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四十八
明 賀復徴 編
書四十四
答夏彛仲論文書(明艾南英/)
别彛仲三年而㑹於婁江又相將入練水舟中快談上
下數千年雖間有異同度其同者聖人復起不我易也
度其異者彛仲將來終與我同目前所異自彛仲之過
不患彛仲不我從也使我接兄教三復思之首尾結意
皆在修辭二字而其究竟一說則要歸于獻吉于鱗元
美三子以爲三子皆能修辭未可非而末後言辭之究
竟則曰句字崇飾而已矣嗟乎吾兄何其視古人太輕
視今人太重耶夫以司馬子長劉向昌黎永叔之文兄
舎其根本六經與其法度章脉變化生動雄深古徤之
大者不論而曰止於辭則視古人太輕也且又取易詩
書春秋三傳而亦曰是皆古聖人飾字而爲之則視古
聖人又太輕也因而及於浮華補綴塗東抹西左剽右
竊取史漢句字割裂而餖飣之如今之王李者皆得附
於聖人修辭之㫖是又視今人太重也兄以句字崇飾
盡修辭之義則請爲兄先言辭之原而又以剗盡辭華
歸之平淡者爲非則又請與兄言古文之辨可乎子曰
修辭立其誠未聞以浮華爲誠也又曰辭達而已矣未
聞以臃腫駢麗爲達也書之言曰辭尚體要有體有要
則今日章㫖結撰之謂而非以餖飣剽竊句字爲體要
也蓋古人之所謂辭命辭章者指其通篇首尾開闔而
言非以一黃一白一朱一黒儷字駢音而爲之辭如此
則今古文章何必司馬遷劉向何必昌黎永叔只一六
朝人可謂辭華之極矣則兄且銖銖而法之乎即如太
史公弟與兄所首推者然每讀其文譬之神龍行天雷
電惚恍而風雨驟至百昌萬物承其汪濊皆各有生動
妍澤之意此豈可以句字求之今試取史記去其所載
尚書左國及屈原長卿騷賦之文而獨取太史公所自
爲贊論序畧者讀之其句字可謂悃質無華矣太史公
豈不能效易效書效詩效三傳而爲之乎無他時代各
有所至效昔人而贅其句字未有不相率歸於浮華者
若兄之所爲俚雅則有分矣每見六朝及近代王李崇
飾句字者輒覺其俚讀史記及昌黎永叔古質典重之
文則輒覺其雅然後知浮華與古質則俚雅之辨也百
物朝夕所見者人不注視也則今日獻吉于鱗元美剽
竊成風之謂也用功深者收名也遠不爲當時所共怪
則必無後世之傳則韓歐大家與今日有志斯道力排
陳言不爲浮華補綴之謂也蓋所謂陳言所謂浮華者
韓則指晉魏齊梁而言歐則指唐季五代而言今日之
君子則指王李而言其爲戛戛乎陳言之務去一也其
爲用功深爲當世所共怪一也其推尊司馬遷劉向賈
誼董仲舒者得其雄深渾徤古質而幽遠非若王李之
推司馬遷劉向得其皮毛剽竊塗抹使十歲豎子皆能
贅其詞竊其字而遂謂之修辭也然則兄之所示乃弟
之所以尊韓歐卑王李耳弟之所謂陳言兄以爲修辭
可乎弟以古質尊史漢兄以浮華尊史漢可乎若夫篇
不擇句句不選字餖飣而出之則王李是已古之人未
有也即學韓歐者亦未之有也至於以平淡爲非則兄
悞矣夫平淡古質不爲煩華者古文之别稱也兄知古
文之所以名乎今之時以碑銘序記傳爲古文對八股
時萟而言耳古人未有八股時文所稱古文者安在如
以碑銘序記爲古則韓歐有之王楊盧駱輩皆有之歐
陽公得舊本韓文乃始知爲古文其序蘇子美曰子美
之齒少於予而予學古文乃在其後蓋昔人以東漢末
至唐初偶排摘裂填事粉澤宣麗整齊之文爲時文而
反是者爲古文譬之古物器其艶質必不如今此古文
之所以爲名也若以辭華爲古則韓之先爲六朝歐公
之先有五代皆稱古文矣今之王李其文無法其句甚
鮮其究也甚腐吾嘗取其稿觀之掩巻而觀其題輒能
測其中所用官名所用地志所起所收若何什不爽一
後生小子不必讀書不必作文但架上有前後四部稿
每遇應酬頃刻裁割便可成篇驟讀之無不鮮華濃麗
韓歐復生戛戛乎陳言之套耳兄以為時文乎古文乎
絢爛奪目細按之一腐務去必自王李兩人始世間聰
明學問不多得兄高視濶步柰何一以輓近自安如斯
也至於以山水平遠衢術坦直爲文之極者弟何嘗有
此語得無見拙刻中有平遠堂社序而舉其一說以相
難乎此因題發義且爲近日作時文詭僻者論耳非論
古人也然即就兄論究之則山之巉險壁立絙而度棧
而行水之怒濤飛沬此惟一氣爲萬物母者能之蓋元
氣磅礴隨物賦形東坡所謂非平淡也絢爛之極也此
豈崇飾句字所能得又况乎古所謂辭者非崇飾句字
之所盡乎元美晩而自傷其文稍進而兄與人中必言
其不然恐元美有靈亦不以二兄爲知已也此不必細
辨獨人中爲兄所愛兄且教之誨之裁之抑之使其氣
靜而心細無徒如泛交者一呼百諾也舟次草草惟炤
亮不宣
答陳人中論文書(艾南英/)
人中足下向在婁江舟中彛仲示我足下時藝數首不
佞讀之頗覺落想異人雖中間操縱未純然度爲此不
難及在舟中見足下談古文輒詆毁歐曾諸大家而獨
株株守一李于鱗王元美之文以爲便足千古其評品
他文皆未當不佞心竊嘆足下少年未嘗細讀古今人
之書而顛倒是非需之十年後足下學漸充心漸細漸
見古人深處必當翻然悔悟目前不必與之諍也及足
下行後則從友人得見足下所爲悄心賦乃始笑足下
嚮往如是耶此文乃昭明選體中之至卑至腐歐曾大
家所視爲臭惡而力排之者不佞十五六歲時頗讀昭
明文選能效其句字二十歲後毎讀少作便覺羞愧汗
顔而足下乃斤斤師法之此猶蛆之含糞以爲香美耳
故張目罵歐曾罵宋景濓罵震川荆川足下所寳持如
是不足怪也及使者來發足下書本欲置之不辨然不
佞憐足下之才而又哀足下之未學憫足下之墮落則
不得不正告足下足下書甚冗然其大意乃專指斥歐
曾諸公以爲宋文最近不足法當求之古而其究竟則
歸重李于鱗王元美二人耳何足下所志甚大而所師
甚卑也足下謂宋之大家未能超津筏而上又謂歐曾
蘇王之上有左氏司馬氏不當舎本而求末夫足下不
爲左氏司馬氏則已若求真爲左氏司馬氏則舎歐曾
諸大家何所由乎夫秦漢去今遠矣其名物器數職官
地里方言里俗皆與今殊存其文以見於吾文獨能存
其神氣耳役秦漢之神氣而御之者舎韓歐奚由譬之
於山秦漢則蓬山絶島也去今既遠猶之有大海隔之
也則必借舟楫焉而後能至夫韓歐者吾人之文所由
以至於秦漢之舟楫也由韓歐而能至於秦漢者無他
韓歐得其神氣而御之耳若僅取其名物器數職官地
里方言里俗而沾沾然遂以爲秦漢則足下之所極賞
於元美于鱗者耳不佞方由韓歐以師秦漢足下乃謂
不當舎秦漢而求韓歐不佞方以得秦漢之神氣者尊
韓歐而足下乃以竊秦漢之句字者尊王李不亦左乎
足下曰舎舟不登而取舟中之一艦一艪濡裳而泳之
曰吾不藉津筏而舟渡也不可也以爲藉韓歐而至史
漢猶之乎一艦一艣也是不然我既得其神而御之矣
何津筏之有昌黎摹史遷尚有形迹吾姑不論足下試
取歐陽公碑誌之文及五代史論贊讀之其於太史公
蓋得其風度於短長肥瘠之外矣猶當謂之有迹乎猶
謂之不能徑渡乎若乃竊史漢之句字自以爲史漢在
是矣是今之王李乃足下所謂一艦一艣舟中之一物
耳足下又曰宋文好新而法亡好易而失雅夫文之法
最嚴孰過於歐曾蘇王者荆川有言曰漢以前之文未
嘗無法而未嘗有法法寓於無法之中故其爲法也密
而不可窺唐與宋之文不能無法而能毫釐不失乎法
以有法爲法故其爲法也嚴而不可犯予嘗三復以爲
至言然不佞極推宋大家之文以其有法而其稍病宋
大家之文亦因其過於尺寸銖兩毫釐不失乎法視史
漢風神如天衣無縫爲稍差者以其法太嚴耳宋之文
由乎法而不至於有迹而太嚴者歐陽子也故嘗推爲
宋之第一人不佞方以法太嚴稍病宋人而足下謂其
無法足下讀古人書潦草如此不亦可笑乎若乃王李
之文徒見夫漢以前之文似於無法也竊而效之决裂
以爲體餖飣以爲詞盡去自宋以來開闔首尾經緯錯
綜之法而别爲一種臃腫窘澁浮蕩之文其氣離而不
屬其意卑其語澁乃真無法之至者而足下以爲有法
可乎足下以賦病宋人誠是矣然天下安有兼材必欲
論賦則奚獨宋人自屈平而後漢賦已不如矣楚以下
皆可病也然則足下悄心賦何不直登屈氏之堂而乃
甘退處於六朝排對填事柔靡粉澤如是而譏宋賦恐
宋人不受也宋之記誠有如賦如文者然亦其一二耳
以此而病全宋是猶見燕趙之醜婦而遂謂北方無美
女見呉之粗繒敗絮而遂謂江南無美錦等耳如是而
以變亂古法罪宋人宋人不受也足下又引李于鱗之
言曰宋人憚於修詞理勝相掩以爲宋文好易之証然
予則曰孔子云辭達而已矣未聞辭之礙氣也辭之礙
氣爲東漢以後駢麗整齊之句言耳彼以句字爲辭而
不知古之所謂辭命辭章者指其首尾結撰而通謂之
辭非如足下之以矜句飾字爲辭也故曰辭尚體要則
章㫖之謂也足下必以好易病宋而以文之最者必難
遂謂易經時代最上古其文最難書詩次之春秋又次
之禮經出漢儒故其文最條達居六經末以是爲時代
之升䧏審如此足下悞矣足下云易修辭最難時代最
古故文最高書經次之足下讀書夢耶醉耶易雖自伏
羲然一畫耳未有文字彖爻辭皆文王周公故謂周易
尚書自堯舜始次夏次商乃至周去文周彖爻辭乃在
千歲之前足下謂書在易後時代稍後文遂稍不難而
次於易經何謬至此也且易之爲經原由象數其體自
與衆作異若果以難爲勝則周公之書如洛誥召誥大
誥多士多方立政及大小雅頌等書當時何不併作爻
辭體盡取初九初六潛龍牝馬之說入之耶足下又謂
禮經出漢人故文最條達以爲文之高者必難卑者必
易時代遠者必難近者必易之証如此則何必漢儒禮
傳也孔子孟子可謂條達矣孟子想足下所不屑至於
孔子足下冝稍恕之得無以條達遂謂論語病耶抑足
下生平不悦宋儒遂併孔子論語視同宋儒語録不復
論其文邪抑可謂孔子生春秋時故其文遂不及易經
不及書詩耶且孔子左丘明同爲春秋人而論語條達
不同左傳何也又不同後之公羊榖梁何也然且無論
論語即易經上下繫辭皆出孔子其語皆條達不似文
周彖爻則足下亦將抹去孔子繫辭不入易經獨存文
周彖爻辭耶文各有所主各有時代唐宋之不肯襲秦
漢句字猶孔子之語必不爲易書詩也如此論文足下
必當以揚雄太𤣥唐樊宗師宋劉幾之文爲最矣無怪
足下之貿貿然無所之也然足下所尊奉空同鳯洲乃
正嘉近時人則似不必遠語上古也足下又云唐後於
漢故唐文不及漢宋後於唐故宋文不及唐如此則我
明便當不及宋又何以有陳人中又何以有人中嘐嘐
然所尊奉之王李耶宋之詩誠不如唐若宋之文則唐
人未及也唐獨一韓栁宋自歐曾蘇王外如貢父原父
師道少游補之同甫文潛少藴數君子皆卓卓名家願
足下閉戶十年盡購宋人書讀之然後議宋人未晩也
足下又曰江之行灔澦最難勢最竒至於海則平易坦
直得金焦障之以比功北地濟南爲能與水爭順流反
逆之勢嗚呼是何謬耶夫今之論文者譬之論水不必
論瞿塘不必論金焦當論其有源耳江水惟有源故至
瞿塘而能險激至金焦而能洄洑至海而能汪洋浩𣺌
魚龍百怪學之有源者何不可之有自北地濟南之文
出學者束書不觀止取左國史漢句字名物編類分門
率爾成篇套格套辭浮華滿紙如今市肆賣壽軸祭文
文字者然足下以爲北地濟南之文難耶易耶與水爭
勢順流耶逆流耶使其勢難其文竒則不應無限代筆
秀才供應衙門皆能效之也然則吾將反足下之言而
告足下曰獻吉于鱗元美譬則兒童也羣從而嬉甚樂
也父師督責之以詩書則蹙額相向何則束於法也彼
畏宋人首尾開闔抑揚錯綜之嚴而不能爲也畏宋人
之古質朴淡所謂如海外竒香風水齧蝕木質將盡獨
真液凝結而不能爲也國無法則亂家無法則譁故即
以此語勸人中立身立文於聖賢禮義之中而已足下
又痛詆當代之推宋人者如荆川震川遵岩三君子嗟
乎古文至嘉隆之間壊亂極矣三君子當其時天下之
言不歸王則歸李而三君子寂寞著書傲然不屑受其
極口醜詆不少易至古文一綫得留天壤使後生尚知
讀書者三君子之力也足下何故而苛求之其文縱不
能如韓如歐乃遂不如王李受足下一盼耶且足下於
三君子中稍恕遵岩謂其少師秦漢此言亦謬矣遵岩
少時抄襲秦漢句字其後悔之乃更作古文其少作今
無一字在集中矣足下何從見之遵岩以其少作爲臭
腐而足下追歎之然則足下乳臭時更勝足下今日耶
至於宋景濓佐太祖皇帝定制度修前史當時大文字
皆出其手我朝文章大家自當首推其文或以應制故
不甚暢其所言或一二率爾應酬出自門人編録者則
誠有之要之師摹歐曾不可誣也足下姑取其序記傳
之佳者讀之可及乎不可及乎景濓雖未足盡我明之
長然自今論之未見有勝景濓者而足下又痛詆之何
也震川集願足下遲遲其論足下學至震川文至震川
時駁之未晩今恐尚懸絶足下之論止此故答足下亦
止此計足下之病源皆由不知古文二字業於彛仲書
中言古文之詳不再述也足下驕穉豢養不能遠從明
師足下之鄉有婁子柔陳仲醇兩公雖未得韓歐之深
然皆能言其本末足下偹䞇往請爲師得其一言晝夜
思之思無越畔然後讀書十年徐徐與不佞論文未爲
晩也舟行匆廹草草奉復惟原炤不一
再與周介生論文書(艾南英/)
六月杪從陳元夫接兄臘月二十六日手扎乃知弟三
度寄兄書皆未達而兄首賜弟書亦爲人浮沉元夫所
傳則弟拜尊教之始也嗣從南京書舗廊舎親又拜兄
長牘併沈飛仲書旬日之中兩捧瑤函喜極而舞嗟乎
海内執詞盟者不過數人與兄對談猶敢含糊不盡乎
弟前書中大約謂海内今日尊崇大士大力者更不知
其渾古髙朴師法六經秦漢者何在而僅摭拾其一二
輔嗣子𤣥幽𣺌詭俊之譚相與雕琢糢糊甚至學繁露者
竟以杜撰爲繁露習郭註者竟以杜撰爲郭註稍進者
亦僅留心句字使其詭俊而先秦西漢髙古拙淡之氣
亡矣使人寃大士大力爲晉魏抄手猶可言也使人置
六經秦漢不道而降爲六朝之卑弱纎俊軟靡巧儷之
文向時韓歐大家所擲棄不屑而力排之者今反奉爲
蓍龜又見之制舉業則文氣之卑乃自吾輩始之兄以
爲此罪將安歸乎善乎兄之言曰世之將治其文多仁
孝忠厚之言世之將亂其文多隂謀詭譎之譚此語非
特謗吾輩者不知即尊奉吾輩者亦不知也再諭風氣
之遷有極有漸極者勢之所畏而漸者機之所當預防
兄以爲今日猶漸而未極乎向者學我而死尚在草澤
今皆在三百進賢冠矣取鼻祖之形而傳之日傳一紙
十失其五日傳十紙非復吾祖矣鼻祖之形如故也非
吾祖而以爲祖子孫之罪也不責其子孫而特罪其祖
曰是其形固多變也有甘受其獄者乎承示經翼一選
冝早行之弟當極揚其㫖使我輩之文與三代同風即
弟有文定文待二選不可以弟故而滯兄之傳蓋弟選
意在存一代之文使人得觀制藝中後先升降之變兄
以經翼題篇宜簡核而精志在存經不在備選也接兄
札又喜兄爲我覔得沈飛仲此書弟久爲人所誤羈閣
三年有飛仲弟事畢矣至於兄所謂更有進焉者此事
大有商量不知兄所掄經子史三集已成書否弟已手
訂秦漢以來至元文爲歴代詩文選又訂國朝諸公爲
皇明古文定矣所恨波神妬我半爲所壊今將復理舟
中所失恨匆匆無暇遠遊與兄面訂然弟則謂古文一
道今時士子半爲時集所眯封閉塵腐無出頭之日雖
日告之以先王仁義禮樂之㫖無柰其虚氣所至不能
復知妍媸之所在弟意嘗謂告人以古文人必不能盡
知千古文章獨一史遷史遷而後千有餘年能存史遷
之神者獨一歐公歐公之文毎提耳而命之人不知也
况欲其遍讀古人之書而知好乎弟於歴代詩文及皇
明古文定二書外又有文勦文妖文腐文寃文戯五書
以爲正告人以古人不能知取文之無當者告之則人
知避矣人人知避必發憤讀書然後知古人髙深誠拙
之所在不復爲浮華補綴無根本之言矣文勦者弟嘗
笑爲左國史漢爲人生吞活剝固其當然然竟不顧義
類之所安往往出自大老稍舉一二太史公曰予登箕
山其上蓋有許由塜云蓋相去千年疑其人之有無也
每見空同鳯洲爲人作誌銘輒曰蓋聞嘉靖年間有某
老先生云此亦豈千年後疑詞耶先漢兵農婚喪大費
皆取給馮翊扶風京兆今朝廷大事户工二部實爲之
於大興宛平無與也輒曰無以佐縣官之急可乎不可
乎十行之中非左國史漢不道我朝一代官名一部郡
縣爲數公改換後世竟不知有順天應天知府知縣矣
此文勦也而太倉歴下之文爲多文腐則古之客難解
嘲賓戯七啓七發之類而今時尤衆毎笑謂友人京山
李本寧爲人作詩序輒就其人姓氏起首使此公作我
姓艾人詩序必當筆窘矣凡此真文腐也文妖則以揚
子太𤣥爲首而近日如文翔鳯所作古文辭及他同類
者附之與夫毁謗孔孟之人皆在焉文寃則諸家墓誌
蓋美飾非顛倒朝政相爲賢不肖之論也以文爲戯坡
公不免作俑而袁中郎爲甚今皆類成一部五種出而
後天下知古文矣恨不時同兄面商也後塲選願兄止
之我明之傳傳在前塲耳論敷衍排比惟恐不多兄以
爲古有此體乎表濃麗而絶無踈淡流水之致策取分
柱立比兄以爲古有此體乎至於人文聚二選則願兄
以割愛爲主割愛之意與經翼相輔而行不然猶恐以
吾輩爲口實也佳選領訖獨兄所評拙稿弟並無一冊
今又簡來書不見有便再寄一帙胸中如積不覺娓娓
想兄讀之當我兩人一夕佳話也
上提學陳公祖書(艾南英/)
月日某謹頓首獻書於學憲怡雲陳老公祖執事春間
仰承執事明問以方今天下安攘大計及敝鄉桑土綢
繆之䇿下詢愚生即欲削牘上呈而計是時執事已行
部䖍吉此後遺才大收考事戒嚴執事方却謝書牘故
不敢以郵筒附條陳今塲事已畢執政方釋較閱之勞
而留心天下大政敢不自獻其愚竊謂桑土綢繆爲敝
鄉計者小且上有兩臺有司府察吏安民不遺餘力愚
生無容置喙獨安攘大計則以愚計之不必言其可爲
也但當言其不可爲者而已矣言其不可爲者然後所
以爲之之具可得而知也日讀邸報言兵言餉言練習
言修築一切屯種賞罰招撫流移講習車器火藥如庸
師之詁經套談舊話充耳盈案此何足以當執事明問
哉且夫事變之乘何常之有我有足恃者然後可以有
所爲我無足恃者則雖據勝局得天時饒地利不能成
尺寸功即以今日論之自有外患以來無不言恢邉搗
穴而主客勞逸之勢既已懸隔入深援絶餉艱馬疲情
形莫測噤而不敢任者數年於兹矣今幸其大舉深入
犯兵之忌豢踞遵永使京軍及諸道援卒廹之於内闗
門之兵困守於外敵入我網羅去將安之此李牧之所
以創匈奴也偽爲形勢與之持久别遣智勇能將勁兵
數萬從間道出遼瀋彼空國而來勢必返顧而我以銳
兵尾其後巢可搗敵可殱此任城之所以䇿平壤也夫
此二者萬世之一時而我不能爲者以我無可恃之具
也故爲今之計者言我之無可恃者而已愚生竊謂今
天下可恃者有三不可恃而終不可變革者有四何謂
可恃敵志剽擄兇殘耳非有阿庫達特穆津之勁畧其
臣亦非烏珠薩里罕之儔亞其兵力非果異於中國也
可恃者一向者邊郡之民志在逃死不戰而奔降恐後
今皆死於降非死於鬭也人自爲守家自爲戰士紳之倫
必不復爲崔白闗永遵薊之民大半習敵無他伎倆各
有固志可恃者二敵雖非大創而去度一隅之地物力
無幾所掠子女所收奸細必减其士馬芻粮之半聲伎
晏安漸習柔豢非休息數年不能大舉可恃者三然則
所謂可恃者度亦終不足恃也然而較論遠近粗安物
情以爲可恃而已若夫必不可恃而不可變革者請與
執事昌言而無忌可乎夫天下所首重者相祖宗朝雜
收材望非盡出於詞舘也今三歲而取三人未知殿試
之殿最果與相業相爲優劣乎又擇二三十人以爲庶
常課之以唐詩正聲文章正宗二三十人者又私收幕
客作爲舘試承習之文果與相業相上下乎由此低聲
緩步優游便安不數年而入綸扉身不習州縣之勞足
不履邉障亭堡山川險易之勢士馬芻糧錢榖出入之
數尚未盡諳祖宗朝大典大制因革沿創未盡習也若
盡取其人試之於執事大都如歲科兩考三等生員耳
如是而欲國富兵強可乎愚觀先朝故老如楊文貞于
忠肅皆於秀才儒士時留心天下之故從古至今未有
處不負人望而出能任天下事者然必盡變館閣之制
又盡變天下之學術而後可以有爲於天下執事以爲
能行乎不能行乎其次則請言天下之將夫古今名將
多矣然未有不出於行伍不出於世將不出於土酋民
豪者其人皆身歴戰陣體有刀痕積累智勇自取閫鉞
又或家世將種私養死士器械工利法有師承未聞以
罷落童儒失職書生稍習弓馬畧通論䇿遂入武科者
又或事例援納賄請部院大約用二萬金馴至叅遊總
兵雖使韓信白起生今之世必將飢寒流落老死草澤
勢不能徒手而致閫帥即令其便躬曲體巧剝軍需屈
事貴人亦失其所以爲韓白矣然則使天下材武力戰
草野無文之人不費半錢積累功勞自致大將軍則必
先約束司馬門使不如市而如水又將使兵垣之彈事
經撫之薦錄盡出於至公至廉又將盡取罷落儒童失
職書生廢武科而黜其人執事以爲可行乎不可行乎
其次則請言天下之兵夫今日之兵即國初口首垜集
及征行之裔也愚生曩嘗爲文以贈衛帥其畧曰士之
子未必能爲士工之子未必能爲工商之子未必能爲
商兵者取必於拳勇股肱射御擊刺而欲令其祖父孫
仍世世如國初從軍時而曰兵之子必能爲兵如今日
之衛所者此事理之大不倫者也衛所單弱則勢不得
不編増徭賦以役土兵機快民壯又爲虚文則解餉以
充兵而總由於衛所之單弱爲今之計當令天下之兵
盡出於州縣以兵之強弱爲州縣之殿最取機快民壯
之糈以食之畧傚漢之南北軍唐之府兵使之三年隨
計吏更畨入衛更畨出戍二十而賦六十而歸農其踐
更而有功者使天下之武職自把總以至總兵皆出是
塗使武職之由民兵如科貢之必由於州縣之學籍又
如吏胥承舎人人得要一命之榮以州縣之長令擇州
縣之壯勇可以收游食可以役盗賊以州縣之糈供州
縣之兵可以减軍餉三年隨計吏而畨休可以無虚伍
冐餉占役之弊府州縣之賢否黜陟以兵之強弱爲程
則必無老弱不堪之虞使武職皆出於民兵則良家材
武不事科舉之人皆可以致功名而盡汰天下之衛所
取屯田子粒不以養無用衛所之軍而盡以養州縣之
兵或併存之則改官運併漕&KR0657;使衛所不半耗於運軍
而覈其壯勇以爲兵民之輔行之久久斟酌損益非十
年不能定救時之計執事以爲可需待乎今歲之敗議
者歸咎於汰兵勾引則盡汰衛所執事能任之乎改衛
所之軍變天下爲漢南北軍唐府兵其中因革損益冝
時冝地執事能保行之者之盡善乎然欲強天下之兵
斷斷必由此而後可其次則請言邉臣之事昔者趙代
燕秦偏處一國非有吳楚江南之餉調遣主兵客兵如
今日之糾合三方以奉闗門也然而古爲之常有餘今
爲之苦不足何也事權不一筭計不精責效太速稽防
太嚴智勇俱困而無所施也執事以爲今日邊臣能如
陳平以黃金四萬斤間范増縱其出入而陳平無後患
乎能如宋太祖之於郭進闗市之租盡以予軍中如李
漢超守關南屬州錢貫盡以給與又令其私販𣙜塲規
免商税乎不如此而欲養士以得死力用間以得敵情
未之有也爲今之計畫數千里之地付智勇大臣使其
生殺專置州縣長令令其自署自辟一切叅遊總兵聽
其自擇材武智畧之人不必増兵不必轉餉以闗門内
外數千里之地食數千里之人守數千里之邊臺諌不
得議其短長本兵戸部不得問其措置出入久任而責
成之大可以滅敵小可以恢遼然執事保能得其人而
任之乎任之其人能自始自終乎即如近者搗上之帥
無補於牽制舉朝知之天下皆知之雖其任事之人喪
師辱國自敗疆事罪不勝誅而議者又兼以是爲罪案
以斯知天下事未易任也夫四不足恃者既爲執事言
之則其可恃者在吾能變革與不能變革而已知其不
可恃而不能革此今日之大憂也誠使將相得人兵制
盡善邊臣自行其志則一切言兵言餉操練脩築屯種
招撫車器火器紛紛之說振領而裘挈綱舉而目張果
不足以仰辱明問矣知其不可變而因循成法尺寸而
守之奉職無過不能大勝亦不大敗此數歲之計也更
張制度使國必富兵必強此數百世之利也執事冝何
擇焉舎此不圖而今日増兵明日議餉増一兵餉如増
一癰毒以潰其身而已矣惟執事者詳之
答袁述之書(譚元春/)
弟今春徂夏讀書江夏西菴暗栢疎林想見李北海捨
宅爲寺之意萬情不興惟文章一道則不敢不以爲可
傳修靜寺頽然瓦囊耳我家北海宅作寺江漢濱非文
章傳之哉弟輩雖張口肆力空取標持而已君家先生
所處之地所謂天下莫不與也弟輩今日所謂孰能與
之也嘗謂愛古人者絶不宜䕶其短傳世者之精神其
佳妙者原不能定爲何處在後人各以心目合之而若其
所不足人當指爲疵累者夫安知後世之傳不即在此
而又安知古人所以堅取後世名者不明留此一叚以
發其所議而因以傳其佳妙耶無論古人之深遠與近
日君家先生之靈竒必有出於此者即濟南諸公自有
所以開人之議與以議而留天下後世之名夫豈茍也
乎哉此不實致力於文事不回旋於今古之變决不知
有謏人人益卑謗佛佛益尊之權理也如弟與君家先生
恨未嘗納交然得與吾兄爲知已則亦有通家之道所
以不掩其疵累益成其靈竒者若或交之也耳夫推尊
人以成已之高有之矣詆訶不可朽之前輩以成一敢
說人能說人之聲雖愚者知其不可述之竒士弟輩肝
膈行逕不可謂知之淺矣而嘵嘵致辨者凡以爲文章
之道疑義當析既於此深入豈肯浮愛其親且君家先
生神靈烱烱决與弟輩相闗豈肯虚就世上之浮名而
不信弟輩爲真愛者哉毎對人及書札中即稱中郎有
子竒絶毎向人誦爲人子豈便爲人奴語無不稱快今
書中又有不欲效顰先世反辱前休及上賴繩削以佐
袁氏威儀等語决知吾述之爲尊先生所瞑目矣今人
所云云是以庸人待尊先生也尊先生决恨之無疑也
聰明才人同是天地所私豈肯復作異同與造化相反
哉亦惟省之念之而已
答鍾伯敬書(譚元春/)
曾見兄於骨肉之變不哭而神傷不傷而神寒今最後
又遭此一慘私用爲憂七月二十九日往迎叔靜之柩
得兄書始知近日㸔内典誦佛號一月之中齋食十五
日即呉姬亦已長齋不食鹽酪率其家人冩經誦經不
以死者爲可傷以生者爲當悟此實福實慧也但往往
見文人談禪皆是前生帶來種子一生汨没聰明中不
得出後來欲以生死大事性命妙理了其聰明之案供
其聰明之用悟雖若近於祖師修或不及乎凡夫凡夫
者其聰明常不足一日一事之用胸中無一物先爲之
地止知有誦經冩經誦之既專冩之既苦爲佛子所憫
爲福慧所依間一往來根據於身心之中雖不成佛亦
自得力每於死時見小效騐無爽者若文人熏修非不
篤實專一以成佛為期而不知我之篤實專一必欲以
成佛爲期者是其聰明之所爲也真聰明之所爲能使
已不用聰明而但恐聰明與福慧雜居不用聰明之意
又與聰明雜居有時福慧來而未免有一習見習聞之
物亦如琉璃光與之相參相映相爲無窮則其冩經也
最便於文人之手其誦之也便於文人之口而其薫修
苦行身土相參也便於文人之志氣才力聰明之用日
新而不已聰明之局欲結而未能而生於聰明而死於
聰明而已矣至於死而從前以成佛爲期之願有所不
暇遂其傷生惜死之態反不及凡夫之從容者豈不篤
實專一期於成佛者哉而死多如此何能無愧弟自西
湖歸已斷殺終日侍老母病此心澹然居簡行簡又見
郝靜客死徐九郎一日暴卒因思世界之治不治文章
之法不法游止之快不快竹木之秀不秀鬼神之靈不
靈日月星辰之變不變總無一闗切而猶有敬身醒眼
閒步朗懐不敢自蹈於非禮之動自蹈於有戾之物者
以爲不如是無以畢我二三十年一二十年中有生之
趣味耳其實來生因縁超度人天似當不出乎此不宜
僕僕合掌跏趺枯槁使我不可思之寂樂反驅使於不
能已之聰明是則區區弟所以爲吾子助也至於姬妾
長齋禮佛誦經亦是添顔着色取憐生愛之第一事也
遂欲以朝雲之書經爲龎家之法侶何其拘哉與兄常
别惟今年無日不相憶如知山之人門前有佳山反忘
之常勸其清晨開牕時即須精神警動作此山不易得
想便日日門前受用此山且不枉知山人生在山前矣
記去年湖上聞子將問及伯敬予答之曰伯敬者不是
朋友直是終日拿來受用者耳嗚呼遍天下皆朋友也
誰知受用哉
答劉同人書(譚元春/)
同人足下得兄書所以教我者甚至欲我上尋性命不
易之理次究著述千秋之業微彰妙詣盡此二語僕直
奉而行之耳有何說哉但性命之理癡黠不能盡人偶
有所見亦是聰明業種非闗太始夫晉人所謂亹亹之
處皆龍肉也即子瞻所謂猪肉亦龍肉也自以爲啖而
不知其已墮於談古今相欺以至於盡可不大哀耶惟
生來有志於述作不敢不盡心初年求之於神骨逾數
年乃求之於氣格又數年乃求之於詞章前後緩急難
易加减之候惟已得用之故常以此爲快如有一醫者
自以爲起病而參术二陳粱肉之序絶與人用之不同
想其用淺也反如衆人之用深其置輕也反如衆人之
置重亦必有所見焉至於進取一塗本其所熱而性不
耐煩輕就易去又所見人世君子皆以勞役博科名以
耻辱博三公以負心之事博義稱以人之死博安常抑
其心之所熱以就冰雪曰何必富貴乎而天分不高屢
抑屢起始知偽隠者之亦難真不仕者之果爲竒士也
念自有所動此豈待人勸哉但髙興爲之不妨高興止
之亦可唐人所謂行藏繇興不繇身僕今者蓋用之矣
同人足下僕素心儀以爲才大而品堅昨舎弟相依之
久益信斯語之不妄文正文成之間幸惟努力道子學
畵惠之學塑各勿失時而已戊午之疏邀惠朝賢得使
蒹葭倚玉直一笑置之耳偶遇此焚琴煑鶴之事當如
不見不聞茍真有破胎殺卵之心任彼自作自受兄以
爲何如我與綗卿同人氣類相合豈因同舟遇風方思
親信况所謂同舟者不過小兒輩剪一葉帋戯作艓子
覆之溷渠間耳有何遇風哉今年一步未出門明年相
思便當圖晤也
答韓求仲書(譚元春/)
西泠橋上之遊汎志和宅畔之眠餐忽忽且十年矣其
間桑溪蘆岸磬烟漁火每一年率三四夢至其地况於
大君子傾筐之愛着屐之歡手板㸔山兩漿打水其爲
思憶自成顛倒尊札飛來笑與忭㑹忘其身之伏草土
也賀則及之翻用爲賻元春拜焉書云傖夫吐舌如箕
歴年奎光偏破雲霧而出自是知已快論然豈知婺星
匿彩而翼軫之間仍如潑墨此亦章惇所爲耶我輩從
此悟去亦可以放懐寥廓之外矣去秋臨塲見家僮買
芒屩回不覺自哂適夏長卿兄到門首訊動止送之以
詩云爾舅家弁山十年無一字草鞋見試官不可謂憔
悴然而此中憔悴極矣生平知音如敬夫伯敬俱先淪
泉壤身亦顛毛蕩然左車牙豁去改頭换面猶不離臭
帤終年如野馬奔塵渴勞疲勞不能一再過呉興虎林
尋舊遊於空㝠澹冶之鄉雖然當以勇行之明年辦青
鞵布襪遍遊呉越擊空明而叩寂寞决當從苕上始矣
甲子晤彦直於燕惟長蘅子將印持孟陽令則君常輩
作十年别如何可言明公晤諸君皆以遊期告之談梅
口酸能無津津鄭澹石不久當通書爲言令則且告以
尊指緇衣當篤非惟杵臼情深也前見文閑増補最妙
所益拙作二篇評語過飾足知故人念我也舎弟惟元
方一人以甲子儁而元聲字遠韻元體字服膺才格尤
嶽嶽家有殊色不致玉帛而老女懶婦媒妁屬于道亦
事之可笑者不可不令明公知也兩小阮并賢公子近
如何公子齠年訪我於舟只如昨日耳
家書(魏學洢/)
前日王寧瑕歸聲息甚急聞有意陶汰京營爾時強敵
在門人心易亂故前次家報請此事且緩今聞賊勢稍
殺及是時明其政刑百務當從此舉矣請妄言整理京
營之事昔周世宗自高平之戰知禁旅不可用命簡諸
軍精鋭者升爲上軍老羸者斥之又召募天下壯士擇
其尤者爲殿前諸班繇是所向克㨗宋藝祖踵其制又
選壯士爲兵様分送諸道召募教習俟其精練即送闗
下又立更戍法使禁旅往來邉城以習勤苦士卒不至
驕惰當今京營統御之法不審若何據愚遙揣當擇數
十將舉見在京營兵使分練之分爲四等或竒勇或善
射㧞爲上等額外重賞次次賞又次留用又次斥如此
則強弱分而軍心勸矣甲乙支吾不必一旦操切漸閱
則漸露漸露則漸刪如此則法不驟而變自弭矣數閱
之後併上等者爲一軍𨽻大將麾下優其食以風示諸
軍因擇其技精者分撥諸軍各以其技教之茍其教導
有方團練有紀此即將材也如此則得兵即得將矣又
詔河北郡縣召募壯士補入京營不必千百成羣毎府
選二三十人毎季進送蓋募地近則無道理盤費之煩
募數少則無冗弱諠譁之患到京試騐上等者照例𨽻
大將麾下次者亦照例分撥諸營聽練如此則材武之
士大半實輦轂矣諸將侵削多者行軍法士卒狠傲者
行軍法如此則貪將有誅驕兵有誅綱紀自此立矣然
後更畨出戍期而往期而還調遣無常地要在繇近漸
遠如此則禁旅皆鬭士矣此整理京營之大畧也請再
言郡國之兵昔太祖自京師達於郡縣之要害皆立衛
所按圖而索約可得兵三百三十餘萬今大抵亡慮皆
空籍矣最可忿者自撫臺以至哨長無處不有常例錢
上之所費甚煩下之所得甚苦是以從來兵變無不以
刻减軍糧爲端今日急須選亷能之吏爲廵撫爲兵備
各設無礙錢糧收召壯士充補行伍又於其中選擇教
師分門演習撫道旬日躬閱又取無礙錢糧格外奬勵
有罪者行軍法如此則民間獷悍之士盡爲國用可以
隂消盗賊之黨而一朝虎符四出不至倉皇召募此今
日第一䇿也大抵兵所從出止調兵募兵兩途而各有
利害懸金購士市井無賴者欣然輕去其鄉此募兵之
利也而不嫻教訓其爲害最大雖不嫻教訓而比諸市
井稍爲服習此調兵之利也而各有恒業聞調則沸前
日嘉興郡城幾致兵變此其害又最大惟郡國先時募
兵而邉塞臨時調兵庶幾得之無柰外臣虚文敷衍漠
不經心此不可不嚴行黜陟以勸懲文臣者也且無論
營兵即如毎縣有守城民壯約三百名使此三百人者
果皆驍勇之士則一城之内儘自不孤無柰負販之徒
虚名應役而吏胥勒取工食彼實不足以糊一家之口
故坐置無用耳誠得精選驍勇擇師訓射毎月輪差巡
鹽捕盗有材立功者歲薦一二人軍門標下聽用如此
則一縣三百十縣三千官府得人萑澤失黨豈非有備
無患之道乎要之一切要務須從畿輔近地始自楊守
謙死頗沮忠良之氣今日不可不精選守臣嚴行訓練
秋防孔棘正當日惜分隂謹述所明以備裁擇
訴父寃書(魏學洢/)
古權閹之殺貞良也以什伯數有死貶所者矣有死獄
中者矣有死杖下者矣有死東西市者矣若乃纍纍然
列跪姦弁前訶之詬之祼體辱之弛杻則受桚弛鐐則
受夾弛桚與夾則仍載鐐杻受棍疊棍所中結爲黒丁
黒丁漸澌䧟爲深坎深坎上㣲裹藥傅焉不再宿復加
搒掠藥裹爲棍揭去棍棍擊赤肉肉敗蛆生淋漓零落
肉墮堦墀者塊如碗當此時寧特無力圖生蓋亦無力
覔死矣而垂逝之日更嚴刑促之溽暑殷雷㫖故遲不
肯降越六七日始出尸牢穴中骸漲而黒面與鼻平入
殮時不忍復道嗟乎悲夫足下讀書萬巻亦曾有慘毒
如斯者哉先子刻苦一生併四壁亦非我有而竟坐賄
三千三百金以死口口欲辟熊楊諌草傳天下而竟坐熊
楊賄三千三百金以死洢嘗中夜環走想極成癡謂此
時忽有人焉以三千三百金相貸如期以進如數以輸
彼縱意不在賍當用何名見殺茍得出詔獄入法司父
子相抱一慟俱斃斯亦人生之極懽也而長安故舊自
一二人外率視我如疫鬼間扣之輒使人從門縫中辭
曰目與目相射也明日可暮來如期往閽人則厲聲叱
曰睡熟矣敢相溷耶明日可蚤來黒夜匍匐惴惴恐死
邏卒手而訖不得一見倖見矣不過攢眉誡曰慎之予
豈俟囑者幸毋數數出也久之卒亦無所聞嗟乎悲夫
開口告人非難無人可告之爲難也屈膝拜人非難無
人可拜之爲難也獨范陽長者焦然倡醵金之議深鄉
酷貧之士素不通姓名者莫不賣服物以相應然多者
不過十餘金寡者乃至大黃錢三四文伯夷有難豈於
陵陳仲所能救哉信乎亷吏可爲而不可爲也亷吏可
爲而不可爲者猶謂妻子貧困已耳今則受賕鬻獄罪
延其孥反似貪吏可爲而不可爲不更寃哉已矣追比
方始洢將就浙獄矣先子生事猶爾爾先子死有敢出
而援我者乎縱㓜弟躑躅於獄門老母行哭於道路義
士或有矜惜者顧昔不能活父今以自活洢尤痛之嗟
乎悲夫司馬遷羞貧賤輕仁義頗亦謂謬於聖人今而
知其言之恫也貨殖庸可無耶游俠庸可無耶刺客庸
可無耶先子死當𦵏首陽山側洢若此自思𦵏要離墓
傍耳天地鄙陿莫可共語昔檻車發平望高子嘖嘖竒
足下不置僑良鄉賓客傔從俱似遥領足下意者扶櫬
南返適又久與程君偕述才人經緯甚悉嘅然歎足下
真英傑也抆血而告之哀
與某夫人書(小青/)
𤣥𤣥叩頭瀝血致啓夫人台座下闗頭祖帳迥隔人天
官舎良辰當非寂度馳情感往瞻睇慈雲分燠嘘寒如
依膝下糜身百體未足云酬娣娣姨姨無恙猶憶南樓
元夜㸔燈諧謔姨指畫屏中一馮闌女曰是妖嬈兒倚
風獨盼恍惚有思當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執拂
狡鬟偷近郎側將無似姊於時角彩尋歡纒綿徹曙寧
復知風流雲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斷梗南樓
狺語哮聲日焉三至漸乃微辭含吐亦如尊㫖云云竊
揆彼𠂻未見其可夫屠肆菩心飢狸悲䑕此直供其換
馬不即辱以當壚去則弱絮風中留則幽蘭霜裏蘭因
絮果現業誰深若便祝髪空門洗妝浣慮而豔思綺語
觸緒紛來正恐蓮性雖胎荷絲難殺又未易言此也乃
至遠笛哀秋孤燈聽雨雨殘笛歇謖謖松聲羅衣壓肌
鏡無乾影晨淚鏡潮夕淚鏡汐今兹雞骨殆復難支痰
灼肺然見妝而嘔錯情易意悅憎不馴老母姊弟天涯
問絶嗟乎未知生樂焉知死悲憾促懽淹無乃非達妾
少受天頴機警靈速豐兹嗇彼理詎能雙然而神爽有
期故未應寂寂也至其淪忽亦匪自今結䄜以來有宵
靡旦夜臺滋味諒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飛蝶乃
謂之死哉或軒車南返駐節維揚老母惠存如妾之受
阿秦可念幸終垂憫疇昔珍贈悉令見殉寳鈿繡衣福
星所賜可以超輪消刼耳然小六娘竟先期相俟不憂
無伴附呈一絶亦是鳥死哀鳴其詩集小像托陳媪好
藏覔便馳寄身不自保何有於零膏冷翠乎他時放船
堤下探梅山中開我西閣門坐我綠隂牀髣生平於響
像見空幃之寂颺是耶非耶其人斯在嗟乎夫人明冥
異路永從此辭玉腕珠顔行就塵土興思及此慟也何
如𤣥𤣥叩首叩首上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