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卷一百九十七
明 賀復徴 編
進䇿五
治勢(宋葉適/)
欲治天下而不見其勢天下不可治矣昔之論治天下
者以為三代之時其君各有所尚夏之忠商之質周之
文數百年而不變其後周之失弱秦之失强故忠質文
相代若循環而無窮而或者又曰弱之失在於惠也則
莫若濟之以威强之失在於威也則莫若反之以惠惠
止於賞威止於刑故賞不至於濫而無所勸刑不至於
玩而無所懼盖其意以為治天下之勢無出於此矣夫
一弛一張者弓也而羿之能不與焉虚而欹滿而覆者
器也而垂之巧不與焉故三代非忠質文之尚而周秦
無强弱之失治天下者姑舍是乎古之人君若堯舜禹
湯文武漢之高祖光武唐之太宗此其人皆能以一身
為天下之勢雖其功徳有厚薄治效有淺深而要以為
天下之勢在已不在物夫在已不在物則天下之事惟
其所為而莫或制其後導水土通山澤作舟車剡兵刃
立天地之道而列仁義禮樂刑罰慶賞以紀綱天下之
民至於賔餞日月秩序寒暑而禽獸草木之類不能逃
於運化之外此皆上世之所未有而聖人自為之者也
及其後世天下之勢在物而不在已故其勢之至也湯
湯然而莫能遏反舉人君威福之柄以佐其鋒至其去
也不能止而國家隨之以亡夫不能以一身為天下之
勢而用區區之刑賞以就天下之勢而求安其身者臣
未見其可也盖天下之勢有在於外戚者矣吕霍上官
非不可以監也而王氏卒以亡漢有在於權臣者矣漢
之曹氏魏之司馬氏至於江南之齊梁皆親見其簒奪
之禍習以其天下與人而不怪而其甚也宦官之微匹
夫之奮呼士卒之擅命而天下之勢無不在焉若夫五
胡之亂西晉之傾覆此其患特起於公卿子弟里巷書
生游談聚論沈湎淫佚而已而天地為之分裂者數十
世嗚呼勢在天下而人君以其身求容焉猶豫反側而
不能以自定其或在於宦官或在於士卒而舉威福之
柄以盡寄之者此甚可嘆也臣嘗怪唐末五代之衰皆
以列校之卑易置人主如反掌之易而周世宗一日臨
大位北威契丹南服李璟法度修舉文武並用太祖皇
帝踐祚十年之間不耀兵甲俘取僣偽之君若拾遺而
天下為一身致太平為子孫萬世之計向之衰敗圮缺
者二百餘年英武之君忠智之臣圖囘收拾不能什一
而孱王幼主俯首服從相顧憤發以至流涕痛哭莫敢
誰何者一朝翕然皆在把握之内何其速也此無他能
以其身為天下之勢則天下之勢亦環向而從已其必
然而無疑者矣且均是人也而何以相使均是好惡利
欲也而何以相治智者豈不能自謀勇者豈不能自衛
一人刑而天下何必畏一人賞而天下何必慕而刑賞
生殺豈以吾能為之而足以制天下者雖然鳥髙飛於
重雲之上魚深游於潜淵之下而皆不免有鼎俎之憂
天下之人所以奔走後先維附聫絡而不敢自棄者誠
以勢之所在也故夫勢者天下之至神也合則治離則
亂張則盛弛則衰續則存絶則亡臣嘗考之載籍自有
天地以來其合離張弛絶續之變凡幾見矣知其勢而
以一身為之此治天下之大原也
財計(葉適/)
理財與聚斂異今之言理財者聚斂而已矣非獨今之
言理財者也自周衰而其義失以為取諸民而供上用
故謂之理財而其善者則取之巧而民不知上有餘而
下不困斯其為理財而已矣故君子避理財之名而小
人執理財之權夫君子不知其義而徒有仁義之意以
為理之者必取之也是故避之而弗為小人無仁義之
意而有聚斂之資雖非有益於已而務以多取為悦是
故當之而不辭執之而弗置而其上亦以君子為不能
也故舉天下之大計屬之小人雖明知其負天下之不
義而莫之卹以為是固當然而不疑也嗚呼使君子避
理財之名小人執理財之權而上之任用亦出於小人
而無愧民之受病國之受謗何時而已夫聚天下之人
則不可以無衣食之具或此有而彼亡或此多而彼寡
或不求則伏而不見或無節則散而莫收或消剥而浸
微或少竭而不繼或其源雖在而浚導之無法則其流
壅遏而不行是故以天下之財與天下共理之者大禹
周公是也古之人未有不善理財而為聖君賢臣者也
若是者其上之用度固已沛然清足而不匱矣後世之
論則以小人善理財而聖賢不為利也聖賢誠不為利
也上下不給而聖賢不知所以通之徒曰我不為也此
其所以使小人為之而無疑歟當熈寧之大臣慕周公
之理財為市易之司以奪商賈之贏分天下以債而取
其什二之息曰此周公泉府之法也天下之為君子者
又從而争之曰此非周公之法也周公不為利也其人
又從而解之曰此真周公之法也聖人之意六經之書
而後世不足以知之以此嗤笑其辨者然而其法行而
天下終以大弊故今之君子真以為聖賢不理財言理
財者必小人而後可矣夫泉府之法斂市之不售貨之
滯於民用者以其賈買之其賖者祭祀喪紀皆有數而
以國服為之息若此者真周公之所為也何者當是時
天下號為齊民未有持富者也開闔斂散輕重之權一
出於上均之田而使之耕築之室而使之居衣食之具
無不畢舉然而祭祀喪紀猶有所未足而取於常數之
外若是者周公不予則誰予之將無以充其用而遂予
之也則民一切仰上而其費無名故賖而貸之使以日
數償而以其所服者為息且其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
用者民不足於此而上不斂之則為不仁然則二者之
法非周公誰為之盖三代固行之矣今天下之民不齊
久矣開闔斂散輕重之權不一出於上而富人大賈分
而有之不知其幾千百年也而遽奪之可也嫉其自利
而欲為國利可乎嗚呼居今之世周公固不行是法矣
夫學周公之法於數千載之後世異時殊不可行而行
之者固不足以理財也謂周公不為是法而以聖賢之
道不出於理財者是足為深知周公乎且使周公為之
固不以自利雖百取而不害而况盡與之乎然則奈何
君子避理財之名茍欲以不言利為義坐視小人為之
亦以為當然而無怪也徒使其後顰蹙而議之厲色而
争之然則仁者固如是耶今天下之財亦可得而畧計
矣黄帝堯舜以來財之在天下今其不知取者幾也秦
漢之後創取於民後世日以増益今其棄而不求者幾
也天下之遺利天下之所不知不得而用之者幾也抑
猶有上之所未斂者乎抑已盡斂而不可復加歟然則
有民而後有君有君而後有國有君有國而後有君與
國之用非民之不以與其上也而不足者何説今之理
財者自理之歟為天下理之歟今有十子闔其大門日
取其子而不計其後將以富其父歟抑愛其子者必使
之與其父歟抑孝其親固將盡困其子歟抑其父固共
其子之財歟然則今之開闔斂散輕重之權有餘不足
之數可以一辭而決矣何以聚斂為理財而其上至於
吏小人君子以為不當理財而聴其絶而不繼若是者
何以為君子哉
察情(辛棄疾/)
曩者烏珠之死固嘗嘱其徒使與我和曰韓張劉岳近
皆習兵恐非若輩所敵則是其情真欲和矣然而未嘗
不進而求戰者計出於忌我而要我也劉豫之廢亶嘗
慮無以守中原則請割三京亶之弑亮常懼吾有問罪
之師則又謀割三京而還梓宫亮之殞褒又嘗緩我追
北之帥則復諫割白溝河以丈人行事我是其情亦真
欲和矣非詐也未㡬亶之所割視吾所守之人非其敵
則不旋踵而復取之亮之所謀窺吾遣賀之使知其無
能為則中輟而萌辛已之逆褒之所謀悟吾有班師之失
無意於襲則又反覆而有意外之請夫既云和矣而復
中輟者盖用其狎而謀勝於我也今日之事揆諸虜情
是有三不敢必戰二必欲嘗試何以言之空國之師商
鑒不逺彼必不肯再用危道萬一猖獗特不過調沿邊
戍卒而戍卒豈有能必其勝此一不敢必戰也海泗
唐鄧等州吾既得之彼用師三年而無成則我有攻守
之士而敵人已非前日之比此二不敢必戰也契丹諸
胡側目於其後中原之士扼腕於其前令之雖不得不
從從之未必不反此三不敢必戰也有三不敢必戰之
形懼吾之窺其弱而絶嵗幣則其勢不得不張大以要
我此一欲嘗試也貪而志欲得求不能充其所欲心惟
務於僥倖謀不暇於萬全此二欲嘗試也且彼誠欲戰
耶則必不肯張皇以速我之備且如逆亮始謀南冦之
時劉麟蔡松年一探其意而導之則麟逐而松年鴆惡
其露機也今誠必戰豈欲人遂知之乎彼誠不敢必戰
耶貪殘無義忿不顧敗彼何所卹以母之親兄之長一
忤其意一利其位亮猶弑之何有於我况今沿海造艦
沿淮治具包藏禍心有隙皆可投敢謂之終遂不戰乎
大抵今彼雖無必敢戰之心而吾亦不可不防其欲嘗
試之舉彼於髙麗西夏氣足以吞之故於其使之至也
坦然待之而無它惟吾使命之去則多方腆鮮曲意防
備如人見牛羊未嘗作色而遇虎豹則厲聲奮臂以加
之此又足以見其深有忌於我也彼知有忌我獨無忌
哉我之所忌不在於敵欲必戰而在於敵幸勝以踰淮
而遂守淮以困我則吾受其病矣昔者黥布之心為身
而不顧後必出下䇿薛公知之以告髙祖而布遂成擒
先零之心恐漢而疑䍐开解仇結約充國知之以告宣
帝而先零自速敗薛公充國非有風角鳥占之勝枯莖
朽骨之技亦惟心定而慮審耳朝廷心定而慮審何情
不可得何功不可成不求敵情之知而觀彼虚聲詭勢
以為進退者非特重困吾力且失夫制勝之機為可惜
詳戰(辛棄疾/)
今日中原之地其形易其勢重者果安在哉曰山東是
也不得山東則河北不可取不得河北則中原不可復
此定勢非臆説也古人謂用兵如常山之蛇擊其首則
尾應擊其尾則首應擊其身則首尾俱應臣竊笑之夫
擊其尾則首應擊其身則首尾俱應固也若夫擊其首
則死矣尾雖應其庸有濟乎方今山東者金人之首而
京洛關陜則其身其尾也由泰山而北不千二百里而
至燕燕者金人之巢穴也自河失故道河朔無濁流之
沮所謂千二百里者從枕席上過師也山東之民勁勇
而喜亂金人有事常先窮山東之民天下有變而山東
亦常首天下之禍至其所謂備邊之兵較之它處山東
號為簡畧且其地與燕為近而其民素喜亂彼方窮其
民簡其備豈真識天下之勢也哉故臣以謂兵出淮陽
則山東可指日而下山東已下則河朔必望風而震河
朔已震則燕山者臣將使之塞南門而守請試言其説
金人列屯置戍自淮陽以西至於汧隴雜女真渤海契
丹之兵不滿十萬關中洛陽京師三處彼以為形勢最
重之地防之為甚深備之為甚密可因其為重大為之
名以信之揚兵於川蜀則曰關隴秦漢故都百二之險
吾不可以不争揚兵於襄陽則曰洛陽吾祖宗陵寢之
舊廢祀久矣吾不可以不取揚兵於淮西則曰京師吾
宗廟社稷基本於此吾不可以不復多為旌旗金鼓之
形陽為志在必取之勢已震關中又駭洛陽已駭洛陽
又聲京師彼見吾形忌吾勢必以十萬之兵而聚三地
且沿邊郡縣亦必皆守而後可是謂無所不備則無所
不寡如此則燕山之衛兵山東之戸民中原之簽軍精
甲鋭兵必悉舉以至吾乃以形聳之使不得遽去以勢
留之使不得遂休則山東之地固虚邑也山東雖虚竊
計青密沂海之兵猶有數千我以沿海戰艦馳突於登
萊沂密淄濰之境彼數千兵者盡分於屯守矣山東誠
虚盜賊必起吾誘羣盜之兵使之潰裂四出而陛下徐
擇一驍將以兵五萬步騎相半鼓行而前不三日而至
兖鄆之郊山東諸郡將誰為王師敵哉山東已定則休
士秣馬號以忠義教以戰守然後傳檄河朔諸郡徐以
兵躡其後此乃韓信所以破趙而舉燕也天下之人知
王師恢復之意堅金人破滅之形著則契丹諸國如窩
幹鷓巴之事必有相軋而起者此臣所以使燕山塞南
門而守也彼金人三路備邊之兵將北歸以自衛耶吾
已制其歸路彼又虞淮西襄陽川蜀之兵未可釋而去
也抑為戰與守耶腹心已潰人自解體吾又將突出其
背而夾擊之當此之時陛下築城而降其兵亦可驅而
之北反用其鋒亦可縱之使歸不虞而後擊之亦可臣
知天下不足定也然海道與三路之兵將不必皆勇士
不必皆鋭盖臣將以海道三路之兵為正而以山東為
奇奇者以强正者以弱弱者牽制之師而强者必取之
兵也古之用兵者唐太宗其知此矣嘗曰吾觀行陳形
勢每戰必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敵遇吾弱追奔不過
數十百步吾擊敵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勝然
此特太宗用之於一陳間耳臣以為天下之勢避實擊
虚不過如是茍曰不然必將驅堅悉鋭由三路以進寸
攘尺取為恢復之謀則吾兵為金弱久矣驟而用之未
嘗不敗近日符離之戰是也假設陛下一舉而取京洛
再舉而復關陜彼將南絶大河下燕薊之甲東逾泗水
漕山東之粟陛下之將帥誰與守此曩者三京之役是
也借能守之則河北猶未病河北未病則雌雄猶未決
也以是䇿之陛下其知之矣昔韓信請於高祖願以三
萬人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絶楚之糧道而西㑹於滎陽
耿弇言於光武欲先定漁陽取涿郡還收富平而東下
齊皆越人之都而謀人之國二子不以為難能而高祖
光武不以為可疑卒藉之以取天下者見之明而䇿之
熟也雖然臣又有一説焉臣前所謂兵出山東則山東
之民必叛敵以為我應是不戰而可定也議者必曰辛
已之嵗山東之變亦大矣然終無一人為朝廷守尺寸
土以基中興者何也臣之説曰北方郡縣可使為兵者
皆鋤犁之民可使以用此兵而成事者非軍府之黥卒
則縣邑之弓兵也何則鋤犁之民寡謀而易聚懼敗而
輕敵使之堅戰而持久則敗矣若夫黥卒之與弓兵彼
皆居行伍走官府皆知其指呼號令之不可犯而為之
長者更戰守其部曲亦稔熟其賞罰進退之權建炎之
初如孔彦舟李成輩殺長吏驅良民膠固而不散者皆
此輩也然辛已之嵗何以不變曰東北之俗尚氣而恥
下人當是時耿京王友直輩奮臂隴畆已先之而起彼
不肯俛首聴命以為農夫下故寧嬰城而守以頒王師
而自為功也臣嘗揣量此曹間有豪傑可與立事者然
敵人薄之而不以戰自非土木之興築官吏之呵衛皆
不復用彼其思一旦之故以逞夫平昔悒怏勇悍之氣
抑甚於鋤犁之民然而計深慮逺非見王師則未肯輕
發陛下誠以兵入其境彼將開門迎降惟恐後耳得民
而可以使之將得城而可以使之守非於此焉擇之未
見其可也
富國(李覯/)
古人有言曰穀甚賤則傷農貴則傷末為農常糶而末
常糴也此一切之論也愚以為賤則傷農貴亦傷農賤
則利末貴亦利末盖農不常糶有時而糴也末不常糴
有時而糶也以一嵗之中論之大抵斂時多賤而種時
多貴矣夫農勞於作劇於病也愛其穀甚於生也不得
已而糶者則有繇焉小則具服器大則營婚喪公有賦
役之令私有稱貸之責故一糓始熟腰鐮才解而日輸
於市焉糶者既多其價不得不賤賤則賈人乘勢而罔
之輕其幣而大其量不然則不售矣故曰斂時多賤賤
則傷農而利末也農人倉廩既不盈竇窖既不實多或
數月少或旬時而用度竭矣土將生而或無種也耒將
執而或無食也於是乎日取乎市焉糴者既多其價不
得不貴貴則賈人乘勢而閉之重其幣而小其量不然
則不予矣故曰種時多貴貴亦傷農而利末也農之糶
也或闔頃而收連車而出不能以足用及其糴也或倍
稱賤賣毁室伐樹不能以足食而坐賈常規人之餘幸
人之不足所為甚逸而所得甚饒此農所以困窮而末
所以兼恣也易繫辭曰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
為非曰義財者君之所理也君不理則蓄賈專行而制
民命矣上之澤於是不下流而人無聊矣此平糴之法
有為而作也管仲行於齊李悝行於魏耿夀昌行於漢
國不失實人獲其利自晉迄隋時或興廢厥聞未昭唐
天寳中天下平糴殆五百萬斛兹全盛之事也大宋受
命將百年矣穀入之藏所在山積平糴之法行之久矣
盖平糴之法行則農人秋糶不甚賤春糴不甚貴大賈
蓄家不得豪奪之矣而官之出息常什一二民既不困
國且有利兹古聖賢之用心也然其所未至則有三焉
數少也道逺也吏奸也一郡之糴不數千萬其餘畢入
於賈人至春當糶寡出之則不足於饑也多出之則可
計日而盡也於是賈人深藏而待其盡盡則權歸於賈
人矣是數少之弊也倉儲之建皆在郡治縣之逺者或
數百里其貧民多糴則無資少糴則非可朝行而暮歸
也故終弗得而食之矣是道逺之弊也舉掌之人政或
以賄概量不均冒濫時有及其出也或減焉或雜焉名
曰裁價實則貴矣是吏奸之弊也今若廣置本原増其
糴數則蓄賈無所專利矣倉儲之建各於其縣則逺民
可以得食矣申命州郡必使亷能則奸吏無以侵刻矣
如此利國便人事可經久是謂通輕重之權不可不察
安民(李覯/)
或曰今兹京師首善毎嵗論秀士矣轉而從德行其可
也而州郡之學亡薦引之文欲一取之何如曰教而用
之學校之興於古也不教而用之選舉之隆於今也教
則易為善善而從政國之所以治也不教而易為惡惡
而得位民之所以殃也試者其言也用者其行也言有
偽善則取之矣行有真惡弗可得而知也然而授以操
柄加之人上是以赤子之肉投畀虎穴也况綉繢琱琢
之文又不足以為善言乎則其疇昔之志夙夜之學瀝
盡於數刻之試而胷中未始有一毫可為效官之資也
禮儀則習於同列政體則咨於老吏自受爵之日為學
製之始奈何欲致治興化也惟今太學論士既不觀徳
行矣而學士之版徒記姓名而已求試而來報罷而去
以天子之辟雍與諸生假道而過焉郡國雖或興學而
士之進取罔繇於此是皆存學之名失學之實也按唐
制自京師郡縣皆有道焉每嵗仲冬課試其成者長吏
㑹屬僚設賔主陳俎豆備管絃牲用少牢行鄉飲酒禮
歌鹿鳴之詩召耆艾叙少長而觀焉既餞而與計偕其
不在學而舉者謂之鄉貢此近古旁求之法也而一出
課試不繇行實亦同歸於弊矣為朝家之計莫若斥大
七館使薦紳之族咸造焉増修州學使士庶人之秀咸
在焉擇賢以為之師分經以為之業限以積久毋得擅
去日觀其徳月課其藝賢耶非一時之賢久居而不變
乃其賢也能耶非一時之能歴試而如一乃其能也如
是而得人不精未之信也其有急於耕養或素已成就
不在學者則循舊貢舉先其名譽後其課試舉之非一
人之舉必鄉曲共舉也用之非一人之用必天下共用
也如是而得人不精亦未之信也古者諸侯貢士一適
謂之好徳再適謂之賢賢三適謂之有功迺加九錫不
貢士一則絀爵再則削地三則絀爵削地畢矣誠能以
得士為賞失賢為罰則羣下孰不一意於察舉乎尚慮
有遺則莫若使大臣得舉所知漢法三公大將軍皆開
府辟召豈虚言哉或曰嚮者亦嘗先名譽而改課試矣
以其進者濫而取者私也今而復之其可乎曰進皆有
濫取皆有私顧其利害何如耳糊其名而易其書有司
不得輕重為是吏之公也君子之道不逞於童子之雕
蟲是法之私也以名取之則亦反是矣吏之私者則刑
可速也法之私者雖聖人因之末如之何矣此賢者所
以日削教法所以不競也惟解而更張之乃為邦之盛
節也
國用(李覯/)
大司徒以保息六養萬民六曰安富謂平其繇役不專
取也大哉先王之法其所以有天下而民不斁者乎孔
子謂既庶矣富之既富矣教之管子有言倉廩實知禮
節衣食足知榮辱然則民不富倉廩不實衣食不足而
欲教以禮節使之趨榮而避辱學者皆知其難也及其
為國家則有反是者矣田皆可耕也桑皆可蠶也材皆
可飭也貨皆可通也獨以是富者心有所知力有所勤
夙興夜寐攻苦食淡以趣天時聴上令也如此而後可
以為人之民反疾惡之何哉疾惡之則任之重求之多
勞必於是費必於是富者幾何其不黜而貧也使天下
皆貧則為之君者利不利乎故先王平其繇役不專取
以安之也漢武帝時算賈人之緡匿不自占占不悉戍
邊一嵗没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即治郡國緡
錢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千萬數田大縣數百頃小縣
百餘頃宅亦如之商賈中家以上大抵破民媮甘食好
衣不事畜藏之業當是之時天下何如其不亡者幸也
世俗不辨是非不别淑慝區區以擊彊為事富者乃彊
耳彼椎埋而誅者果何人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九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