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七
明 賀復徵 編
序二十七
剡源集序(明宋濂/)
濓嘗學文於黄文獻公公於宋季辭章之士樂道之而
弗已者唯剡源戴先生為然濓因日購先生之文絶不
能以多致㑹有詔纂修元史命濂總裁其事事有闕遺
者遂以上聞遣使訪於郡國竊以謂先生著作有關於
勝國宜多乃屬使者入鄞徧求之鄞先生鄉國庶幾有
得之者曽未幾何有司果以剡源集二十八巻來上濓
始獲而盡覽焉因作而曰辭章至於宋季其敝甚久公
卿大夫視應用為急俳諧以為體偶儷以為竒靦然自
負其名高稍上之則穿鑿經義櫽括聲律孳孳為華世
取寵之具又稍上之剽掠前修語録佐以方言累千百
而弗休且曰我將以明道奚文之為又稍上之騁宏博
則精麤雜揉而畧繩墨慕古奥則刪去語助之辭而不
可以句顧欲矯弊而其弊尤滋私自念辭章在世如日
月之麗乎天雖疾風暴雨動作無時將不能蔽蝕其精
明嘗怪夫當世之士奚為乏一人障其狂瀾耶復念豪
傑之士何代云無第區區所見孤陋故鮮能知之非誠
然也及覽先生之文新而不刻清而不露如晴巒出雲
姿態横逸而連翩勿斷如通川縈紆十歩九折而無直
㵼怒犇之失嗚呼此非所謂近於豪傑之士邪蓋先生
七歲即知攻文咸淳中入太學以三舍法陞内舍主既
而試禮部第十人登進士乙科調教授建寧府及遷臨
安教授行户部掌故皆不就㑹宋亡為元執政者薦之
起為信州教授先生年已六十一矣尋遷婺州以疾辭
後六年終初先生既擢第憫宋季辭章之陋即擢然自
異久之四方人士爭相師法故至元大悳間東南文章
大家皆歸之先生無異辭先生之圽僅六十年已罕有
知其名若字者殊可哀也濓在史局既命彚入儒學傳
中及司業成均復將録其剡源集者歸以示諸人而先
生之鄉有夏君閲來為國子正方與先生之孫資先謀
刻於梓夏君遂以題辭為請且謂知先生之深者唯黄
文獻公公既不可作子幸無讓於是忘其僭踰而為序
之如此嗚呼豐城之劍荆山之玉縱埋没泉壤為已久
神光上貫於霄漢者終弗能掩也其先生之謂乎先生
名表元字帥初一字曽伯慶元奉化州人
詹學士文集序(宋濓/)
往時湖湘間材士大夫多以詞賦稱若江夏詹先生同
文其一也蓋同文襟韻瀟灑濟以雄博之學故體物瀏
湸鏗鏗作金石聲及歸我熙朝遂以文鳴一峕當勝友
如雲酒酣耳熱有執巻來求者同文振衣而起捉筆四
顧文氣絪緼從口鼻間流出頃刻盈紙爛爛皆成五采
觀者從旁鼓譟且謂萬言倚馬可待者將無大相遠自
是有問竒俊士僉曰同文同文云予與同文交且久而
同官翰林初見之甚驚後屢見之竊自歎賦才暗劣規
規方圓中日蹈古人軌轍不敢奮迅吐一竒崛語雖見
諸簡牘者近一二千篇奄奄如無氣人作文固當如是
邪去年之秋京畿試鄉貢士今年南宫試天下士同文
皆持文衡予亦與聞末議見同文考五經巻朗讀數行
輒操觚書云云書已復讀又書云云予視之析理精緻
如漢廷老吏議法是非重輕不可掩人以文辭稱同文
固未見其衡氣機如同文者其何可及邪其何可及邪
韓退之推李杜文章光熖萬丈少陵之作頓挫沈鬱高
不可攀深不可探謫仙之辭飄飄然㳺戯璇霄丹臺吹
鸞笙而飡紫霞絶去人間塵土思此無他精華發為光
耀連綿交貫不自知其所止退之言當不誣同文之能
致是者豈無其故哉然予聞太史公周覽名山川故作
史記奕奕有竒氣同文他日西還予將相隨泛洞庭浮
沅湘登大别九疑之山吸風吐雲一洗胸中穢濁使虚
極生明明極光發然後揮毫以尾同文之後萃靈鳯之
彩毛擷天葩之竒馨或者當有可觀同文果以為何如
邪同文以文集授予序神思揺蕩急展牘書之懼其凌
空飛去是為序
郭考功文集序(宋濓/)
國家當興王之運其人才必超出常倫訏謨定命足以
創業而垂統奉將天罰足以威加乎海内至於文學侍
從之臣亦皆博習經藝彰露文彩足以備顧問資政化
所以竭其彌綸輔翼之責作其發揚蹈厲之勇攄其獻
替贊襄之益致其黼黻藻繪之盛此皆天也天意已定
於㝠㝠之中楚生材而晉實用之撥亂世反之正昭宣
人文而風動四方夫豈細故也哉洪武七年秋濓侍皇
上升武樓賜坐其側從容問曰天下雖定朕猶垂意宿
學之士卿能知其人乎濓對曰㑹稽有郭傳者其字為
文遠寄迹釋氏法中其學有淵源其文雄贍新麗而精
魄焜煌其論議崇谹皆根據乎六經波瀾相推若不知
其所窮誠一代竒才也上頷之未幾復召濓謂曰郭傳
之文卿可持至朕將親覽焉時文逺偶以文一巻來貺
因即以進上覽已笑曰誠如卿言㑹丞相御史大夫來
朝命内史出示之且褒嘉至再即日召見於謹身殿奏
對稱㫖詔銓曹擢為應奉翰林文字於是文遠日侍左
右以備顧問賜予便蕃不一而足每命題俾撰文若詩
輒見賞愛文遠自以受知之深精白一心以承休德凡
可以獻替者咸無隱情已而陞修起居注遷考功丞而
眷注益隆矣今年春濓䝉特恩謝事東歸將與文遠别
文遠盡出所為文請濓序其首嗚呼古今辭章之士未
嘗乏人第患知之者鮮爾州里中知之已聊足自慰况
於卿大夫乎卿大夫知之則聲聞漸著亦可表見於世
况於諸侯乎諸侯知之則光輝四達十百之中僅一二
見焉人且豔之曰是夫也為人不翅足矣况上簡聖天
子之知而屢見褒辭者乎然聖人之言即天也文遠之
文天且知之矣則其際有道之朝恭逢寵靈可謂千載
一時者矣昔宋之孝宗嘗於禁中觀蘇子瞻文史臣書
之以為至榮此異世尚爾今文遠親受知於聖明其為
榮輝又當何如哉他日文遠道益行文益顯史臣必為
立傳與經國諸臣同載簡册以見興王之運人材之出
皆非細故豈不為盛典歟濓也不敏齒日衰而學日落
縱日以文自娯其視文遠殆猶土鉶之於殷敦序諸首
簡能不自愧乎雖然濓知文遠之文者也相知者不一
言疇將言之因不敢牢讓文遠宜刪正焉也
胡仲子文集序(宋濓/)
韓退之抗顔師一世自李習之以下皆欲弟子臨之而
習之謇然不甚相下崇言正論&KR0616;&KR0616;與退之角其復性
平賦二書修身治人之意明白深切得斯道之用蓋唐
人之所僅有而可與退之原道相表裏者也濓常以為
習之識高志偉不在退之下遇可畏如退之而不屈眞
豪傑之士哉古之君子其自處也高其自期也遠其自
視也尊其擇師與友也審舉天下無足慊吾意者則求
古人之賢者而師友之茍有得於心矣當時知否不䘏
也身之賤貴勿論也行之為事功宣之為言論一致也
其心廓然㑹天地之全而游乎萬物之表觀古今如一
旦暮視千載以上之人若同堂接膝而與之語何暇以
凡近者累其心乎孟子舍子思之門人而願師孔子非
遺其師也道宜然也近世學者鄙陋而無志聞古之人
思之如雷霆鬼神不敢稍自振僕僕焉於庸常之人師
云師云而卒無所成者皆習之之所棄也吾友胡先生
獨不然自其少時誦數十萬言在諸生中已驚動其鄉
邦老儒咸畏而敬之及其既長而壯竒邁卓越務師古
人出言簡奥不煩而動中繩墨如夏圭商敦望而知其
非今世物也同郡大儒若呉貞文公立夫先生嘗師事
之矣呉公亟稱其才不置黄文獻公晉卿以文學名天
下見先生輒延致共語所以期待者甚隆而先生亦不
為之屈也諸公既亡先生之學益成行益修德愈卲而
文愈雄大江之南稱賢者必曰先生而先生不自以為
至也今天子有國之初大臣交薦先生才行上憫其老
不欲重煩以政命為衢州教授㑹修元史復薦入史館
史成賜金帛遣歸或謂先生未展其所學而先生澹如
也先生嘗慕邵子程子之為人所養甚深極乎博而守
則約務乎大而不遺乎細於人鮮所推讓而所許者衆
必以為賢於言不輕發而所言者人必以為當其所著
井牧皇初諸文有習之之辭而所得者非習之所及也
先生年未老而文已傳於時獲讀之者莫不知其為可
貴然其可貴者豈特文乎哉是則先生之自得者世之
人未必能知之雖濓亦不能盡其詳也濓與先生同師
於呉公相友五十餘年髪秃齒豁矣見世之士多矣心
之所仰而服者惟在先生則先生之文豈獨今之所難
遇乎學子劉剛撰次成集而王君士覺為圖其傳來請
序之濓不讓而書其篇首所以歎先生之善學古人而
幸天下之見其文也先生名翰字仲申金華人仲子其
别號云
徐教授文集序(宋濓/)
曹丕有言文章者不朽之盛事其故何哉夫山之巍然
有時而崩也川之泓然有時而竭也金與石至固且堅
亦有時而銷泐也文辭所寄不越乎竹素之間而謂其
能不朽者蓋天地之間有形則弊文者道之所寓也道
無形也其能致不朽也宜哉是故天地未判道在天地
天地既分道在聖賢聖賢之殁道在六經凡存心養性
之理窮神知化之方天人應感之機治忽存亡之候莫
不畢書之皇極頼之以建彛倫賴之以叙人心賴之以
正此豈細故也哉後之立言者必期無背於經始可以
言文不然不足以與此也是故揚沙走石飄忽奔放者
非文也牛鬼蛇神佹誕不經而弗能宣通者非文也桑
間濮上危絃促管徒使五音繁㑹而淫靡過度者非文
也情縁憤怒辭專譏訕怨尤勃興和順不足者非文也
縱横捭闔飭非助邪而務以欺人者非文也枯瘠苦澁
棘喉滯吻讀之不復可句者非文也瘦辭隱語雜以詼
諧者非文也事類失倫序例弗謹黄鍾與瓦釡並陳春
穠與秋枯並出雜亂無章刺眯人目者非文也臭腐塌
耳厭厭不振如下俚衣裝不中程度者非文也如斯之
類不能徧舉也必也旋轉如乾坤輝映如日月闔闢如
隂陽變化如風霆妙用同乎鬼神大之用天下國家小
而為天下國家用始可以言文不然不足以與比也故
所貴乎文者前乎千萬世而不見其始後乎千萬世而
不知其終有不可一刻而離去者其能致不朽者宜哉
丕也惡足以知之徒以魯國孔融等七子學無所遺辭
無所假足以令聲名傳後而已安知其文哉傳有之言
以足志文以足言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此則文之至者
也文之至者文外無道道外無文燦然載於道德仁義
之言者即道也秩然見諸禮樂刑政之具者即文也道
積于厥躬文不期工而自工不務明道縱若螙魚出入
於方册間雖至老死無片言可以近道也夫自孟氏既
没世不復有文賈長沙董江都太史遷得其皮膚韓吏
部歐陽少師得其骨骼舂陵河南横渠考亭五夫子得
其心髓觀五夫子之所著妙幹造化而弗違百世以俟
聖人而不惑斯文也非宋之文也唐虞三代之文也非
唐虞三代之文也六經之文也文至於六經至矣盡矣
其始無愧於文矣乎世之立言者奈何背而去之吾友
天台徐君大章賦資絶倫自少學文即期以載道非六
經所存不復輕寘念慮於其間含積既久卓然以文名
江南洪武中嘗召入史館與修大明日歴遂出教授武
陵日以横經講道為事遠近生徒莫不趨之猶水之赴
壑當修日歴時予適為之總裁每與大章論文竊歎今
之作者何其與古異也大章深以予之言為然去歲過
武林獲觀其文集若干巻今山居多暇因徇大章門人
之請漫為序其篇端嗚呼世有豪杰之士知文與道非
二致者必以予説為不謬茍非其人則以好高尚誇尤
之矣予一聽焉無事乎辨也
訥齊文集序(宋濓/)
凡天地間青與赤謂之文以其兩色相交彪炳蔚耀秩
然而可睹也故事之有倫有脊錯綜而成章者皆名之
以文唐虞以來賢聖之君迭作而其文至周特備畫疆
定野授田分井邦之文也前室後寢左昭右穆廟之文
也車服有章爵土有數官之文也鐘磬竽瑟干戚旄翟
樂之文也朝㑹燕饗郊社禘嘗禮之文也振旅苃舍治
兵大閱兵之文也發號施令陳經布紀政之文也舒陽
慘隂彰善癉惡刑之文也如此之故殆不可以一二數
斯文也非指夫辭章而已也昔者孔子生於周末憫先
王道衰以四科教學者而游夏以文學名其所謂文學
者儀章度數之間或損之或益之以就夫厥中欲使體
用之相資而本末之兼該也惜乎不見用於時君乃退
而有隱憂始以平昔不及設施者一寓於六經隂陽變
易之義則繫於易治忽幾微之由則定於書成孝厚倫
之道則刪於詩尊王賤霸之畧則修於春秋辨叙名分
悦和神人之方則見於禮樂豈徒示夫空言為哉其意
若曰先生之文所以範圍天下者吾不得行之著明於
經庶幾後之人或有所興起者乎孔子憂世之志深矣
奈何世教陵夷學者昧其本原乃專以辭章為文抽嫓
青白組織華巧徒以供一時之美觀譬如春草之芳穠
非不嫣然可悦也比之水火之致夫用者蓋寡矣嗚呼
文之衰也一至此極乎括蒼王先生毅字剛叔刻志經
傳而其所學必欲見之於實用嘗誦言曰古人之所謂
文者治具也六籍之所載者載此而已非若後世侈靡
乎文也侈靡之文吾不欲觀焉吾所謂文達吾胸中之
所欲言耳初不知有他也於是先生之文明白洞達皆
不假乎雕琢而其至味自足先生殁後之十年其高第
弟子章君存道與其弟存誠皆篤學力踐能弗畔先生
之教且謂先生之為人固不假文以見然非此又不足
以知先生者因輯成四巻來請為文之序濓故以古人
之所謂文非指乎辭章者序之於首簡其亦近於先生
之志已乎先生之行事濓嘗撰為小傳一通備載之矣
兹不書
鄭士亨東游集序(劉基/)
予始與豫章鄭士亨遇於杭察其人玩其文遂與為忘
年交日相過談文章劇晝夜如不及有所得則各自相
慶慰呼酒共飲至醉近世之為文非達官貴人及善諛
不諧於時士亨不能諛又不仕故不敢以文示於人而
自以為賢於博奕書而藏之或獲傳於後世則亦可以
懲創感發不為無益而不悖乎古聖賢之意雖不望其
必傳而亦未嘗不欲其傳也其年冬十月有牛諒者見
鄭子之文大喜率其友聞正集而刻之於梓求予為序
予甚異之夫縣黎之處璞中雖不自售而不能閟其璟
謂卞和之不恒有可也而謂世之無卞和也可乎哉余
嘗謂鄭子之文獨予識之而不意復有二子彼二子者
好為文則不取諸時人之所趣而獨慕於居下位之鄭
何耶予既喜鄭子之文獲傳於世而又喜有二子能識
世人之所不識而自拔於流俗以為之傳也於是乎序
張彦輝文集序(方孝孺/)
昔稱文章與政相通舉其概而言耳要而求之實與其
人類戰國以下自其著者言之莊周為人有壺視天地
囊括萬物之態故其文宏博而放肆飄飄然若雲遊龍
騫不可守荀卿恭敬好禮故其文敦厚而嚴正如大儒
老師衣冠偉然揖讓進退具有法度韓非李斯峭刻酷
虐故其文繳繞深切排搏糾纒比辭連類如法吏議獄
務盡其意使人無所措手足司馬遷豪邁不羈寛大易
直故其文崒乎如恒華浩乎如江河曲盡周密如家人
父子語不尚藻飾而終不可學司馬相如有俠客美丈
夫之容故其文綺曼姱都如清歌繞梁中節可聽賈誼
少年意氣慷慨思建事功而不得遂故其文深篤有謀
悲壯矯訐揚雄齪齪自信木訥少風節故其文拘束慤
愿摸擬窺竊蹇澁不暢用心雖勞而去道實遠下此魏
晉至隋流麗淫靡浮急促數殆欲無文惟陶元亮以冲
曠天然之質發自肺腑不為雕刻其道意也達其狀物
也覈稍為近古韓退之起中唐始大振之退之俊傑善
辨説故其文開陽闔隂竒絶變化震動如雷霆淡泊如
韶濩卓矣為一家言其同時則有栁子厚李元賓李習
之之流子厚為人精緻警敏習之志大識遠元賓激烈
善持論故其文皆類之五代之弊甚於魏隋之間宋興
至歐陽永叔蘇子瞻王介甫曾子固而文始備永叔厚
重淵潔故其文委曲和平不為斬絶詭怪之狀而穆穆
有餘韻子瞻魁梧宏博氣高力雄故其文常驚絶一世
不為婉昵細語介甫狹中少容簡黙有裁制故其文能
以約勝子固儼爾儒者故其文粹白純正出入禮樂法
度中南渡以後真希元魏華甫以典章文物為文陳仝
甫以縱横之學為文其他各以其文顯者甚衆至於末
流而文又弊矣元興以文自名者相望於百年之間為
世所稱者曰姚寛甫虞伯生黄晉卿歐陽原功寛甫敦
龎有威儀左右佩玉故其文沉鬱而隆厚伯生頎嶷鉅
人談故事遺法竟日不竭故其文敷贍無涯不可準則
晉卿謹愼有禮故其文守局遵度考據切當不放而密
原功博學多識故其文繁多而不廹至於今則潛溪先
生出焉先生以誠篤和毅之質宏奥淵深之識發而為
文原功稱其如淮隂將兵百萬百戰百勝志不少懾如
列子御風翩然褰舉不沾塵土用鳴一代之盛追古作
者與之齊近代不足擬也由此觀之自古至今文之不
同類乎人者豈不然乎雖然不同者辭也不可不同者
道也譬之金石絲竹不同也有聲則同江河淮海不同
也蓄水則同日月星火不同也能明則同人之文不同
者猶其形也不可不同者天下之道根於心者一也故
立言而衆者文之𨽻也明其道不求異者道之域也人
之為文豈故為爾不同哉其形人人殊聲音笑貌人人
殊其言固不可得而强同也而亦不必一拘乎同也道
明則止耳然而道不易明也文至者道未必至也此文
之所以為難也嗚呼道與文俱至者其惟聖賢乎聖人
之文著於諸經道之所由傳也賢者之文盛於伊洛所
以明斯道也而其文未嘗相同其道未嘗不同師其道
而求於文者善學文者也襲其辭而忘道者不足與論
也然斯豈易易哉世有自謂不師其辭者則剽生抉怪
雜取艱深之辭敷錯成文以飾其鄙陋之意至於不可
句讀使人誦之而不曉其意以為文固如是或者懲其
病則弛慢不思輯陳韜故混不加修甚則取里談巷語
猥䙝嘲笑之辭書之編簡以為明道文與道割裂為二
互相訾詆又或見其然遂放言而攻之以為古之道不
可釋以今之文今之文不當學古之辭三者雖異而俱
失之不師古非文也而師其辭又非也可以為文者其
惟學古之道乎道明則氣昌氣昌文自至矣文自至者
所謂類其人而不悖乎道者也其人高下不同而文亦
隨之不可强也嘗執此説竊觀天下之文為三者之歸
者多矣而無愧於古者亦有矣往居京師從潛溪先生
學得句曲張君彦輝之文而覽焉其辭不泥乎古務自
已出而無艱深俚陋之病往往本乎聖賢之道蓋庶乎
斯文也已
遜志齋集序(林右/)
流而不可止者勢也習而不可變者俗也與勢俱往與
俗同波者衆人也知勢俗之所趨而能確然以聖賢自
守不浸淫於其中者君子也非惟不為勢俗之所浸淫
而吾一言一行之所達天下之勢皆隨以定天下之俗
皆隨以化譬若烈風震雷鼓撼上下無大不摧無幽不
入雖有强梗自撓亦餒焉委靡於其下此非聖賢豪傑
之士不能當周之末孔子之徒已没楊墨之説盛行於
天下孟子慨然於布衣中修明仁義之道而楊墨之説
以廢孟子以來更歴秦漢既遭坑焚之禍天下學者不
見全經而老佛之徒唱為私説鼓舞天下天下之人皆
相與師而尊之曰此當今之聖人也使三綱淪而九法
斁其害有甚於楊墨者雖以韓文公之雄才竟不能為
天下變至宋程朱諸子者出一掃陋習頓囘天下於大
道之中天下之人幡然而改曰吾道固在是也然後老
佛之説為無用嗚呼當其肆為邪説乘吾道之無人戕
賊其間根蟠枝散固植人心漫不可拔天不生程朱於
天下則天下之人終日昧昧如瞽者之宵行何由覩青
天而見白日也哉故曰能定天下之勢化天下之俗非
聖賢豪傑之士不能也有如雲之舟方能適無涯之海
有烏獲之力方能負千鈞之重有天下之才方能剖天
下之事才不足於天下而欲剖天下之事猶乘小舟以
適海驅孱夫以負重不待識者皆知其不可也是故不
患天下之勢不我定天下之俗不我化惟患我無益天
下之學耳彼郭林宗王導之徒屑屑衣冠之間猶能使
天下之人效之况吾佩服聖賢之學而謂天下之勢不
我定天下之俗不我變哉惜乎當今之學者則異於是
况聞前朝之故習竊成説為文辭雜老佛為博學志氣
汙下議論卑淺齪齪然無復有大人君子之態吾友方
君希直奮然而起曰是豈足以為學不以伊周之心事
其君賊其君者也不以孔孟之學為學賊其身者也發
言持論一本於至理合乎天道自程朱以來未始見也
天下有志之士莫不髙其言論將盡棄其所學而從之
嗚呼豈非豪傑之所用心也哉常士世生豪傑之士不
多見而於吾希直見之又豈非吾之愿也哉希直之文
吾評之矣譬如春氣方至眞液之色充滿廣於飛潛動
植之物各有生意天下之人莫不信之此特其一事耳
要其大者不在此也雖然文所以達志也不觀其文何
以知其志之所存予故又序其文云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