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六
明 賀復徴 編
書二
報任少卿書(漢司馬遷/)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
敎以順於接物推賢進士為務意氣懃懃懇懇若望僕
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此也僕雖罷駑亦
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顧自以為身殘處穢動而見尤
欲益反損是以獨鬱悒而誰與語諺曰誰為為之孰令
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為知巳
者用女為悦己者容若僕大質巳虧缺矣雖才懐隨和
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見笑而自㸃耳書辭
宜答㑹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
間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僕又
薄從上雍恐卒然不可為諱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
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畧陳固陋闕然久
不報幸勿為過僕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
端也取與者義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
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託於世而列於君子之林
矣故禍莫㦧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
莫大於宫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逺
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
良寒心同子叅乘袁絲變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
事有闗於宦豎莫不傷氣而况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
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之豪俊哉僕賴先
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
能納忠效信有竒策才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
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外之不能備行伍攻
城野戰有斬將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
厚祿以為宗族交遊光寵四者無一遂茍合取容無所
短長之效可見於此矣嚮者僕亦嘗厠下大夫之列陪
奉外庭末議不以此時引綱維盡思慮今已虧形為掃
除之𨽻在闟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
朝廷羞當代之士耶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尚何言
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覊之行長無鄉曲之
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出入周衛之中僕
以為戴盆何以望天故絶賔客之知亡室家之業日夜
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一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
事乃有大謬不然者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能相
善也趨舍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然僕觀其
為人自守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亷取與義分别有讓
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狥國家之急其素所畜積
也僕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
赴公家之難斯以竒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
之臣隨而媒糵其短僕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
滿五千身踐戎馬之地足厯王庭垂餌虎口横挑强胡
卬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
扶傷不給氈裘之君長咸震怖乃悉徴其左右賢王與
引弓之人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鬭千里矢盡道窮救兵
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李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
流涕沬血飲泣更張空弮冐白刃北嚮争死敵者陵未
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夀後數日陵敗
書聞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
出僕切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惨愴怛悼誠欲效其欵
欵之愚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絶甘分少能得人之死
力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
其當而報於漢事已無可柰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白
於天下矣僕懐欲陳之而未有路適㑹召問即以此指
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辭未能盡明
明主不曉以為僕沮貳師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拳
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為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貨賂不
足以自贖交遊莫救視左右親近不為一言身非木石
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愬者此真少卿
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頹其家聲而僕
又佴之蠶室重為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為
俗人言也僕之先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厯近乎
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戯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也假
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以異而世俗
又不能與死節者次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
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或重
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趣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
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屈體受辱
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闗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髪
嬰金鐡受辱其次毁肌膚斷支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
傳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猛虎在深
山百獸震恐及在檻穽之中揺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
也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削木為吏議不可對定
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箠幽於圜墻
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搶地視徒𨽻則心惕息何
者積威約之勢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强顔耳曷
足貴乎且西伯伯也拘於羑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
隂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面稱孤繫獄抵罪絳侯
誅諸吕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衣闗三
木季布為朱家鉗奴灌夫受辱於居室此人皆身至王
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塵埃
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强
弱形也審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裁繩墨之外以稍
陵遲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斯不亦逺乎古人所以
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為此也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
父母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
僕不幸早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僕於
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
僕雖怯懦欲茍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沈溺縲
紲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決况僕之不得已乎
所以隱忍茍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
不盡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古者富貴而名
磨㓕不可勝紀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葢文王拘而演
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
厥有國語孫子臏脚兵法脩列不韋遷蜀世傳吕覽韓
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
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徃事思來者
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
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
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畧考其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
壞之紀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
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
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盡㑹遭此禍惜其不
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愠色僕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
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被萬戮豈有悔
哉然此可為知者道難為俗人言也且負下未易居下
流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里所戮笑以汙
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詬彌
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廽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
知其所徃毎念斯耻汗未嘗不發背霑衣也身直為閨
閤之臣寜得自引深藏巖穴耶故且從俗浮沉與時俯
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私
心刺謬乎今雖欲自彫琢曼辭以自飾無益於俗不信
祇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盡意畧
陳固陋謹再拜
荅蘓武書(李陵/)
子卿足下勤宣令徳䇿名清時榮問休暢幸甚幸甚逺
託異國昔人所悲望風懷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遺逺辱
還荅慰誨勤勤有踰骨肉陵雖不敏能不慨然自從初
降以至今日身之窮困獨坐愁苦終日無覩但見異類
韋韝毳幕以禦風雨羶肉酪漿以充饑渴舉目言笑誰
與為歡胡地𤣥冰邊土慘裂但聞悲風蕭條之聲凉秋
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側耳逺聽胡笳互動牧馬悲鳴
吟嘯成羣邊聲四起晨坐聽之不覺淚下嗟乎子卿陵
獨何心能不悲哉與子别後益復無聊上念老母臨年
被戮妻子無辜並為鯨鯢身負國恩為世所悲子歸受
榮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禮義之鄉而入無知之俗
違棄君親之恩長為蠻夷之域傷已令先君之嗣更成
夷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䝉明察孤負陵心區
區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難刺心以自明刎頸
以見志顧國家於我已矣殺身無益適足増羞故每攘
臂忍辱輒復茍活左右之人見陵如此以為不入耳之
歡來相勸勉異方之樂祗令人悲増忉怛耳嗟乎子卿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前書倉卒未盡所懷故復畧而言
之昔先帝授陵歩卒五千出征絶域五將失道陵獨遇
戰而裹萬里之糧帥徒歩之師出大漠之外入强胡之
域以五千之衆對十萬之軍策疲乏之兵當新覊之馬
然猶斬將搴旗追奔逐北㓕跡掃塵斬其梟帥使三軍
之士視死如歸陵也不才希當大任意謂此時功難堪
矣匈奴既敗舉國興師更練精兵强踰十萬單于臨陣
親自合圍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歩馬之勢又甚懸絶疲
兵再戰一以當千然猶扶創乘痛决命爭首死傷積野
餘不滿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創病皆
起舉刅指虜胡馬奔走兵盡矢窮人無尺鐡猶復徒手
奮呼争為先登當此時也天地為陵震怒戰士為陵飲
血單于謂陵不可復得便欲引還而賊臣教之遂使復
戰故陵不得免耳昔高皇帝以三十萬衆困於平城當
此之時猛將如雲謀臣如雨然猶七日不食僅乃得免
况當陵者豈易為力哉而執事者云云茍怨陵以不死
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視陵豈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
寜有背君親捐妻子而反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為也
故欲如前書之言報恩於國主耳誠以虛死不如立節
㓕名不如報徳也昔范蠡不殉㑹稽之恥曹沫不死三
敗之辱卒復勾踐之讐報魯君之羞區區之心竊慕此
耳何圗志未立而怨已成計未從而骨肉受刑此陵所
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足下又云漢與功臣不薄子為
漢臣安得不云爾乎昔蕭樊囚縶韓彭葅醢晁錯受戮
周魏見辜其餘佐命立功之士賈誼亞夫之徒皆信命
世之才抱將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讒並受禍敗之辱卒
使懷才受謗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舉誰不為之痛心
哉陵先將軍功畧葢天地義勇冠三軍徒失貴臣之意
剄身絶域之表此功臣義士所以負㦸而長嘆者也何
謂不薄哉且足下昔以單車之使適萬乗之虜遭時不
遇至於伏劒不顧流離辛苦幾死朔北之野丁年奉使
皓首而歸老母終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聞古今所
未有也蠻貊之人尚猶嘉子之節况為天下之主乎陵
謂足下當享茅土之薦受千乘之賞聞子之歸賜不過
二百萬位不過典屬國無尺寸之封嘉子之勤而妨功
害能之臣盡為萬户侯親威貪佞之類悉為廊廟宰子
尚如此陵復何望哉且漢厚誅陵以不死薄賞子以守
節欲使逺聽之臣望風馳命此實難矣所以每顧而不
悔者也陵雖孤恩漢亦負徳昔人有言雖忠不烈視死
如歸陵誠能安而主豈復能眷眷乎男兒生以不成名
死則葬蠻夷中誰復能屈身稽顙還向北闕使刀筆之
吏弄其文墨邪願足下勿復望陵嗟乎子卿夫復何言
相去萬里人絶路殊生為别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長
與足下生死辭矣幸謝故人勉事聖君足下𦙍子無恙
勿以為念努力自愛時因北風復惠徳音李陵頓首
報李陵書(蘓武/)
曩以人之奉使方外至使遐夷作逆封豕造悖豺狼出
爪摧辱王命身幽於無人之處跡戢於胡塞之地歃朝
露以為飲茹田鼠以為糧窮目極望不見所識側耳逺
聽不聞人聲當此之時生不足甘死不足惡所以忍困
强存徒念忠義雖誘僕以隆爵厚寵萬金之利不以滑
其慮也迫以白刅在頸鐡鑕在喉不以動其心也何則
志定於不囬期誓於沒命幸頼聖明逺垂拯贖得使入
湯之禽復假羽毛刖斷之足復䝉連續每念足下才為
世英器為時出語曰夜行被繡不足為榮况於家室孤
滅棄在絶域衣則異制食味不拘棄捐功名雖尚視息
與亡無異向使君服節死難書功竹帛傳名千代茅土
之封永垂不朽不亦休哉嗟乎李卿事已去矣失之毫
釐差之千里將復何言所貺重遺義當承順本為一體
今為異俗余歸漢室子留彼國臣無境外之交故不
當受乖離邈矣相見未期國别俗殊死生隔絶代馬
越鳥能不依依謹奉荅報并還所贈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