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卷二百四十五
明 賀復徴 編
書四十一
與舒司冦(明湯顯祖/)
吾鄉在昔明德未乏邇向闒軟明公晶晶雄雄殆欲爲
後生所仰接手書諷以方壯冝近老成人今滿朝鬭氣
者多惡少今幸以爲戒無與親受教無量竊觀先師有
戒壯在鬭而衰在得蓋血氣有餘冝受以不足不足又
冝受之以有餘自消息自補引亦觀其生進退之義也
如此然後可以觀民諸言者誠好事中多少壯蓋少壯
多下位與物論近與老成更歴之論遠相與黨遊而執
政之遊絶故其氣英既不習於事又不通於執政之情
名位輕而日月長去就不至深䕶或以此自喜議隨意
生風以羽成鬬誠有之未足爲定也而諸老大臣又多
不喜與少年郎吏有風性者遊物論既寡所得又進而
與執政親熟其恩禮宴笑因知其所難物盈而慮周中
多眷礙如井汲且收不復念瓶羸也故傾朝中尊卑老
壯交口相惡莫甚此一二年餘人各有心明公以諸言
事者多惡少正恐諸言事者聞之又未肯以諸大臣爲
善老耳以不佞當之與其開而兩傷不如交而兩成諸
少年宜上遊於諸老領所宦學時觀而勿語以深厚其
器而湏厥成諸老亦宜稍進諸年少好事者挹其盛氣
以自壯自補無爲執政者所柔因以益知外事蓋不佞
竊唯以血氣損益相補之宜年少之資於老成人猶老
成人之資年少鬭在不得得在不鬭二也交而用之以
二爲一蓋朝家以鬭啓壯者之用而壯者故自以不鬭
資衰者之用朝家以得懸衰者之用衰者又能以不得
資壯者之用而後知老與壯交相成也唯血氣未定好
色之遊老成人正無所資之耳如聞更有所近夫亦知好
鬭之禍烈於好色正不知好得之譏深於好鬭耳不佞
言若反然衛公九十餘求戒卿士自稱小子未知臧否
誰投以桃報之以李區區有云感於睿聖報李之誼知
門下不爲謔言撫手一笑
與司吏部(湯顯祖/)
僕宵貌綽約秉意疏質得幸門下最久徼榮至深去八
月中秋奏下覆更與奉陵祠甚幸惠也都下獲夕以旁
避客有所留言喜兹歲天下復得明選君竊不自疏外
宿意得陳仕宦固爭濃淡之路矣置之淡則無色與貴
人親易媒遠則難致故南郎者仕人所謂遲逥厭怠之
者也鳯乗於風龍乗於雲仕宦乗於時聖賢亦若而人
耳向長安而笑僕豈惡風雲之壯㨗哉知門下有意留
僕内徴也雖然僕有私願而特不願去南僕之有南如
魚之有水精氣之有垠宅也斷不可北者有五父母與
子異息分身絲忽懸慮縱以受事乏其温凊何得更忍
濶離疏隔聞問乎南都去家水行風利可五日所家大
人不遠一來至月一相聞也北則違絶常百餘日子不
知父母一也僕亡婦二年矣遺息阿蘧八齡阿耆六周
耳推燥分甘用父代母至今兩兒尚枕藉懐腕行則牽
人衣帶引凉避風衣食加損視病汗下非僕不可在北
鞅掌何能視兒二也僕縱北徙正可得六品郎歳食錢
可四萬而所僦門室兩進雜糴疏&KR1458;買水上而食一馬
二𨽻費已不下七萬錢人客過餉十三酬折裁足家累
衣物歲時伏臘耳其餘經紀不能無求南郎多宫舎人
從酒米家來三也僕素羸裁過時不得食卧輒病惙數
日每自親擇藥常嘆曰神農於人有功一得其食二得
其藥徙北則朝請謝謁常盡辰午失食道地精藥多不
至北取假頻數大吏所惡且曹事沓廹寧當舒枕卧邪
四也又南北地性暑雨寒風清汚既别飛蟲之屬各有
所多南暑可就隂息雨適斷客爲趣耳吏於北者雖有
盲風灰人之面糞人之齒猶將扶馬揚呼而造也乃至
寒時冰厚六尺雪高三丈明星以朝鼓絶而進折風洞
門噫鳴却立沉隂凌競瘁灑中骨餐煤食炕爍經銷液
又弱不受穢行見通都道頭不清毎爲昡頓春深溝發
尤甚遂有游光赤疫流行瘇首不避頑俊是生青蠅常
白日萬口橫飛集前意不可忍舊都清麗娯人獨夜苦
蚉音妨人眠卧至於垂𤣥幙燧青煙未嘗不杳然而去
也土風有冝五也凡此五者初非迂遠竒怪強有推持
凡在通懐所宜竝了况夫邇中軸者不必盡人之才遊
閑外者未足定人之短長安道上大有其人無假於僕
此直可爲知者道也夫銓人者上體其性下刌其情恐
門下牽於眷故未果前諾故復有所云倘得泛散南郎
依秣陵佳氣與通人秀生相與徴酒課詩滿捧而出豈
失坐嘯畫諾耶語不云乎斐然成章人各有章偃仰澹
淡歴落隠映者此亦鄙人之章也惟明公哀憐成其狂
斐
答王澹生(湯顯祖/)
弟少年無識嘗與友人論文以爲漢宋文章各極其趣
者非可易而學也學宋文不成不失類鶩學漢文不成
不止不成虎也因於敝鄉帥膳郎舍論李獻吉於厯城
趙儀郎舎論李于鱗於金壇鄧孺孝館中論元美各標
其文賦中用事出處及増减漢史唐詩字面處見此道
神情聲色已盡於昔人今人更無可雄妙者稱能而已
然此其大致未能深論文心之一二而已有傳於司冦
公之座者公微笑曰隨之湯生標塗吾文他日有塗湯
生文者弟聞之憮然曰王公達人吾愧之矣而當其時
門下於弟則有所謂心與而目成者人誰無情而忍不
報施乎客曰呉士文而吾鄉質文常有餘質常不足以
不足交有餘辨給固不能相當精微亦不能相致無所
相益有以相損因自引避不敢再謁尚書之門一參公
子之席其風性然也又時知公子之意雅在氣節不在
文章文章已矣而竊觀其時所號氣節諸君者弟亦未
敢深附易不云乎定其交而後求平其心而後語安其
身而後動不然莫益之或擊之矣迨其擊之也而悔其
交容有及乎且門下人地才美固與弟江外枯槁之士
去就不同何也今之執政者非異人固門下之父行也
執政尚將擇疎鄙有才之士而近之况如通家之子也
才而好遠之豈人情乎夫以門下之才且親尚負意氣
不肯自近其疎鄙有才之士負意氣者固益以遠矣然
則肯自近於執政執政因而近之者其人又多非負意
氣而才者彼其時政公論安得不兩而執政者之無所
遠聞殆非疎鄙寒士之過皆通家戚里子弟高者引嫌
卑者暱附無有與言之過也以愚計之門下幸及此時
強起除一間署郎得從容間見言事執政有當驩然承
之誤則愁然而獻疑入則盡規出不以語人此亦事父
執者禮然而因以隂就天下之大計亦不可謂非名節
事也且執政所以不受言事者以爲此毁人以自爲名
莫愛已也若門下以戚里晩進而規隨其間又自匿不
奪其名執政必以爲愛已而不聽其言者非人情也然
惟門下可以就此正以門下有美才而負意氣執政所
重重之而不親此必門下負其人地才美不思以用之
或意他有所在先其疑形如此而言不聽交不成此如
學漢文者譏學宋文者皆未有以極其趣不足相短長
也偶感門下推引過至及欲移病塞門似傷於憝世故
不惜亹亹言之以門下昔日之心與而目成庶有當於
斯言也
答凌初成(湯顯祖/)
不佞生非呉越通智意短陋加以舉業之耗道學之牽
不得一意橫絶流暢於文賦律吕之事獨以單慧涉獵
妄意誦計操作層積有窺如暗中索路闖入堂序忽然
霤光得自轉折始知上自葛天下至前元皆是歌曲曲
者句字轉聲而已葛天短而前元長時勢使然總之偶
方竒圓節數隨異四六之言二字而節五言三七言四
歌詩者自然而然乃至唱曲三言四言一字一節故爲
緩音以舒上下長句使然而自然也獨想休文聲病浮
切發乎曠聰伯琦四聲無入通乎朔響安詩填詞率履
無越不佞少而習之衰而未融乃辱足下流賞重以大
製五種緩隠濃淡大合家門至於才情爛熳陸離歎時
道古可咲可悲定是名手不佞牡丹亭記大受吕王繩
改竄云便呉歌不佞啞然笑曰昔有人嫌摩詰之冬景
芭蕉割蕉加梅冬則冬矣然非王摩詰冬景也其中駘
蕩摇曳轉在筆墨之外耳若夫北地之於文猶新都之
於曲餘子何道哉
答張夢澤(湯顯祖/)
丈書來欲取弟長行文字以行弟平生學爲古人文字
不滿百首要不足行於世其大致有五弟十七八歳時
喜爲韻語已熟騷賦六朝之文然亦時爲舉子業所奪
心散而不精鄉舉後乃工韻語三變而力窮詩賦外無
追琢功不足行一也我朝文字宋學士而止方遜志已
弱李夢陽而下至瑯琊氣力強弱巨細不同等贋文爾
弟何人能爲其真不真不足行二也又其贋者名位頗
顯而家通都要區卿相故家求文字者道便其文事闗
國體得以冠玉欺人且多藏書纂割盈帙亦借以傳弟
既名位沮落復往臨樊僻絶之路間求文字者多邨翁
寒儒小墓銘時義序耳常自恨不得館閣典制著記餘
皆小文因自頺廢不足行三也不得與於館閣大記常
欲作子書自見復自循省必參極天人微窈世故物情
變化無餘乃可精烱𢎞麗成一家言貧病早衰終不能
爾時爲小文用以自嬉不足行四也元以前文字除名
人外不可多見頗得天下郡縣志讀之其中文字不讓
名人者&KR0616;&KR0616;而是然皆湮沒無能爲名名亦命也如弟
薄命韻語自謂積精焦志行未可知韻語行無容兼取
不行則故命也故時有小文輒不自惜多隨手散去在
者固不足行五也嗟夫夢澤僕非衰病尚思立言兹已
矣微君知而好我誰令言之誰爲聽之極知知愛無能
爲報喟然長歎而已
答李乃始(湯顯祖/)
僕年未及致仕而世棄已久平生志意當遂湮㓕無餘
獨丈每見有暱僕之色毎聞有賞僕之音僕萬有一中
不無私念秋柏之實枯落爲陳偶有異人過而餂之曰
此不死之餌也則必有採而蓄之以傳其人者而自度
清羸恐一旦爲秋柏之實不能不倚丈爲異人也獨自
循省爲文無可不朽者漢魏六朝李唐數名家能不朽
者亦或詩賦而已僕於詩賦中所謂萬有一當爲丈不
朽者過而異之文章不得秉朝家經制彛常之盛道㫖
不爲三氏原委所盡復何所厝言而言不朽僕極知俗
情之文必朽而時官時人輒干之不置有無可如何者
偶而爲之實未嘗數受朽人之請爲朽文也然思之亦
無復能不朽者北來人才未有聽睹才識如丈年纔不
惑庶其圖之僕觀館閣之文大是以文懿德第稍有規
局不能盡其才久而才亦盡矣然令作者能如國初宋
龍門極其時經制彛常之盛後此者亦莫能如其文也
習而鬯之道宏以遠誠知且朽猶欲逾於莫之示而無
所聞者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