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五
明 賀復徵 編
序二十五
唐栁先生文集後序(宋穆修/)
唐之文章初未去周隋五代之氣中間稱得李杜其才
始用為勝而號專雄謌詩道未極其渾備至韓栁氏起
然後能大吐古人之文其言與仁義相華實而不雜如
韓元和聖德栁平淮西雅章之類皆辭嚴義偉製述如
經能崒然聳唐德於盛漢之表蔑愧讓者非二先生之
文則誰與予少嗜觀二家之文常病栁不全見於世出
人間者殘落纔百餘篇韓則雖目其全至所缺墜亡字
失句獨於集家為甚志欲補得其正而傳之多從好事
訪善本前後累數十得所長輒加注竄遇行四方逺道
或他書不暇持獨齎韓以自隨幸㑹人所寶有就假取
正凡用力於斯已蹈二紀外文始幾定而惟栁之道疑
其未克光明於時何故伏其文而不大耀也求索之莫
獲則既已矣於懐不圖晩節遂見其書聯為八九大編
䕫州前序其首以巻别者凡四十有五真配韓之鉅文
與書字甚樸不類今蹟蓋往者之藏書也從考覽之或
卒巻莫迎其誤脱有一二廢字由其陳故劘滅讀無甚
害更資研證就眞爾因按其舊録為别本與隴西李之
才參讀累月詳而後止嗚呼天厚予嗜多矣始而饜我
以韓既而飫我以栁謂天不吾厚豈不誣也哉世之學
如不志於古則已茍志於古求踐立言之域捨二先生
而不由雖曰能之非子所敢知也天聖九年秋七月河
南穆修伯長後序
江鄰幾文集序(歐陽修/)
余竊不自揆少習為銘章因得論次當世賢士大夫功
行自明道景祐以來名卿鉅公往往見於余文矣至於
朋友故舊平居握手言笑意氣偉然可謂一時之盛而
方從其遊遽哭其死遂銘其藏者是可歎也蓋自尹師
魯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間相繼而殁為之銘者至二
十人又有余不及銘與雖銘而非交且舊者皆不與焉
嗚呼何其多也不獨善人君子難得易失而交遊零落
如此反顧身世死生盛衰之際又可悲夫而其間又有
不幸罹憂患觸網羅至困阨流離以死與夫仕宦連蹇
志不獲伸而殁獨其文章尚見於世者則又可哀也歟
然則雖其殘篇斷稿猶為可惜况其可以垂世而行逺
也故余於聖俞子美之殁既已銘其壙又類集其文而
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陳畱江君鄰幾常
與聖俞子美遊而又與聖俞同時以卒余既誌而銘之
後十有五年來守淮西又於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鄰
幾毅然仁厚君子也雖知名於時仕宦久而不進晩而
朝廷方將用之未及而卒其學問通博文辭雅正深粹
而論議多所發明詩尤清澹間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
於世矣固不待余言以為輕重而余特區區於是者蓋
發於有感而云然
廖氏文集序(歐陽修/)
自孔子殁而周衰接乎戰國秦遂焚書六經於是中絶
漢興蓋久而後出其散亂磨滅既失其傳然後諸儒因
得措其異説於其間如河圖洛書怪妄之尤甚者余嘗
哀夫學者知守經以篤信而不知偽説之亂經也屢為
説以黜之而學者溺其久習之傳反駭然非余以一人
之見決千歲不可考之是非欲奪衆人之所信徒自守
而世莫之從也余以謂自孔子殁至今二千歲之間有
一歐陽修者為是説矣又二千歲焉知無一人焉與修
同其説也又二千歲將復有一人焉然則同者至於三
則後之人不待千歲而有也同子説者既衆則衆人之
所溺者可勝而奪也夫六經非一世之書其將與天地
無終極而存也以無終極視數千歲於其間頃刻爾是
則余之有待於後者逺矣非汲汲有求於今世也衡山
廖倚與余遊三十年已出其兄偁之遺文百餘篇號朱
陵編者其論洪範以為九疇聖人之法爾非有龜書出
洛之事也余乃知不待千歲而有與余同於今世者始
余之待於後世也冀有因余言而同者爾若偁者未嘗
聞余言蓋其意有所合焉然則舉今之世固有不相求
而同者矣亦何待於數千歲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詩
知名於湖南而偁尤好古能文章其德行聞於鄉里一
時賢士皆與之遊以其不達而早死故不顯於世嗚呼
知所待者必有時而獲知所畜者必有時而施茍有志
焉不必有求而後合余喜與偁不相求而兩得也於是
乎書
釋惟儼文集序(歐陽修/)
惟儼姓魏氏杭州人少遊京師三十餘年雖學於佛而
通儒術喜為辭章與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無
所擇必皆盡其忻懽惟儼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
貴賤一切閉拒絶去不少顧曼卿之兼愛惟儼之介所
趨雖異而交合無所間曼卿嘗曰君子泛愛而親仁惟
儼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賢不肖
渾則賢者安肯顧我哉以此一時賢士多從其遊居相
國浮屠不出其户十五年士嘗遊其室者禮之惟恐不
至及去為公卿貴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嘗竊怪平生所
交皆當世賢傑未見卓卓著功業如古人可記者因謂
世所稱賢才若不笞兵走萬里立功海外則當佐天子
號令賞罰於明堂茍皆不用則絶寵辱遺世俗自高而
不屈尚安能酣豢於富貴而無為哉醉則以此誚其坐
人人亦復之以謂遺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奮身逢時
欲必就功業此雖聖賢難之周孔所以窮達異也今子
老於浮屠不見用於世而幸不踐窮亨之塗乃以古事
之已然而責今人之必然邪然惟儼雖傲乎退偃於一
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與其言終日不厭惜其將老
也已曼卿死惟儼亦買地京師之東以謀其終乃斂平
生所為文數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願為
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見也嗟夫惟儼既不用於世其材
莫見於時若考其筆墨馳騁文章贍逸之能可以見其
志矣
蘇氏文集序(歐陽修/)
予友蘇子美之亡後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於太
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録之以為十巻子美杜氏壻也
遂以其集歸之而告於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没糞
土不能銷蝕其見遺於一時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
雖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能常自發見而物亦
不能揜也故方其擯斥擢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
行於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至
其文章則不能少毁而揜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
逺子美屈於今世猶若此其伸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
可無恨子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
治幾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後百有
餘年韓李之徒出然後元和之文始復於古唐衰兵亂
又百餘年而聖宋興天下一定晏然無事又幾百年而
古文始盛於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
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與豈非
難得其人歟茍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於治世世其可
不為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
廢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歎息流涕而為當世仁
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子美之齒
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於
有司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擿裂號為時文以相誇
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作為古謌詩
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
文之弊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
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
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子美官至大理評
事集賢校理而廢後為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
其狀貌竒偉望之昻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愛慕其
材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
也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時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
而下欲以子美為根而累之者皆䝉保全今並列於榮
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
收采進顯於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
夫
内制集序(歐陽修/)
昔錢思公嘗以謂朝廷之官雖宰相之重皆可雜以他
材處之惟翰林學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為此語頗
取怒於達官然亦自負以為至論今學士所作文嘗多
矣至於青詞齋文必用老子浮屠之説祈禳祕祝往往
近於家人里巷之事而制詔誥取便於宣讀常拘以世
俗所謂四六之文其類多如此然則果可謂之文章者
歟子在翰林六年中間進拜二三大臣皆適不當直而
天下無事四夷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
號令訓戒約束自非因事無以發明矧予中年早衰意
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無所遇以發焉其屑屑應用拘
牽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尤以翰林為榮
選予既罷職院吏取子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餘篇因
不忍棄况其上自朝廷内及宫禁下暨蠻夷海外事無
不載而時政記日歴與起居郎舍人有所畧而不記未
必不有取於斯焉嗚呼予且老矣方買田淮潁之間若
夫凉竹簟之暑風曝茅簷之冬日睡餘支枕念昔平生
仕宦出處顧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覽遺藁見其所載職
官名氏以較其人盛衰先後孰在孰亡足以知榮寵為
虚名而資笑談之一噱也亦因以誇於田夫野老而已
外制集序(歐陽修/)
慶歴三年春丞相吕夷簡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鋭
意天下事始用諫官御史疏追還夏竦制書既而召韓
琦范仲淹於陜西又除富弼樞密副使弼仲淹琦皆惶
恐頓首辭讓至五六不已手詔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
方且入求對以辭不得見遣中貴人趣送閤門使即受
命嗚呼觀琦等之所以讓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謂聖
賢相遭萬世一遇而君臣之際何其盛也於是時天下
之士孰不願為材邪顧予何人亦與其選夏四月召自
滑臺入諫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誥是時夏人雖
數請命而西師尚未解嚴京東累歲盗賊最後王倫暴
起沂州轉刼江淮之間而張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鄧以
驚京西州縣之吏多不稱職而民弊矣天子方慨然勸
農桑興學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之困而欲除
其蠧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别材不肖以進賢能患
百職之不修而申行賞罰之信蓋欲修法度矣予時雖
掌誥命猶在諫職常得奏事殿中從容盡聞天子所以
更張庶事憂閔元元而勞心求治之意退得載於制書
以諷曉訓勅在位者然予方與修祖宗故事又修起居
注又修編勅日與同舍論議治文書所省不一而除目
所下率不一二時已廹丞相出故不得專一思慮工文
字以盡導天子難諭之意而復誥命於三代之文嗟夫
學者文章見用於世鮮矣况得施於朝廷而又遭人主
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猶恐不稱而况不能專
一其職此予所以常遺恨於斯文也明年秋予出為河
北轉運使又明年春權知成德軍事事少閒發嚮所作
制草而閱之雖不能盡載明天子之意於其所作百得
一二足以章示後世蓋王者之訓在焉豈以予文之鄙
而廢也於是録之為三巻予自直閣下儤直八十始滿
不數日奉使河東還即以來河北故其所作纔一百五
十餘篇云
范文正公文集序(蘇軾/)
慶歴三年軾始總角入鄉校士有自京師來者以魯人
石守道所作慶歴聖德詩示鄉先生軾從旁竊觀則能
誦習其詞問先生以所頌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
子何用知之軾曰此天人也耶則不敢知若亦人耳何
為其不可先生竒軾言盡以告之且曰韓范富歐陽此
四人者人傑也時雖未盡了則已私識之矣嘉祐二年
始舉進士至京師則范公殁既葬而墓碑出讀之至流
涕曰吾得其為人蓋十有五年而不一見其面豈非命
也歟是歲登第始見知於歐陽公因公以識韓富皆以
國士待軾曰恨子不識范文正公其後三年過許始識
公之仲子今丞相堯夫又六年始見其叔彛叟京師又
十一年遂與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見如舊且以公
遺藁見屬為叙又十三年乃克為之嗚呼公之功德蓋
不待文而顯其文亦不待叙而傳然不敢辭者自以八
歲知敬愛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傑者皆得從之遊而
公獨不識以為平生之恨若獲掛名其文字中自以托
於門下士之末豈非疇昔之願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
太公管仲樂毅之流其王霸之畧皆素定於畎畝中非
仕而後學者也淮隂侯見高帝於漢中論劉項短長畫
取三秦如指諸掌及佐帝定天下漢中之言無一不酬
者諸葛孔明卧草廬中與先主策曹操孫權規取劉璋
因蜀之資以争天下終身不易其言此豈口傳耳受嘗
試為之而僥倖其或成者哉公在天聖中居太夫人憂
則已有憂天下致太平之意故為萬言書以遺宰相天
下傳誦至用為將擢為執政考其平生所為無出此書
者今其集二十巻為詩賦二百六十八為文一百六十
五其於仁義禮樂忠信孝悌蓋如飢渴之於飲食欲須
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熱如水之濕蓋其天性有不得
不然者雖弄翰戲語率然而作必歸於此故天下信其
誠争師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發
於口者也又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非能戰也德之見
於怒者也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
六一居士集序(蘇軾/)
夫言有大而非夸達者信之衆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將
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
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楊墨蓋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喪
何與於天而禹之功與天地並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
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孟子之言行而楊
墨之道廢天下以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
申商韓非之學違道而趨利殘民以厚主其説至陋也
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僥倖一切之功靡然從之而
世無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權其禍福之
輕重以救其惑故其學遂行秦以是喪天下陵夷至於
勝廣劉項之禍死者十八九天下蕭然洪水之患蓋不
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復有一孟子則申韓為空
言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者必不至
若是烈也使楊墨得志於天下其禍豈減於申韓哉由
此言之雖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蓋公言黄老賈
誼晁錯明申韓錯不足道也而誼亦為之余以是知邪
説之移人雖豪傑之士有不免者况衆人乎自漢以來
道術不出於孔氏而亂天下者多矣晉以老莊亡梁以
佛亡莫或正之五百餘年而後得韓愈學者以愈配孟
子蓋庶幾焉愈之後三百有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
推韓愈孟子以達於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於大
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人
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自歐陽子之存世之不説者譁
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無賢不肖不謀
而同曰歐陽子今之韓愈也宋興七十餘年民不知兵
富而教之至天聖景祐極矣而斯文終有愧於古士亦
因陋守舊論卑而氣弱自歐陽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
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顔納諌為忠長
育成就至嘉祐末號稱多士歐陽子之功為多嗚呼此
豈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歐陽子没十有餘年士
始為新學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眞識者憂之賴天子
明聖詔修取士法風厲學者專治孔氏黜異端然後風
俗一變考論師友淵源所自復知誦習歐陽子之書予
得其詩文七百六十六篇於其子棐乃次而論之曰歐
陽子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
似李白此非余之言也天下之言也歐陽子諱修字永
叔既老自謂六一居士云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