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九十九
明 賀復徵 編
序十九
述夢詩序(宋范仲淹/)
景祐戊寅嵗某自鄱陽移領丹徒郡暇日㳺甘露寺謁
唐相李衞公真堂其制隘陋乃遷於南樓刻公本傳於
其側又得集賢錢綺翁書云我従父漢東公嘗求衞公
之文於四方得集外詩賦襍著共成一編目云一品拾
遺其間有浙西述夢詩四十韻時元微之在浙東劉夢
得在厯陽並属和焉愛其雄富蔵之楮中二十年矣願
刻石以期不泯某觀三君子之詩嗟其才大名髙俱見
咎於當世李遇武宗獨立不懼經制四方有相之功雖
姦黨營陷而義不朽矣元初以才進拜拾遺厯御史府
無所畏避為執政所困者久之及天子召用書詔雅逺
甚有補益之風至於與晉公相失而姦人乘之謂元欲
刺裴劍則無狀然一戾正人其光墜地惜哉劉與栁宗
元吕温數人坐王叔文黨貶廢不用覽數君子之述而
禮意精密渉道非淺如叔文狂甚義必不交叔文以藝
進東宫人望素輕然傳稱知書好論理道為太子所信
順宗即位遂見用引禹錫等决事禁中及議罷中人兵
權牾俱文珍輩又絶韋皋私請欲斬劉闢其意非忠乎
皋銜之㑹順宗病篤皋揣太子意請監國而誅叔文憲
宗納皋之謀而行内禪故當朝左右謂之黨人者豈復
見雪唐書蕪駁因其成敗而書之無所裁正孟子曰盡
信書不如無書吾聞夫子褒貶不以一疵而廢人之業
也因刻三君子之詩而傷焉至於栁吕文章皆非常之
士亦不幸之甚也韓退之欲作唐之一經誅姦諛於既
死發潛徳之幽光豈有意於諸君子乎故書之
梅聖俞詩集序(歐陽修/)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盖世所傳詩者
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藴其所有而不得施於
世者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
獸之狀類往往探其竒怪内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
於怨刺以導羈臣寡婦之所歎而寫人情之難言盖愈
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予友
梅聖俞少以䕃補為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
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従辟書為人之佐鬱其所蓄
不得奮見於事業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為童子出語
已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説其為文章簡古
純粹不求茍説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
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
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
有薦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二百年無此作
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為
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徳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
作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為窮者之詩乃
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歎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
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
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于
吳興已来所作次為十巻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
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蔵之其後十五年
聖俞以疾卒於京師余既哭而銘之因索于其家得其
遺藁千餘篇并舊所蔵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為一
十五巻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云
謝氏詩序(歐陽修/)
大聖七年予始逰京師得吾友謝景山景山少以進士
中甲科以善歌詩知名其後予於他所又得今舍人宋
公所為景山母夫人之墓銘言夫人好學通經自教其
子乃知景山出於甌閩數千里之外負其藝於大衆之
中一賈而售遂以名知於人者繄其母之賢也今年予
自夷陵至許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為詩百餘篇然
後又知景山之母不獨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餘遺其
女也景山嘗學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健髙逸自喜希孟
之言尤隠約深厚守禮而不自放有古幽閒淑女之風
非特婦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嘗従今世賢豪者逰故
得聞於當時而希孟不幸為女子莫自章顯於世昔衞
莊姜許穆夫人録於仲尼而列之國風今有傑然巨人
能輕重時人而取信後世者一為希孟重之其不泯沒
矣予固力不足者復何為哉復何為哉希孟嫁進士陳
安國卒時年二十四
釋秘演詩集序(歐陽修/)
予少以進士逰京師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然猶以謂
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
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
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欲従而求之不可得其
後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為人廓然有大志時人不能
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無所放其意則往往従布
衣野老酣嬉淋漓顛倒而不厭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
庶㡬狎而得之故嘗喜従曼卿逰欲因以隂求天下竒
士浮屠秘演者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以氣節
相髙二人懽然無所間曼卿隠於酒秘演隠於浮屠皆
竒男子也然喜為歌詩以自娱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
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従其逰予
亦時至其室十年之間秘演北渡河東之濟鄆無所合
困而歸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
盛衰則余亦將老矣夫曼卿詩辭清絶尤稱秘演之作
以為雅健有詩人之意秘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既
習于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于世而懶不自惜已老胠
其槖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無所
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峍江濤洶湧甚可壯也遂
欲往逰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於其將行為敘其詩
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
續思潁詩序(歐陽修/)
皇祐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約梅聖俞買田于潁上其
詩曰優㳺琴酒逐漁釣上下林壑相攀躋及身強健始
為樂莫待衰病須扶攜此盖余之本志也時年四十有
四其後丁家艱服除還朝遂入翰林為學士忽忽七八
年間歸潁之志雖未遑也然未嘗一日少忘焉故其詩
曰乞身當及強健時顧我蹉跎已衰老盖歎前言之未
踐也時年五十有二自是誤被選擢叨塵二府遂厯三
朝盖自嘉祐治平之間國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
私時也而非材竊位謗咎已盈賴天子仁聖聰明辨察
誣罔始終保全其出處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
四盖自有蹉跎之歎又復一紀矣中間在亳幸遇朝廷
無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當責任以謂臣子可退無嫌
之時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惻然閔其年猶未也謂尚可
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詔諭未賜允俞今者䝉上哀
憐察其實病且衰矣既不責其避事又曲従其便私免
并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寛仁遂萬物之所
欲覆載含容養育之恩也而復蔡潁連疆因得以為歸
老之漸冀少償其夙願兹又莫大之幸焉初陸子履以
余自南都至在中書所作十有三篇為思潁詩以刻于
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盖自南都至在
中書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
七篇以見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漸短其心漸
迫故其言愈多也庶㡬覽者知余有志於強健之時而
未償於衰老之後幸不譏其踐言之晩也
禮部唱和詩序(歐陽修/)
嘉祐二年春予幸得従五人者於尚書禮部考天下所
貢士凡六千五百人盖絶不通人者五十日乃於其間
時相與作為古律長短歌詩雜言庶㡬所謂羣居燕處
言談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滯而忘其倦怠也故其為言
易而近擇而不精然綢繆反復若㫁若續而時發於竒
怪雜以詼嘲笑謔及其至也往往亦造於精微夫君子
之博取於人者雖滑稽鄙俚猶或不遺而況於詩乎古
者詩三百篇其言無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樂而不流
以卒歸乎正此所以為貴也於是次而録之得一百七
十三篇以傳於六家嗚呼吾六人者志氣可謂盛矣然
壯者有時而衰衰者有時而老其出處離合㕘差不齊
則是詩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為笑樂至於慨然掩
巻而流涕嘘嚱者亦將有之雖然豈徒如此而止也覽
者其必有取焉
晁君成詩集序(蘇軾/)
達賢者有後張湯是也張湯宜無後者也無其實而竊
其名者無後揚雄是也揚雄宜有後者也達賢者有後
吾是以知蔽賢者之無後也無其實而竊其名者無後
吾是以知有其實而辭其名者之有後也賢者民之所
以生也而蔽之是絶民也名者古今之達尊也重於富
貴而竊之是欺天也絶民欺天其無後不亦宜乎故曰
達賢者與有其實而辭其名者皆有後吾嘗誦之云爾
乃者官於杭杭之新城令晁君君成諱端友者君子人
也吾與之游三年知其為君子而不知其能文與詩而
君亦未嘗有一語及此者其後君既歿於京師其子補
之出君之詩三百六十篇讀之而驚曰嗟夫詩之指雖
微然其美惡髙下猶有可以言傳而指見者至於人之
賢不肖其深逺茫昧難知葢甚於詩今吾尚不能知君
之能詩則其所謂知君之為君子者果能盡知之乎君
以進士得官所至民安樂之惟恐其去然未嘗以一言
求於人凡従仕二十有三年而後改官以歿由此觀之
非獨我不知舉世莫之知也君之詩清厚静深如其為
人而每篇輒出新意竒語宜為人所共愛其勢非君深
自覆匿人必知之而其子補之於文無所不能博辯俊
偉絶人逺甚將必顯於世吾是以益知有其實而辭其
名者之必有後也昔李郃為漢中候吏和帝遣二使者
微服入蜀館於郃郃以星知之後三年使者為漢中守
而郃猶為候吏人莫知之者其博學隠徳之報在其子
固詩曰豈弟君子神所勞矣
邵茂誠詩集序(蘇軾/)
貴賤夀夭天也賢者必仁仁者必夀人之所欲也人之
所欲適與天相值實難譬如匠慶之山而得成虡豈可
常也哉因其適相值而責之以常然此人之所以多怨
而不通也至於文人其窮也固宜勞心以耗神盛氣以
忤物未老而衰病無惡而得罪鮮不以文者天人之相
值既難而人又自賊如此雖欲不困得乎茂誠諱迎姓
邵氏與予同年登進士第十有五年而見之於吴興孫
莘老之座上出其詩數百篇予讀之彌月不厭其文清
和妙麗如晉宋間人而詩尤可愛咀嚼有味雜以江左
唐人之風其為人篤學強記恭儉孝友而貫穿法律敏
於吏事其狀若不勝衣語言氣息僅属予固哀其任衆
難以瘁其身且疑其將病也踰年而茂誠卒又明年予
過髙郵則其喪在焉入哭之敗幃瓦燈塵埃蕭然為之
出涕太息夫原憲之貧顔回之短命揚雄之無子馮衍
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篤疾彼遇其一而人哀之今而茂
誠兼之豈非命也哉予是以録其文哀而不怨亦茂誠
之意也
錢塘勤上人詩集序(蘇軾/)
昔翟公罷廷尉賔客無一人至者其後復用賔客欲往
翟公大書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
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世以為口實然予嘗薄其為
人以為客則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獨不為小哉故
太子太師歐陽公好士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於道
不逺千里而求之甚於士之求公以故盡致天下豪傑
自庸衆人以顯於世者固多矣士之負公者亦時有之
葢嘗慨然太息以人之難知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於
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於潁水之上予往見之則猶論
士之賢者惟恐其不聞於世也至於負已者則曰是罪
在我非其過翟公之客負之於死生貴賤之間而公之
士叛公於瞬息俄頃之際翟公罪客而公罪已與士益
厚賢於古人逺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詩書學仁義
之説者必引而進之佛者恵勤従公逰三十餘年公常
稱之為聰明才智有學問者尤長於詩公薨於汝隂予
哭之於其室其後見之語及於公未嘗不涕泣也勤固
無求於世而公又非有徳於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豈
為利也哉予然後益知勤之賢使其得列於士大夫之
間而従事於功名其不負公也審矣熈寧七年余自錢
塘將赴髙密勤出其詩若干篇求予文以傳於世予以
為詩非待文而傳者也若其為人之大畧則非斯文莫
之傳也
老杜詩後集序(王安石/)
予考古之詩尤愛杜甫氏作者其辭所従出一莫知窮
極而病未能學也世所傳已多計尚有遺落思得其完
而觀之然每一篇出自然人知非人之所能為而為之
者惟其甫也輒能辨之予之令鄞客有授予古之詩世
所不傳者三百餘篇觀之予知非人之所能為而為之
實甫者其文與意之著也然甫之詩其完見於今者自
予得之世之學者至乎甫而後為詩不能至要之不知
詩焉爾嗚呼詩其難惟有甫哉自洗兵馬下序而次之
以示知甫者且用自發焉
靈谷詩序(王安石/)
吾州之東南有靈谷者江南之名山也龍蛇之神虎豹
翬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皆自山出而神林鬼
冢魑魅之穴與夫仙人釋子恢譎之觀咸附托焉至其
淑靈和清之氣盤礴委積於天地之間萬物之所不能
得者乃属之於人而處士君實生其址君姓吳氏家於
山阯豪傑之望臨吾一州者葢五六世而後處士君出
焉其行孝悌忠信其能以文學知名於時惜乎其老矣
不得與夫虎豹翬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俱出
而為用於天下顧蔵其神竒而與龍蛇襍此土以處也
然君浩然有以自養遨逰於山川之間嘯歌謳吟以寓
其所好終身樂之不厭而有詩數百篇傳誦於閭里他
日出靈谷三十二篇以属其友曰為我讀而序之惟君
之所得盖有伏而不見者豈特盡於此詩而已雖然觀
其鑱刻萬物而接之以藻繢非夫詩人之巧者亦孰能
至於此
李白詩集後序(曽鞏/)
李白詩集二十巻舊七百若干篇今九百若干篇者知
制誥常山宋敏求次道之所廣也次道既以類廣白詩
自為序而未考次其作之先後余得其書乃考其先後
而次第之盖白蜀郡人初隠岷山出居襄漢之間南游
江淮至楚觀雲夢雲夢許氏者髙宗時宰相圉師之家
也以女妻白因留雲夢者三年去之齊魯居徂徕山竹
徯入吴至長安明皇聞其名召見以為翰林供奉頃之
不合去北抵趙魏燕晉西抵岐邠厯商於至洛陽㳺梁
最久後復之齊魯南㳺淮泗再入吴轉徙金陵上秋浦
潯陽天寳十四載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王璘節
度東南白時卧廬山璘迫致之璘軍敗丹陽白奔亡至
宿松坐繫潯陽獄宣撫大使崔渙與御史中丞宋若思
驗治白以為罪薄宜貰而若思軍赴河南遂釋白因使
謀其軍事上書肅宗薦白材可用不報是時白年五十
有七矣乾元元年終以汚璘事長流夜郎遂泛洞庭上
峡江至巫山以赦得釋憩岳陽江夏久之復如潯陽過
金陵徘徊于厯陽宣城二郡其族人陽冰為當塗令白
過之以病卒年六十有四是時寳應元年也其始終所
更涉如此此白之詩書所自序可考者也范傳正為白
墓志稱白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勝景終年不移則
見于白之自序者盖亦其略也舊史稱白山東人為翰
林待詔又稱永王璘節度揚州白在宣城謁見遂辟為
従事而新書又號白流夜郎還潯陽坐事下獄宋若思
釋之者皆不合白之自敘盖史誤也白之詩連類引義
雖中於法度者寡然其辭閎肆雋偉殆騷人所不及近
世所未有也舊史稱白有逸才志氣宏逺飄然有超世
之心余以為實録而新書不著其語故録之使覽者得
詳焉
賀方回樂府序(張耒/)
文章之於人有滿心而發肆口而成不待思慮而工不
待雕琢而麗者皆天理之自然而情性之道也世之言
雄暴虓武者莫如劉季項籍此兩人者豈有兒女之情
哉至於過故鄉而感慨别美人而涕泣情發於言流為
歌詞含思凄婉聞者動心焉此兩人者豈其費心而得
之哉直寄其意耳余友賀方回博學業文而樂府之詞
妙絶一世攜一編示予大抵倚聲而為之詞皆可歌也
或者譏方回好學能文而惟是為工何哉余應之曰是
所謂滿心而發肆口而成雖欲已焉而不得者若其粉
澤之工則其才之所至亦不自知也夫其盛麗如游金
張之堂而妖冶如攬嬙施之袪幽潔如屈宋悲壯如蘇
李覽者自知之盖有不可勝言者矣
海陵集序(晁補之/)
文學古人之餘事不足以發身春秋時齊魯秦晉宋鄭
吴楚列國之大夫顯名諸侯相與聘問交接陳詩揚禮
見於言辭人稱之至今想見其為人若不可及者皆有
它事業尊君庇民舉大而任重排難而解紛用之如糓
米藥石一日不可無而言辭者特以縁設而行之耳戰
國異甚士一切趨利邀合朝秦而暮楚不恥無春秋時
諸大夫事業矣而言辭始専為賢雄夸虚張聴者為奪
雖義理皆亡而文章可喜以其去三代春秋時猶近也
其用以發身亦不足言至於詩又文學之餘事始漢蘇
李流離異域困窮仳别之辭魏晉益競至唐家好而人
能之然為之而工不足以取世資而經生法吏咸以章
句刀筆致公相兵家鬭士亦以方畧膂力専斧鉞詩如
李白杜甫於唐用人安危成敗之際存可也亡可也故
世稱詩人少達而多窮由漢而下枚數之皆孫樵所論
相望於窮者也以其不足以發身而又多窮如此然士
有無意於取世資或其間十一好焉惟恐其學之而力
不逮營度雕琢至忘食寢㑹其得意翛然自喜不啻若
鍾鼎錦繡之獲顧他嗜好皆無足以易此者雖數用以
取詬而得禍猶不悔曰吾固有得於此也以其無益而
趨為之又有患難而好之滋不悔不反賢乎海陵集盖
許君大方作亦窮而不悔者之一也君於詩好之篤盖
辛苦刻篆呻吟裘氏者有年不幸其犂然之音與吾窮
類然君少年自已得聲譽至它事業行已莅官皆方進
未可量何苦而為是閉闗絃歌霖雨饑餓之聲樂之而
不厭如此且以為後世名乎則孰與當身捷得權位之
利抑謂利者君不近乎則後世之名於君亦復安有哉
是未有以此語君者也是惑也補之既序此意以賢君
能獨為人之所不為者而非有希於世視趨利邀合猶
勝然亦因以為戒君字體之與補之故人張芸叟張文
潛陳伯修皆厚云
黄子厚詩序(朱熹/)
余年十五六時與子厚相遇於屏山劉氏之齋館俱事
病翁先生子厚少余一嵗讀書為文略相上下猶或有
時従於切磋以進其所不及後三四年余仍故也而子
厚一旦忽踴躍驟進若不可以尋尺計出語落筆輒驚
坐人余固歎其超然不可追逐而流輩中亦鮮有能及
之者自爾二十餘年子厚之詩文日益工琴書日益妙
而余日益昏惰乃不能及常人亦且自念其所曠闕又
有急於此者因遂絶意一以頑鄙自安固不暇復與子
厚度長絜大於文字間矣既而子厚一再徙家崇安浦
城㑹聚稍希闊然每得其詩文筆札必為之把玩賞歎
移日不能去手盖子厚之文學太史公其詩學屈宋曹
劉而下及於韋應物視栁子厚猶以為雜用今體不好
也其𨽻古尤得魏晉以前筆意大抵氣韻豪爽而趣味
幽潔蕭然無一㸃世俗氣中年不得志於場屋遂發憤
謝去杜門讀書清坐竟日間輒曳杖行吟田野間望山
臨水以自適其於騷詞能楚聲古韻為之節次抑揚髙
下俛仰疾徐之間凌厲頓挫幽眇回鬱聞者為之感激
慨歎或至泣下由是其詩日以髙古遂與世亢至不復
可以示人或者得之亦不省其為何等語也獨余猶以
舊習未忘之故頗能識其用意深處盖未嘗不三復而
深悲之以為子厚豈真坐此以窮然亦不意其遂窮以
死也衰暮疾痛餘日㡬何而交舊零落無復可與語此
者方將訪其遺藁櫝而蔵之以為後世必有能好之者
而一日三山許閎生来訪袖出子厚手書所為若干篇
别抄又若干篇以示余其間盖又有所未見者然後益
知子厚晩嵗之詩其變化開闔恍惚微妙又不止余昔
日之所知也為之執巻流涕而識其後如此子厚名銖
姓黄氏世家建之甌寧中徙穎昌且再世某孫讀書能
文昆弟皆有異材而子厚所立卓然尤足以自表見顧
乃不遇而阨窮以死是可悲也許生嘗學詩於子厚得
其户牖收拾遺文其多乃至於此拳拳綴緝師死而不
忍倍之是又可嘉也已
指南録後序(文天祥/)
徳祐二年二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
路軍馬時北兵已迫修門外戰守遷皆不及施縉紳大
夫士萃於左丞相府莫知計所出㑹使轍交馳北邀當
國者相見衆謂予一行為可以抒禍國事至此予不得
愛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動也初奉使往来無留北者
予更欲一覘北歸而求救國之䇿於是辭相印不拜翌
日以資政殿學士行初至北營抗辭慷慨上下頗驚動
北亦未敢遽輕吾國不幸吕師孟搆惡於前賈餘慶獻
諂於後予羈縻不得還國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
脱則直前詬其帥失信數吕師孟叔姪之過但欲求死
不復顧利害北雖貌敬實則憤怒二貴酋名曰館伴夜
則以兵圍所寓舍而予不得歸矣未㡬賈餘慶等以祈
請使詣北北驅予拜往而不在使者之目予分當引決
然而隠忍以行昔人云將以有為也至京口得間奔真
州即具以北虚實告東西二閫約以連兵大舉中興機
㑹庶㡬在此留二日維揚帥下逐客之令不得已變姓
名詭蹤跡草行露宿日與北騎相出沒於長淮間窮餓
無聊追購又亟天髙地迥號呼靡及已而得舟避渚洲
出北海然後渡楊子江入蘇州洋展轉四明天台以至
於永嘉嗚呼予之及於死者不知其㡬矣詆大酋當死
罵逆臣當死與貴酋處二十日争曲直屢當死去京口
携匕首以備不測㡬自剄死經北艦十餘里為巡船所
物色㡬従魚腹死真州逐之城門外㡬徬徨死如揚州
過𤓰州楊子橋竟使遇哨無不死揚州城下進退不繇
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圍中騎數千過其門㡬落賊手
死賈家庄㡬為巡徼所陵迫死夜趨髙郵迷失道㡬陷
死質明避哨竹林中邏者數十騎㡬無所逃死至髙郵
制府檄下㡬以捕繫死行城子河出入亂屍中舟與哨
相後先㡬邂逅死至海陵如髙沙常恐無辜死道海安
如皋凡三百里北與寇往来其間無日而非可死至通
州㡬以不納死以小舟涉鯨波無可奈何而死固付之
度外矣嗚呼死生晝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惡層
見錯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予在患難中
間以詩記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廢道中手自抄録使北
營留北闗外為一巻發北闗外厯吴門毘陵渡𤓰州復
還京口為一巻脱京口趨真州揚州髙郵泰州通州為
一巻自海道至永嘉来三山為一巻將蔵之於家使来
者讀之悲予志焉嗚呼予之生也幸而免而幸生也何
所為所求乎為臣主辱臣死有餘僇所求乎為子以父
母之遺體行殆而死有餘責將請罪於君君不許請罪
於母母不許請罪於先人之墓生無以救國難死猶為
厲鬼以擊敵義也賴天之靈宗廟之福修我戈矛従王
於師以為前驅雪九廟之恥復髙祖之業所謂誓不與
賊俱生所為鞠躬盡力死而後已亦義也嗟夫若予者
將無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於草莽予雖浩
然無所愧怍然微以自文于君親君親其謂予何誠不
自意返吾衣冠重見日月使旦夕得正丘首復何憾哉
復何憾哉是年夏五改元景炎廬陵文天祥自序其詩
名曰指南録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