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六十
明 賀復徴 編
奏狀二
論叙遷幸之繇狀(唐陸贄/)
臣前日䝉恩召見陛下叙説涇原叛卒驚犯宫闕及初
行幸之事因自剋責辭㫖過深臣奏云陛下引咎在躬
誠尭舜至徳之意臣切有所見以為致今日之患者羣
臣之罪也陛下又曰卿以君臣之禮不忍歸過於朕故
有此言然自古國家興衰皆有天命今遇此厄運雖則
是朕失徳亦應事不繇人未及對詔之間陛下遂言及
宗祧涕泗交集主憂臣憤人情之常情激於衷不覺嗚
咽旋屬游瓌請對臣言未獲畢辭今輙上煩以盡愚懇
臣所謂致今日之患是羣臣之罪者非敢徒飾浮説茍
寛聖懐事皆有繇言庶可復自胡羯稱亂遺患未除朝
廷因循久務容養事多僣越禮闕朝㑹陛下神武統天
將壹區宇乃命將帥四征不庭兇渠稽誅逆將繼亂兵
連禍結行及三年興師四方無逺不暨父子訣别夫妻
分離一人征行十室資奉居者有餽送之苦行者有鋒
刃之憂去留騷然而閭里不行矣聚兵日衆供費日多
常賦不充乃令促限促限才畢復命加徴加徴既殫又
使别配别配不足於是𣙜算之科設率貸之法興禁防
滋章條目纎碎吏不堪命人無聊生農桑廢於追呼膏
血竭於笞箠市井愁苦室家怨咨兆庶嗸然而羣邑不
寧矣邉陲之戍用保封疆禁衛之師以備廵警二者或
闕則生戎心國之大防莫重於此陛下急於靖難累遣
東征邉備空虚親軍寡弱尋又搜閲私牧以取馬簿責
將家以出兵凡有私牧者例元勲貴戚之門所謂將家
者皆統帥岳牧之徒是乃甞䝉親委或著忠勞復除征
徭固有常典今忽奪其畜牧其子孫有乞假以給資
裝有破産以營卒乗道路悽憫部曲感傷貴位崇勲孰
不解體加以聚斂之法轂下尤嚴邸第侯王咸輸屋税
禆販夫婦畢算緡錢貴而不見優近而不見異其為憤
慼又甚諸方誅求轉繁庶類恐懼興廢無已羣情動揺
朝野囂然而京邑關畿不寧矣陛下又以百度廢弛志
期肅清持義以掩恩任法以成理神㫁出於太速睿察
失於太精斷速則多怨於人而疑似之間不容辨也察
精則多猜於物而臆度之際未必然也多怨則重臣懼
禍反側之釁易生多猜則羣下防嫌茍且之風漸扇是
以叛亂繼起怨讟並興非常之虞億兆同慮惟陛下穆
然凝邃獨不得聞至使㓙卒鼔行白晝犯闕重門無結
草之禦環衛無誰何之人自古禍變之興未有若斯之
易豈不以乗我間隙因人擕離哉陛下有股肱之臣有
耳目之任有諍諌之列有備衛之司見危不能竭其誠
臨難不能効其死所謂致今日之患羣臣之罪者豈徒
言與聖㫖又以國家興衰皆有天命今遇此厄運應不
繇人者臣志性介劣學識庸淺凡是占算祕術即不渉
其源流至於興衰大端則甞聞諸典籍書曰天視自我
人視天聽自我人聽又曰徳惟一動罔不吉徳二三動
罔不凶惟吉凶不僣在人惟天降災祥在徳又曰天難
諶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徳靡常九有以亡此則天
所視聽皆因於人天降災祥皆考其徳非於人事之外
别有天命也故祖伊責紂之辭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
王數紂之罪曰吾有命罔懲其侮此又捨人事而推天
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仲尼以為
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
乎順又以尚賢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又曰危者安
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理者也故君子
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理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
家可保又曰視履考祥又曰吉凶得失之象也夫易之
為道窮變知化其於性命可謂研精及乎論天人祐助
之繇辨安危理亂之故必本於履行得失而吉凶之報
象焉此又天命繇人其義明矣春秋傳曰禍福無門唯
人所召又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
作威儀禮義之則以定命能者養之以福不能者敗以
取禍禮記引詩而釋之曰大雅云殷之未喪師克配上
帝儀監於殷駿命不易言得衆則得國失衆則失國也
又引書而釋之曰康誥曰惟命不於常言善則得之不
善則失之此則聖哲之慮六經㑹通皆謂禍福繇人不
言盛衰有命蓋人事著於下而天命降於上是以事有
得失而命有吉凶天人之間影響相凖詩書已後史傳
相承理亂廢興大略可紀人事理而天命降亂者未之
有也人事亂而天命降康者未之有也六經之教既如
彼歴代之明驗又如此尚恐其中有可疑者臣請復以
近事徴之自頃征討頗頻刑網稍宻物力竭耗人心驚
疑如居風濤洶洶靡定上自朝列下達蒸黎日夕族黨
聚謀咸憂必有變故旋屬涇原叛卒果如衆庶所虞京
師之人動逾億計固非悉知算術皆曉占書則明致冦
之繇未必盡關天命伏惟陛下鑒既徃之深失建將來
之令圖拯宗社阽危刷億兆憤恥在於審察時變博詢
人謀王化聿修天祐自至恐不宜推引厄運謂為當然
撓追咎之誠沮維新之望臣聞理或生亂亂或資理有
以無難而失守有因多難而興邦理或生亂者恃理而
不修也亂或資理者遭亂而能懼也無難失守者忽萬
機之重而忘憂畏也多難興邦者渉庶事之艱而知敕
慎也今生亂失守之事則既徃不可復追矣其資理興
邦之業在陛下勉勵而謹修之當至危至難之機得其
道則興失其道則廢其間不容復有所悔也惟陛下勤
思焉熟計焉捨已以從衆焉違欲以遵道焉逺憸佞而
親忠直焉推至誠而去詐逆焉杜讒沮之路廣諌諍之
門焉掃求利之㳒務息人之術焉錄片善片能以盡羣
材焉忘小瑕小怨俾無棄物焉斯道甚易知甚易行不
勞神不勞力但在約之於心耳又陛下天資睿哲有必
致之具安得捨而不為哉斯道夕誓之於心則可以感
神明動天地朝施之於事則可以服庶類懐萬方何憂
乎亂人何危乎厄運何患乎天下不寧昔古公以避狄
而興周文以百里而王是乃因危難而恢盛業繇僻小
而闡王圖况陛下禀英姿乗寳歴四海之利權繇已列
聖之徳澤在人茍能增修蔑有不濟至如東北羣孽荏
苒逋誅涇原亂兵倉卒犯禁蓋上天保佑陛下恐陛下
神武果斷有輕天下之心使知艱難將永福祚耳伏願
悔前禍以答天戒新聖化以承天休勿謂時踵厄運而
自疑勿謂事不繇人而自解勤勵不息足致昇平豈止
蕩滌妖氛旋復宫闕而已臣愚不勝區區憂國奉君之
至誠有所切辭不覺煩伏惟陛下不以人廢言不以言
廢直千慮一得或有取焉
奉天論前所答奏未施行狀(陸䞇/)
臣某言賊泚逋誅尚穴宫禁陛下思念宗廟痛傷黎元
仁孝交感至於憤激猥以急務下詢㣲臣臣雖鄙懦尊
慕仁義荷陛下知已之遇感陛下思理之誠愚衷所懐
承問輙發不以淺深自揆不以喜怒上虞誠缺於周防
承順之規是亦忠於陛下一至之分也前奉詔問尋具
上陳請延羣臣稍與親接廣諮訪之路開諌諍之門通
擁鬱之情𢎞採拔之道自獻答奏迨兹彌旬不聞施行
不賜酬詰未審宸音以為何如昧於忖量但務竭盡恐
猶辭理蹇拙不能暢達事情慺慺血誠伏願披瀝顯煩
黷冒豈不慙惶蓋犬馬感恩思効之心睠睠而不能自
止者也臣聞立國之本在乎得衆得衆之效在乎見情
故仲尼以謂人情者聖王之繇言理道所繇生也是則
時之否泰事之損益萬化所繫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
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損益生通天下之情者莫智於聖
人盡聖人之心者莫深於易象其别卦也乾下坤上則
曰泰乾上坤下則曰否其取象也損上益下則曰益損
下益上則為損乾為天為君坤為地為臣天在下而地
處上於位乖矣而反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
臣處下於義順矣而反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氣不
交則庶物不育情不交則萬邦不和天氣下降地氣上
騰然後嵗功成君澤下流臣誠上達然後理道立損益
之義亦繇是焉上約已而裕於人人必悦而奉上矣豈
不謂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諸已人必怨而叛上矣豈不
謂之損乎然則上下交而泰不交而否自損者人益自
益者人損情之得失豈容易哉故喻君為舟喻人為水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順水之道
乃浮違則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則危是以古先聖王
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從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
人從其欲乃至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㡬夫幾者事之
微也以聖人之徳天子之尊且猶慎事之微乃至一日
萬慮豈不以居上接下懼失其情與書曰人心惟危道
心惟微微則萬幾之慮不得不精也危則覆舟之戒不
得不慎也夫揆物以意宣意以言言或是非莫若考於
有跡跡或成敗莫若驗於已行自昔王業盛衰君道得
失史冊盡在粲然可徴與衆同欲靡不興違衆自用靡
不廢從善納諫靡不固逺賢恥過靡不危故詩書稱尭
徳則曰稽於衆捨已從人數舜之功則曰眀四目達四
聪言務同欲也序禹之所繇興則曰益贊於禹禹拜昌
言述湯之所以王則曰用人惟已改過不吝言能納諫
也歌文王作周則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美武王克殷
則曰亂臣十人同心同徳言皆從善也尭舜禹湯文武
此六君者天下之盛王也莫不從諌以輔徳詢衆以成
功是則徳益盛者慮益微功愈高者意愈下及代之衰
也則道亦反焉故書曰紂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徳言違
衆也詩曰女炰烋於中國斂怨以為徳不明爾徳時無
背無側爾徳不明以無陪無卿又曰雖無老成人尚有
典刑曾是莫聴大命以傾言逺賢也書曰謂人莫已若
者亡詩曰惟彼不順自獨俾臧自有肺腸俾民卒狂言
自用也前史數桀紂之惡曰强足以拒諫辯足以飾非
言恥過也考得失於已行之迹覽盛衰於已驗之符孰
失道而不衰孰得理而不盛報應以類影響不差胡可
不則而象之儆而畏之乎粤自秦漢暨於周隋其間將
歴千祀代興者非一姓繼覆者非一君雖所遇殊時所
為異迹然失衆必敗得衆必成與尭舜禹湯同務者必
興與桀紂幽厲同趋者必敗全失衆則全敗全得衆則
全成多同於善則功多甚同於惡則禍甚善惡從類端
如貫珠成敗象行明若觀火此歴代之元龜也尚恐議
者曰時異事異臣請復為陛下粗舉近效之尤章章者
以辨焉太宗文皇帝以天縱之才有神器之重武定禍
亂文致太平威行如雷霆明照侔日月英略施於百勝
聖功被於九歌固非世品之所度量常情之所鑽仰然
猶兢兢畏慎懼失人心毎戒臣下獻規恒以危亡為慮
夙興聴理日旰忘勞公卿迭趨庭奏庶務評議得失與
衆共之下無滯情上無私斷退朝之暇宴接侍臣諮訪
謀猷詢求過闕或論徃古成敗或問人間事情毎言及
暗主亂朝則省懼自戒言及賢君理代則企竦思齊言
及稼穯艱難則上下相匡務遵勤儉言及閭閻疾苦則
君臣同慮議息征徭懋徳懲違觸類滋長尚恐過言謬
舉既徃難追毎召宰相平章必遣諫官俱入小大頗失
隨即箴規得一善則遽命甄昇聽一諌必明加褒錫故
得時無闕事人樂輸誠又引文學之流更直宿於内署
或講求典禮或諷誦詩書毎至夜分情忘厭倦夫以太
宗之徳美貞觀之理安且猶務得人心其勤若此是則
人心之於理道可一日而不接乎高宗始年亦親聽納
故當時翕然歸美以為有貞觀之風兼賴遺澤在人先
範垂裕幸無改作俗以阜康數十年間天下無事承平
之業滋久倦勤之意頗彰燕居益深接下彌簡前哲之
耿光浸逺中宫之威柄漸移卒有嗣聖臨朝天授革命
豈不以經邦之道闕疇咨於大猷宴安之懐溺偏信於
近狎馴致禍變幾將傾邦雖亂匪自他然其失一也弊
俗一靡餘風遂流訖神龍景雲之間皆嬖倖亂朝聪眀
不達𤣥宗躬定大難手振宏綱開懐納忠克已從諌尊
用舊老採拔羣材大臣不敢壅下情私眤不敢干公議
朝清道泰垂三十年謂化已行謂安可保耳目之娯漸
廣憂勤之志稍衰侈心一萌邪道並進貪權竊柄者則
曰徳如尭舜矣焉用勞神承意趋媚者則曰時已太平
矣胡不為樂有深謀逺慮者謂之迂誕驚衆有讜言切
諌者謂之誹謗邀名至尊収視於穆清上宰養威於廊
廟儀曹以頌美為奉職法吏以識㫖為當官司府以厚
斂為公忠權門以多賂為聞望外寵持竊國之勢内寵
擅回天之謡&KR0852;機熾然燄燄滋甚舉天下如居積薪之
上人人懼㷊而朝廷相䝉曾莫之省日務逰宴方謂有
無疆之休大盜一興至今為梗豈不以忽於戒備逸於
居安憚忠鯁之怫心甘諛詐之從欲漸漬不聞其失以
至於大失者乎肅宗懲致冦之繇藴撥亂之略虚受廣
納同符乎太宗招延詢謀輟食廢寢洞啓誠腑推心與
人豁披胸襟忘已應物故得來蘇之望允塞配天之業
勃興先皇帝繼守恭勤而益之以和惠惠則有感和則
有親雖時繼艱屯而衆不離析理尚寛大務因循而重
作為然於紫宸聽朝常限三人奏事亦宣諭徳令課責
侍臣或賞其盡規或讓以容黙性本仁恕事多含𢎞諫
雖未從且不深責情茍有阻終獲上通故君臣相安而
人亦小息陛下英姿逸辯邁絶人倫武略雄圖牢籠物
表憤習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眀威照臨以嚴法
制斷流弊日久浚恒太深逺者驚疑而沮命逃死之亂
作近者畏懾而偷容避罪之態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
君務致理而下防誅夷臣將納忠而上慮欺誕故睿誠
不布於羣物物情不達於睿聪臣於徃年曾任御史獲
奉朝謁僅得半年陛下嚴邃高居未甞降㫖臨問羣臣
跼蹐趋退亦不列事奏陳軒墀之間且未相諭宇宙之
廣何繇自通雖復例對使臣列延宰輔既殊師錫且異
公言未行者則戒以樞宻勿論已行者又謂之遂事不
諫漸生拘礙動渉猜嫌繇是人各隠情以言為諱至於
變亂將起億兆同憂獨陛下恬然不知方謂太平可致
陛下以今日之所覩驗徃時之所聞孰真孰虚何得何
失則事之通塞備詳之矣人之情偽盡知之矣列聖升
降之效歴歴如彼當今理亂之繇昭昭如此未有不興
於得衆殆於失人裕於僉諧蔽於偏信濟美因乎納諫
虧徳繇乎自賢善始本乎憂勤失全萌乎安泰今陛下
將欲悔禍徼福去危從安若不循太宗創業之規襲肅
宗中興之理鑒天寳致亂之所以懲今者選幸之所繇
則何以孚聖懐彰令聞新逺邇之聴歸反側之心乎前
承徳音訪及庸鄙敢縁私議輙以獻聞自邇以來反覆
千慮智愚有分信非可移至今拳拳猶滯所見不勝愚
誠懇欵謹復布款以聞臣某惶怖死罪謹言
奉天請數對羣臣兼許令論事狀(陸贄/)
朝隠奉宣聖㫖頻覽卿表狀勸朕數對羣臣兼許令論
事辭理懇切深表盡忠朕本性甚好推誠亦能納諫但
縁上封事及奏對者少有忠良多是論人長短或探朕
意㫖朕雖不受讒譛出外即妄生是非以為威福朕徃
日將謂君臣一體都不隄防縁推誠信不疑多被奸人
賣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他故却是失在推誠又諫
官論事少能慎宻例自矜衒歸過於朕以自取名朕從
即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聴塗
説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若有竒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
朕見從前已來事祗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亦
不是倦於接納卿宜深悉此意者聖徳廣大如天包容
俯矜狂愚仍賜奬諭嘉臣以懇切目臣以盡忠雖甚庸
駑實懐感勵夫知無不言之謂盡事君以義之謂忠臣
之夙心久以自誓以此為奉上之道以此為報主之資
幸逢休眀獲展誠願既免罪戾又為褒稱庶奉周旋不
敢失墜倘陛下推廣此道施及萬方咸奬直以矜愚各
錄長而捨短人之所善誰不如臣自然聖徳益彰羣心
盡達愚衷懇懇實在於斯睿眷益深縷宣宻㫖備該物
理曲盡人情其於慮逺防微固非常識所逮然臣竊謂
天子之道與天同功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
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聴納帝王之盛莫盛於尭雖四㓙
在朝而僉議靡輟故曰惟天為大惟尭則之是知人有
邪直賢愚在處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
而闕於詢謀獻納之道也昔人有因噎而廢食者又有
懼溺而自沉者其為矯枉防患之慮豈不過哉願陛下
取鑒於兹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聞人之所助在乎
信信之所立繇乎誠存誠於心可以俾衆無惑存信於
已可以教人不欺惟信與誠有補無失一不誠則心莫
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故聖人重焉以為食可去而
信不可失也又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物者事也
言不誠則無復有事矣匹夫不誠無復有事况王者頼
人之誠以自固而可不誠於人乎陛下所謂失於誠信
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為過矣孔子曰可與言而不
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
不失言繇此言之陛下可審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
所與而不可不誠海禽至微猶識情偽含靈之類固必
難誣前志所謂衆庶者至愚而神蓋以蚩蚩之徒或昬
或鄙此其似於愚也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辨上之好惡
靡不知上之所祕靡不傳上之所為靡不效此其類於
神也故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接不以禮
則狥義之意輕撫不以恩則効忠之情薄上行之則下
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若響應聲若影從表表枉則影
曲聲滛則響邪懐鄙詐而求顔色之不形顔色形而求
觀者之不辨觀者辨而求衆庶之不惑衆庶惑而求叛
亂之不生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惟天下至誠為能盡
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若不盡於已而望盡於
人衆必紿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衆必疑而
不信矣今方鎮有不誠於國者陛下則興師以伐之臣
庶有虧信於上者陛下則出令以誅之有司順命誅伐
而不敢縱捨者蓋以陛下之所有責彼之所無故也向
若陛下不誠於物不信於人人將有辭何以致討是知
誠信之道不可斯須去身願陛下順守而行之有加恐
非所以為悔者也臣聞春秋傳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
善莫大焉易曰日新之謂盛徳禮記曰徳日新日日新
又日新商書仲虺述成湯之徳曰用人惟已改過不吝
周詩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衮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夫
禮易春秋百代不刋之典也皆不以無過為美而謂大
善盛徳在於改過日新成湯聖君也仲虺聖輔也以聖
輔而贊揚聖君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周宣中興之
賢主也吉甫文武之賢臣也以賢臣之歌誦賢主不美
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唯以改
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責蓋為人之行已必有過差上智
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
善則其徳日新是為君子遂非則其惡彌積斯謂小人
故聞義能徙者常情之所難從諌勿咈者聖人之所尚
至於贊揚君徳歌述主功或以改過不吝為言或以有
闕能補為美中古已降淳風浸微臣既尚䛕君亦自聖
掩盛徳而行小道於是有入則造膝出則詭辭之態興
矣姦繇此滋善繇此阻帝王之意繇此惑諌臣之罪繇
此生媚道一行為害斯甚太宗文皇帝挺秀千古清眀
在躬再恢聖謨一變流弊以虚受為理本以直言為國
華有面折廷爭者必為霽雷霆之威而眀言奬納有上
封獻議者必為黜心意之欲而手敕褒揚故得有過必
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没齊尭舜之名向若太宗
狥中主之常情滯習俗之凡見聞過則美已之短納諌
又畏人之知雖有求理之心必無濟時之效雖有悔過
之意必無從諫之名此則聴納之實不殊隠見之情小
異其於損益之際已有若此相懸又况不及中材師心
自用肆於人上以遂非拒諫孰有不危者乎且以太宗
有經緯天地之文有底定禍亂之武有躬行仁義之徳
有理致太平之功其為休烈耿光可謂盛極矣然而人
到於今稱咏以為道冠前古澤被無窮者則從諫改過
為其首焉是知諌而能從過而能改帝王之美莫大於
斯陛下所謂諫官論事少能慎宻例自矜衒歸過於朕
者臣以為不宻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徳固亦無虧陛
下若納諌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
安能禁之勿傳伏願以貞觀故事為楷模使太宗風烈
重光於聖代恐不可謂此為歸過而阻絶直言之路也
臣聞虞舜察邇言故能成聖化晉文聴輿誦故能恢霸
功大雅有詢於蒭蕘之言洪範有謀及庶人之義是則
聖賢為理務詢衆心不敢忽細微不敢侮鰥寡侈言無
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遜於志者不必然逆於心
者不必否異於人者不必是同於衆者不必非辭拙而
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實
慮之以終其用無他惟善所在則可以盡天下之理見
天下之心夫人之常情罕能無惑大抵蔽於所信阻於
所疑忽於所輕溺於所欲信既偏則聴言而不考其實
繇是有過當之言疑既甚則雖實而不聴其言於是有
失實之聴輕其言則遺其可重之事欲其事則存其可
棄之人斯並苟縱私懐不稽皇極於以虧天下之理於
以失天下之心故常情之所輕乃聖人之所重圖逺者
先驗於近務大者必慎於微將在愽採而審用其中固
不在慕高而好異也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
同道聴塗説者臣竊以衆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
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槩輕侮而莫之省納也陛下又謂
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者臣恐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盡
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毎讀史書
見亂多理少因懐感歎甞試思之竊謂為下者莫不願
忠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毎苦上之不理上毎苦下
之不忠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
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難達上恒
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
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辨給衒聰眀厲
威嚴恣彊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謟諛顧望畏愞此三
者臣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
諫如是則下之謟諛者順㫖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
辨給必勦説而折人以言上衒聰眀必臆度而虞人之
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
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
是則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説不申矣夫以區域
之廣大生靈之衆多宫闕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獻
而上獲覩至尊之光景者踰億兆而無一焉就獲覩之
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無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
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
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誠
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
上刑不敗何待是使亂多理少從古已然考其初心不
必滛暴亦在乎兩情相阻馴致其失以至於艱難者焉
昔龍逢誅而夏亡比干剖而商㓕宫奇去而虞敗屈原
放而楚衰臣謂夏殷虞楚之君若知四子之盡忠必不
勦棄若知四子之可用必不推違所以至於忍害而捨
絶者蓋謂其言不足行心不足保故也四子既去四君
亦危然則言之固難聴亦不易趙武呐呐而為晉賢臣
絳侯木訥而為漢元輔公孫𢎞上書論事帝使難𢎞以
十䇿𢎞不得其一及為宰相卒有能名周昌進諫其君
病吃不能對詔乃曰臣口雖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則
口給者事或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人之難知尭舜所
病胡可以一酬一詰而謂盡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
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臣是以竊慮陛
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良有
以也古之王者眀四目達四聰蓋欲幽抑之必通且求
聞已之過也垂旒於前黈纊於側蓋惡視聴之太察唯
恐彰人之非也降及末代則反於斯聰眀不務通物情
視聴祗以伺罪釁與衆違欲與道乖方於是相尚以言
相示以智相冒以詐而君臣之義薄矣以陛下性含仁
聖意務雍熈而使至道未孚臣竊為陛下懐愧於前哲
也古人所以有恥君不如尭舜者故亦以是為心乎夫
欲理天下而不務於得人心則天下固不可理矣務得
人心而不勤於接下則人心固不可得矣務勤接下而
不辨君子小人則下固不可接矣務辨君子小人而惡
其言過悦其順已則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趣和求媚
人之甚利存馬犯顔取怨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
害而以美利利之猶懼中谷之不蔇况有踈隔而勿接
又有猜忌而加損者乎天生蒸人本以為國人之有口
不能無言人之有心不能無欲言不宣於上則怨讟於
下欲不歸於善則凑集於邪聖人知衆之不可以力制
也故植榜木陳諫鼔列爭臣之位置采詩之官以宣其
言尊禮義安誠信厚賢能之賞廣功利之途以歸其欲
使上不至於亢下不至於窮則人心安得而離亂兆何
從而起古之無為而理者其率用此與茍有理之之意
而不知其方茍知其方而心守不一則得失相半天下
之理亂未可知也其又違道以師心棄人而任已謂欲
可逞謂衆可誣謂專斷無傷謂詢謀無益謂諛説為忠
順謂獻替為妄愚謂進善為比周謂嫉惡為嫌忌謂多
疑為御下之術謂深察為照物之眀理道全乖國家之
顛危可立待也理亂之戒前哲備言之矣安危之效歴
代甞試之矣舊典盡在殷鑒足徴其於措置施為陛下
眀識所擇耳伏願廣接下之道開奬善之門𢎞納諫之
懐勵推誠之美其接下也待之以禮煦之以和虚心以
盡其言端意以詳其理不禦人以給不自衒以眀不以
先覺為能不以臆度為智不形好惡以招謟不大聲色
以示威如權衡之懸不逆其輕重故輕重自辨無從而
詐也如水鏡之設無意於妍蚩而妍蚩自彰莫得而怨
也有犯顔讜直者奬而親之有利口讒佞者踈而斥之
自然物無壅情言不苟進君子之道浸長小人之態日
消何憂乎少忠良何有乎作威福何患乎妄説是非如
此則接下之要備矣其奬善也求之若不及用之懼不
周如梓之任材曲直當分如海之歸水洪涓必容能小
事則處之以小官立大勞則報之以大利不忌怨不避
親不抉瑕不求備不以人廢舉不以已格人聞其材必
試以事能其事乃進以班自然無不用之才亦無不實
之舉如此則奬善之道得矣其納諫也以補過為心以
求過為急以能改其過為善以得聞其過為眀故諫者
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賢諫者之狂誣明我
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有一於斯皆為盛徳
是則人君之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諫者有爵賞之利
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採納之名
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不切天下
之不聞如此則納諌之徳光矣其推誠也在彰信在任
人彰信不務於盡言所貴乎出言則可復任人不可以
無擇所貴乎已擇則不疑言而必誠然後可以求人之
聴命任而勿貳然後可以責人之成功誠信一虧則百
事無不紕繆疑貳一起則羣下莫不憂虞是故言或乖
宜可引過以改其言而不可茍也任或乖當可求賢以
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則推誠之義孚矣微臣所以
屢屢塵黷而不能自抑者蓋以陛下有拯亂之志而多難
未平有務理之誠而庶績未乂有尭舜聰眀之徳而未
光宅於天下有覆載含𢎞之量而未翕受於衆情故臣
毎中夜靜思無不竊嘆而深惜也向若陛下有其位而
無必行之志有其志而無可致之資則臣固已從俗浮
沉何苦而汲汲如是惟陛下詳省所闕亟行所宜歸天
下之心濟中興之業此臣之願也億兆之福也宗社無
疆之休也
奉天論赦書事條狀(陸贄/)
右隠朝奉宣聖㫖并以中書所撰赦書示臣令臣審看
可否如有須改張處及事宜不盡竝條奏來者臣謹如
詔㫖詳審再三猶懼所見不周兼與諸學士等叅考得
失僉以為綱條粗舉文理亦通事多循常辭不失舊用
於平昔頗亦可行施之當今則恐未稱何則履非常之
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解非常之紛者不可以常語諭自
陛下嗣承大寳志一中區窮用甲兵竭取財賦甿庶未
達於暫勞之意而怨咨已深昊穹不假以悔禍之期而
患難繼起復以刑謫太峻禁防傷嚴上下不親情志多
壅乃至變生都輦盜據宫闈九廟鞠䧟於匪人六師出
次於郊邑奔逼憂危言之痛心自古禍亂所鍾罕有若
此之暴今重圍雖解逋冦尚存裂土假王者四㓙滔天
僣帝者二豎又有顧瞻懐貳叛援黨姦其流實繁不可
悉數皇輿未復國柄未歸勞者未獲休功者未獲賞困
窮者未暇恤滯抑者未克申將欲紓多難而収羣心唯
在赦令誠言而已安危所屬其可忽諸動人以言所感
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懐昔成湯遇災禱於桑野躬自
髠剔以為犧牲古人所謂割髪宜及膚翦爪宜侵體良
以誠不至者物不感損不極者益不臻今之徳音亦類
於是悔過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辭不得不盡招延不
可以不廣潤澤不可以不𢎞宣暢鬰湮不可不洞開襟
抱洗刷疵垢不可不盪去瘢痕使天下之廓然一變若
披重昏而睹朗曜人人得其所欲則何有不從者乎應
須改革事條謹具别狀同進除此之外尚有所虞竊以
知過非難改過為難言善非難行善為難假如赦文至
精止於知過言善猶願聖慮更思所難易曰聖人感人
心而天下和平夫感者誠發於心而形之於事事或未
諭故宣之以言言必顧心心必副事三者同符不相越
踰本於至誠乃可求感事或未致不如勿言一虧其誠
終莫能信伏願陛下先斷厥志乃施於辭度其可行而
宣之其不可者措之無茍其言以重其悔言克誠而人
心必感人心既感而天下自平事何可不詳亦何可不
務罄輸𠂻懇伏聴聖裁謹進
奉天請許臺省長官舉薦屬吏狀(陸贄/)
今月日顧少連延英對迴奉密㫖卿先奏令臺省長官
各舉屬吏近聞外議云諸司所舉皆有情故兼受賄賂
不得實才此法甚非穏便已後除改卿宜自揀擇不得
信任諸司者臣以闇劣謬當大任果速官謗上貽聖憂
過䝉恩私曲降慈誨感戴循省寢興不寧縁是宻㫖特
宣不敢對衆陳謝祇稟成命所宜必行恭惟聖規又合
無隠茍有未達安敢勿言雖知塵情固不可已夫理道
之急在於得人而知人之難聖哲所病聴其言則未保
其行求其行則或遺其才校勞考則巧偽繁興而貞方
之人罕進狥聲華則趨競彌長而沉退之士莫升自非
素與交親備詳本末探其志行閲其器能然後守道藏
用者可得而知沽名飾貎者不容其偽故孔子曰視其
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夫欲觀視而察之
非一朝一夕之所能也是以前代有鄉閭舉選之法長
吏辟署之制所以眀歴試廣旁求敦行能息馳騖也昔
周以伯冏為太僕命之曰慎簡乃僚罔以巧言令色便
辟側媚其惟吉士是則古之王朝但命其大官大官得
自簡寮屬之明驗也漢朝務求多士其選不惟公府辟
召而已又有父任兄任皆得為郎選入之初雜居三署
臺官闕則用補之是則古之郎官皆以任選此其明驗
也魏晉以後暨於國初採擇庶官多由選部惟高位重
職考庶官之有成者請而命焉故晉代山濤為吏部尚
書中外員品多所啓授宋朝以蔡廓為吏部尚書廓先
使人謂宰相徐羡之曰若得行吏部之職則拜不然則
否羡之答云黄散已下悉已委之廓猶憤恚以為失職
遂不之官是則黃門散騎侍郎皆由吏部選授不必朝
廷列位盡合簡在台司此其明驗也國朝之制庶官五
品以上制勅命之六品以下則竝㫖授制勅所命者蓋
宰臣議奏可而除拜之也㫖授者蓋吏部銓材署職然
後上言詔㫖但畫聞以從之而不可否者也開元中吏
部注擬選人奏置循資格自起居遺補及御史等官猶
竝列於選曹銓綜之例著在格令至今不刋未聞常參
之官悉委宰臣揀擇此又近事之明驗也其後舊典失
序倖臣專朝捨僉議而重已權廢公舉而行私惠是使
周行庶品苟不出時宰之意者則進莫致焉任衆之道
益微進善之途漸隘近者毎須任使常苦乏人臨事選
求動淹旬朔姑務應用難盡當才豈不以薦舉凌遲人
物衰少居常則求精太過有急則備位不充欲令庶績
咸熙固亦難矣臣實駑頑一無所堪猥䝉任使待罪宰
相雖懐竊位之懼且乏知人之眀自揣庸虚終難上報
唯知廣求才之路使賢者各以彚征啓至公之門令職
司皆得自達臣當謹守法度考課百官奉揚聰眀信賞
必罰庶乎人無滯用朝不乏才以此為酬恩之資以此
為致理之具爰初受命即以上陳求賢審官麄立常制
凡是百司之長兼副貳等官及兩省供奉之職并因察
舉勞効須加奬任者竝宰臣叙擬以聞其餘臺省屬僚
請委長官擇選指陳才實以狀上言一經薦揚終身保
任各於除書之内且標舉授之由示衆以公眀彰得失
得賢則進考增秩失實則奪俸贖金亟得則褒升亟失
則黜免非止捜揚下位亦可閲試大官前志所謂達觀
其所舉即此義也自䝉允許即以宣行南宫舉人纔至
十數或非臺省舊吏則是使府佐僚累經薦延多歴事
任議其資望既不愧於班行考其行能又未聞其闕敗
而議者遽以騰口上煩聖聰道之難行亦可知矣陛下
勤求理道務狥物情因為舉薦非宜復委宰臣簡擇其
為崇任輔弼愽採輿詞可謂聖徳之盛者也然於委任
責成之道聴言考實之方閑邪存誠猶恐有闕所謂委
任責成者將立其事先擇其人既得其人慎謀其始既
得其始詳慮其終終始之間事必前定有疑則勿果於
用既用則不復有疑待終其謀乃考其事事愆於素者
革其弊而黜其人事叶於初者賞其人而成其美使受
賞者無所與讓見黜者莫得為辭夫如是則有材者皆得受
任以竭其材此聖王委任責成無為而理之道也所謂聽言
廣納𢎞接下之規眀目達聰廣濟人之道欲知事之得失不
可不聽之於言欲辨言之真虛不可不考之於實言事之
得者勿即謂是必原其所得之由言事之失者勿即謂
非必窮其所失之理稱人之善者必詳徴行善之跡論
人之惡者必公辨為惡之端凡聴其言皆責其實既得
其實又察以情既盡其情復稽於衆衆議情實必叅相
得然後信其實奬其誠如或矯誣亦寘眀罰夫如是則
言者不壅聴者不勞無浮妄亂教之談無隂邪傷善之
説無輕信見欺之失無潛搆不辨之寃此古聖王聴言
考實不出戸而知天下之方也陛下既納臣言而用之
旋聞横議而止之於臣謀不責成横議不考實此乃謀
失者得以辭其罪議曲者得以肆其誣率是以行觸類
而長固無必定之計亦無必實之言計不定則理道難
成言不實則小人得志國家所病恒必由之昔齊桓公
將啓霸圖問管仲以害霸之事管仲對曰得賢不能任
害霸也任賢不能固害霸也固而不能終害霸也與賢
人謀事而與小人議之害霸也所謂小人者不必悉懐
險詖敗覆邦家蓋以其意性險邪趣向狹促以沮議為
出衆以自異為不羣趨近利而昧逺圖效小信而傷大
道故論語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也夫以能信
於言能果於行唯以硜硜淺道不克𢎞通宣尼猶謂其
小人管仲尚憂其害霸况又有言行難保而恣其非心
者乎此皆任不責成言不考實之弊也聖㫖以為外議
云諸司所舉皆有情故兼受賄賂不得實才者臣請陛
下當使所言之人悉陳所犯之狀某人受賄某舉有情
陛下然後以事質於臣臣復以事考於舉主若便首伏
則據罪施刑如或有辭則付法閲實謬舉者必行其罰
誣善者亦反其辜自然憲典克明邪慝不作懲一沮百
理之善經何必貸其姦贓不加辨詰私其公議不出主
名使無辜見疑有罪獲縱枉直同貫人何頼焉聖㫖有
以官長舉人法非穏便令臣竝自揀擇不可信任諸司
者伏以宰輔常制不過數人人之所知固有限極必不
能偏諳諸士備閲羣材若令悉命羣官理須輾轉詢訪
是則變公舉為私薦易明敭以暗投儻如議者之言所
舉多有親故舉於君上且未絶私薦於宰臣豈肯無詐
失人之弊必又甚焉所以承前命官罕有不渉私謗雖
則秉鈞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訪所親轉為所賣其弊
非逺聖鑒明知今又將狥浮言專任宰臣除吏宰臣不
徧諳識踵前須訪於人若訪於親朋則自悔其覆車不
易前轍之失也若謗於朝列則自求其私薦必不如公
舉之愈也二者利害惟陛下更詳擇焉恐不如復委長
官慎簡寮屬所簡既少所求亦精得賢有鑒識之名失
實當暗謬之責人之常性莫不愛身况於臺省長官皆
是當朝高選孰肯狥私妄動以傷名取責者乎所謂臺
省長官即僕射尚書左右丞侍郎及御史大夫中丞是
也陛下比擇輔相亦多不出其中今之宰相則徃日臺
省長官也今之臺省長官乃將來之宰臣也但是職名
暫異固非行業頓殊豈有為長官時則不能舉一二屬
吏居宰臣位則可委擇千百具僚物議悠悠其惑斯甚
聖人制事必度物宜無求備於一人無責人以不逮尊
者領其要卑者任其詳是以人主擇輔臣輔臣擇庶官
庶官擇佐僚所任愈崇故所擇愈少所試漸下故所舉
漸輕進不失倫選不失類以類則深知實行有倫則杜
絶徼求將務求人無易於是故選自卑逺始升於朝者
各委長吏任舉之則下無遺賢矣寘於周行既任以事
者於是宰臣叙進之則朝無曠職矣才徳兼茂歴試不
渝者然後人主倚任之則海内無遺士矣夫求才貴廣
考課貴精求廣在於各舉所知長吏之薦擇是也考精
在於按名責實宰臣之叙進是也求不廣則下位罕進
下位罕進則用常乏人用常乏人則懼曠庶官懼曠庶
官則茍取備員是以考課之法不暇精也考不精則能
否無别能否無别則砥礪漸衰砥礪漸衰則職業不舉
職業不舉則品格寖微是以賢能之功不克彰也皆失
於不廣求人之道而務選士之精不思考課之行而望
得人之美是以望得彌失務精益麄塞源浚流未見其
可臣欲詳徴舊説伏恐聴覽為煩粗舉一端以明其理
徃者則天太后踐祚臨朝欲収人心尤務拔擢𢎞委任
之意開汲引之門進用不疑求訪無倦非但人得薦士
亦得自舉其才所薦必行所舉輙試其於選士之道豈
不傷容易哉然而課責既嚴進退皆速不肖者旋黜才
能者驟升是以當代謂知人之明累朝賴多士之用此
乃近於求才貴廣考課貴精之效也陛下誕膺寳厯思
致理平雖好賢之心有踰前哲而得人之盛未逮往時
蓋由鑒賞獨任於聖聰搜擇頗難於公舉但啓詳延之
路罕施練覈之方遂使先進者漸益凋訛後來者不相
接續施一令則謗沮互起用一人則瘡痏立成此乃失
於選才太精制法不一之患也則天舉用之法傷易而
得人陛下慎簡之規太精而失士是知雖易於舉用而
不易於茍容則所易者適足廣得人之資不為害也不
精於法制而務精於選才則所精者適足梗進賢之途
不為利也人之才行自昔罕全茍有所長必有所短若
錄長補短則天下無不用之人責短捨長則天下無不
棄之士加以情有憎愛趣有異同假使聖如伊周賢如
楊墨求諸物議孰免譏嫌昔子貢問於孔子曰鄉人皆
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
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悪之蓋以小人君子
意必相反其在小人之惡君子亦如君子之惡小人將
察其情在審其聴聴君子則小人道廢聴小人則君子
道消今陛下慎選宰臣必以為重於庶品精擇長吏必
以為愈於末流及至宰臣獻規長吏薦士陛下則但納
橫議不稽始謀是乃任以重者輕其言待以輕者重其
事且又不辨所毁之虚實不校所議之短長人之多言
何所不至將使人無所措其手足豈獨選任之道失其
端而已乎臣之公言固非為已所惜者致理之道所感
者見遇之恩輙因陳謝布露以聞惟陛下幸察之謹奏
奉天奏李建徽楊惠元兩節度兵馬狀(陸贄/)
右懐光當管師徒足以獨制兇冦逗遛未進抑有他由
所患太强不資傍助比者又遣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三
節度之衆附麗其營無益成功祗足生事何則四軍接
壘羣帥異心論勢力則懸絶高卑據職名則不相統屬
懐光輕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從心晟等疑懐光
養冦蓄奸而怨其事多凌已端居則互防飛謗欲戰則
逓恐分功齟齬不和嫌釁遂搆俾之同處必不兩全强
者惡積而後亡弱者勢危而先覆㓕亡之禍翹足可期
舊冦未平新患方起憂危所切實堪疚心太上消慝於
未萌其次救失於始兆况乎事情已露禍難垂成委而
不謀何以寧亂李晟見機慮變先請移軍就東建徽惠
元勢轉孤弱為其吞噬理在必然他日雖有良圖亦恐
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時今因李晟願行便遣合
軍同徃託言晟兵素少慮為賊泚所邀藉此兩軍迭為
犄角仍先諭㫖宻使促裝詔書至營即日進路懐光意
雖不欲然亦計無所施是謂先人有奪人之心疾雷不
及掩耳者也夫制軍馭將所貴見情離合疾徐各有適
宜當離者合之則召亂當合者離之則寡功當疾而徐
則失機當徐而疾則漏䇿得其要挈其時然後舉無敗
謀措無危勢今者屯兵而不肯為用聚將而罔能叶心
自為鯨鯢變在朝夕留之不足以相制徒長厲階析之
各競於擅能或建勲績事有必應斷無可疑解鬭不可
以不離救焚不可以不疾理盡於此惟陛下圖之
奉天請不置瓊林大盈二庫狀(陸贄/)
右臣聞作法於凉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安救示人
以義其患猶私示人以私患必難弭故聖人之立教也
賤貨而尊讓逺利而尚廉天子不問有無諸侯不言多
寡百乗之室不畜聚斂之臣夫豈能忘其欲賄之心哉
誠懼賄之生人心而開禍端傷風教而亂邦家爾是以
務鳩斂而厚其帑櫝之積者匹夫之富也務散發而収
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天子所作與天地同生之
長之而不恃其為成之収之而不私其有付物以道混
然忘情取不為貪㪚不為費以言乎體則博大以言乎
術則精微亦何必撓廢公方崇聚私貨降至尊而代有
司之守辱萬乗以効匹夫之藏虧法失人誘姦聚怨以
斯制事豈不過哉今瓊林大盈自古悉無其制傳諸耆
舊之説皆云創自開元貴臣貪權飾巧求媚乃言郡邑
貢賦所用盍各區分賦税當委之有司以給經用貢獻
宜歸於天子以奉私求𤣥宗悦之新是二庫蕩心侈欲
萌蒂於兹迨乎失邦終以餌冦禮曰貨悖而入者亦悖
而出豈非其明效與陛下嗣位之初務遵理道敦行約儉
斥逺貪饕雖内庫大藏未歸太府而諸方曲獻不入禁
闈清風肅然海内丕變議者咸謂漢文卻馬晉武焚裘
之事復見於當今矣近以冦逆亂常鑾輿外幸既屬憂
危之運宜增儆勵之誠臣昨奉使軍營出由行殿忽覩
右廊之下牓列二庫之名矍然自驚不識所以何則天
衢尚梗師旅方殷瘡痛呻吟之聲噢咻未息辛勤守戰
之効賞賚未行而諸道貢珍遽私别庫萬目所視孰能
忘懐竊揣軍情或生觖望試詢候館之吏兼採道路之
言果如所虞積憾已甚或忿形謗讟或醜肆謳謡頗含
思亂之情亦有悔忠之意是知甿俗昏鄙識昧高卑不
可以尊極臨而可以誠意感頃者六師初降百物無儲
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晝夜不息迨將五旬凍餒交侵死
傷相枕畢命同力竟夷大艱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
其欲絶甘以同卒伍輟食以㗖功勞無猛制而人不擕
懐所感也無厚賞而人不怨悉所無也今者兵圍已解
衣食已豐而謡讟方興軍情稍沮豈不以勇夫恒性嗜
貨矜功其患難既與之同憂而好樂不與之同利茍異
恬黙能無咨怨此理之常固不足怪記曰財散則民聚
豈非殷鑑與衆怒難任蓄怨終洩其患豈徒人散而已
亦將慮有搆姦鼔亂干紀而强取者焉夫國家作事以
公共為心者人必樂而從之以私奉為心者人必咈而
叛之故燕昭築金臺天下稱其賢殷紂作玉杯百代傳
其惡蓋為人與為已殊也周文之囿百里時患其尚小
齊宣之囿四十里時病其太大蓋同利與專利異辨察
兹理洒濯其心奉三無私以一有衆人或不率於是用
刑然則宣其利而禁其私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
捨此不務而壅利行私欲人無貪不可得已今兹二庫
珍幣所歸不領度支是行私也不給經費非宣利也物
情離怨不亦宜乎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矯失而成得
以陛下天資英聖儻加之見善必遷是將化蓄怨為啣
恩反過差為至當促殄遺孽永垂鴻名易如轉規指顧
可致然事有未可知者但在陛下能行與否爾能則安
否則危能則成徳否則失道此乃必然之理也願陛下
慎之惜之陛下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追戒平居之專
欲器用取給不在過豐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庫
貨賄盡令出賜有功坦然布懐與衆同欲是後納貢必
歸有司毎獲珍華先給軍賞瑰異纖麗一無上供推赤
心於其腹中降殊恩於其望外將卒慕陛下以必信之
賞人思建功兆庶悦陛下改過之誠孰不歸徳如此則
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旋復都邑興行墜典整緝棼
綱乗輿有舊儀郡國有恒賦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
散其小儲而成其大儲也損其小寳而固其大寳也舉
一事而衆美具行之又何疑焉恡小失多廉賈不處溺
近迷逺中人所非况乎大聖應機固當不俟終日不勝
管窺願効之至謹陳冒以聞謹奏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