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卷一百八十七
明 賀復徴 編
制策三
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䇿對(唐沈亞之/)
對臣伏念目之包明其在昏夕之時則與盲者等及屬
日䝉光乃能寤𤣥黄披萬類傑智之才其處濁俗之中
則為愚者混非遭聖偶時安能調隂陽育萬物其理一
也盲者雖䝉光莫能視愚者雖䝉聖莫能智其理一也
故舜禹翔其光於上益稷之徒周其視於下其由懸白
日而省離婁也三代以降君之光㣲臣之智狹見其手
而迷其足睹其前而昧其後其由舉燭螢而臨庶目也
今陛下神光動天鑒彼幽塞猶愳理有未至故親省羣
言而臣瞽愚非能踰於智傑副陛下之清問臣以相與
貢臣以賢良應詔㣲臣所冒非任當伏竄棄之尤不足
以塞罪乃輒伏進所言伏讀睿問周視聖㫖見陛下思
天災之病也臣愚以為皆由尚書六曹之本壞而致乎
然也今請統而條指之睿問有念人俗之凋訛及於卒
乗之數貨幣之資臣請以今兵部户部之壞舉之睿問
有思才周於文武本固在於士農臣請以禮部工部之
壞舉之睿問有欲以辨行之真偽臣請以吏部之濫舉
之睿問有朝廷之闕臣請以刑部之失舉之睿問有四
方之弊臣請以山東隴右之急奏之伏願陛下詳臣之
言察臣之志無以臣㣲而輕其奏也臣聞周設六官以
統百辟立國八百年由綱之不絶於所制也太宗龍興
革魏晉之殘政修法度立中事設尚書六曹以叙班文
武以條系天下號令既布而萬方從矣愛其人若愛巳
之徳保其黎庶若保㓜子恐有墜也明四目以先其視
指其未見者也達四聰以先其聴喻其未聞者也尊賢
之言而為視聴視聴先張則黎庶不䧟於災害而康泰
矣後代雖有盜臣姦黨而終不患敗亡由綱之不絶於
所制也夫尚書六曹之設猶人之有六腑也耳目口鼻
之樞繫於元首手足之用闗於肘膝其血氣根脈皆統
於六腑符而命之然後能動用失其用者非邪則眩夫
人莫不尊其首以足司其所履指司其所執百體之司
各勤其用則首安其尊而不勞首之處身猶君之居上
也百辟以位則君安其尊而不勞明矣今尚書六曹外
雖備其官而中實謬今人俗凋訛者其由户部之綱不
理也昔户部其在開元最為治平當時西有甘涼六府
之饒東有兩河之賦仰給之卒不過四五帥其餘利殖
所入盡與齊人四十年間富庶滂洋之若是及一日上
恃昇平之久相肆威驕之狠直言得死䛕色獲進轉掌
之間清蹕巡於巴蜀矣今西涼為虜兩河為兵盡開元
天下之兵不過當今數郡之卒勝衣之農而百徭出矣
鞭役重繁不勝於籍摧之不顧其害刑之不問其深吞
漁衆多欲無凋耗不可得也兵部之選武士亦謬矣夫
試射百中為重馳射次之馳戈亦次之此武夫賤者之
宜業也而真者百無一焉其餘盡買豪奸之革役者以
俟冒入奮戈戱馬者亦得中名則估肆富人之子弟彼
安能致武之所用顧欲占籍自恃以逭徭於鄉閭耳而
欲卒乗貨幣之充彊臣未見也今兩河之間至於幽薊
連屬西邊北邊而仰給之卒多於其土之齊人十九在
兵部者所操曽不能制一校尉而况紐其綱乎古者兵
農之一體也三時務農一時習兵故春耕而夏植秋藏
而冬講武誠願使兵部之綱紀根於古道之要兵部之
令加於將帥之臣則本久益大矣何卒貨不充於古哉
今禮部之得進士最為清選而以綺言聲律之賦詩而
擇之及乎為仕也則責之不通天下之大經無王公之
重器今取之至㣲而望之甚大其猶擊陋缶而望曲齊
於韶濩也今仕進之風益壞矣必以隂詐為朴陽明為
狂顧以武為汙矣而况兼學乎陛下何不令禮部之臣
督其所業雜考其所能則人可化矣夫惟愽大之士為
能兼學耳夫持綱舉維非愽大之士不能也夫求博大
之士非竭誠不能也故殷宗之竭誠於神神感於夢而
得傅説周文之竭誠於氣氣感於兆而得太公陛下如
能用殷周之誠而求之何患用才之不至矣今工部之
綱不舉其由百工之不條理焉且務於捷濫則能速壞
惑於邪巧則多改作速壞相仍改作無已欲使財費之
不窮工力之不竭臣未見也夫堯之功與天比覆居於
土階之上䕃於茆茨之下土簋而具禹親勤理水而卑
宫室是二君者非不能極巧侈之端故能陋而無厭蓋
欲使天下之人自然而儉易從也而周官百工之職載
於六職之書詳矣其後昬君亂主未有不極㳺觀之樂
窮巧侈之娯恣羅紈之靡雖有生植之樂不足充虞人
之裁雖盡隴畆之農不足塞百工之役雖竭蠶婦之勞
不足給綺綵之廣秦隋之末君不如此不足以隳宗社
今仕家不著籍於鄉閭亦已久矣則農夫唯恐它業之
不容於趨也安肯顧隴畆而戀其本哉伏願陛下仰堯
舜禹之聖敬畏秦隋之敗奢念漢文之節儉凡在百工
之用闗於將作内作技同者必使統於工部以觀制作
之度使勞費之怨不起於下人則堯聖禹明周規漢儉
唯陛下擇耳何止士農之固業哉今吏部之補吏嵗調
官千餘其試以偶文儷語之書程以二百字為凖考之
能否以定取舍直使其人真能然尚何以補况十九皆
偽人乎以此而求其實不可得也且昆吾之利莫邪之
才雖巧用不能雕咫尺之木鷙鳥之羅雖善掩者不能
拘蚊蚋如使恢宏愽大之士裁心鏤舌於此辭而其道
安可見乎陛下何不命羣官立於朝者嵗各貢其所知
各以其所長試之各以其器任之不勝其任者罪罔上
闕其貢者罪蔽賢而洽聞者爵逾次禮部吏部以時舉
籍刑部督其不察如此則人人争好賢人人務克已何
患乎真偽不可辨哉今朝廷之闕衆多其最急者刑部
刑部之綱不舉其由賞罰之不信勅命迭降而其㫖相
違故有行之於今日而廢之於明日罪之於此而赦之
於彼是慢易欺詐之藪耳欲無枉撓不可得也誠願斥
其煩苛去其相逾則人人易守難犯然後命儒賢究掌
之不明於此者不得為刑部之官無令猾賊之徒輕身
重貨竊法以自弄如此則清矣賞信刑果則逺罪修已
之風序今非止於闕蓋將病且痼矣夫病者其在皮膚
則易也六腑已謬氣非所經而其體痼不亦危乎臣請
以醫方之言諭國之病伏惟陛下察焉臣聞良醫之理
痼也陳以竒方伐以猛餌外以針火導其血絡藥病相
攻戰於其中及痼解病瘳六腑亦憊於是竭良藥以材
調徳膳以味從而補之然後六腑平百體正内彊而外
和矣夫世之愚醫則不然必使病勝而形羸不危其身
者稀矣三公六曹國之六腑也果刑信賞國之筋絡也
九州百郡國之四體也四夷八蠻國之外膚也驕荒淫
異國之痼病也嘉謀長算國之竒方也彊將勁兵國之
針火也禮樂法度國之徳膳良藥也夫百骸居於外六
腑列於内相假而成生相致而動息本為一身也及一
腑失理容而不攻其久日大攻而不除其久為痼除而
不補其久復發為瘵難矣臣以為天寳貽痼始於一支
而容之浸及百體幾危其形𤣥宗肅宗除而不終痼及
興元徳宗之時又無良臣可進内强之術而攻不克先
皇攻於除而不攻於補今乃復發於幽薊居國之左右
又有西戎之厲居於内掌之膚涉腕逾肘今已及肩何
以知其自掌而及肩也以安西至於涇隴一萬二千里
其間嚴關及重阻皆為戎有由此知其及肩也則王畿
界戎無五百里比肩之去喉能逺乎奈何容而不除也
此皆發於中朝之闕而流其病也若四方之弊莫若山
東隴右之急(闕/)若武備之不至又請詳舉之夫聖人父
母萬物必體天地之功故以陽為文教極其光明也以
隂為武備盡其肅厲也夫陽盈則韜而隂藩之隂盈則
復而陽濟之故能相理而不亂五月陽盈使一隂居其
間明正隂之有位而盜隂不生也故聖人因之以武備
至於十一月隂盈包將來之陽可大可久也故外作雪
霜以厲之恐僣陽之過也内宻燠而養之使其為文為
光也故聖人因之求賢以為輔雹凍霜雪禁其焚蕪隂
用也故聖人因之以正刑雷風為前驅蕩其所不通温
光從而暘之陽徳也故聖人因之以文宥是以聖人之
徳文雖先而武備不去前年淮夷擒齊魯滅常山死幽
薊歸臣未見制法有方法也而議者且以為兵可戢也
遂用羸將守常山滯儒臨薊北不旋踵而賊氣復作矣
伏願陛下慎動誠盈無傷隂之大候且行化在便人舉
兵在立勢夫百斛之車百蹄之牛不能搖其轂如措之
峻岅之上擾之力者不盡數牛及轟然而遷則牛足之
運不給輪犇矣此立勢之樞也今幽薊之兵其由病者
之再病也人虚而彊履獨有立勢而誅之立勢之急在
於聚威於深棣實力於滄定然後以趙魏臨常山環兵
而攻之則冀馬之蹤不望合於燕蹄矣以太原之師入
薊丘則易水之東左臂不能傍運矣此拘燕囚冀之方
也如其擒縱之法出於一時者則在名將而用耳如其
威不聚於急力不實於危雖有名將不能為也陛下見
西制戎北制敵壁壘之勢盤連交錯兵甲之多賞勞之
厚以為戎敵之畏此而不敢犯塞今以刑賞之不信也
而戎臣以自入士卒虚名占籍者十五不啻日夜飛璧
走銀繒市言唯恐田園陂池之不廣也簮珥羽鈿之不
侈也洞房綺闥之不邃也不如此不足以積怨勞卒及
冦來則必固壁閉兵無敢出擊者如近日戎戈東刃陛
下將安倚乎今北敵猾夏猶已事嫁矣而西戎之虚盟
安足信之不可無虞也夫人性有勇怯地形有險易勇
怯可以習制制之以刑則亡怯樂之以利則亡怯惜之
以勢則亡怯假如涉險利彊弩以持重者據之平陸利
騎戈以捷手健蹄者兼之此得勢而亡怯也今士卒之
獲戎者得其馬羊牛襍畜及衣裝寳絡皆與之無令有
所奮奪此顧利而亡怯也䝉兵失律者皆誅此畏刑而
亡怯也如此而用勇倍百矣臣嘗仕於邊又嘗與戎降
人言自瀚海已東神鳥燉煌張掖酒泉東至於金城㑹
寜東南至於上邽清水凡五十郡六鎮十五軍皆唐人
子孫生為戎奴婢田牧種作或聚居城落之間或散處
野澤之中及霜露既降以為嵗時必東望啼呼其感故
國之恩如此陛下能不念之臣意西戎今冬當踰河拒
北兵明年必大入靈武冦西城先擊監宥誠能因此時
詔寜隴邠涇及南梁皆㑹兵計事獨得以老弱留謹城
其它少壯及騎士皆持裝佩鹽糗令邠寜涇原軍皆出
平涼道彈筝邠寜軍北固崆峒守蕭闗涇原軍西遮木
硤闗鳳陽軍逾隴出上邽因臨洮取鳳林闗南梁軍道
鳳陽逾黄花因狄道㑹隴西得其利則擊因其牛羊足以
供具各以輕騎入賀蘭撫諭其遺人飛聲流勢延(闕/)
西則故地盡可得也如此則王畿
之内安有警烽之慮哉臣故曰四方之弊莫若山東隴
右今䇿臣之目曰直言極諫則言無所不直直不愳於
罪也若諫無不極者今皆不盡臣之一二焉何者荅問
之所及或未利於國臣雖欲漏之而不解則愳執事之
臣不寤也睿問之所不及者當臣之所蓄或有利於國
臣雖欲奏之臣愳罪言於非宜也而况晦寒之晨奔光
馳曜之下筆之條奏拘以文陳乎臣所以憤懣之誠百
不及一二也豈無異日而顧問哉伏惟陛下察焉謹對
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䇿(穆質/)
對臣聞帝王之理殊塗而諫諍之道一致五諫之要同
歸而直諫之用為急今朝廷之不聞直聲久矣伏惟陛
下採唐堯師錫之義降禹湯罪已之詞詳延直臣愽求
失政自近古已來憂勞思理未有如此其至者且何患
乎不得為堯舜而已若欲陛下之徳與天比崇欲陛下
之名與天無極斯乃天之意也臣之志也不然者臣當
退從作者七人之八耳孰為來哉制䇿曰上古有道之
君垂拱無為以臨四海不理而人化不勞而事成星辰
軌道風雨時若邈乎其不可繼何施而臻此歟三代以
來制作滋廣異文質之辨明利害之鄉威之以刑導之
以禮敦其俗而彌薄防其人而益媮豈澆淳必繫於時
邪將聖賢間生而莫之振也臣聞三皇以道化五帝以
徳化故曰修已以安百姓垂衣而化天下矣天何言哉
帝何力哉無為而已遂性而已至道既徃至徳寖衰而
三代之主先之以禮義故有法度之制質文之變髙其
隄防崇其刑辟不臻大化迄可小康上古之君三代之
主教道既異勞逸自殊則知理之盛衰皆徳所致效在
徳有優劣非時有澆淳繼三代者其降殺可知矣制䇿
曰朕祗膺累聖之業猥居兆人之上䖍恭刻厲如恐墜
失憂濟庶務夕惕晨興臣聞舜禹日兢湯武日業皆前
代帝王之所以為理憂勤之至也竊聞陛下憂勞大道
勤績庶務無大無小必躬必親靡不闗心靡不經手勤
亦至矣憂亦至矣然神太用則竭形太勞則弊古人云
人生處代如白駒過隙耳何忽自苦如此又陛下一則
罪已二則罪已若然者復何用宰相乎何用有司乎制
䇿曰惟永前王之典謩是則仰大禹以崇儉法髙宗以
求賢興夏啟之征作周文之伐旌孝弟舉直言養髙年
敦本業均平徭賦黜陟幽明勵精孜孜勤亦至矣然而
浮靡不革理化不行暴亂不懲姦犯不息五教猶鬱七
臣未臻鄉黨廢尚齒之儀蒸黎無安土之志賦入日減
而私室愈貧亷察愈増而吏道愈濫意者朕不明歟勢
不可歟何古今之事同而得失之效異也思欲剗革前
弊創立新規施之於事而易從考之於文而有據備陳
本末將舉而行臣聞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説攸聞陛
下追惟前王之典謩是稽古之道也然陛下師古為理
也欲何為乎為皇乎為帝乎為王乎驅天下之人欲令
歸忠耶歸敬耶歸文耶漢文帝以清浄為宗近稱刑措
漢宣帝以刑名律下亦謂中興自古以來未有不舉綱
而目正不澄源而流清者矣此亦陛下熟聞之矣是憲
是則之宜更申明之使在下者有所趨也臣聞大禹稱
三王首者以其卑宫室菲飲食裕人克已儉之至也其
道湮没不嗣久矣惟陛下獨能師而行之茍綸言之可
復則天下之可化所謂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
令不從者也臣聞自古求賢各以類至三皇師其臣五
帝友其臣三王臣其臣欲為皇則行事師之禮欲為帝
則行取友之禮欲為王則行取臣之禮自昔哲王則有
感夢而行傅巖惟肖則有恊卜而出渭濱親載則有卑
辭以厚禮湯命五返於處士則有可就不可屈備獨三
顧於草廬此皆陛下備聞之矣臣竊見國家取賢之道
其禮部吏部失之逺矣則制䇿之舉最為髙科以臣言
之不得無弊且陛下弓旌不出𤣥纁深藏無聘問之先
有投刺自媒者無軟輪之禮有躡屩而來者支離於京
闕㑹計於有司又廣張節文妄設條格禁御約束隣諸
盜賊防賢之意甚於防姦﨑嶇困辱曠日永久然則一
覩天顔一承聖問臣恐皇王佐略不可由此而致也今
之所得者乃臣輩瑣瑣者耳彊名曰賢賢者固如是耶
厚顔包羞臣竊自笑則髙宗求賢之意似或不然此乃
國家最弊之務伏惟陛下加思重而慎之陛下文可經
天地武可定禍亂我武載張則河壖亡命之冦既以指
朝自滅我文載修則淮瀕逋逃之醜可以不日自來道
冠古今功格上下夏啓周發曾何足云陛下旌孝弟而
孝弟未能化人旌之未得其實也舉直言而直言未得
上達舉之不以其人也養髙年則廢禮已久未有聞焉
敦本業則失農者多鮮有勸者平均徭稅而怨嗟日生
姦贓之吏未去也黜陟幽明而善惡同貫考課之法未
精也陛下師崇儉之遺訓則浮靡何患不革前王之典
謩必用則理化何患不行化行則暴亂懲奸犯息然後
禮義可浹五教自宣矣七臣者豈非孝經所謂天子有
争臣七人乎今朝廷列官致位有以諌為名者左右前
後拾遺補闕其數甚衆不止七人使陛下有未臻之歎
其過將有所歸矣以陛下養髙年之禮著於上則鄉黨
不廢尚齒之儀均徭之法行於吏則蒸黎有安土之志
安土則樂業樂業則務本務本則興農興農則家給家
給則賦不減而人不貧矣吏道愈淫者吏不精也臣竊
見吏部課最者遺其實以資歴為優試材者失其本以
書判為上加以檢驗滋章簡牘繁揉瞶眊淹滯吏縁為
姦吏壅於上權移於下胥徒末品得擅官府所以財賄
公行不殊市道量職求直價若平凖古則為官擇人今
則為財擇官反古害今其弊如是又有通經之目試文
之科不同歸於吏部選之至於此雖亷察日増固不及
也若剗革前弊明詔固當疾行創立新規㣲臣以為不
可且烈祖之憲章未改前王之法度粲然徳輶如毛在
克已而已何必改作然後成功因人之欲順天之時則
易從行古之道得理之中則有據制䇿曰自頃隂陽舛
候祲沴洊興仍嵗旱蝗稼穡不稔上天作孽必有由然
屢為凶災其咎安在傳曰時之不乂厥罰恒暘又曰堯
湯水旱數之常也二者相反其誰云從人靡蓋藏國無
廩積朕屢延卿士詢訪謀猷至乃減冗食之徒罷不急
之務既聞嘉話亦已遂行而停廢之餘所費尤廣欲轉
輸於江徼則逺不及期欲捜粟於闗中則擾而無獲節
軍食則功臣懷怨省吏員則多士靡歸中心浩然罔知
攸濟臣聞旱蝗者稽諸洪範為言不乂之罰也言之不
乂令之不信也言者西方金也金失其性為木所傷水
東方少陽古云陽騰所以為旱陽既亢極氣又囂蒸則
介蟲為孽螽斯為害臣見比年旱魃為害已甚矣則洪
範之徴亦明矣無乃陛下詔令不信乎抑又聞軍旅之
後必有凶年其握兵者不本乎仁義貪於殘戮人用愁
苦怨氣積下以傷隂陽之和也則國家兵先於河北旱
蝗隨之次及河南旱亦隨之次闗中闗中又蝗旱既仍
嵗蝗亦比年無乃陛下用兵者不詳其道也臣謹稽古
典叅於歴代禳除異術祈禱多門至若貶食省用稼穡
圭璧求邪於幻術覬福於釋流土龍矯首於通衢羣巫
分袖而鼔舞此又從人之欲也至若兩漢舊儀三公當
免卜式著議𢎞羊可烹此又一時之事也然俱非救旱
之本去災之道則有一郡一邑一宰一牧勤恤人隠精
達神明或以身禳或以心禱蝗且出境旱不為災牧宰
之㣲尚或臻此况陛下尊為天子徳為聖人神動而天
從氣使而時變至誠所感何往不通臣伏見陛下去年
八月二日所下徳音避正殿而不居損常膳而不御議
獄緩死掩骸埋胔詔文始書害氣將究詔書始下和氣
自生故不旬朝之間兇渠殱殄兵革偃息甘雨荐降氛
災自銷天之監人也明矣速矣然陛下之徳有以動天
天且不違况於鬼神乎若堯湯之災隂陽之數此則先
儒之言略矣小臣不敢傳疑惟洪範之徴言也謹而言
之陛下鑒之可也臣聞堯之水湯之旱而國無損瘠者
蓄積多而備先具也今國家或時不雨一嵗不登堯湯
比之懸矣人至困竭國為空虚者備之不早頃所以賦
歛無極怨讟日盈權須詭求朝令夕具豈不以兵食乎
今蒲同勞師既還闗輔生人纔息不急軍食不煩軍須
則捜粟闗中重擾未可轉輸江徼雖逺可期闗兵食以
廪儲雖節食猶慮費用者多則功臣何因而懷怨擇賢
才以實官雖省員猶慮曠職者衆則多士何憂而靡歸
臣聞方内之理亂由君上之所執上有所執則下有所
守臣竊觀國理似或不然無可久之圖無常備之制用
無本末舉無條綱任運而行應急而化若虚舟之觸用
濟江河如亂絲之棼望成綸綍所以遇運則福至遇厄
則禍生遇嵗惡則勞遇嵗豐則逸坐迎天命不闗人謀
聖心浩然罔知攸濟者乃彛倫不叙之故制䇿曰子大
夫藴畜材器通明古今副我虚求森然就列匡朕之寡
昧拯時之難災畢志直書毋有所隠此乃陛下厚禮衆
君子之意臣㣲曷足以當之若臣者生為唐人馬牛之
齒甫以壯矣道不得行身不得遂陋矣淺矣與螻蟻何
異然詩書天人之際皇王經緯之道三墳六經九流百
氏前王沿革之要歴代興王所由既嘗經之於心頗亦
備之於學雖未之究可略而言至若時政之損益任賢
之得失刑辟之有輕有重生人之或利或病臣又耳或
有所妄聞身逺與寡莫為之先且無因至陛下言之爾
皇天后土宗廟社稷實宜知臣之心毎用憤發悃欵隠
憂臆激於肝血藏於髓思有以一陳之久矣䝉陛下開
天地之徳降雷雨之施深詔執事旁延郡國俾有賢良
方正直言極諫之舉臣也幸茍有志人乃舉之此亦上
天降祐皇唐使陛下錫臣故今得有路索言之於上也
若賢與良則臣豈敢惟諫與直或有可觀言不直諌不
極是㣲臣不忠之罪孤陛下虚聴之徳也如至忌諱挾
誅誹謗附律脯醢淫戮鼎鑊濫刑此乃昬主暴君亡國
之具亦陛下之所明之故臣不復有虞於聖朝耳是敢
竭慮極愚指陳其切是邪納而行之非也容而宥之所
謂言之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也謹對
才識兼茂明於體用䇿(元稹/)
對臣方病近古之䇿不行而陛下言及之是天下人人
之福也㣲臣其敢忍意而不言乎且臣聞之古者以言
賦納豈虚美哉蓋用之也是以益賛禹而班師説復王
而作命斯皆用言之大略也洎漢文帝羞不若堯舜始
以䇿求士乃天下郡國有賢良之貢入焉塞詔者晁錯
而已至武帝時董仲舒出然而卒不能選用條對施之
天下夫用其䇿不棄其人以其利於時也得其人而棄
其䇿又何為乎若此則徒設試言之科而不得用言之
實矣降及魏晉朝成而暮改之不暇又惡足言其䇿哉
我唐列聖君臨䇿天下之士者多矣異時莫不光揚其
名聲寵綏其爵禄然而曽不聞天下之人曰某日天子
降某問得某士行某䇿濟某功抑不知直言之詔屢下
而直言之士不出耶亦不知直言之士屢出而直言之
䇿不用耶今陛下肇臨海内務切黎元求斥已之至言
責著明之確論斯命説代言之盛意也㣲臣何足以奉
之然臣所以上愚對皆以指病陳術而為典要不以舉
凡體論而飾文詞事茍便人雖繁必獻言茍諧理雖鄙
必書固不足以副陛下懇惻之誠庶可以盡㣲臣之獻
替耳伏願陛下以臣此䇿委之有司茍或可觀施之天
下使天下之人曰惜哉漢文雖以䇿求士迨我明天子
然後能以䇿濟人則臣始終之願畢矣如或言不適用
䇿不便時則臣有瞽聖欺天之罪將寘於典刑陛下固
不得而宥之矣亦臣之所甘心伏讀聖䇿乃見陛下念
禮樂之寖㣲恤黎人之重困責復盛濟艱之術酌推恩
寓令之宜斯皆當今之急病也㣲臣敢不别白而書之
昔我髙祖武皇帝掇去亂政我太宗文皇帝鞬櫜干戈
被之以仁風潤之以膏露戢天下之役而天下之人安
省天下之刑而天下之人夀通天下之志而天下之氣
和惣天下之衆而天下之衆理理故敬讓之節著和故
歡愛之化行是以革三王之所因兼六代之所舉稱至
徳者舉文皇以代堯舜豈異事哉誠有物以將之也明
皇帝即位實號中興方其任姚宋而召賢能也雖禹湯
文武之俗不能過焉四十年間刑罰不試人用滋植四
海大和於是舉升中告禪之儀則奉泰山而秩嵩華舉
東巡西狩之典則宅咸鎬而朝洛陽禮既畢行物亦隨
耗天寳之後征戍聿興氣盛而㣲理固然也曩時之乳
哺而有之者一朝為兵殱之兵興以來至今為梗兵興
則户減户減則地荒地荒則賦重賦重則人貧人貧則
逋役逃征之罪多而權宜之法用矣今陛下躬親本務
首問羣儒念禮樂之不興歎昇平之未復是誠天下之
人將絶復完之日也㣲臣何幸而對揚之㣲臣以為將
欲興禮樂必先富黎人將欲富黎人必先息兵革息兵
革之術臣請兩言之夫古所謂銷兵革者非謂幅裂其
旗章銷鑠其鋒刃而已也蓋誠信著於上則忠孝行於
下敬讓立於内則夷狄和於外夷狄和則邊鄙之兵息
敬讓立則争奪之患銷争奪之患銷則和順之心作和
順之心作而禮樂之道興矣此先王修政戢兵興禮樂
富黎人之大略也陛下必欲責臣以詳究之術臣又請
指事以明之夫食力之不充雖神農設教天下不能無
餒殍之人矣是以古之不農而食之者四而已矣吏有
㫁獄之明則食之軍有臨敵之勇則食之工有便人之
巧則食之商有通物之智則食之是四者率皆明者勇
者巧者智者之事也百天下之人無一二焉茍不能於
此者不農則不得食不織則不得衣人之情衣食迫於
中則作業興於外是以㳺食者恒寡而務本者恒多豈
彊之哉彼易圖而此難及也今之事則不然吏理無考
課之明卒伍廢簡稽之實百貨極淫巧之工列肆盡兼
并之價加以依浮圖者無去華絶俗之貞而有抗役逃
刑之寵戎服者無超乗挽彊之勇而有横擊詬吏之驕
是以十天下之人九為㳺食惷朴愚鈍不能自遷者而
後依於農此又非他彼逸而易安此勞而難處也以惰
㳺之户轉增而耕桑之賦愈重曩時之十室共輸而猶
不給者今且數家一夫矣雖有慈惠之長仁隠之吏尚
不能存若慘㫁擊搏之則將轉移於溝瀆矣今之課吏
者以賦歛無逋負為上以臣觀之足陛下之賦者誠所
以害陛下之人耳若然則農桑之用既如彼惰㳺之衆
又如此耕桑之賦重則戀本之心薄惰㳺之户衆則富
庶之道乖此必然之理也今陛下誠能明考課之法減
冗食之徒絶雕蟲不急之功罷商賈兼并之業潔浮圖
之行峻簡稽之書薄農桑之徭興耕戰之術則惰㳺之
户盡歸而戀本之心固矣戀本之心固則富庶之道興
矣而貞觀開元之盛復矣若此則既徃之失由前將來
之虞由後在陛下悠久戒之慎之而已至於主父偃乗
七國并吞之後謀分裂而矯推恩管夷吾當諸侯争奪
之時先詐力而行寓令皆一時之權術也豈可謂明白
四達與日月齊明於聖朝哉臣雖賤庸尚不敢陳王道
於帝皇之日况權術乎此臣之所甚羞也故不及詳究
言之臣伏讀聖䇿又見陛下以為執契則羣下用情躬
親則庶官無黨以漢文尚學而衰盛業謂光武課吏職
而昧通方以臣思之皆不然也夫委之於下而用其情
蓋考績之科廢而清濁之流濫也尚儒術而衰盛業蓋
章句之學興而經緯之道喪也課吏職而昧通方蓋科
察之法行而㑹計之期速也臣請條列而言之夫神農
之斵耒耜教耕耨所以墾良田而植嘉穀也然而不能
遏稂莠之滋焉其所以遏之者芟夷錢鎛之而已唐堯
之闢朝廷宅百揆亦所以殖禹舜而種臯陶也又不能
遏(文粹/作辨)共工驩兠之逆焉其所以遏之者放棄殛誅之
而已神農不以稂莠而廢耒耜之用故能存用器之方
唐堯不以四罪進而奪舜禹之任故能終任賢之道若
此則陛下之所任顧何如耳豈可謂任之必不可哉至
於考績之課廢章句之學興經緯之道衰㑹計之期速
皆當今之極弊也幸陛下反漢元光武之事臣遽數而
終之今國家之所謂興儒術者豈不以有通經文字之
科乎其所謂通經者又不出於覆射數字明義者材至
於辨(闕/)章條是以中第者嵗盈百數而通經之士篾然
以是為通經固若是乎至於工文自試者則不過於雕
詞鏤句之材捜摘絶離之學茍或出於此者則公卿可
坐致郎署可俯求崇樹風聲不由殿最連科者進速累
捷者位髙拱黙因循者為清流行法蒞官者為俗吏以
是為儒術又若是乎哉其所謂課吏職者豈不以朝廷
有遷次進拔之用乎臣竊觀今之備朝選而不由文字
者百無一二焉夫施衆網而加一禽尚不能得况張一
目以羅萬品而望其飛者走者大者小者盡出乎其間
其可得乎哉以此察羣吏羣吏又可察乎茍或不可察
又可任之而絶其私乎哉此所以陛下將執契而歎用
情念垂衣而懼不理蓋臣所謂課察之道不明也陛下
誠能使禮部以兩科求士凡自唐禮六典律令及國家
制度之書者用至於九經歴代吏能專其一者悉得謂
之學士以環貫大義而與道合符者為上第口習文理
者次之其詩賦判論以文自試者皆得謂之文士以經
緯今古理中是非者為上第藻繢雅麗者次之凡自布
衣達於未𨽻朝省者悉得以兩科求士禮部第其髙下
歸之吏部而寵秩之若此則儒術之道興而經緯之文
盛矣吏部罷書判萬言之選設三式以任人一曰校能
之式毎嵗以朝右崇重者一人與禮部郎校天下羣吏
之理最在第一至第三者校定日據其功狀而登進之
牧宰字人之官藉之為理者則上賞行焉若此則遷次
之道明而遲速之分定矣二曰任賢之式毎嵗内自僕
射至於羣有司之正長外至於亷問節制者各舉稱朝
選者一人外自牧守内至於百執事之立於朝者各舉
吏郡縣者一人因其所舉而授任之辨其考績而賞罰
之不舉賢為不察舉不賢為不精不精與不察之罪同
若此保任之法行而賢不肖之位殊矣三曰叙常之式
其有業不通於學才不屬於文政不登於最行不知於
人則限以停年課資之格而役任之若此則敷用之典
恒而尺寸之才無所棄矣兩科立則羣材遂三式行則
庶官當陛下乃執左契以御之惣樞極以正之委庶官
如心目之運支體豈支體運而無效於心目乎察羣材
如明鏡之形美惡豈美惡形而逃隠於明鑑乎然後陛
下闢四門使可言之路通明四目以天下之目視達四
聰以天下之耳聴不私其言以為好惡端拱巖廊髙居
宸極以冕旒自蔽而秋毫必察以黊纊塞耳而聲響必
聞則彼漢元章句之儒光武督責之術又惡足為陛下
言之哉且臣聞之聖人在上人不夭札若臣者生未及
壯戴陛下為君仁夀懽康未始有極何忽自苦墮肝膽
而言天下之事乎臣以為國家兵興以來天下之人慘
怛悲愁五十年矣自陛下即位之後戴白之老莫不泣
血而話開元之政臣恐此輩不及見陛下功成理定之
化而先飲恨於窮泉此臣之所以汲汲於心者陛下能
不憐察其意乎謹對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八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