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一
明 賀復徵 編
序二十一
碧梧軒詩集序(明王慎中/)
不得志於時而寄於詩以宣其怨忿而道其不平之思
盖多有其人矣所謂不得志者豈以貧賤之故也材不
足以用於世而沮於貧賤宜也又何怨焉才足以用於
世賤且貧焉其怨也宜也言之所寄必出於不平烟雲
水石蟲魚鳥獸草木之見者皆可怨之物寫而為詩皆
不樂之㫖是其人於中雖未宏而亦其情之所不免與
淮府儀賔上海李君士達盖士之不得志者予従其子
博士榕得請其詩讀之所謂碧梧軒集者也君於詩獨
沖融寛暇而有和平之想豈其狎於王門之富貴漸染
華靡玩習宴偷忘其所欲用於世者而魁傑崛宕之氣
揉磨鑠革至於化盡無所復存其怨耶將其安於時之
不可冀命之無所復為放其志於事物之外以自釋而
平其心也不得志於世者於有可冀之中猶萬一有焉
終乃以為不可復為輟其冀之之心而渙然以釋也今
之婚於宗室之属者則絶其入仕之途而欲有為於世
者非入仕則無所用其才君所遇既若此矣雖欲不放
焉以自釋又可得乎不得志而賤且貧焉其跡足以自
髙隠約枯槁偃蹇以見竒齟齬忤觸而洩越其芒角其
怨宜未甚今見謂不得志而亦為名寵命數之所羈絡
入與庸庸者伍而出無以自别於繁奢附倚者之徒其
為鬱鬱而不可以居殆有甚於貧且賤焉之所處君亦
何以自釋而能平也嗟乎今之托婚於宗室之家者相
娱以佚樂競為綺艷膴腆而患於不足狗馬子女之養
畢給而喜爾君獨深沈寂寞畜其氣苦其思以託於烟
雲水石蟲魚草木之間極其陶冶雕鏤之力與寒士争
尺寸如恐不及是其心大有所不釋於貴富之養憤懣
鬱積决焉而肆於此也孰謂君之心果能渙然以平而
其詩詞雖不怨盖其怨之所存者尤深矣予既觀其詩
卒編因予以發之而以授博士君博士以醇學篤行為
鄉國善士而困於有司竟以一經教授尤所謂不得志
者其天性獨至得吾之文必將泫然出涕不能自勝以
為知其父之志者莫予若也讀碧梧軒詩者觀於吾文
庶有以得李氏父子云
朱碧潭詩序(王慎中/)
詩人朱碧潭君汶以名家子少従父薄逰往来荆湖豫
章泛洞庭彭蠡九江之間衝簸波濤以為壯也登匡廬
山逰赤壁覽古名賢栖遁嘯咏之迹有發其志遂學為
詩耽酒自放當其酣嬉顛倒笑呼懽適以詩為娱顧謂
人莫能知我人亦皆易之無以為意者其詩不行於時
屋壁户牖題墨皆滿塗汚淋漓以詫家人婦子而已貧
不自謀家人誚之曰何物可憎徒涴牆户曽不可食其
為畫餅耶取筆硯投擲之欲以怒君冀他有所為君不
為怒亦不變也一日郡守出教訪所謂朱詩人碧潭者
吏人持教喧問市中莫識謂誰久乃知其為君也吏人
至門強君入謁君衣褐衣窄褏而長裾濶步趨府守下
與為禮君無所不敢當長揖上坐君所居西郊僻處田
㘭林麓之交終日無人跡守獨出訪之老亭數椽欹傾
植竹撑拄坐守其下突烟晝濕旋拾櫧葉煨火燒筍煮
茗以飲守皂𨽻忍飢詬罵門外君若不聞於是朱詩人
之名譁於郡中其詩稍稍傳於人口然坐以匹夫交邦
君指目者衆訕疾蠭起而守所以禮君如彼其降又不
能為詩故守父故與君之父有道路之雅以講好而報
舊徳耳君詩雖由此聞於人人猶不知重其詩覆用為
謗嗚呼可謂窮矣凡世之有好於物者必有深中其欲
而大惬於心其求之而得得之而樂雖生死不能易而
豈有所計於外詩之不足賈於時以售資而取寵君誠
知之矣苦為閉闗吟諷凍餓衰沮而不厭其好在此也
人之不知重其詩焉足以撓其氣而變其所業哉君嘗
謁予懐詩數十首為贄色卑而詞款大指自喜所長不
病人之不知而惟欲得余一言以為信也豈其刻腸鏤
肺酷於所嗜雖無所計於外而猶不能忘志於區區之
名耶嗟乎此固君之所以為好也君既死予故特序其
詩而行之庶以不孤其意豈以予文為足以重君之詩
於身後哉
五子詩集序(王慎中/)
詩之為道誠深而其事則微矣櫛字飣句協比聲律使
其詞有足玩音有可諷亦事之微者也宜非人之所難
至然明公大人有鴻烈偉業章施當世者嘗患不能往
往竭其平生之勤争工拙於片言隻韻之間不克快其
所欲而野夫田父閨人㜸女縦其貪慕憂思之所感託
類切物以詠歌其志時輒造於精微盖其道之深者寓
於天地之間動於人心觸於物變雖其囀喉掉吻衝口
肆意而欣戚促舒中挑外引每與深者值嗟乎是亦怪
矣其事之微雖當世烜赫巨力之人不可以徒得其道
之深則匹夫匹婦不勞而獲焉兹詩之道所以為深而
其事亦卒不得謂之微也予性喜為詩幸其材不合於
世齟齬以窮事功無所表見又天誘其靈異於匹夫匹
婦之愚於其道之深偶有所明間獨好採風謠俚誦察
見真機以攷俗化而驗性情而田野閨壼之聲未見有
值於道如古國風所列豈其流行於天地之間者未嘗
泯滅其動於人而觸於物者則有時而絶耶意必有竒
節怪行慷慨磊砢之士不涉聲華隠於酒奕混於屠釣
忿懟傲睨相與作為語言嘲侮風月雕繢草木以泄其
氣而樂其心則不泯之道將於斯人乎寄以存乃今得
所謂温陵詩社五子之詩讀之五子者各有竒節怪行
既無所用於時而一其力於此互相叫呼唱和以為極
歡旁觀皆笑為狂謬甚或加指斥五子獨喜自得不顧
也予讀其詩愛其於道之深者有值焉居常所意不謂
一旦得見其人而又出於同里歎此道之將絶而僅有
寄於斯人也欲以其事之微者語之使畢其力以追古
作者之盛五子不予疑也予今所讀詩皆五子初作已
可愛悦如此誠畢其力不怠以輟其能追古作者而侔
其盛予亦不五子疑也予雖不合於世猶出近名寵稍
汚利祿直以早廢因得久窮尚冀斯道有成如五子之
窮特甚予安能極其所至哉然予又以悲夫五子者之
果無用於世而徒以事之微者成其名也
陳少華詩集序(王慎中/)
由漢而下為詩者多矣其人大抵陵夸恣傲睥睨踞虐
挟能盛氣遌衆物而犯一世或放浪談譎剽輕不根喜
自迭肆脱去繩束而為慢侮世皆可狎而於人無足嚴
其憂愁惬迫懣憤無聊天地若無所容而人不可與偶
好為不平誚刺多怨而善悲故能設竒托怪鈎深抉隠
窮四時之變而引萬物之類作為語言以道人情之所
欲寫而不能本有而不得以巳者其詩之工往往極其
至焉雖其詩之工然亦以傲虐慢侮怨悲誚刺負世之
累有其材者固不免有其病與余少而喜為詩以為文
之窮情極變引物連類指近而寓逺陳顯而寄微足以
感人動物詠其所志者莫善於詩其好之甚専治之甚
勤自顧其睢盱齷齪謹繩墨而蹈規矩於詩人之病不
一似之宜其不能工也人各有所受不能相襲勉而為
之卑氣駑質閒心緩性震悼而排擊之非其所習終不
似也故亦卒莫能工之乃吾讀陳少華君之詩心有異
焉君簡重修潔禔肅寛穆走趨衣冠頎然成徳君子也
於人無所不愛敬發慮出政以臨其民尤恐傷之有仁
人之風於詩人之病非惟不似之乃薄不為也其詩之
工盖余所為窮情極變引物連類善言其志而足以感
人動物者也如余之愚茍無其病則其為詩不能副其
勤而足其所好猶復貪慕強勉㡬幸似之終以不習而
自止非能薄不為也余誠愚不足論然觀昔之為詩者
皆雄偉恢閎絶倫特出之材猶不免有其病而僅能名
其詩以見於世陳君獨兩得之豈非難哉余既盡讀陳
君之詩因論而序之以志吾愧且使學者知世之為詩
者固有無其病而成其材如陳君者也
前後入蜀稿序(唐順之/)
山澤好竒之士往往以極幽遐詭譎之觀博搜山川草
木鳥獸變化之情狀為快然其耳目有所滯而不能徧
於是有側身四望之思宦游羈旅之事其力足以窮懸
車束馬之径凌跕鳶挂猱之阻然其情志有所累而不
能遣於是有懐鄉去國之憂情志與耳目常相違而山
川之與人常不相值惟蜀僻在西垂古所謂别為乾坤
者也雪嶺大江之雄渾峩巫青城之窈麗仙靈之所窟
宅其勝甲於天下然陸則拒以飛厓㫁棧水則陿以驚
江急峡鬭雷霆而翳日月其險且逺亦甲於天下自古
好竒之士慕其勝而已其險逺不能至於是有夢而㳺
寤而嘆焉者自非游宦與羈旅終其身無因而一至焉
其至者怵於險而忘其為勝於是羈旅遷客之思深而
輕舉㝠搜之好移變衰搖落之感生而雄渾窈麗之觀
改盖昔人所賦側身西望阻岷峨者既足以著山澤好
竒繾綣顧慕不能自遂之情而其所記峡州至喜堂者
亦足以盡宦㳺羈旅憔悴無聊不能自遣之狀夫雖幸
為耳目之所接而奪於情志之所不快與雖幸為情志
之所快而限于耳目之所不接其耳目之所不接者既
不能使景就乎情而工為鑿空揣懸之言其情志之所
不快者又不能使情就乎景而洩其和平要渺之音於
是大夫缺於登髙能賦之義而騷人竒士縦欲原本山
川極命草木亦無所憑焉以聚其精而發其辨博噫嘻
此春山公前後入蜀稿所以為可諷也公自郎官出為
郡守自郡守遷按察副使先後皆在蜀其為郡守也於
重慶盖陸走棧水浮峽而後至中州之人所為險且逺
其為副使也於建昌則在靈闗大渡瘴雨蠻烟之外雖
蜀人亦素憚以為險且逺者而公皆恬然安之政事之
暇方且披巉巗踐霜雪穿猩鼯豺虎之窟俯江妃水仙
之宫以窮其勝而猶若未足故其險無所不涉則其勝
無所不窮其所厯與所窮一切可愕可喜則無不見之
乎詩盖其大者闗政理謠俗之故其細者足以牢籠百
物山川草木鳥獸變化之情狀其敘險也既可以使人
欷歔慘慄而如墮其敘勝也又可以使人䬃爽飛動而
如躋向非公以其宦游旅寓之跡而兼乎山澤奇士之
好情志之所快與耳目之所接適然遇合固不能摹而
寫之若是公詩既刻為二巻其子于徳請序於余余以
謂使好竒之士讀公之詩可以不俟陟險而坐窮其勝
于庭户燕閒之間宦㳺羈旅之士讀公之詩且將悦乎
其勝而忘乎其險頓然釋志於驚江絶棧之上也然則
不能自遂與不能自遣者皆將于公之詩乎有得也余
山澤人也盖慕蜀而不能至者亦將于公之詩乎有得
也遂不辭而序之
六朝詩序(朱衡/)
朱子流覽至六朝之詩曰惡是足言詩乎哉或曰何也
曰詩由於感感原情情本性性統於心故心也者言包
乎天矣言蟠乎地矣言萃乎萬物之類矣言藴乎曰性
言發乎曰情聲言之曰音章言之曰詩諷言之曰風正
言之曰雅美言之曰頌其流也為騷為古詩為歌為樂
府為引為吟為律為曲為調迺體格變至異矣曰然則
有同與曰乃所謂情則無不同也其極何如曰春鳥鳴
而思融秋蟲嘒而心慘女遇春而懐士感秋而悲處塽
塏則其念紓臨隂隩則其慮結欽愛生於宗廟慨慷溢
乎邉鄙鵲噪而喜鴉噭而悽若此者非所謂天地與物
示人之聲而人協天地與物之氣也乎故聲也者氣也
詩也者各隨所之而氣行乎其中矣其發於和也則其
聲緩而綸其發於慘也則其聲哀而切懐而不淫則其
聲静而貞悲而不傷則其聲節而諒舒而不蕩則其聲
清而越結而不隕則其聲理而雋恭而不諂則其聲莊
而緒慨而不厲則其聲莊而則喜而不逸則其聲疏而
亮凄而不傷則其聲永而思故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以
悦神人以祀郊廟以播絲竹以宣八風之氣以召四方
之祥此詩之極功也不然則欵耳㳺耳放言耳贋情耳
雖有上格將焉用之故曰六朝之詩非盛世言也而今
之學者猶或宗之噫是得謂之詩已乎是得謂之詩已
乎
王履吉集序(顧璘/)
嗚呼觀今滃然雲興燦然星耀豈不有羨于當世之士
哉然性緣情汨志以習乖考之温仁成悳固已鮮儔矣
姑畧言之自視有餘者驕視人有餘者妬驕妬所終敗
于人國烏用士為也得夭猶幸若吾友王履吉氏遹發
鄉國早聞四方龍鳳為章山海為藴不謂有餘既甚者
乎然逡巡若處女俯詘若䝉士自予所睹未嘗失色於
人及其遇一善覿一才若饑渴之於飲食不厭不止故
年始強仕而海内勝流什五齒交矣乃抱痾長終玉毁
牖下嗚呼慟乎人皆曰履吉之才不可再得也予獨曰
履吉之徳不可再得也盖傷人國焉其兄太常履約氏
刻其詩予得而論曰古體五言沈鬱有色可憤可樂盖
類曹植鮑照七言跌宕瀏麗號幽吹而靄春雲盖類杜
甫岑參近體亦步驟杜岑而自攄神情殆與盛唐諸家
相雄長可謂詩人也已特非其致也所取于履吉者非
以此
蒲圻黄生詩集序(李攀龍/)
余觀黄生所為詩其困於賢良文學自傷不遇而不得
其説而將以逸民遺老自解於斯世而非其所安而遂
取裁於宗工鉅匠以有事其間而欲之者乎何辭之屢
遷而氣變也拙或合之工或離之微不容髪其失豈竢
其著哉故里巷之謠非緣經術招隐之篇無涉𤣥㫖義
各於其所至是詩之為教也魏順甫曰生嘗以所為詩
者属余歸而求之則既已削所為諸生時稿矣乃十餘
年又以属余歸而求之又削其稿以就今所為詩也然
則順甫使之有所不得有所不安也有所不得有所不
安而後有以欲之是為詩之教也故經術所以立雅而
動不能不趨於風𤣥㫖所以養恬而發不能不趨於俊
斯生之辭屢遷而氣變者邪君子曰惟其有之是以似
之即令生百不得百不安而非其所欲於順甫而有今
所為詩乎哉盖自屈宋之相師友而楚人為詩由来逺
矣獨異夫棲棲不遇而徘徊以自解以求所欲焉是為
可以怨而猶之楚人之聲而已
胡元瑞緑蘿館詩集序(王世貞/)
自余結髪而好言詩所與海内豪儁㳺亡不以詩進者
犬馬齒日益稍見所論著則諸豪傑自喜行其詩少不
以序請者余之不能工為佞不能使人人極意以為艱
而思謝去之㡬且焚筆硯而最後乃為胡元瑞序緑蘿
館詩元瑞之為言曰子所可必者一所大可恨者與我
所不子負者各二子甚幸哉而我薦其敝帚以希一言
之華衮則可必子許我而即寵施我即子一旦不可知
大可恨我雖晩雖幸及子而不終子之恵使後世疑其
異時不相當大可恨即子過許我而我竭蹶步武以求
踐子之許不子負有所彈射而我惕焉以子為鑢鍚不
子負子以為奚若余乃謂元瑞毋刺促請息焉而為若
敘余之得元瑞於余仲者半嵗所而元瑞進其詩余覩
之未嘗不三擊節歎也天不靳人以材而人顧取其凡
者氣之流行亡所擇而取其濁者與弱偎者古人不秘
格於後人而取其下中者天又不秘其聲色以供吾詩
而聲取其䵷哇者色取其黝&KR0034;者象日吾接吾汰其精
而英者情自吾發吾不衷其肺腑者以是而治詩以是
而號於人曰吾善詩吾善詩者何也元瑞才髙而氣充
象必意副情必法暢歌之而聲中宫商而徹金石攬之
而色薄星漢而攄雲霞以比於開元大厯之格亡弗合
也余嘗語余仲諸前我而作者涵洪併纎與亭毒並吾
故推獻吉然不能諱其滓絶塵行空卿雲爛兮吾故推
昌糓然不能諱其輕鳴鸞珮瓊萬象咳唾吾故推仲黙
然不能諱其孱刻羽雕葉舎陳而新吾固推子業然不
能諱其促鞭風馭霆以險為絶吾固推子相然不能諱
其疏融而超之于鱗庶㡬哉然猶時時見孤詣焉後我
而作者其在此子矣夫其在此子矣夫以今證之抑何
左契不爽也亡已而有子規者在昔鞠傅之稱田光曰
智深而勇沈不深不𤣥不沈不堅入之沈深出之自然
完之粹然如大鈞雕物而不見工如良玉夜輝而冺其
痕斯三百篇西京建安之懿乎是集也其始基之而猶
未也子之邦君有喻子者其問梓焉而以不佞言質之
青蘿館詩集序(汪道昆/)
余聞之作者曰有唐以詩名盖本業也大厯而下不啻
波流隆則隆汚則汚論其世可已當世以經術論士士
顧能詩太祖始興草昧間作𢎞治則李獻吉何仲黙副
以徐昌糓諸曹超乘而前去輓近世千里矣嘉靖則李
于鱗王元美而徐子與吳明卿宗子相㕘焉于鱗謂余
吾黨亟稱獻吉恨不與諸君子同時不自意結伍従之
取前茅以進幸也夫前者崛起後者代興百年之間駸
駸進于大雅非適逢世能乎人言李何故相驩卒以名
髙為敵國乃子與嚴事于鱗元美直將尸而祝之二子
周視中原亦首推轂子與子與朝明卿而夕子相卒諤
諤無面従退而語其私則交相重也務以上人已愈下
務以下人已愈尊由斯以談于鱗固非虚語世儒率以
耳視後死者將無與焉幸而在兹遂中睚眦於是于鱗
引去元美以難去子相去而死明卿去而三徙之子與
晩得汝陽尋徙去此其故勿論已頃于鱗多子與日益
則豈窮而工耶子與稱詩無慮數萬言籍而授門人僅
什之一于鱗盖嘗定之矣余受而卒業汝陽以後㕘居
二焉日子與罷郡歸四方之屨滿户客奉不給則貸入
繼之窮矣顧其神益王其業益精其受益較著窮何病
子與哉善隱者謂楚奉江潭為三閭湯沐其所奪者狹
其所予者奢饗其利者以為有徳然則左輔夜郎皆食
邑也實世世饗之彼其退若隊淵終其身不召道喪世
矣今上即位遞起諸大夫于鱗入大梁元美入晉子與
入楚當世以此勸士故得士彬彬則明徳茂也獨明卿
陸沈南海豈天意奉明卿邪子與又言楚人三試而賜
執珪今及明卿矣
葉子肅詩序(徐渭/)
人有學為鳥言者其音則鳥也而性則人也鳥有學為
人言者其音則人也而性則鳥也此可以定人與鳥之
衡哉今之為詩者何以異于是不出于已之所自得而
徒竊於人之所嘗言曰某篇是某體某篇則否某句似
某人某句則否此雖極工逼肖而已不免於鳥之為人
言矣若吾友子肅之詩則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語無晦
其情散以博故語無拘其情多喜而少憂故語雖苦而
能遣其情好髙而恥下故語雖儉而實豐盖所謂出於
已之所自得而不竊於人之所嘗言者也就其所自得
以論其所自鳴規其微疵而約於至純此則渭之所獻
於子肅者也若曰某篇不似某體某句不似某人是鳥
知子肅者哉
酈績溪和詩序(徐渭/)
今之和人之詩者非欲以凌而壓之則且求跂而及之
未必凌且壓跂且及也而勝心一起所得者少而所失
者多矣古之和詩其多莫如蘇文忠公在恵州時和淵
明之作今詠其詞皆泛泛兮若鷗悠悠兮若萍之適相
遭盖不求以勝人而求以自適其趣而不知者誤較其
工拙是猶兩人本揖讓未有争也而眩者曰彼拳勝此
肘負不亦可笑矣乎酈君之簿績也取蘇文定公之詩
而和之多至百四十餘首其數㡬及文忠公之于淵明
其嬉逰傲視而不屑屑于工拙亦猶文忠公之于淵明
也盖君之所負者大不得其大而試于小此所以不免
於嗚嗚而負屑屑于工拙則適以成其小矣而豈君之
意哉校君詩者不識解此意否有不解君當自解之也
李山人詩集序(屠隆/)
夫水之觸石也松之遇風也泠泠蕭蕭嘹烈而清逺出
而土囊吹而為吷胡其夐乎則其所託者然也騷人墨
卿無代無之後人乃往往好讀仲長統梁鴻鄭子真尚
平韓伯休陶靖節王無功孟襄陽諸家言豈非以其抱
幽真之操逹柔澹之趣寥廓散朗以氣韻勝哉孫公𢎞
獨處石室嗒然而已嗣宗對之長嘯意盡而退至半嶺
聞嘯聲振崖谷若數部鼓吹顧視乃向人嘯也而嗣宗
輒用自失髙韻勝氣一嘯而足即安所事謦欬之言故
詩不論才而論性情亦存乎養已世有心溺珪組口罥
煙霞其言雖佳其味必短何者為其非真也余友李山
人賔甫少而辭榮中嵗石隱家幸不乏負郭弛于負擔
所居有林皋泉石之勝灌園垂釣與禽魚親發為詩歌
力去雕飾天然沖夷語必與情㝠意必與境㑹音必與
格調文必與質比非獨其材過人盖根之性情者深哉
則其所得於丘壑之助不少也少室終南詎不翛然一
絓時榮體氣遂别雖復津津雲林如嚼蠟何惟其有之
是以似之此山人之所以幽絶足賞也余少家黿鼉之
窟野性甚習盖庶㡬有山人之心不幸為世網所羅幽
人之致減矣而猶復與山人津津不已是天台子微之
所以笑盧公也(盧蔵用隱終南不終後司馬子微隱天/台召見不屈賜還山蔵用送之指終南)
(曰此中有佳處子微曰以/我觀之仕宦之捷徑也)雖然神逰八極青蓮庸詎非
常在供奉之班者邪
空囊草序(李維楨/)
尹長吉名家子也以蚤失父故與其母食貧長吉好讀
古書不憚割産以購又好客委身赴人緩急則益貧既
舉孝㢘有司遵故事旌其門無門可旌者諸宗人稍為
索綯乘屋然後有司得將事而是時藩大夫有所克偕
計費可百金長吉復斥散與其知故操一空囊往既不
得志南宫㑹其叔父中丞公新開府山東迎之入山東
不三日輒歸往来所涉厯陳蔡宋衞燕趙齊魯之境三
千餘里提一囊還白兒裝在是矣則其吟草也母笑曰
吾聞文章家一出一入字值千金兒多如許不虞塞破
屋子耶長吉謝不敏差不羞澀勝阮孚一錢耳吾家長
吉日騎弱馬従小奚奴背古錦囊遇所得書投囊中母
使婢探囊見所書多輒怒兒當嘔心出乃已古今有兩
長吉其囊復大相類余考劉煦為唐書傳文苑爵位崇
髙者别為之傳惟欲令懐才憔悴之徒千古見知而李
長吉置不録新唐書亦言長吉以父諱不舉進士韓昌
黎辨其非位止協律郎年二十有七而今長吉業過之
李母怒其子而尹母安之李於晩唐詞尚竒詭以鬼才
稱而長吉當文明盛時操椽管待詔公車庶㡬吾家仙
才天所賦畀人所受享今長吉愈昔長吉為甚士未有
才如長吉而長貧者貧固士之常長吉非貧亦安能如
虞卿以窮愁著書表見於世他日尹氏之空囊皂而為
諫院封事青而為中丞武冠絳㡚所執紫而為八座尚
書所荷孰與梁昭明所言詞人才子名溢縹囊者為不
朽長吉母余自有傳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