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三十二
明 賀復徵 編
書二十八
答章秀才論詩書(明宋濓/)
濂曰三百篇勿論已姑以漢言之蘇子卿李少卿非作
者之首乎觀二子之所著紆曲凄惋實宗國風與楚人
之辭二子既没繼者絶少下逮建安黄初曹子建父子
起而振之劉公幹王仲宣力從而輔翼之正始之間嵇
阮又疉作詩道於是乎大盛然皆師少卿而馳騁於風
雅者也自是厥後正音衰微至太康復中興陸士衡兄
弟則倣子建潘安仁張茂先張景陽則學仲宣左太沖
張季鷹則法公幹獨陶元亮天分之髙其先雖出於太
沖景陽䆒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髙情逺韻殆猶
大羮充鉶不綴鹽醯而至味自存者也元嘉以還三謝
顔鮑為之首三謝亦本子建而雜㕘於郭景純延之則
祖士衡明逺則倣景陽而氣骨淵然駸駸有西漢風餘
或傷於刻鏤而乏雄渾之氣較之太康則有間矣永明
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拘於聲韻王元長局於褊廹江
文通過於摹擬隂子堅渉於淺易何仲言流於𤨏碎至
於徐孝穆庾子山一以婉麗為宗詩之變極矣然而諸
人雖或逺式子建越石近宗靈運𤣥暉方之元嘉則又
有不逮者焉唐初承陳隋之弊多尊徐庾遂致頽靡不
振張子夀蘇廷碩張道濟相繼而興各以風雅為師而
盧昇之王子安務欲凌跨三謝劉希夷王昌齡沈雲卿
宋少連亦欲蹴駕江薛固無不可者奈何溺於乆習終
不能改其舊甚至以法律相髙益有四聲八病之嫌矣
唯陳伯玉痛懲其弊專師漢魏而友景純淵明可謂挺
然不羣之士復古之功於是為大開元天寳中杜子美
復繼出上薄風雅下該沈宋才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顔
謝之孤髙雜徐庾之流麗真所謂集大成者而諸作皆
廢矣並時而作有李太白宗風騷及建安七子其格極
髙其變化若神龍之不可羈有王摩詰依倣淵明雖運
詞清雅而萎弱少風骨有韋應物祖襲靈運能一寄穠
鮮於簡淡之中淵明以來葢一人而已他如岑參髙達
夫劉長卿孟浩然元次山之屬或以興寄相髙取法建
安至於大厯之際錢郎逺師沈宋而苗崔盧耿吉李諸
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黄初詩道於是為最盛韓柳起於
元和之間韓初效建安晩自成家勢若掀雷抉電撑決
於天地之垠柳斟酌陶謝之中而措辭俊逸清妍應物
而下亦一人而已元白近於輕俗王張過於浮麗要皆
同師於古樂府賈浪仙獨變入僻以矯豔於元白劉夢
得歩驟少陵而氣韻不足杜牧之沉涵靈運而句意尚
竒孟東野隂祖沈謝而流於蹇澁盧仝則又自出新意
而渉於怪詭至於李長吉温飛卿李商隠段成式專誇
靡蔓雖人人各有所師而詩之變又極矣比之大厯尚
有所不逮况厠之開元哉過此以往若朱慶餘項子遷
李文山鄭守愚杜彦之吳子華軰則又駁乎不足議也
宋初襲晩唐五季之弊天聖以來晏同叔錢希聖劉子
儀楊大年數人亦思有以革之苐皆師於義山全乖古
雅之風迨王元之以邁世之豪俯就䋲尺以樂天為法
歐陽永叔痛矯西崑以退之為宗蘇子美梅聖俞介乎
其間梅之覃思精微學孟東野蘇之筆力横絶宗杜子
美亦頗號為詩道中興至若王禹玉之踵微之盛公量
之祖應物石延年之效牧之王介甫之原三謝雖不絶
似皆嘗得其髣髴者元祐之間蘇黃挺出雖曰共師李
杜而競以已意相髙而諸作又廢矣自此以後詩人迭
起或波瀾富而句律踈或煆煉精而情性逺大抵不出
於二家觀於蘇門四學士及江西宗𣲖諸詩葢可見矣
陳去非雖晩出乃能因崔徳符而歸宿於少陵有不為
流俗之所移易馴致隆興乾道之時尤延之之清婉楊
廷秀之深刻范至能之宏麗陸務觀之敷腴亦皆有可
觀者然終不離天聖元祐之故步去盛唐為益逺下至
蕭趙二氏氣局荒頽而音節促廹則其變又極矣由此
觀之詩之格力崇卑固若隨世而變遷然謂其皆不相
師可乎苐所謂相師者或有異焉其上焉者師其意辭
固不似而氣象無不同其下焉者師其辭辭則似矣求
其精神之所寓固未嘗近也然唯深於比興者乃能察
知之爾雖然為詩當自名家然後可傳於不朽若體規
畫圓凖方作矩終為人之臣僕尚烏得謂之詩哉何者
詩乃吟咏性情之具而所謂風雅頌者皆出於吾之一
心特因心感觸而成非智力之所能増損也古之人其
初雖有所沿襲末復自成一家言又豈規規然必於相
師者哉嗚呼此未易為初學道也近來學者類多自髙
操觚未能成章輙濶視前古為無物且揚言曰曹劉李
杜蘇黄諸作雖佳不必師吾即師吾心耳故其所作往
往猖狂無倫以揚沙走石為豪而不復知有純粹沖和
之音可勝嘆哉
上侯城先生第二書(王紳/)
向者不揣愚惑輙獻瞽言於左右葢祈執事立言著書
以振天下之聾肓情激于中不覺覼縷執事以為然耶
談笑納之俾副其望可也以為非耶訶叱而麾斥之不
為過也今既不遂其請顧乃賜答以千數百言若有所
論辯者尤見執事之徳之𢎞不以言之不善而遺之獨
固守其謙撝而不變又且道之使盡其言者是豈紳之
所敢望哉然而有不可已於言者故不得不終其說也
執事懲揚雄王通之徒未明道而著書為無益於世遂
欲躬顔子原憲之行俾黙黙無片簡之可傳而後已是
猶懲人之病風而惡出畏人之溺水而却游也不其矯
之太深而過情也哉且天之生聖人也豈特獨厚其身
邪亦將用其有餘以備其不足爾觀乎堯舜禹臯陶益
之典謨髙宗湯武成康伊傅周召之訓誥若孔子之所
以刪述曾子思孟之所以繼䋲其大要皆所以成已而
成物也以是聖人雖不世出而斯道不終滅者以有斯
文之足徵也今執事又謂斯道近世大儒剖析刮磨具
已明白縱著書不能加於孔孟故辭讓不為是尤不可
也且所謂成已成物之道六經已具載矣孔子無言可
也而猶不忘於弟子之問答孔子大聖也其言該博無
遺宜若無以加矣而曾子猶用心於大學子思親承曾
子之授且聖人之澤未逺可以忘言矣亦汲汲於中庸
孟子時異端雖起茍舉聖人之說而闢之亦可矣乃反
覆乎七篇之言至周元公道絶千數百載文獻昭昭尚
在也亦必以心得之妙筆而為書其後若二程子若張
子若朱子若呂子軰莫不各以著書為事其餘紛然作
者不暇論彼諸聖賢者豈不知天下之道一揆也聖賢
之至不可等也然且鰓鰓焉若此者所謂畏天命而悲
人窮至人之心也今執事言行皆取則於賢哲顧獨於
斯而避之此紳之所以未曉也且執事之所以修於已
者美矣而士之所以望於執事者亦至矣正宜寢不安
席食不下咽拳拳夜以繼日而圖副人之望尚何暇恬
居安處而俯與紳論辨去取乎哉惟執事深思而毋
忽
與蘇先生(方孝孺/)
去年得叔度書已知執事念太史潛溪公之徳欲為論
次遺事以傳私心喜慰繼以感泣旋聞從者校文關中
不知歸期何時而某卧病山中無由過栝蒼路使欲致
一書達所欲言至今未果自古聖賢君子道徳言行信
於天下者如孔子孟子身没而言在者若無待於人之
傳然由門人弗圖其傳也後世史官無所凴信往往勦
取異聞怪說以實其事或不知其姓字夀年之真讀其
書者至今以為恨其次若楊雄王通俱號一世大儒咸
有所論著以發其藴蓄亦若不待人言而後信矣然雄
以作美新媚莽受訾於世或者謂非雄所著殆後人依
倣而為之通書稱隋唐大臣皆其弟子識者謂多誤妄
疑非出於通之手若是者使其門人有所述以紀是非
之實寧有紛紛異論哉惟其當時以為吾師之徳行文
章自足以傳而有輕視天下之意故天下之人得持此
遺失而議之嗚呼天地之大日月之明無所資於人而
其行度徐疾盈虚之數猶必俟人紀之而後定彼以聖
賢君子為無待於人之言不亦大過矣乎吾太史公逺
宗孔孟以為學髙視雄通而有餘其著書其制行其事
君行道固已暴於四方而信於當時傳於蠻夷之國而
誦於縉紳當世雖未有發明之者亦無害其不朽也決
矣苐其末年遭罹飛語一子一孫死於禍而家遷身放
卒於異鄉倘不得有道而能言者白其本心告之萬世
曖昧之謗人將憾之非特忠賢受抑於無窮且俾聖朝
有知人未明之損豈細故哉宜乎執事有意於圖之也
千載之閒士之䝉誣受誑者何限逺則司馬子長以言
語被刑蔡邕以慨嘆受戮近則程叔子有貪黷之謗洓
水公遭姦黨之名其他擠於險詖之人汚於朋黨之論
生不得訴寃於朝殁不得返葬於里者不可勝計然其
心跡卒光明於後世者賴有明士端人斷以天下之公
是非而不惑於流俗一時之私意大者辯其誣於史策
小者表阡銘墓以示將來是以士有就死而不恨挫抑
而愈光以有人發揚於後也今執事居與公同鄉學與
公同道於公有師友之義而公之自朝退休於家也屬
望於執事者甚厚且執事嘗官太史而以論譔之作為
已任於公之事而不有述焉何以解後人之疑正流俗
之失而慰公之神靈於地下哉雖然公之心不期人之
白已也忠義自信而且嘗為人言事君猶事父與事天
也父不可欺天不可怨順受之而已矣每論古人遇貶
竄而怨誹及為文過於憤激者深鄙薄之以為不達君
臣之義其素所存者如此及乎臨大故遭大禍視子孫
之死夷然不少見顔面竄逐之至若返其鄉次于江壖
端坐而逝此其心豈以世之榮辱介意哉其信乎已者
可以質之幽明而無怍考諸聖賢而不愧其於人之謗
且譽若推之以為髙也抑之以為卑也安之而已矣身
受其患尚無怨尤而於事行之白不白也復何較焉然
而某之有求於執事而欲圖公之傳者非為公計也為
誦公之文尊公之徳而欲盡知其平生之計也是則斯
文鳥可已哉自公之亡天下無師後生小子自以為髙
而議公者多矣然徐而視之如蚊蚋之羣忽已消而公
固自若竊亦見其不量力而徒為爾嘵嘵也人之賢不
肖固有定論文章之髙下亦然近時作者漸以稀濶在
東南惟執事及徐教授耳徐公之文簡質典重有渾然
之氣然推贍暢達言極論而不竭者實惟執事某往與
太史公論斯事過辱特見許與而前軰三數公復從而
推奬之然七八年痛自摧斥向時之可許與者盡矣人
持所業殊與相見時異惟以體乎身見乎事有補乎聖
賢而傳之萬世此鄙陋之志而亦太史公夙昔期望之
意也執事可無以教我乎士氣日卑學術日趨於汚下
某病廢無聊無足負荷斯事矣惟執事善自謀以大宣
正學上報國家下慰相知者之望心所欲言者無踰於
此而當今可告以此言者惟執事耳故卒一言之
答張廷璧書(方孝孺/)
辱寄詩五篇且誘之使決其可否足下之意良厚矣但
足下之詩刻削森秀與世俗異味其辭信竒矣而有不
然者盖古人之道雖不專主乎為詩而其發之於言未
嘗不當乎道是以雅頌之辭烜赫若日月雄厲若雷霆
變化若鬼神涵蓄同覆載誦其詩也不見其辭而惟見
其理不知其言之可喜而惟覺其味之無窮此其為竒
也不亦大乎而作之者初非求為如是之竒也本之乎
禮義之充養之乎情性之正詩足以昌其言言足以致
其志如斯而已耳後世之作者較竒麗之辭於毫末自
謂超乎形器之表矣而淺陋浮薄非果能為竒也稚子
刻雪以為娱目之具當其前陳非不可喜徐而察之蕩
而無遺尚焉取其為竒也哉足下之為竒固非此類然
㫖近味漓乏和平醇厚之韻得非所質之本未甚充而
從事於竒麗之末故耶不本之務而求攻於末是猶棄
木之根而蟠其枝以為美欲其華澤茂遂弗可得矣故
聖賢君子之文發乎自然成乎無為不求工竒而至美
自足達而不肆也嚴而不拘也質而不淺也奥而不晦
也正而不窒也變而不詭也辯而理澹而章秩乎其有
儀煜乎其不枯而文之竒至矣然聖賢君子曷嘗容私
於其間哉盈而流激而發不求而自得者也足下於此
固已知之矣而出言命意未免有艱苦澁滯之態者求
於言而不求於言之所從出無惑乎其難也今天下學
者靡靡焉惟習之所同潜竊陽剽無所顧忌以為能詩
不可勝數欲其知所趨向由大路而不失驅馳之節者
舎足下莫先焉而僕猶僭有所言多見其妄也雖然不
知而妄言僕誠過矣使妄言而偶有益於人豈非好古
者之所樂聞乎昔有貴人之子病蠱而求藥於醫醫偶
出其妻以毒䑕之藥付之貴人之子服而且泄既而疾
良愈自醫者言之其藥信妄矣自愈者言之孰知其妄
與否乎僕嘗怪風俗頽巧相師為佞至於朋友亦以䛕
恱為忠近得陳元采書殊有箴教之益切中吾病為之
喜而不寐
與鄭叔度書(方孝孺/)
僕聞古之人未嘗以文為學也唐虞夏商逺不可徵然
觀於詩書數十篇中紀四代之功徳固若耳聞而目見
至周制作大備孔子稱其文特言其禮樂憲章之盛耳
故雅頌之所陳誥命之所述易禮之所論著崒然而崇
淵然而深炳然而章明肆然而易直端大斯謂之文矣
而豈有意而為之哉譬如登泰山之巔極乎目之所至
而水則江海淮泗山則鳬嶧龜䝉周秦齊魯滕薛梁鄭
衛趙韓魏人民之繁鮮土地之廣狹皆得之于心故言
之而不誣問之無不知澤中之夫升尋丈之丘而望焉
所見不過東阡北陌雞犬牛羊蹤跡輙逞智以談於人
終不暢達而順適何者所見髙下之不同也故人有知
道與否而文何以異此自漢以來天下莫不學為文若
司馬相如揚雄亦其特者而無識為已甚夫屈原之離
騷憂世憤慼呼天日鬼神至列之辭其語長短舒縱抑
揚闔闢辯說恠異雜錯而成章皆出乎至性忠厚介潔
得風人之義然務以忠情達志非拘拘執筆凝思而為
之也至於其徒寖失師意流於淫靡而相如與雄復慕
而效之窮幽極逺捜輯艱深之字積累以成句其意不
過數十言而衍為浮漫瑰恠之辭多至於數千言以示
其博至求其合乎道者欲片言而不可得其至與澤中
之夫何異哉自斯以後學者轉相襲倣不特辭賦為然
而於文皆然迨夫晉宋以後萎弱淺陋不復可誦矣人
皆以為六朝之過而安知實相如之徒首其禍哉向非
唐韓愈氏洗濯刮磨而力去之文殆未易言也僕少讀
韓氏文而髙其辭然頗恨其未純於聖人之道雖排斥
佛老過於時人而措心立行或多戾乎矩度不能造顔
孟氏之域為賢者指笑目為文人心竊少之從總角輙
自誓懲以為雖不易至孔子之堂奥而顔孟之事皆在
所願學者茍循其路而望其廬烏有不至哉復以欲知
古人之道必識古人文字故時習章句凡有所感觸亦
間發之其意在明斯道非為文也而吾子猥譽其文為
可觀此僕之所深懼而不敢居者也雖然吾子見其可
而稱之乃愛僕之至而樂其有所成名豈有過哉顧失
者僕耳僕奉先人之遺體二十有二年學雖未至而知
其味者亦已數年矣而身不能由之口不能以告乃徒
假紙筆為事宜乎吾子之以文稱我也僕今而後其知
過乎夫人不生則止生而不能使君如唐虞致身如伊
周宣天地之精正生民之紀次之不能淑一世之風俗
掲斯道於無極而竊取於文字間受訾被垢加以文士
之號不亦羞聖賢負七尺之軀哉
與王修徳書(闕名/)
承寄示古賦及雜詩數篇賦寓意深逺得楚人音節詩
亦蕭然有出塵之韻諷詠累日喜不自勝某向以安居
飽食無毫髪及物之益妄不自度欲蒐輯邑里遺事成
一小書上以昭揚賢士君子之潛徳下以為勸於將來
俾後生小子有所慕而為善葢舉古閭師黨正之職爾
非敢妄竊褒貶之柄而冀其傳也夫古人之傳世者豈
偶然哉其事足傳矣其辭不能發之則不可傳其辭與
事稱矣作者之道徳言行不足取信於世則雖傳而人
不之信今縱使有卓然宏偉可喜之績付之無聞之人
著以不聞之辭亦恐其卒歸於泯墜而况耆舊淪䘮之
餘聞其名者不知其事言其事者莫考其實而欲取信
於無窮焉可冀乎是以嘗為吾兄言其故而乆未成書
者此也忠節孝友篤行之人既各為之傳其他文學貴
顯者欲析而二之則其迹雖有隠顯之殊而其志行學
術初不相逺以仕者為宦達既非所以尊之俱目之曰
儒林則亦有以政事稱者今不敢僭為區别通謂之先
達列傳但以時世分先後而不以仕否為重輕竊意如
是庶乎不失其序而無抑揚去取之嫌若夫治邑之大
夫其有惠政及民如陳長官胡汲仲亦不可使其遺事
日就亡失今為立良吏篇以處之凡名姓稱於吏民之
口者皆得附見焉然宋數百年厯賢令丞多矣世絶無
所傳聞往時紀風土者俱棄而不録今亦無所徴而為
之立傳使其人皆若洪忠宣者由是而興處顯位立名
績於天下固不待此而傳若不幸官僅止此疲其心思
智力蘄一聞於來世而又不可得豈非可恨哉前所問
數公不知曾得其事狀否第宋末為文者矯陳腐之過
喜以新竒亂事實如君家太常固未免此近訪得太常
為鄭龍圖墓銘至於官位亦以他名易之讀之殊不曉
其所居為何職所行為何事惟視之太息而已文之為
文豈以此等新竒為好哉真不識其何說也夫文辭於
學者至為淺事以道言之正不必求其新竒惟發人所
未嘗言之理則可謂之新非衆人思慮之所及則可謂
之竒如孔子之大傳有聖人以來未之有也子思之中
庸孟子之七篇有諸子以來未之有也周子之太極通
書張程之西銘易傳以至朱子之所論著有經說以來
未之有也以其古所未有謂之新竒或可也然聖賢豈
務為新竒哉其道明其徳盛其言不得不髙且美耳故
夫外道徳以為文辭者皆聖賢之所棄者也近時自悼
少時狂謬所好所業者不過記誦文辭而記誦不能博
文辭不能工則又僅得其最陋者以是空言寖多絶無
自得之味思一屏絶之而以顔曾所以自治者治其心
為日稍久覺向時過闕愈衆茍不早悟其非幾老死甕
盎中與蚊蚋俱盡而不知天地日月之為大深可懼也
吾兄前書有學無端緒之歎甚見進學之篤近世之淺
陋者正坐易足而自髙耳未能執筆已斥顔柳不知晉
人書法未能遣辭已呼蘇子瞻為阿軾欲毁棄其文於
孔孟之書未嘗詳讀旬日已指程朱說經之誤紛然辨
駁不自愧恥此其人豈復知有天地日月也哉吾軰當
深以之為戒求古人崇大之域而趨焉可也所欲言者
無窮不為吾兄發之則無所發矣然不能詳畧道一二
林嘉猷在此靜篤可喜不欲其專意為文辭嘗痛與之
言凡在此者亦皆知所向方但未知終竟如何耳近鮑
民瞻來其為人有意於學俾且讀四書以端其本知聖
賢所言之要自當知其本末也鄉里質美者不為少但
不喜學故無由與之言使得數十軰錯布一邑豈非美
事邪有雜詩數首書遺嘉猷風味出所寄茅栗下如蹲
鴟黄獨不足適口然或有無味之味也久不執筆不復
成字聊發一笑
答劉養浩書(闕名/)
一自為别不復以書相問者六年患難憂苦何所不罹
形跡幾於相忘矣然夢寐中未嘗不相㑹於蘿山之下
兩溪之間也閒居獨處追惟昔日賢豪之盛想其儀狀
言笑宛在目前徐而思之如風花霜葉存者無幾吾兄
於衆人競進之時雖若少抑而卒以此全人之得䘮禍
福倚伏之際孰非天哉而彼顧置喜戚於其間非惑耶
孝孺出處兄想已知近於此理閱之愈熟居之愈安每
觀古之名士少遭挫抑則戚嗟怨悼若無所容者深病
其無識退之柳侯文章雖髙然於此道未有所得殊可
厭薄耳吾兄居得美地義門士友可以往來考質其學
必進其視索居無徒者為何如第孝孺近來漸不喜為
無用之文人有求者非甚不得已未嘗與之於勢要人
尤不喜見杜門謝事欲成一二小書苦於疾疢未能有
成年齒彌長大茍不求古歸宿之地而效兒女子塗青
抹紅以自誑衰老將至矣欲安所之耶患瘧患眼難於
作字念相與之厚情不可遏聊一言之
答許廷慎書(闕名/)
往在京師士人從濠上來者多能誦足下歌詩固已窺
見胸中之一二去年在臨海遇林左民張廷璧二子問足
下言行滋詳二子自負為竒才至說足下輙弛然自愧
以為莫及也然後益信所窺之不妄近在王脩徳所得
所録文章數篇及手書深欲讀之㑹僕家難作未果寓
目輙引去重入京師道塗所行千餘里恒往來於懐及
到此獲嵗寒事記於友人家覽數行而大驚喜命意持
論卓卓不茍非流俗人所敢望也何足下取於天之厚
至是邪斯文世以為細事然最似為天所靳惜其賦於
人也銖施兩較不肯多與得之稍多者便若為所記憶
時時廹蹙督責不使有斯須佚樂意此理絶不可曉豈
其可重者果在此耶不然何獨忌此而恱彼耶如僕自
揣百無所有以粗識數字大為所困當危憂兢悚時自
誓欲以所能歸諸造物甘為庸人而不可得足下幸安
適無所苦而駸駸焉欲抉發竒秘以與造化爭也然其
取忌亦大甚矣得微亦蹈其所忌乎僕雖為斯文喜然
竊以為非計之得也雖然君子顧於道如何耳寧論利
害哉自古竒人偉士不屈折於憂患則不足成其學載
籍所該大半皆不得意者之辭也然後世卒光明崇大
又安知忌之於一時者非所以為無窮之幸而恱之於俄
頃者非甚棄之耶此可為足下道聊以發笑且自解耳
左民多稱王微仲之賢恨無由見之適見其弟冕仲亦
雅士當是吾軰之秀大不凡也僕侍祖母故來此其詳
有所難言
與士脩書(闕名/)
辱書重以詩集序見屬意若罪其逋緩者此誠足罪也
然僕於庸衆人茍有所求皆不敢拒而亟畀之豈於足
下而有所惜邪顧謂凡物處美惡之間者必待人言而
後定足下之詩辟之夜光照乘委之道上亦知其為可
寳矣茍又從數數然噪於其側指於人以為寳不亦費
於辭乎斯僕所以久而未作者以足下自足取信於世
而然耳非果有所惜也今足下乃不以至美自居而若
有取於無能之言何所取之異耶雖然世之有求於僕
者非能真知斯文之足取也眩於好譽者之云而不自
知耳天下之好文章者比肩而知言者無幾人以斯文
稱於人者相望而能言者無幾人能言而知人之言者
足下是也然則足下雖無待於僕僕固將卒言之而况
懇然屬之乎僕之狂言今且出矣足下誠知言當有以
復我無徒罪其遲而幸其得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