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九十四
明 賀復徵 編
序十四(騷類/)
離騷章句序(漢王逸/)
昔者孔子叡聖明哲天生不王俾定經術乃刪詩書正
禮樂制作春秋以為後王之法門人三千㒺不昭達臨
終之日則大義乖而微言絶其後周室衰微戰國并争
道徳陵遲譎詐萌生於是楊墨鄒孟孫韓之徒各以所
知著造傳記或以述古或以明世而屈原履忠被䜛憂
悲愁思獨依詩人之義而作離騷上以諷諫下以自慰
遭時暗亂不見省納不勝憤懣遂復作九歌以下凡二
十五篇楚人髙其行義瑋其文采以相教傳至於孝武
帝恢廓道訓使淮南王安作離騷經章句則大義粲然
後世雄俊莫不瞻仰攄舒妙思纘述其詞逮至劉向典
校經書分以為十六巻孝章即位深𢎞道藝而班固賈
逵復以所見改易前疑各作離騷經章句其餘十五巻
闕而不說又以壯為狀義多乖異事不要撮今臣復以
所識所知稽之舊章合之經傳作十六巻章句雖未能
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見矣且人臣之義以忠正
為髙以仗節為賢故有危言以存國殺身以成仁是以
伍子胥不恨於浮江比干不悔於剖心然後徳立而行
成榮顯而名稱若夫懐道以迷國佯愚而不言顛而不
能扶危而不能安婉娩以順上逡巡以避患雖保黄耉
終夀百年盖志士之所恥愚夫之所賤也今若屈原膺
忠貞之質體清潔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進不隠其
謀退不顧其命此誠絶世之行俊彦之英也而班固謂
之露才揚已競於羣小之中怨恨懐王譏刺椒蘭茍欲
求進強非其人不見容納忿恚自沈是虧其髙明而損
其清潔者也昔伯夷叔齊讓國守志不食周粟遂餓而
死豈可復謂有求於世而恨怨哉且詩人怨主刺上曰
嗚呼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風諫之語於
斯為切然仲尼論之以為大雅引此比彼屈原之詞優
㳺嫁順寧以其君不智之故欲提攜其耳乎而論者以
謂露才揚已怨刺其上強非其人殆失厥中矣夫離騷
之文依托五經以立義焉帝髙陽之苗裔則詩厥初生
民時惟姜嫄也紉秋蘭以為佩則將翺將翔佩玉瓊琚
也夕擥洲之宿莽則易潛龍勿用也駟玉虬而乗鷖則
易時乗六龍以御天也就重華而敶詞則尚書咎繇之
謀謨也登崑崙而陟流沙則禹貢之敷土也故智彌盛
者其言博才益劭者其識逺屈原之詞誠博逺矣自孔
丘終沒以来名儒博達之士著述詞賦莫不擬則其儀
表祖式其模範取其要妙竊其華藻所謂金相玉質百
嵗無匹名垂㒺極永不刋滅者也
離騷新序(宋晁補之/)
先王之盛時四詩各得其所王道衰而變風變雅作猶
曰達於事變而懐其舊俗舊俗之亡惟其事變也故詩
人傷今而思古情見乎詞猶詩之風雅而既變矣孟子
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然則變風變雅之時王迹未熄
詩雖變而未亡詩亡而後離騷之辭作非徒區區之楚
辭不足道而去王迹愈逺矣一人之作奚取于此也盖
詩之所嗟歎極傷於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而人倫之
廢刑政之苛孰甚於屈原時耶國無人原以忠放欲返
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與夫三
宿而後出晝於心猶以為速者何異哉世衰天下皆不
知止乎禮義故君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而原
一人焉被䜛且死而不忍去其辭止乎禮義可知則是
詩雖亡至原而不亡矣使後之為人臣不得於君而熱
中者猶不懈乎愛君如此是原有力於詩亡之後也此
離騷所以取於君子也離騷遭憂也終窶且貧莫知我
艱北門之志也何辜於天我罪伊何小弁之情也以附
益六經之教於詩最近故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滛
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其義然也又
班固敘遷之言曰大雅言王公大人徳逮黎庶小雅譏
小民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各殊其合徳一也司馬相
如雖多虚詞濫說然要其歸引之於節儉此亦詩之風
諫何異揚雄以謂猶騁鄭衞之音曲終而奏雅不已戲
乎固善推本知之賦與詩同出與遷意類也然則相如
始為漢賦與雄皆祖原之步驟而雄獨以其靡麗悔之
至其不失雅亦不能廢也自風雅變而為離騷離騷變
而為賦譬註有沱乾肉為脯謂義不出於此時異然也
傳曰賦者古詩之流也故懐沙言賦橘頌言頌九歌言
歌天問言問皆詩也離騷備之矣盖詩之流至楚而為
離騷至漢而為賦其後賦復變而為詩又變而為雜言
長謠問對銘贊操引茍類出於楚人之辭而小變者雖
百世可知故㕘取之曰楚辭十六巻舊録也曰續楚辭
二十巻曰變離騷二十巻新録也使夫縁其辭者存其
義乘其流者反其源謂原有力於詩亡之後豈虚也哉
若漢唐以来所作非楚人之緒則不録
變離騷序(晁補之/)
補之既集續楚辭二十巻又集變離騷二十巻或曰果
異乎抑屈原之作曰離騷餘皆曰楚辭矣今楚人又變
而迺始曰變離騷何哉又揚雄為反離騷反與變果異
乎曰反離騷非反也合也盖原死知原惟雄雄怪原文
過相如至不容而死悲其文未嘗不流涕也以謂君子
得時則大行不得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
作書往往摭其文而反之雖然非反其純潔不改此度
也反其不足以死而死也則是離騷之義待反離騷而
益明何者原惟不為箕子而従比干故君子悼之不然
與日月争光矣雄又旁離騷作廣騷旁惜誦而下作畔
牢愁雄誠與原異既反之何為復旁之又變離騷以其
類而異故不可以言反而謂之變若荀卿非蹈原者以
其後原皆楚臣遭䜛為賦以風故取其七篇列之巻首
類離騷而少變也又嘗試自原而上捨三百篇求諸書
禮春秋他經如五子之歌貍首之斑然蠶則績而蟹有
筐佩玉蘂兮吾無所系之祈招之愔愔鳳兮鳳兮他如
此者甚多咸古詩風刺所起戰國時皆散矣至原而復
興則列國之風雅始盡合而為離騷是以由漢而下賦
皆祖屈原然宋玉親原弟子髙唐既靡不足於風大言
小言義無所宿至登徒子靡甚矣特以其楚人作故繫
荀卿七篇之後瓠子之歌有憂民意故在相如揚雄上
而子虚上林甘泉羽獵之作賦之閎衍于是乎極然皆
不若其大人反離騷之髙妙猶終歸之於正義過髙唐
但論其世故繫髙唐後至于京都山海宫殿鳥獸笙簫
衆器指事名物之作不専於古詩惻隠規誨故不録李
夫人賦長門賦皆非義理之正然辭渾麗不可弃曹植
賦最多要無一篇逮漢者賦卑弱自植始録其洛神賦
九愁九詠等并録王粲登樓賦以見魏之文如此陸機
陸雲有盛名顧不足於植粲摘其義差近者存之思逰
有意乎幽通而下恨其流益逺矣然晉人喜清談而摯
虞此作庶㡬有為而言致足嘉者也鮑昭長於文辭故
其蕪城作獨出宋世又以劉濞事諷劉瑱有心哉於此
者江淹用寡而文麗又梁文益卑弱然猶䝉虎之皮尚
區區楚人步趨也唐李白詩文最號不襲前人而鳴皋
一篇首尾楚辭也末云雞聚羣以争食鳳孤飛而無鄰
嫫母衣錦西施負薪辭不彫而指類唐人知楚辭者少
誤以為詩云王維生韓栁前纔數十言雖淺鮮未足與
言義然低昂宛轉頗有楚人之態矣元結振竒自成一
家要曰羣言之異味亦可貴也顧况文不多約而可觀
問大鈞理勝招北客詞勝阿房宫云亦使後人而復哀
後人皆唐賦之不可廢者也皮日休九諷専效離騷其
反招魂靳靳如影守形然非也竟離去畫者謹毛而失
貌嗚呼離騷自此散矣故不録以迄本朝名世之作多
已載續楚辭中今所録賦及文操或宏傑自出新意乍
合乍離亦足以知古文之屢變至末而復起云或大意
述此或一言似之要不必同同出於變故皆以附變離
騷若謂之變楚辭乎則楚辭已非離騷楚辭又變則無
離騷矣後無以後知此始於屈平矣惡夫愈逺而迷其
源若服盡然為之系其姓於祖故正名以存之
新校楚辭序(黄伯思/)
漢書朱買臣傳云嚴助薦買臣召見說春秋言楚辭帝
甚說之王褒傳云宣帝修武帝故事徵能為楚辭者九
江被公等楚辭雖肇於楚而其目盖始於漢世然屈宋
之文與後世依放者通有此目而陳說之以為唯屈原
所著則謂之離騷後人效而繼之則曰楚辭非也自漢
以還文師詞宗慕其軌躅摛華競秀而識其體要者亦
寡盖屈宋諸騷皆書楚語作楚聲紀楚地名楚物故可
謂之楚辭若些只羌誶蹇紛侘傺者楚語也頓挫悲壯
或韻或否者楚聲也沅湘江澧修門夏首者楚地也蘭
茝荃葯蕙若蘋蘅者楚物也率若此故以楚名之自漢
以還去古未逺猶有先賢風概而近世文士但賦其體
韻其語言雜燕粤事兼夷夏而亦謂之楚辭失其指矣
此書既古簡冊迭傳亥豕帝虎舛忤甚多近世秘書晁
監美叔獨好此書乃以春明宋氏趙郡蘇氏本㕘校失
得其子伯以叔予又以廣平宋氏及唐本與太史公記
諸書是正而伯思亦以先唐舊本及西都留監博士楊
建勲及洛下諸人所蔵及武林吳郡槧本讐校始得完
善文有殊同者皆兩出之案此書舊十六篇并王逸九
思為十七而伯思所見舊本乃有揚雄反騷一篇在九
歎之後與九思共十有八篇而王逸諸序並載於書末
猶古文尚書漢本法言及史記自序漢書敘傳之體駢
列於巻尾不冠於篇首也今放此録之又太史公屈原
列傳班固離騷傳序論次靈均之事為詳故編於王序
右而陳說之本以劉勰辨驗騷在王序之前論世不倫
故緒而正之而天問之章辭嚴義密最為難誦栁栁州
於千祀後獨能作天對以應之深宏傑異析理精博而
近世文家亦難遽曉故分章辨事以其所對别附於問
庶㡬覽者瑩然知子厚之文不苟為艱深也自屈原傳
而下至陳說之序又附以今序别為一巻附十通之末
而目以翼騷云至於屈原行之忠狷文之正變事之當
否固昔賢之所詳僕可得而略之也
楚詞集註序(朱熹/)
右楚辭集註八巻今所較定其第録如上盖自屈原賦
離騷而南國宗之名章繼作通號楚辭大抵皆祖原意
而離騷深逺矣竊嘗論之原之為人其志行雖或逺於
中庸而不可以為法然皆出於忠君愛國之誠心原之
為書其辭㫖雖或流於跌宕怪神怨懟激發而不可以
為訓然皆生於繾綣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雖其不知
學於北方以求周公仲尼之道而獨馳騁於變風變雅
之末流以故醇儒莊士或羞稱之然使世之放臣屏子
怨妻去婦抆淚謳唫於下而所天者幸而聴之則於彼
此之間天性民彞之善豈不足以交有所發而增夫三
綱五典之重此予之所以每有味於其言而不敢直以
詞人之賦視之也然自原著此詞至漢未久而説者已
失其趣如太史公盖未能免而劉安班固賈逵之書世
復不傳及隋唐間為訓解者尚五六家又有僧道騫者
能為楚聲之讀今亦漫不復存無以驗其説之得失而
獨東京王逸章句與近世洪興祖補注並行於世其於
訓詁名物之間則已詳矣顧王書之所取舍與其題號
離合之間多可議者而洪皆不能有所是正至其大義
則又皆未嘗沈潛反復嗟歎詠歌以尋其文詞指意之
所出而遽欲取喻立説旁引曲證以強附於其事之已
然是或以迂滯而逺於性情或以迫切而害於義理使
原之所為抑鬱而不得伸於當年者又晦昧而不見白
於後世予於是益有感焉疾病呻吟之暇聊据舊編粗
加櫽括定為集註八巻庶㡬讀者得以見古人於千載
之上而死者可作又足以知千載之下有知我者而不
恨於来者之不聞也嗚呼希矣是豈易與俗人言哉
楚辭序(明何喬新/)
楚辭八巻紫陽朱夫子之所校定後語六巻則朱子以
晁氏所集録而刋定補著者也盖三百篇之後惟屈子
之辭最為近古屈子為人其志潔其行㢘其誇辭逸調
若乘鷖駕虬而浮㳺乎埃壒之表自宋玉景差以至漢
唐宋作者繼起皆宗其榘矱而莫能尚之真風雅之流
而辭賦之祖也漢王逸嘗為之章句宋洪興祖又為之
補註而晁無咎又取古今辭賦之近騷者以續之然王
洪之註隨文生義未有能明作者之心而晁氏之書辨
説紛挐亦無所發於義理朱子以豪傑之才聖賢之學
當宋中葉阨於權奸迄不得施不啻屈子之在楚也而
當時士大夫希世媒進者従而沮之排之目為偽學視
子蘭上官之徒殆有甚焉然朱子方且與二三門弟子
講道武夷容與乎雲溪山月之間所以自處者盖非屈
子所能及間嘗讀屈子之辭至於所謂往者余弗及来
者吾不聞而深悲之乃取王氏晁氏之書刪定以為此
書又為之註釋辨其比興之體而發其悲憂感悼之情
繇是作者之心事昭然於天下後世矣予少時得此書
而讀之愛其詞調鏗鏘氣格髙古徐察其憂愁鬱悒繾
綣惻怛之意則又悵然興悲三復其辭不能自已使予
序之使讀者知朱子所以訓釋此書之意而不敢以詞
人之賦視之也嗟夫大儒著述之㫖豈末學所能窺哉
然嘗聞之孔子之刪詩朱子之定騷其意一也詩之為
言可以感發善心懲創逸志其有禆於風化也大矣騷
之為辭皆出於忠愛之誠心而所謂善不由外来名不
可以虚作者又非聖賢之格言乎使放臣屏子坤吟咏
嘆於寂寞之濵則所以自處者必有其道矣而所歌者
幸而聴之寧不凄然興感而迪其倫紀之常哉此聖賢
刪定之大意也讀此書者因其辭以求其義得其義而
反諸身焉庶㡬乎朱子之意而不流於雕蟲篆刻之末
矣
騷選序(汪道昆/)
風雅變而為騷江潭尚矣其徒二三速肖其下波流騷
變而為選郊蘇李而禘張衡柏梁梁父祧矣漢其室事
也魏其堂事也晉猶在阼餘悉在祊故波流無騷非無
騷也善哭者無情而不哀騷之優孟也繹祊無選非無
選也雕㡬工而太樸喪選之桮棬也以騷則逸為政以
選則統為政又惡乎取之或類有同方或體有各至藉
令必要其極寧詎能舉一而廢百邪許由有言有族有
祖聚族則由後率祖則由前比而合之選其族也騷其
祖也由前則推而進為六義為四詩由後則放而文為
貞觀為開元為大厯二氏迄今誦之勿絶其斯一當衡
石也與哉始予合騷選版之襄陽直將杓之百家之前
而衍之三百篇之後厯二十年所版留郡中乃今學士
置若遺若天池浸淫乎泂酌以為爽予更授之剞劂門
人鄭生職之工告成生乃問序郡版故未有序道古者
殆難為言其能為逸也者統也者不越乎一家之言其
不為逸也者統也者庶㡬乎先得我心矣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九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