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卷一百八十五
明 賀復徴 編
制策一
劉勰曰對䇿者應詔而陳政也射䇿者探事而獻説
也言中理準譬射侯中的二名雖殊即議之别體也
呉訥由按説文䇿者謀也凡録政化得失顯而問
之謂之對䇿復徴曰䇿編簡也古者大事則書於
䇿故謀事問對亦謂之䇿劉勰所云對䇿者即今之
制䇿射䇿者即今之進䇿也
賢良䇿(漢鼂錯/)
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賢士施及方外四極之内舟
車所至人迹所及靡不聞命以輔其不逮近者獻其
明逺者通厥聰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
徳夏以長楙髙皇帝親除大害去亂從並建英豪以
為官師為諌争輔天子之闕而翼戴漢宗也賴天之
靈宗廟之福方内以安澤及四夷今朕獲執天下之
正以承宗廟之祀朕既不徳又不敏明不能燭而智
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聞也故詔有司諸侯三公九
卿及主郡吏各帥其志以選賢良明於國家之大體
通於人事之終始及能直言極諫者各人有數將以
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當此三道朕甚嘉之故
登大夫於朝親諭朕心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
朕之不徳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寜四者之闕
悉陳其志毋有所隠上以薦先帝之宗廟下以興愚
民之休利著之於篇朕親覽焉
錯對曰臣竊聞古之賢主莫不求賢以為輔翼故黄帝
得力牧而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為三王祖齊桓得
筦子而為五霸長今陛下講於大禹及髙皇帝之建英
豪也退託於不明以求賢良讓之至也臣竊觀上世之
傳若髙皇帝之建功業陛下之徳厚而得賢佐皆有司
之所覽刻於玉版藏於金匱歴之春秋紀之後世為帝
者祖宗與天地相終今臣窋等乃以臣錯充試甚不稱
明詔求賢之意臣錯草茅臣無有識知昧死上愚對曰
詔䇿曰明於國家大體愚臣竊以古之五帝明之臣聞
五帝神聖其臣莫能及故自親事處於法宫之中明堂
之上動静上配天下順地中得人故衆生之類亡不覆
也根著之徒亡不載也燭以光明亡偏異也徳上及飛
鳥下至水蟲草木諸産皆被其澤然後隂陽調四時節
日月光風雨時膏露降五穀熟妖孽滅賊氣息民不疾
疫河出圖洛出書神龍至鳳鳥翔澤滿天下靈光施四
海此謂配天地治國大體之功也詔䇿曰通於人事終
始愚臣竊以古之三王明之臣聞三王臣主俱賢故合
謀相輔計安天下莫不本於人情人情莫不欲夀三王
生而不傷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
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節其力
而不盡也其為法令也合於人情而後行之其動衆使
民也本於人事然後為之取人以已内恕及人情之所
惡不以彊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樂其政歸其
徳望之若父母從之若流水百姓和親國家安寜名位
不失施及後世此明於人情終始之功也詔䇿曰直言
極諫臣竊以五霸之臣明之臣聞五霸不及其臣故屬
之以國任之以事五霸之佐之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
誣奉法令不容私盡心力不敢矜遭患難不避死見賢
不居其上受禄不過其量不以亡能居尊顯之位自行
若此可謂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傷衆而為
之機䧟也以之興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亂也其行
賞也非虚取民財妄予人也以勸天下之忠孝而明其
功也故功多者賞厚功少者賞薄如此斂民財以顧其
功而民不恨者知與而安已也其行罰也非以忿怒妄
誅而從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國者也故罪
大者罰重罪小者罰輕如此民雖伏罪至死而不怨者
知罪罰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謂平正之吏矣法
之逆者請而更之不以傷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復之不
以傷國救主之失補主之過揚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
内無邪辟之行外無騫汚之名事君若此可謂直言極
諫之士矣此五霸之所以徳匡天下威正諸侯功業甚
美名聲章明舉天下之賢主五霸與焉此身不及其臣
而能得直言極諫補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衆
威武之重徳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勢萬萬於五霸而賜
愚臣䇿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識陛下之髙明而
奉承之詔䇿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寜愚臣竊
以秦事明之臣閒秦始并天下之時其主不及三王而
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遲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財用
足民利戰其所與并者六國六國者臣主皆不肖謀不
輯民不用故當此之時秦最富彊夫國富彊而隣國亂
者帝王之資也故秦能兼六國立為天子當此之時三
王之功不能進焉及其末塗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讒賊
宫室過度嗜慾亡極民力罷盡賦斂不節矜奮自賢羣
臣恐䛕驕溢縱恣不顧患禍妄賞以隨喜意妄誅以快
怒心法令煩憯刑罰暴酷輕絶人命身自射殺天下寒
心莫安其處姦邪之吏乗其亂法以成其威獄官主斷
生殺自恣上下瓦解各自為制秦始亂之時吏之所先
侵者貧人賤民也至其中節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
末塗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親疎皆危外内咸怨離
散逋逃人有走心陳勝先倡天下大潰絶祀亡世為異
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寜之禍也今陛下配天象
地覆露萬民絶秦之迹除其亂法躬親本事廢去淫末
除苛解嬈寛大愛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孥非謗不治鑄
錢者除通闗去塞不孽諸侯賓禮長老愛䘏少孤罪人
有期後宫出嫁尊賜孝弟農民不租明詔軍帥愛士大
夫求進方正廢退姦邪除去隂刑害民者誅憂勞百姓
列侯就都親耕節用視民不奢所為天下興利除害變
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數十皆上世之所難及陛下
行之道純徳厚元元之民幸矣詔䇿曰永惟朕之不徳
愚臣不足以當之詔䇿曰悉陳其志毋有所隠愚臣竊
以五帝之賢臣明之五帝其臣莫能及則自親之三王
臣主俱賢則共憂之五霸不及其臣則任使之此所以
神明不遺而賢聖不廢也故各當其世而立功徳焉傳
曰徃者不可及來者猶可待能明其世者謂之天子此
之謂也竊聞戰不勝者易其地民貧窮者變其業今以
陛下神明徳厚資財不下五帝臨制天下至今十有六
年民不益富盗賊不衰邊境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
未之躬親而待羣臣也今執事之臣皆天下之選已然
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猶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親
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竊恐神明之遺也日損一日嵗
亡一嵗日月益暮盛徳不及究於天下以傳萬世愚臣
不自度量竊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
唯陛下裁擇
賢良第一䇿(董仲舒/)
制曰朕獲承至尊休徳傳之無窮而施之罔極任大
而守重是以夙夜不遑康寜永惟萬事之統猶懼有
闕故廣延四方之豪雋郡國諸侯公選賢良修潔博
習之士欲聞大道之要至論之極今子大夫襃然為
舉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聴而問焉
蓋聞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樂而天下和洽百王同
之當虞氏之樂莫盛於韶於周莫盛於勺聖王已没
鐘鼔筦絃之聲未衰而大道㣲缺陵夷至乎桀紂之
行王道大壞矣夫五百年之間守文之君當塗之士
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衆然猶不能反日
以仆滅至後王而後止豈其所持操或悖謬而失其
統與固天降命不可復反必推之於大衰而後息與
嗚呼凡所為屑屑夙興夜寐務法上古者又將無補
與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縁而起性命之
情或夭或夀或仁或鄙習聞其號未燭厥理伊欲風
流而令行刑輕而姦改百姓和樂政事宣昭何修何
飾而膏露降百穀登徳潤四海澤臻草木三光全寒
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靈徳澤洋溢施乎方外延
及羣生子大夫明先聖之業習俗化之變終始之序
講開髙誼之日久矣其明以諭朕科别其條勿猥勿
并取之於術慎其所出迺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極枉
於執事書之不泄興於朕躬毋悼後害子大夫其盡
心靡有所隠朕將親覽焉
仲舒對曰陛下發徳音下明詔求天命與情性皆非愚
臣之所能及也臣謹按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
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
迺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
尚不知變而傷敗迺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
止其亂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
事在彊勉而已矣彊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彊勉
行道則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
也詩曰夙夜匪懈書云懋哉懋哉皆勉彊之謂也道者
所繇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没
而子孫長久安寜數百嵗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王者
未作樂之時乃用先王之樂宜於世者而以深入教化
於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頌之樂不成故王者功成作樂
樂其徳也樂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
化人也著故聲發於和而本於情接於肌膚藏於骨髓
故王道雖㣲缺而筦絃之聲未衰也夫虞氏之不為政
久矣然而樂頌遺風猶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齊而聞韶
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
衆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
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
思昔先王之徳興滯補弊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
興詩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為生賢佐後世稱頌至今
不絶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𢎞道非
道𢎞人故治亂廢興在於已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
操持誖謬失其統也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
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
心歸之若歸父母故天瑞應誠而至書曰白魚入於王
舟有火復於王屋流為烏此蓋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復
哉復哉孔子曰徳不孤必有隣皆積善累徳之效也及
至後世淫佚衰㣲不能統理羣生諸侯背畔殘賊良民
以争壤土廢徳教而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
積於下怨惡蓄於上上下不和則隂陽繆盭而妖孽生
矣此災異所縁而起也臣聞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
質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夀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
不能粹美有治亂之所生故不齊也孔子曰君子之徳
風也小人之徳草也草上之風必偃故堯舜行徳則民
仁夀桀紂行暴則民夭鄙夫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
之在鈞唯甄者之所為猶金之在鎔唯冶者之所鑄綏
之斯來動之斯和此之謂也臣謹按春秋之文求王道
之端得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為也正者
王之所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而下以正其所為
正王道之端云爾然則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於天
天道之大者在隂陽陽為徳隂為刑刑主殺而徳主生
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為事隂常居大冬
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徳不任刑也天
使陽出布施於上而主嵗功使隂入伏於下而時出佐
陽陽不得隂之助亦不能獨成嵗終陽以成嵗為名此
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徳教而不任刑刑者
不可任以治世猶隂之不可任以成嵗也為政而任刑
不順於天故先王莫之肯為也今廢先王徳教之官而
獨任執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與孔子曰不教而
誅謂之虐虐政用於下而欲徳教之被四海故難成也
臣謹按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
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
深探其文而反自貴者始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
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
四方正逺近莫敢不一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
以隂陽調而風雨時羣生和而萬物殖五穀熟而草木
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美四海之内聞盛徳而皆
來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孔子
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
卑賤不得致也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
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髙而恩厚知明而意
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
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
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隄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
化立而姦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教化廢而姦邪並出
刑罰不能勝者其隄防壞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是故南
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於國設
庠序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故其刑
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聖王之繼亂
世也掃除其迹而悉去之復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
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行五六百嵗尚未敗也至周之
末世大為亡道以失天下秦繼其後獨不能改又益甚
之重禁文學不得挾書棄捐禮誼而惡聞之其心欲盡
滅先聖之道而顓為自恣茍簡之治故立為天子十四
嵗而國亡矣自古以來未嘗有以亂濟亂大敗天下之
民如秦者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
頑抵冒殊扞孰爛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
可凋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今漢繼秦之後如朽木糞
牆矣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姦生令下而詐起
如以湯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竊譬之琴瑟不調
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
而改化之乃可理也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
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故漢
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
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
網今臨政而願治七十餘嵗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則
可善治善治則災害日去福禄日來詩云宜民宜人受
禄於天為政而宜於民者固當受禄於天夫仁誼禮智
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飾也五者修飾故受天之祜
而享鬼神之靈徳施於方外延及羣生也
第二策(董仲舒/)
制曰蓋聞虞舜之時游於巖廊之上垂拱無為而天
下太平周文王至於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
王之道豈不同條共貫與何逸勞之殊也蓋儉者不
造𤣥黄旌旗之飾及至周室設兩觀乗大路朱干玉
戚八佾陳於庭而頌聲興夫帝王之道豈異指哉或
曰良玉不琢又云非文無以輔徳二端異焉殷人執
五刑以督姦傷肌膚以懲惡成康丕式四十餘年天
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國用之死者甚衆刑者相望耗
矣哀哉烏虖朕夙寤晨興惟前帝王之憲永思所以
奉至尊章洪業皆在力本任賢今朕親耕籍田以為
農先勸孝弟崇有徳使者冠蓋相望問勤勞恤孤獨
盡思極神功烈休徳未始云獲也今隂陽錯謬氛氣
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濟亷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
得其真故詳延特起之士意庶幾乎今子大夫待詔
百有餘人或道世務而未濟稽諸上古而不同考之
於今而難行毋迺牽於文繫而不得騁與将所繇異
術所聞殊方與各悉對著於篇毋諱有司明其指畧
切磋究之以稱朕意
仲舒對曰臣聞堯受命以天下為憂而未以位為樂也
故誅逐亂臣務求賢聖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衆聖輔
徳賢能佐職教化大行天下和洽萬民皆安仁樂誼各
得其宜動作應禮從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
而後仁此之謂也堯在位七十載迺遜於位以禪虞舜
堯崩天下不歸堯子丹朱而歸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
子之位以禹為相因堯之輔佐繼其統業是以垂拱無
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盡美矣又盡善也此之謂也至
於殷紂逆天暴物殺戮賢知殘賊百姓伯夷太公皆當
世賢者隠處而不為臣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入於河
海天下耗亂萬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從周文王順天
理物師用賢聖是以閎夭太顛散宜生等亦聚於朝廷
愛施兆民天下歸之故太公起海濱而即三公也當此
之時紂尚在上尊卑昬亂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
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繫
萬事見素王之文焉繇此觀之帝王之條貫同然而勞
逸異者所遇之時異也孔子曰武盡美矣未盡善也此
之謂也臣聞制度文采𤣥黄之飾所以明尊卑異貴賤
而勸有徳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
以應天也然則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
曰奢則不遜儉則固儉非聖人之中制也臣聞良玉不
琢資質潤美不待刻琢此無異於達巷黨人不學而自
知也然則常玉不琢不成文章君子不學不成其徳臣
聞聖王之治天下也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爵禄以
養其徳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
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
囹圄空虚四十餘年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
傷肌膚之效也至秦則不然師申商之法行韓非之説
憎帝王之道以貪狠為俗非有文徳以教訓於天下也
誅名而不察實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
以百官皆飾空言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内有
背上之心造偽飾詐趨利無恥又好用憯酷之吏賦歛
亡度竭民財力百姓散亡不得從耕織之業羣盜並起
是以刑者甚衆死者相望而姦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此之謂也今陛
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廣覽兼聴極羣下之知盡
天下之美至徳昭然施於方外夜郎康居殊方萬里説
徳歸誼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於百姓者殆王心
未加焉曽子曰尊其所聞則髙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
矣髙明光大不在於他在乎加之意而已願陛下因用
所聞設誠於内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陛下親耕藉
田以為農先夙寤晨興憂勞萬民思惟徃古而務以求
賢此亦堯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獲者士素不厲也夫
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
之大者莫大虖大學大學者賢士之所闗也教化之本
原也今以一郡一國之衆對無應善書者是王道往往
而絶也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
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
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師帥不賢則主徳不宣恩澤
不流今吏既亡教訓於下或不承用圭上之法暴虐百
姓與姦為市貧窮孤弱寃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
以隂陽錯繆氛氣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
明使至於此也夫長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
弟選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賢也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
稱職為差非所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
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
治其業而以赴功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
是以亷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臣愚以為使諸
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嵗貢各二人以
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
有罰夫如是諸侯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
可得而官使也徧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為而
堯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為上量材
而授官録徳而定位則亷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陛下
加惠寛臣之罪勿牽制於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盡
愚
第三策(董仲舒/)
制曰蓋聞善言天者必有徴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
於今故朕垂問乎天人之應上嘉唐虞下悼桀紂寖
㣲寖滅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於隂
陽所以造化習於先聖之道業然而文采未極豈惑
乎當世之務哉條貫靡竟統紀未終意朕之不明與
聴若眩與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
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
極陳治亂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復之詩不云乎
嗟爾君子毋常安息神之聴之介爾景福朕將親覽
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仲舒復對曰臣聞論語曰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今
陛下幸加留聴於承學之臣復下明冊以切其意而究
盡聖徳非愚臣之所能及也前所條貫靡竟統紀不終
辭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淺陋之罪也冊曰善言天者
必有徴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臣聞天者羣物之
祖也故徧覆包涵而無所殊建日月風雨以和之經隂
陽寒暑以成之故聖人法天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私布
徳施仁以厚之設誼立禮以導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
仁者君之所以愛也夏者天之所以長也徳者君之所
以養也霜者天之所以殺也刑者君之所以罰也繇此
言之天人之徴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
下質諸人情參之於古考之於今故春秋之所譏災害
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惡怪異之所施也書邦家之過兼
災異之變以此見人之所為其美惡之極乃與天地流
通而往來相應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訓之官
務以徳善化民民以大化之後天下常亡一人之獄矣
今世廢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棄仁誼而死財利是
以犯法而罪多一嵗之獄以萬千數以此見古之不可
不用也故春秋變古則譏之天令之謂命命非聖人不
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謂情情非度制
不節是故王者上謹於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
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
三者而大本舉矣人受命於天固超然異於羣生入有
父子兄弟之親出有君臣上下之誼㑹聚相遇則有耆
老長㓜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愛此人
之所以貴也生五榖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養之
服牛乗馬圏豹檻虎是其得天之靈貴於物也故孔子
曰天地之性人為貴明於天性知自貴於物知自貴於
物然後知仁誼知仁誼然後重禮節重禮節然後安處
善安處善然後樂循理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故孔子
曰不知命亡以為君子此之謂也䇿曰上嘉唐虞下悼
桀紂寖㣲寖滅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聞衆少成
多積小致鉅故聖人莫不以晻致明以㣲致顯是以堯
發於諸侯舜興乎深山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致之
矣言出於巳不可塞也行發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
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故盡小者大慎㣲者著詩
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堯兢兢日行其道而舜業業
日致其孝善積而名顯徳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
道也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積惡在身猶
火之銷膏而人不見也非明乎情性察於流俗者孰能
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
夫善惡之相從如影響之應形聲也故桀紂暴謾讒賊
並進賢知隠伏惡日顯國日亂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終
陵夷而大壞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漸至
故桀紂雖亡道然猶享國十餘年此其寖㣲寖滅之道
也策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
者道也意豈異哉臣聞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
道道者萬世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
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巳
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救溢扶衰所遭
之變然也故孔子曰亡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
色以順天命而巳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故王者有
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
繼之捄當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
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
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獨不言所
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
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
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
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
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陛下有明徳嘉道愍世俗之
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舉賢良方正之士論誼考問將
欲興仁義之休徳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
不肖述所聞誦所學道師之言僅能勿失耳若乃論政
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輔佐之職三公九卿
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竊有怪者夫古之天
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
大治上下和睦習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姦
邪民亡盜賊囹圄空虚徳潤草木澤被四海鳳凰來集
麒麟來游以古凖今一何不相逮之逺也安所繆盭而
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歟有所詭於天之理
歟試迹之古反之於天儻可得見乎夫天亦有所分予
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
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是亦受大
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
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若不足也身寵而載髙
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乗富貴之資力以與民争利於下
民安能如之哉是故衆其奴婢多其牛羊廣其田宅愽
其産業畜其積委務此而亡已以迫蹵民民日削月朘
寖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窮急愁苦而
上不救則民不樂生民不樂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
刑罰之所以蕃而姦邪不可勝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
而已不與民争業然後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
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為制大夫之所
當循以為行也故公儀子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
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奪園
夫紅女利乎古之賢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
髙其位而從其教民化其亷而不貪鄙及至周室之衰
其卿大夫緩於誼而急於利亡推讓之風而有争田之
訟故詩人疾而刺之曰節彼南山惟石巖巖赫赫師尹
民具爾瞻爾好誼則民向仁而俗善爾好利則民好邪
而俗敗由是觀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逺方之
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視而放之逺者望而效之豈可
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
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
之意也易曰負且乗致冦至乗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
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其
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
之相魯亡可為者矣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
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
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
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絶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
説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賢良䇿對(公孫𢎞/)
制曰蓋聞上古至治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犯隂陽
和五穀登六畜蕃甘露降風雨時嘉禾興朱草生山
不童澤不涸麟鳳在郊藪龜龍游於沼河洛出圖書
父不喪子兄不哭弟北發渠捜南撫交阯舟車所至
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
臻乎此子大夫脩先聖之術明君臣之義講論洽聞
有聲乎當世敢問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
之效安所期焉禹湯水旱厥咎何繇仁義禮智四者
之宜當安設施屬統垂業物鬼變化天命之符廢興
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紀子大夫習焉其悉意正議
詳具其對著之於篇朕將親覽焉靡有所隠
臣聞上古堯舜之時不貴爵賞而民勸善不重刑罰而
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貴爵厚賞而民不
勸深刑重罰而姦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賞
重刑未足以勸善而禁非必信而巳矣是故因能任官
則分職治去無用之言則事情得不作無用之器則賦
斂省不奪民時不妨民力則百姓富有徳者進無徳者
退則朝廷尊有功者上無功者下則羣臣逡罰當罪則
姦邪止賞當賢則臣下勸凡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
者業之即不争理得則不怨有禮則不暴愛之則親上
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逺義則民服而不離和不
逺禮則民親而不暴故法之所罰義之所去也和之所
賞禮之所取也禮義者民之所服也而賞罰順之則民
不犯禁矣故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
臣聞之氣同則從聲比則應今人主和徳於上百姓和
合於下故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
則天地之和應矣故隂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榖登六
畜蕃嘉禾興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
和則無疾無疾則不夭故父不喪子兄不哭弟徳配天
地明並日月則麟鳳至龜龍在郊河出圖洛出書逺方
之君莫不説義奉幣而來朝此和之極也臣聞之仁者
愛也義者宜也禮者所履也智者術之原也致利除害
兼愛無私謂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謂之義進退有度尊
卑有分謂之禮擅殺生之權通壅塞之塗權輕重之數
論得失之道使逺近情偽必見於上謂之術凡此四者
治之本道之用也皆當設施不可廢也得其要則天下
安樂法設而不用不得其術則主蔽於上官亂於下此
事之情屬統垂業之本也臣聞堯遭洪水使禹治之未
聞禹之有水也若湯之旱則桀之餘烈也桀紂行惡受
天之罰禹湯積徳以王天下因此觀之天徳無私親順
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紀也臣𢎞愚戅
不足以奉大對
文章辨體彚選卷一百八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