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十八
明 賀復徴 編
書十四
與蕭翰林俛書(唐柳宗元/)
思謙兄足下胙祁縣王師範過永州為僕言得張左司
書道思謙蹇然有當官之心乃誠助太平者也僕聞之
喜甚然微王生之說僕豈不素知也所喜者耳與心恊
果於不謬焉爾僕不幸嚮者進當臲&KR1142;不安之勢平居
閉門口舌無数况又有久與遊者乃岌岌而操其間其
求進而退者皆聚為仇怨造作粉餙蔓延益肆非的然
昭晰自㫁於内則孰能了僕於㝠㝠之間哉然僕當時
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裏行得禮部員外郎超取顯羙
欲免世之求進者怪怒媢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達
僕先得顕處才不能踰同列名不能壓當世世之怒僕
宜也與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進辱在附㑹聖朝𢎞大
貶黜甚薄不能塞衆人之怒謗語轉移囂囂嗷嗷漸成
怪民餙智求仕者更言僕以恱讐人之心日為新竒務
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僕軰坐益困辱萬罪横生
不知其端伏自思念過大恩甚乃以致此悲夫人生少
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長來覺日月益促嵗嵗更
甚大都不過数十寒暑則無此身矣是非榮辱又何足
道云云不已秪益為罪兄知之勿為他人言也居蠻夷
中久慣習炎毒昏眊重膇意以為常忽遇北風晨起薄
寒中體則肌革惨慄毛髮蕭條瞿然注視怵惕以為異
候意緒殆非中國人楚越間聲音特異鴂舌啅譟今聼
之怡然不怪已與為類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嘵嘵晝夜
滿耳聞北人言則啼呼走匿雖病夫亦怛然駭之出門
見適州閭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後興自料居此尚
復幾何豈可更不知止言說長短重為一世非笑哉讀
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徃復益喜曰嗟乎
余雖家置一喙以自稱道詬益甚耳用是更樂瘖黙思
與木石為徒不復致意今天子興教化定邪正海内皆
忻忻愉愉而僕與四五子者獨淪䧟如此豈非命歟命
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余又何恨獨喜思謙之徒遭時
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僕誠有罪然豈不在一物之数
耶身被之目覩之足矣何以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
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誠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終身為頑
人之類猶有少耻未能盡忘儻因賊平慶賞之際得以
見白使受天澤餘潤雖朽枿敗腐不能生植猶足蒸出
芝菌以為瑞物一釋廢錮移数縣之地則世必曰罪銷
解矣然後收召䰟魄買土一鄽為耕甿朝夕歌謡使成
文章庶木鐸者采取獻之法宫増聖唐大雅之什雖不
得位亦不虗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終欲為兄一
言焉宗元再拜
寄許京兆孟容書(柳宗元/)
宗元再拜五丈伏䝉賜書誨諭微悉重厚欣痛恍惚疑
若夢寐捧書叩頭悸不自定伏念得罪來五年未嘗有
故舊大臣肯以書見及者何則罪謗交積羣疑當道誠
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尤負重憂殘骸餘魄百病
所集痞結伏積不食自飽或時寒熱水火互至内消肌
骨非獨瘴癘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為大君子所宥欲
使膏肓沉没復起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嵗
與負罪者親善始竒其能謂可以共立仁義禆教化過
不自料懃懃勉厲惟以中正信義為志以興堯舜孔子
之道利安元元為務不知愚陋不可力強其素意如此
也末路厄塞臲兀事既壅隔狠忤貴近狂踈謬戾蹈不
測之辠羣言沸騰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賤暴起領事人
所不信射利求進者填門排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
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詆訶萬端旁午搆扇便為敵讐
恊心同攻外連強暴失職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聞
見不敢為他人道說懐不能已復載簡牘此人雖萬被
誅戮不足塞責而豈有賞哉今其黨與幸獲寛貸各得
善地無公事生食俸禄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棄
廢痼以希望外之澤哉年少氣銳不識幾㣲不知當不
但欲一心直遂果䧟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
宗元於衆黨人中罪狀最甚神理降罰又不能即死猶
對人言語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復一日然亦有大故
自以得姓來二千五百年代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
夷獠之鄉卑濕昏霧恐一日填委溝壑曠墜先緒以是
怛然痛恨心骨沸熱㷀㷀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
人女子無與為婚世亦不肯與罪人親昵以是嗣續之
重不絶如縷毎當春秋時享孑立捧奠顧眄無後繼者
懍懔然欷&KR1187;惴惕恐此事便已推心傷骨若受鋒刄此
誠丈人所共憫惜也先墓所在城南無異子弟為主獨
託村隣自譴逐來消息存亡不一至鄉閭主守者固以
益怠晝夜哀憤懼便毁傷松栢芻牧不禁以成大戾近
世禮重拜掃今已闕者四年矣毎遇寒食則北向長號
以首頓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滿皂𨽻庸丐皆得上父
母丘墓馬醫夏畦之鬼無不受子孫追飬者然此已息
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頃田樹果数百株多先人手
自封植今已荒穢恐便斬伐無復愛惜家有賜書三千
巻尚在善和里舊宅宅今已三易主書存亡不可知皆
付受所重常繫心腑然無可為者立身一敗萬事瓦裂
身殘家破為世大僇復何敢更望大君子撫慰收䘏尚
置人数中耶是以當食不知辛鹹節適洗沐盥潄動逾
嵗時一搔皮膚塵垢滿𤓰誠憂恐悲傷無所告愬以至
此也自古賢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謗議不能自明者僅
以百数故有無兄盗嫂娶孤女云撾婦翁者然頼當世
豪傑分明辨别卒光史籍管仲遇盗升為功臣匡章被
不孝之名孟子禮之今已無古人之實為而有詬欲望
世人之明已不可得也直不疑置金以償同舍劉寛下
車歸牛鄉人此誠知疑似之不可辨非口舌所能勝也
鄭詹束縳於晉終以無死鍾儀南音卒獲返國叔向囚
虜自期必免范座騎危以生易死蒯通據鼎耳為齊上
客張蒼韓信伏斧鑕終取將相鄒陽獄中以書自活賈
生斥逐復召宣室傀寛擯死後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劉
向下獄當誅為漢儒宗此皆瓌偉愽辨竒閎之士能自
解脫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技又嬰恐懼痼病雖欲慷
慨攘臂自同昔人愈踈濶矣賢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貴
於後古之著書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務此然力薄才劣
無異能解雖欲秉筆覼縷神志荒耗前後遺亡終不能
成章徃時讀書自以不至觝滯今皆頑然無復省録毎
讀古人一傳数紙已後則再三伸巻復觀姓氏旋又廢
失假令萬一除刑部囚籍復為士列亦不堪當世用矣
伏惟興哀於無用之地垂德於不報之所但以通家宗
祀為念有可動心者操之勿失不敢望歸掃塋域退託
先人之廬以盡餘齒姑遂少北益輕瘴癘就婚娶求𦙍
嗣有可付託即㝠然長辭如得甘寢無復恨矣書辭繁
委無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無
任懇戀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與楊京兆憑書(柳宗元/)
月日宗元再拜獻書丈人座前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誨
壯厲感發鋪陳廣大上言推延賢雋之道難於今之世
次及文章末以愚䝉剥喪頓無以守宗族復田畆為念
憂憫偹極不惟其親宻故舊是與復有公言顕賞許其
素尚而激其忠誠者用是踊躍敬懼類嚮時所被簡牘
萬萬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獻左右大凡薦舉之道古
人之所謂難者其難非茍一而已矣知之難言之難聼
信之難夫人有有之而耻言之者有有之而樂言之者
有無之而工言之者有無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
耻言之者上也雖堯舜難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
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漢
光武馮衍不用才如王景畧以尹緯為令史是皆終日
號鳴大吒而卒莫之省無之而工言者賊也趙括得以
代亷頗馬謖得以惑孔明今之若此類者不乏於世將
相大臣聞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無之而不言者
土木類也周仁以重臣為二千石許靖以人譽而致位
三公近世尤好此類以為長者最得薦寵夫言朴愚無
害者其於田野鄉閭為匹夫雖稱為長者可也自抱闗
擊柝以徃則必敬其事愈上則及物者愈大何事無用
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長者可以為大官類非古之所
謂長者也則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掲木而致之巖廊
之上䝉以紱冕翼以徒𨽻趨走其左右豈有補於萬民
之勞苦哉聖人之道不益於世用凡以此也故曰知之
難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訒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則彼未
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間是將曰彼誠知士歟知
文歟疑之而未重一間也又曰彼無乃私好歟交以利
歟二間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三間也
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難言而有是患故曰聼信之難
惟明者為能得其所以薦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聼一
不至則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聼之難而不務取
士士理之本也茍有司之不吾信吾知之不捨其必有
信吾者矣茍知之雖無有司而士可以顯則吾一旦操
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
預偹而熟講之卒然君有問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
焉其無所以應之則大臣之道或闕故不可憚煩今之
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
末而操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字之多莫如
今今之後生為文希屈馬者可得数人希王褒劉向之
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陸機潘岳之比累累相望若皆為
之不已則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後代乃可知之今之
俗耳庸目無所取信桀然特異者乃見此耳丈人以文
律通流當世叔仲鼎列天下號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
敬之希屈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或能先
理理不一㫁於古書老生直趣堯舜大道孔氏之志明
而出之又古之所難有也然則文章未必為士之末獨
采取何如耳宗元自小學為文章中間幸聨得甲乙科
第至尚書郎專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為文之道自貶
官來無事讀百家書上下馳騁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
年呉武陵來羙其齒少才氣壮健可以興西漢之文章
日與之言因為之出十数篇書庶幾鏗鏘陶冶時時得
見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夫何逺哉几人可以言
古不可以言今桓譚亦云親見揚子雲容貎不能動人
安肯傳其書誠使博如荘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軻壮如
李斯峻如馬遷富如相如明如賈誼專如揚雄猶為今
之人則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觀之古之人未必不薄
於當世而榮於後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無以知之
獨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學無以盡訓誥風雅之道
以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闕敗不能逺騁高厲與
諸生摩九霄撫四海夸耀於後之人矣何也凡為文以
神志為主自遭責逐繼以大故荒亂耗竭又常積憂恐
神志少矣所讀書隨又遺忘一二年外痞氣尤甚加以
衆疾動作不常眊眊然騷擾内生霾霧填擁惨沮雖有
意窮文章而病奪其志矣毎聞人大言則蹶氣震怖撫
心按膽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災五年之間四為大火
所廹徒跣走出壞墻穴牖僅免燔灼書籍散亂毁裂不
知所徃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盡意於
筆硯矻矻自苦以傷危敗之䰟哉中心之悃幅鬰結具
載所獻許京兆丈人書不能重煩於陳列凡人之黜棄
皆望望思得効用而宗元獨以無有是念自以罪大不
可解才質無所入茍焉以叙憂慄為幸敢有他志伏以
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於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
元無似亦嘗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桞氏號為
大族五六從以來無為朝士者豈愚䝉獨出数百人右
哉以是自忖官已過矣寵巳厚矣夫知足與知止異宗
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復得好官猶
不辭譲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進如其不至則故無憾
進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無可以為家雖甚崇寵之孰
與為榮獨恨不幸獲託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餘年嘗
有一男子然無一日之命至今無以託嗣續恨痛常在
心目孟子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今之汲汲於世者惟
懼此而已矣天若不棄先君之德使有世嗣或者猶望
延壽命以及大宥得歸鄉閭立家室則子道畢矣過是
而猶競於寵利者天厭之天厭之丈人旦夕歸朝廷復
為大僚伏惟以此為念流涕頓顙布之座右不任感激
之至宗元再拜
答韋中立論師道書(柳宗元/)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書云欲相師僕道不篤業甚淺近
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雖嘗好言論為文章甚不自是
也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廼幸見取僕自卜固無
取假令有取亦不敢為人師為衆人師且不敢况敢為
吾子師乎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由魏晉氏以下
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輙譁笑之以為狂人
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説因抗顔
而為師世果羣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増與為言詞愈以
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数矣
屈子賦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僕徃聞庸蜀之南恒雨
少日日出則犬吠予以為過言前六七年僕來南二年
冬幸大雪踰嶺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蒼黄吠噬
狂走者累日至無雪廼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
既自以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不以病
乎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
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衒怪於羣目以召
閙取怒乎僕自謫過以來益少志慮居南中九年増脚
氣病漸不喜閙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則
固僵仆煩憒愈不可過矣平居望外遭舌齒不少獨欠
為人師耳抑又聞之古者重冠禮将以責成人之道是
聖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來人不復行近有孫昌𦙍
者獨發憤行之既成禮明日造朝至外庭薦笏言於卿
士曰某子冠畢應之者咸憮然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曵
笏却立曰何預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
快孫子何哉獨為所不為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吾子
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雖僕敢為
師亦何所増加也假而以僕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
不後誠欲徃來言所聞則僕固願悉陳中所得者吾子
茍自擇之取某事去某事則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
僕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
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觀子
氣色誠好惡何如也今書來言者皆大過吾子誠非侫
譽誣䛕之徒直見愛甚故然耳始吾㓜且少為文章以
辭為工及長廼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茍為炳炳烺烺
務采色夸聲音而以為能也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
不知道之果近乎逺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
道不逺矣故吾毎為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
而不留也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未嘗
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昩没而雜也未嘗敢以矜氣作之
懼其偃蹇而驕也抑之欲其奥揚之欲其明踈之欲其
通亷之欲其節激而發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
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
恒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㫁本之易以求
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榖梁氏以厲其氣参
之孟荀以暢其支参之荘老以肆其端参之國語以博
其趣参之離騷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著其潔此吾所
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
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茍亟
來以廣是道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云爾哉
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為外庭所笑則幸
矣宗元復白
答貢士廖有方論文書(柳宗元/)
三月宗元白得秀才書知欲僕為序然吾為文非茍然
易也于秀才則吾不敢愛吾在京師時好以文寵後軰
由吾文知名者亦為不少焉自遭斥逐禁錮益為輕薄
小児譁囂羣朋増餙無状當途人率謂僕垢汚重厚舉
将去而逺之今不自料而序秀才秀才無乃未得嚮時
之益而受後事之累吾是以懼潔然盛服而與負塗者
處而又何頼焉然觀秀才勤懇意甚久逺不為頃刻私
利欲以就文雅則吾曷敢以譲當為秀才言之然而無
顯出於今之世視不為流俗所扇動者乃以示之既無
以累秀才亦不増僕之詬罵也計無宜於此若果能是
則吾之荒言出矣宗元白
與韓愈論史官書(柳宗元/)
正月二十一日某頓首十入丈退之侍者前獲書言史
事云具與劉秀才書及今乃見書藳私心甚不喜與退
之徃年言史事甚大謬若書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舘
下安有探宰相意以為茍以史榮一韓退之耶若果爾
退之豈宜虚受宰相榮已而冐居館下近宻地食奉飬
役使掌固利紙筆為私書取以供子弟費古之志於道
者不若是且退之以為紀録者有刑禍避不肯就尤非
也史以名為褒貶猶且恐懼不敢為設使退之為御史
中丞大夫其褒貶成敗人愈益顯其宜恐懼尤大也則
又将揚揚入臺府羙食安坐行呼唱於朝廷而已耶在
御史猶爾設使退之為宰相生殺出入升黜天下士其
敵益衆則又将揚揚入政事堂羙食安坐行呼唱於内
廷外衢而已耶何以異不為史而榮其號利其禄者也
又言不有人禍則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為史者然
亦甚惑几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茍直雖死不可囬也如
囬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於魯衛陳宋蔡齊楚者
其時暗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由作春秋故也
當其時雖不作春秋孔子猶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
雖紀言書事猶遇且顯也又不得以春秋為孔子累范
曄悖亂雖不為史其族亦赤司馬遷觸天子喜怒班固
不檢下崔浩沽其直以鬭暴虜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
盲出於不幸子夏不為史亦盲不可以是為戒其餘皆
不出此是退之宜乎中道不忘其直無以他事自恐退
之之恐惟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禍非所恐也凡言二百
年文武事多有誠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
則同職者又所云若是後來繼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
皆曰我一人則卒誰能紀傳之耶如退之但以所聞知
孜孜不敢怠同職者後來繼今者亦各以所聞知孜孜
不敢怠則庶幾不墜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語每
每異辭日以滋久則所云磊磊軒天地者决必不沉沒
且亂雜無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豈當待人
督責廹蹙然後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眇茫荒惑無可
凖明者所不道退之之知而猶懼於此今學如退之辭
如退之好議論如退之慷慨自為正直行行焉如退之
猶所云若是則唐之史述其卒無可托乎明天子賢宰
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為
速為果卒以為恐懼不敢則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
且謀也今當為而不為又誘館中他人及後生者此大
惑也不勉已而欲勉人難矣哉
與李睦州論服氣書(柳宗元/)
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與邑中可與遊者逰愚
溪上池西小丘坐桞下酒行甚歡坐者咸望兄不能俱
以為兄由服氣以來貌加老而心少歡愉不若前去年
時是時既言皆沮然眄睞思有以已兄用斯術而未得
路間一日濮陽呉武陵最輕徤先作書道天地日月黄
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状出干餘字頗甚快辨伏覩
兄貌笑口順而神不偕來及食時竊睨和粹燥濕與啖
飲多寡猶自若是兄陽德其言而陰黜其忠也若古之
強大諸侯然負固怙力敵至則諾去則肆是不可變之
尤者也攻之不得則宜濟師今吴子之師已遭諾而退
矣愚敢厲銳擐堅鳴鐘鼓以進决於城下惟兄明聼之
凡服氣之大不可者吴子巳悉陳矣悉陳而不變者無
他以服氣書多羙言以為得恒久大利則又安能棄吾
羙言大利而從他人之苦言哉今愚甚呐不能多言大
凡服氣之可不死歟不可歟壽歟天歟康寕歟疾病歟
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兩事已所經見者類之以
明兄所信書必無可用愚㓜時嘗嗜音見有學操琴者
不能得碩師而偶傅其譜讀其聲以布其𤓰指早起則
嘐嘐譊譊以逮夜又増以脂燭燭不足則諷而鼓諸席
如是十年以為極工出至大都邑操於衆人之座則皆
得大笑曰嘻何清濁之亂而疾舒之乖歟卒大慚而歸
及年少長則嗜書又見有學書者亦不能得碩師獨得
國故書伏而工之其勤若向之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
曰吾書之工能為若是知書者又大笑曰是形縱而理
逆卒為天下棄又大慚而歸是二者皆極工而反棄者
何哉無所師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傅者卒不能得
故雖窮日夜弊嵗紀愈逺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為服
氣者果誰師耶始者獨見兄傳得氣書於盧遵所伏讀
三兩日遂用之其次得氣决於李計所又参取而大施
行焉是書是訣遵與計皆不能知然則兄之所以學者
無碩師矣是與向之兩事者無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遺
契者宻数其齒曰吾富可待矣兄之術或者其類是歟
兄之不信今使號於天下曰孰為李睦州友者今欲巳
睦州氣術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則凡兄之友皆左袒矣
則又號曰孰為李睦州客今欲已睦州氣術者左袒不
欲者右袒則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則又以是號於兄之
宗族皆左袒矣號姻婭則左袒矣入而號之閨門之内
子姓親昵則子姓親昵皆左袒矣下而號之臧獲僕妾
則臧獲僕妾皆左袒矣出而號於素為將率胥吏者則
將率胥吏皆左袒矣則又之天下號曰孰為李睦州讎
者今欲巳睦州氣術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則凡兄之讎
者皆右袒矣然則利害之源可知也友者欲久存其道
客者欲久存其利宗族姻婭欲久存其戚閨門之内子姓
親昵欲久存其恩臧獲僕妾欲久存其生將率胥吏欲
久存其勢讎欲去其害兄之為是術凡今天下欲兄久
存者皆懼而欲兄速去者獨喜兄為而不巳則是背親
而與讎夫背親而與讎不及中人者皆知其為大戾而
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也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始
讎者失望而慄親者得欲而抃則愚願椎肥牛擊大豕
刲羣羊以為兄愾窮隴西之麥殫江南之稻以為兄壽
鹽東海之水以為鹹醯倉厫之粟以為酸極五味之適
致五藏之安心恬而志逸貎羙而身胖醉飽謳歌愉懌
訢歡流聲譽於無窮垂功烈而不刋不亦㫖哉孰與去
味以即淡去樂以即愁悴悴焉膚日皺肌日虚守無所
師之術尊不可傳之書悲所愛而慶所憎徒曰我能堅
壁扼境以為強大是豈所謂強而大也哉無任疑懼之
甚宗元再拜
與崔連州論石鐘乳書(柳宗元/)
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鐘乳非良聞子敬所餌與此類又
聞子敬時憒悶動作宜以為未得其粹羙而為麤礦燥
&KR0008;所中懼傷子敬醇懿仍習謬誤故勤勤以云也再獲
書辭辱徵引地理證騐多過数百言以為土之所出乃
良無不可者是將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
可不謂其咸無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於土然即其類
也而有居山之陰陽或近水或附石其性移焉又况鐘
乳直産於石䂖之精麤踈宻尋尺特異而穴之上下土
之薄厚石之高下不可知則其依而産者固不一性然
由其精宻而出者則油然而清烱然而輝其竅滑以夷
其肌亷以㣲食之使人榮華温柔其氣宣流生胃通腸
壽善康寜心平意舒其樂愉愉由其麤踈而下者則奔
突結澀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類死灰淹顇不發叢齒
積纇重濁頑璞食之使人偃蹇壅鬱泄火生風㦸喉癢
肺幽闗不聰心煩喜怒肝舉氣剛不能和平故君子慎
焉取其色之羙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為此
也幸子敬餌之近不至於是故可止禦也必若土之出
無不可者則東南之竹箭雖旁岐揉曲皆可以貫犀革
北山之木雖離竒液瞞空中立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
觀航千仞之淵冀之北土馬之所生凡其大耳短脰拘
攣踠趺薄蹄而曵者皆可以勝百鈞馳千里雍之塊璞
皆可以偹砥礪徐之糞壌皆可以封大社荆之茅皆可
以縮酒九江之元龜皆可以卜泗濵之石皆可以擊考
若是而不大謬者少矣其在人也則魯之晨飲其羊闗
轂而輠輪者皆可以為師儒盧之沽名者皆可以為大
醫西子之里惡而矉者皆可以當侯王山西之冐没輕
儳沓貪而忍者皆可以鑿㓙門制閫外山東之稚騃樸
鄙力農桑啖棗栗者皆可以謀謨於廟堂之上若是則
反倫悖道甚矣何以異於是物哉是故經中言丹砂者
以類芙蓉而有光言當歸者以類馬尾蠶首言人参者
以人形黄岑以腐腸附子八角甘遂赤膚類不可悉數
若果土宜乃善則云生某所不當又云某者良也又經
注曰始興為上次乃廣連則不必服正為始興也今再
三為言者惟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壽非以知藥石
角技能也若以服餌不必利已姑務勝人而夸辯愽素
不望此於子敬其不然明矣故畢其說宗元再拜
賀進士王参元失火書(柳宗元/)
得楊八書知足下遇火災家無餘儲僕始聞而駭中而
疑終乃大喜盖將弔而更以賀也道逺言畧猶未能究
知其状若果蕩焉泯焉而悉無有乃吾所以尤賀者也
足下勤奉養樂朝夕惟恬安無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煬
赫烮之虞以震駭左右而脂膏滫瀡之具或以不給吾
是以始而駭也凡人之言皆曰盈虗倚伏去來之不可
常欲将大有為也乃始厄困震悸於是有水火之孽有
羣小之愠勞苦變動而後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遼
濶誕慢雖聖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以足下
讀古人書為文章善小學其為多能若是而進不能出
羣士之上以取顯貴者盖無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
有積貨士之好亷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獨自
得之心蓄之衘忍而不出諸口以公道之難明而世之
多嫌也一出口則嗤嗤者以為得重賂僕自貞元十五
年見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嘗言是僕私一
身而負公道久矣非特負足下也及為御史尚書郎自
以幸為天子近臣得奮其舌思以發明足下之鬰塞然
時稱道於行列猶有顧視而竊笑者僕良恨修巳之不
亮素譽之不立而為世嫌之所加常與孟幾道言而痛
之乃今幸為天火之所滌盪凡衆之疑慮舉為灰埃黔
其廬赭其垣以示其無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顯白
而不汚其實出矣是祝融囘禄之相吾子也則僕與幾
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為足下譽也宥而彰
之使夫蓄於心者咸得開其喙發策决科者授子而不
慄雖欲如嚮之蓄縮受侮其可得乎於兹吾有望於子
是以終乃大喜也古者列國有災同位者皆相弔許不
弔災君子惡之今吾之所陳若是有以異乎古故將吊
而更以賀也顔曽之養其為樂也大矣又何闕為足下
前要僕文章古書極不忘候得数十幅乃併徃耳吳十
一武陵來言足下為醉賦及對問大善可寄一本僕近
亦好作文與在京城時頗異思與足下軰言之桎梏甚
固未可得也因人南來致書訪死生不悉宗元白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