於變之民不遷於滛巧易制寺閹尊天子之貴
不近於刑人執㦸陛墀皆為吉士虎賁趣馬悉用俊良
雖門户掃除之役命公卿子弟之賢任諸侯王於衆職
定久任法而加封待臣子於一體示天下之為公除山
澤之禁稅蠲務鎮之征商木輅朴居而土木之工勿起
佈墾荒田而四夷之地勿貪釋老之壯者驅之俾復於
人倫經呪之妄者火之俾絶其欺罔斷所謂瑜珈之教
禁所謂符式之科絶鬼巫破滛祀省冗官減細縣痛懲
法外之威刑永革京城之工役流十年而聽復杖八十
以無加婦女非帷薄不修毋令逮繫大臣有過惡當誅
不宜加辱治厯明時授民作事但伸播植之宜何用建
除之謬方向煞神事甚無謂孤虚宜忌亦且不經東行
西行之論天德月德之云臣料唐虞之厯必無此等之
文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觀俯察事合逆順
七政之齊正此類也元首叢脞則股肱惰而萬事皆隳
人君不以察為明帝德罔愆則帝志應而天命用休人
君惟以德為政陛下拳拳於畏天畏鬼神而所謂畏民
者則未至也孳孳於治民治强暴而所以治心者猶未
至也且粢盛之潔衣服之齊修舉之時儀文之備此畏
天畏鬼神之末事也陛下豈誠以此為足以盡事天事
鬼神之道哉簿書之期獄訟之斷詔誥之勤鈎鉅之巧
此治民治强暴之支流也豈真以此為足以盡治民治
强暴之術哉古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孔子
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惟一於敬則心即天
祭不必凟而受無咎之福神不必勞而享無為之治與
天地合其徳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而鬼神合其吉
㓙矣近年以來臺綱不肅果若人言以刑名輕重為能
事以問囚多寡為勛勞甚非所以厲清要長風采也夫
人自救過之不給何暇劾人之過人自以言為諱何能
有諌諍之言御史糾彈皆承宻旨未聞舉善但曰除奸
但聞上有赦宥則必故為執持意謂如此則上恩愈重
而不知被赦之人疑上好䛕此輩皆市井小人趨媚劬
勞之細術陛下何不肝膽而鏡照之哉何嘗真有一夫
持法固爭謂某不當罪某當刑如舜曰殺之三而皋陶
曰宥之三哉臣篤知陛下輕天下之士者皆此輩無以
稱塞淵𠂻也然誰不願其父母妻子安榮哉所以諌諍
實難禍愆不測入人之罪或謂無私而出人之罪必疑
受賂逢迎甚易而或䝉褒營救甚難而多得禍禍不止
於一身刑必延乎親友誰肯捨父母妻子而批龍鱗犯
天怒者哉陛下進人不擇於賢否授職不量其輕重建
不為君用之法所謂取之盡輜銖置奸朋倚法之條所
謂用之如泥沙監生進士經明行修而多困於州縣屈
於下僚孝亷人材冥蹈瞽趍而或布於朝省驟厯清華
椎埋嚚悍之夫闒茸下愚之輩朝捐刀鑷暮擁冠裳左
棄筐篋右綰組符剔履之賤衮繡巍峩負販之傭輿馬赫
奕雖曰立賢無方亦盍忱詢有德是故賢者羞為之等
列庸人悉習其風流以貪婪茍免為得計以亷潔受刑
為餙辭故有無錢工役無盤纒之俚諺鬍膀官人没商
量之童謡出於吏部者無賢否之分入於刑部者無枉
直之判黜陟無章舉錯乖方八議之條虚設五刑之律
無常天下皆謂陛下任意喜怒為生殺而不知皆臣下
之乏忠良也古者鄉鄰善惡必記今雖有申明旌善之
舉而無黨庠鄉學之䂓互知之法雖嚴訓告之方未備
序禮講學必有其地有其時先之以仁義而後以法制
則庻乎磨之有漸而行之有效如影之隨勢也今也應
故事立虚文善惡二字蕪穢而莫之顧長㓜之民掉臂而
不相揖紀綱不立節目無依勢使然也臣欲取古人治家
之禮睦族之法若古藍田吕氏之鄉約今義門鄭氏之家
範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勸旌之復之為民表率將見
作新於變漸次時雍至於比屋可封不難矣陛下不可
視為迂闊而不切當今之急務也陛下天資至髙合於
道㣲百家神怪誕妄恍惚臣知陛下洞矚之矣然猶不
免欲以愚弄天下若所謂以神道設教者臣謂不必然
也一統之輿圖已定矣一時之人心已服矣一切之奸
雄已慴矣天無變災民無患害聖躬康寧聖子神孫繼
繼䋲䋲所謂得真符者矣何必興師以取寶為名諭衆
以神仙為徴應謂有所謂某神某仙孚佑國家者哉且
以傳國寳論之潞王從珂已焚之矣屢求屢得真偽莫明
假令真有之則區區李斯之書秦政之制何足為寶哉
周武之時未有神仙符應書之所戴可見也已而古今
享國之長未有如周者神仙釋老誕謾恍惚何足稽哉
臣觀地有盛衰物有盈歉而商稅之徴率皆定額是使
其或盈也奸黠得以侵欺其歉也良善困於補納夏稅
一也而茶椒有糧菓絲有稅既稅於所産之地又稅於
所過之津何其奪民之利至於如此之宻也且多貧下之
家不免抛荒之咎或疾病死䘮逃亡棄失今日之土地
無前日之生植而今日之徴聚有前日之稅糧里胥不
為呈州縣不為理或賣産以供稅産去而稅存或俾辦以
當役役重而民困又土田之髙下不均而起科之輕重
無别或膏腴而稅反輕瘠鹵而稅反重此丈量之際里
胥之弊也欲極其困而革其弊莫若行受田均田之法
兼行常平義倉之舉積之以漸至有九年之食無難者
臣愚所謂願除天下之征商者此也臣聞仲尼曰王公
設險以守其國故小邑必有城隍重門擊柝以待暴客
聖人之所制也而近世狃於晏安隳名城銷鋒鏑禁兵
諱武以為太平一旦有不測之虞連郡至望風而靡良
平不暇謀賁育不暇鬭武備隳之過也及今修治不宜動
衆但勅有司以時整葺寛之以嵗月守之以里胥額設
弓手課之以弓弩兼教民兵習之以兵農開武舉以收
天下之英雄廣鄉校以延天下之俊人古時多有書院
遺基學田舊業貢士有庄義田有族皆宜興復而廣益
之夫罪人不孥罰弗及嗣連坐起於秦法孥戮本於偽
書今之為善者妻子未必䝉榮有過者里胥必䧟其罪
唐虞之世四㓙之罪止於流竄故殛鯀而相禹禹不以
為仇舜不以為嫌況律以人倫為重而有給配婦女之
條聽之於不義則又何取夫節義哉此化原之所由也
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故賈生欲易服色而定官名
尚書侍郎内侍也而以加於六卿郎中員外何職也而
以名於六屬御史詞臣所以居寵臺閣郡守縣令不應
回避鄉邦同寅協恭相唱以禮而今内外百司捶楚屬
官甚於奴𨽻是致柔懦之徒蕩無亷恥之節擎跽曲拳
於進退下氣怡色而奔趍一為下官肌膚不保甚非所
以長孝行厲節義也臣以為自今非犯罪惡解官笞杖
之刑勿用催科督厲小有過差蒲鞭示辱亦足勸懲矣
臣但知罄竭愚衷欲言固不止此奉命忖量急於陳
獻所陳畧無次序亦不暇組織成文冀以將來取譽惟
陛下幸垂察焉
應詔上封事(鄒智/)
伏覩今月初十日五鼔有大星飛流起西北亘東南光
芒燭地蜿蜒如龍蛇人馬辟易盖陽不能制陰之象也
臣竊惟陛下即位以來慷慨奮發恭儉勤勞擯斥宦官
黜逺左道根究浮費裁抑冗員痛懲法王佛子大放珍
禽奇獸凡天下之人所欲而未得所患而未去者以次
罷行幾無遺憾宜其克享天心而景星卿雲昭囬乎霄
漢之表今變異若此其故何哉臣反復思之無乃陰之
當消者未消陽之當長者未長而陛下所以事天者猶
有未至與昔孔子修春秋凡星變必書朱子脩綱目凡
星變必書所以垂萬世帝王之明戒也使孔子而非大
聖朱子而非大賢則其書之也疑亦無謂使其達天人
之理則豈可不為寒心也哉伏讀明詔曰天下大小衙
門政務如有利所當興弊所當革者所在官員人等指
實條具以聞臣有以見陛下知前日登極詔書為奸臣
所誤阻塞言路物論囂然故復下此條以自解耳夫不
曰朕躬有過失朝政有闕遺而曰利所當興弊所當革
不曰許諸人直言無隠而曰所在官員人等指實條具
以聞陛下之所以求言者已不廣矣然欲興天下之利
當求利之所以興欲革天下之弊當求弊之所以革欲
正天下之衙門當自大衙門始臣請遡流窮源為陛下
陳之惟陛下虚心以聽夫内閣者天下之大衙門也利
莫興於君子進弊莫弊於小人不退小人不退欲弊之
革也不可得已君子不進欲利之興也不可得已且如
少師萬安持禄怙寵殊無厭足少保劉吉附上罔下漫
無可否太子少保尹直挾詐懐奸全無亷恥世之所謂
小人也陛下留之則君德必不能輔朝廷必不能脩紀
綱必壊風俗必偷天下之賢必有所觀望而不敢來天
下之邪必有所盤結而不肯去上弊社稷下弊蒼生此
弊所當革者也臣願陛下諷之再辭以全其體給之餘
禄以飽其欲放之田里以休其勞則天下之弊無不革
矣至如致仕尚書王恕矢志忠勤可任大事尚書王竑
秉節剛勁可寢大姦都御史彭韶學識醇正可決大疑
世之所謂君子也陛下用之則君德必為之開明朝政
必為之靜肅紀綱必振風俗必淳天下之賢必㧞茅而
來天下之邪必望風而去上利社稷下利蒼生此利所
當興者也臣願陛下予之安車以優其禮賜之手詔以
重其行置之左右以展其藴則天下之利無不興矣然
君子之所以不進小人之所以不退豈無自哉大抵宦
官之權重也漢元帝嘗任蕭望之周堪矣一制於𢎞恭
石顯則不得以行其志宋孝宗嘗任陳俊卿劉珙矣一
間於陳源甘昇則不得以盡其才李林甫牛仙客與髙
力士相為犄角而𤣥宗之朝政不經賈似道丁大全與
董宋臣相為表裏而理宗之國勢不振君子小人進退
之機未嘗不在於此曹之盛衰也臣願陛下鑒其所既
往謹其所未來大張英斷總攬天綱凡所以待宦官者
一以太祖髙皇帝為法凡所以任大臣者一以太宗文
皇帝為法則君子可進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於一
矣陛下聰明冠絶百王神武震驚六合豈不知刑臣之
不可以弄天綱哉然而一操一縱之間卒無一定之守
者殆正心之功未之講也心者身之主事之綱也但其
所發不能無天理人欲之異耳發於天理則耳目自然
聰明言動自然中節可以對越上帝何宦官之能惑發
於人欲則一身無主萬事無綱夷狄之酒或得以甘吾
之飲易牙之味或得以飽吾之嗛白台閭須之美夾林
蘭臺之樂或得以蕩吾之目彼必投閒抵隙以施其䝉
蔽播弄之術於不知不覺之中雖有聰明神武之資亦
將日改月化而寖失其本初矣欲進君子退小人興天
下之利革天下之弊正天下之衙門豈易得哉陛下早
朝之後深居法宫其心之發於天理發於人欲或天理
人欲交戰於胷中臣皆不得而知也此全在陛下自檢
㸃自省察果天理耶則敬以養之果人欲耶則敬以克
之則靜與天俱動與天合而宦官不能惑矣葢以君子
對小人言之君子為陽小人為陰以羣臣對宦官言之
羣臣為陽宦官為陰以天理對人欲言之天理為陽人
欲為陰所謂陽者當力扶之使之日長所為陰者當痛
抑之使之日消陽日以長陰日以消則所以格天者在
是所以配天者在是所以祈天永命者在是豈特天變
之可弭而已哉臣又聞今日中外之論有謂三年無改
於父之道者臣請論之君子之事天也如事親天者理
而已矣理當則行理不當則止一行一止順乎理而我
無與焉所以事天也事天正所以事親也豈有違天而
可謂之孝哉孔子之言葢推孝子不忍之心其所謂無
改者正指在所當改而可以未改者耳若事既當改而
三年之間關繫重大勢乂不得不改者自當汲汲改之
豈必拘拘於形迹之間哉古之聖帝明王莫如堯舜史
臣賛舜之德曰重華協帝宜其無一事不合於堯矣今
以書考之舜去四㐫堯之所未去也舜舉十六相堯之
所未舉也舜之所以協堯者一順乎理而已舜之心豈
異於堯之心哉茍徒泥聖人之言而不㑹其言外之意
則前日之宦官亦不必擯斥左道亦不必黜逺浮費亦
不必根究冗員亦不必裁抑法王佛子亦不必痛懲珍
禽竒獸亦不必大放是誠何理也哉臣願陛下不惑於
浮言凡所以事先帝者以事天為法可也臣顧天變赫
然可畏而中外之臣拱手熟視無一人敢為陛下言之
臣之痛心實在於此昔朱雲以槐里令而論安昌侯張
禹梅福以南昌尉而論大將軍王鳳孝宗詔監司郡守
條具民間利病以聞而朱熹極論其故以為宰相臺省
師傅賔友諌諍之臣皆失其職而左右近習之臣陰執
獨斷之柄也臣雖不肖固非一令一尉之比豈敢偷生
以全吾軀乎惟陛下為太祖二十年艱難辛苦之業千
萬世𢎞大靈長之統一留意焉則天下幸甚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