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二十
明 賀復徵 編
序四十
桂巖集序(明楊士竒/)
襄府紀善三衢江秉心録其先世科名并所受賜詩及
行實遺文而附以當世名勝之文有闗於江氏者為一
鉅冊名桂巖集桂巖江氏家世所居也以屬余序余受
而閲之曰嗚呼其盛矣哉昔者江氏世有聞人瑕丘之
經學次翁之巨孝應元文通之文章皆焯焯著稱而近
數百年來江氏文獻特見衢睦間民表以正言直道動
當世子逺以文學德望位宰相死國難皆盡忠所事焜
燿簡冊而族人自宋以來擢正科七十有七人他岐進
者不與仕而紆金紫銀青七十有八人下此者不與何
其盛也盖吾有感於其先矣錢氏奄有吳越江之先曰
漢臣實事之吳越習俗侈靡費用無藝不足又益取於
民其田賦市租山林川澤之税加數倍宋既平諸國賦
税亦仍其故籍錢之歸朝也以漢臣上圖籍漢臣慮故
籍之厲民無已也沈諸河而自劾太宗怒欲誅之已而
舍之凡隨錢氏來歸者皆得官獨漢臣以廢斥死後命
右補闕王永均吳越田税錢氏舊税畆五斗永更定為
一斗還奏太宗不悦永曰畆税一斗天下之中正使新
附之民被朝廷仁恩顧不可耶遂從永所定永曽孫珪
官至紫金光禄大夫尚書左僕射封岐國公世以為永
隂德之應事見史傳永之減税本於漢臣之沉籍其德
同斯其後世光榮盛大亦無以異矣嗚呼為國重得民
心故春秋有税畆之譏國風存碩鼠之刺而馮讙為孟
嘗折券書尹鐸為晉陽損户數仁者輔人家國一務捐
利以得民也以德益乎上以惠益乎下天道福善雖逺
不爽然則江氏之盛吾安得不推本其先哉秉心上距
漢臣十五世距子逺五世初以文學擢司經正字與余
同事仁宗皇帝於春官秉心特荷知遇後擢為紀善江
氏之福澤其未艾也哉其未艾也哉
余公挽歌詩序(李夢陽/)
余公為河南按察司副使三月無何遽卒其友人李子
哭之見其挽者歌之一歌之百和之乃喟然而嘆也曰
予觀詩書六藝之文至於論天道備矣其最明著伊尹
曰作善降之百祥夫然後孤行特出之士恒恃此而不
懼不平也則呼曰天乎天乎故寧隠忍轗軻終不肯降
志辱巳茍與世推移亦冀求伸於將來乃今不然善不
必夀惡不必夭作忠者罹憂造偽者顯遂視彼蒼蒼方
夢夢黲黲耳則所謂天者安在哉是以比干刳死屈原
見放顔回短折孔孟隠約撫述遭事使人憤惋悲歌長
嘆泣下不能自巳故曰長歌之哀甚於痛哭今觀余公
乃亦若此之倫矣周公之言曰視履考祥又其詩曰求
福不回夫余公自為邑令為臺諌暨今為按察副其履
具載傳志其回與否至彰彰可考也徃余在朝盖親見
余公行事謇諤貞諒是古賢之流也乃今弗究也又弗
夀也祥與福固如是乎彼所為天者安在歟如是雖欲
使人不憤惋悲歌長嘆泣下不可得矣故歌者導鬱者
也詩者敷志者也挽者宣悼者也今諸為余公作者誠
不出於鬱悼則已使誠出於鬱悼則所以傷其志者必
有甚於痛哭者矣或曰顔夭蹠夀以變言耳彼信能與
世推移取富厚顯貴多金玉貨財安知其後之不喪也
余君即弗究弗夀然天下皆知余公之賢也又安知其
非子孫之利也詩曰既克有定靡人弗勝亦謂是耳李
子曰誠若是則諸為余公哀者亦可以少紓焉矣
柏溪君哀序(李夢陽/)
柏溪君亡也哀於戚及其疎起之邇動乎逺盖鮮不愴
焉悲也鮮不唧焉吟咨咨而音使人聞之鼻鮮不痍者
鮮不泫然而淚也斯哀之至也李子曰哀有誠偽戚疎
辨之賢愚之等邇逺見之何則哀者戚邇之要情也舍
是惟賢則哀之哀賢雖疎逺可也夫天下未有無從之
涕也恩離愛析頓踴漣洏如求如失强寛弗解泣至不
期此天下之必情也何也戚之也小人之於哀也或飾
詐以成勢則有抱嬰而泣者莽是也或謟徃以希利則
有拜墓而哭者韜是也或破疑以濟謀則有沾衣而别
者嶠是也斯所謂無從之涕也有為而哀者也故曰哀
有誠偽戚疎辨之是也夫柏溪君東川之布衣也生無
可借之勢殁無可希之利假之不足以濟謀其亡也戚
者哀之疎者哀之邇者哀之逺者哀之斯何也天下有
必賢者也賢之則慕慕之則思思之不見則悲悲之則
吟吟之則音音之則詩故聞而冀見之者景行者也知
而重違之者存敬者也過墟里而欷歔者不必戚經祠
墓而淚流者百世而同臆也如林宗孺子之儔是也斯
哀賢之至也夫汞死於藥而飛於爐者以真之必反也
鍮亂金者也闇者金之明者鍮之以偽之難掩也故非
賢而哀非戚而哀皆飾之謟之謀之之類也故曰得戚
者情得疏者義得邇者狹得逺者廣疎戚邇逺之間而
人之賢否決矣柏溪君有子曰講舉進士過大梁言其
父之所以哀而蓬溪譚子復語予柏溪君行予文成亦
為之欷歔久之
譚節婦詩序(羅倫/)
宋譚節婦趙氏永新人歸譚氏年二十七元師下江南
丞相文天祥檄女弟彭震龍復永新降將劉槃誘元兵
䧟城婦抱嬰兒匿禮殿中兵執欲汚之屠兒瞰於梁見
婦罵曰賊死吾舅死吾姑吾從姑舅死耳犬彘敢吾汚
哉母子遂遇害血漬禮殿入磚宛為婦抱嬰兒狀或磨
鍛之狀益顯先是元兵入浙東臨海王貞婦者主將欲
納之婦齧指血書石投崖而死血漬入石天隂雨墳起
若始書時於戲二婦者何天異之表人極於萬世也後
未百年紅巾冦禾川省掾陳允中辟彭九萬行軍鎮撫
其妻李氏躬爨犒軍屡戰屡捷明年苖獠入城李氏及
其子友諒女秀英俱被執以刃脅之問所求罵曰吾死
耳吾何求賊輙連殺之於戯永新未百年得二烈婦與
文文山余豳公耿光相上下夫豈偶然哉建文壬午靖
難師起永豐峒民變夏克紹妻黎氏奴欲屈之黎不屈
瞋曰我死後賊奴不出三日後三日奴果戰敗死此猶
慷慨亂離耳若遭世承平從容就義猶未易乎吾見其
人矣丘咨疇妻熊氏年二十三從夫死譚洪季妻張氏
從夫死年二十五丁士爵妻聶氏未嫁聞夫死從之年
二十吳恒鑑妻曽氏夫死從死年二十三黄宣德女年
三十一其夫丘病以身代死之於戲由是觀之婦持節
義淪草莽者可勝道耶是豈有待而然哉所欲有甚於
生所惡有甚於死固於心而不可解也為人臣子不背
君父若此婦焉則國家喪亡之禍何自至哉夫何平居
崇官厚禄秉鉞執衡髙自標譽或目以婦人則艴然怒
一旦變故竄伏忍恥乗人家國而不顧視此婦寧不愧
死耶陳君粹之僉江西憲事按節永新嘆曰節義者天
地鬼神之所相也而况人與乃合古今咏歌刻石於祠
成知縣事李某屬叙於倫乃連書之以媿為人臣子而
棄君父者於戲坊世道者盍亦知所先務哉
循吏私録序(唐龍/)
正德已卯江西缺監司予當行是維孽王湛亂䖍劉斯
民燬其室廬是維士馬彭彭繹騷於途征餽轉輸蝟興
於野乃民敝焉日阽諸危亡庶府之政若棼網然既至
實弗勝是懼亟問於君子曰吾聞政有經今日之事奚
先曰民病哉官邪昌哉䘏民隠正吏習已矣抑聞有序
二者奚先曰吏失職則民失業夫民猶羊而吏為之牧
者也古之牧良故澤而肥今之牧殘隕然斃矣柰之何
不跳踉而號也無亦正吏習是急哉予曰聞命矣乃布
檄而以繩諸黷貨奸政者弗悛督責之又弗悛必斥弗
貸君子曰性有善慝習有上下政有觀懲故烹封舉者
彊國賞罰明者識治子之政毋乃詳於懲而勸猶略乎
予曰不明之過也乃俾有司録諸先為吏循而没有遺
愛者於是乎廣信府録同知曹琥吉安府録推官陳茂
烈建昌府録推官羅江於是乎泰和縣録知縣陸震安
福縣録知縣莊典言其政皆曰介乎其亷而節也郁乎
其惠而和也挺乎其直而不回也哲乎其明而不闇也
秩乎其肅而不替也言諸其民皆曰始奠乎安若堵乎
而今繇繇乎思之若父母乎予曰美乎碩乎澤澤乎吾
幸而論其世焉諸郡縣先是有祠乃俾斷木為主増祀
之吾見吏而土者憮然曰均之民父母也彼没而歆民
之祀我顧生棄於民哉庶幾賂不彰與私欲不行與掊
克不加與刑均而賦儉與作偽自逺而奸慝無所容與
民于于然隠日瘳矣卒不悟不勸者不仁之人民之殃
也天其夭諸夫録止於五人慎之也抑以耳目之所睹
記而事易見人易感也况前乎此者業載諸祠後乎此
者未盖棺焉非故略也附録髙㙱易春乃吏習有闗焉
特録劉源清大忠義也特録夏尚樸劉翀貴士行也夫
忠義昭士行興然後吏習不媮抑勸之大者乎
集張節婦冊葉詩文序(楊繼盛/)
成天下之事功易立天下之節義難語節義之難者又
莫難於婦人之所守夫人固多事功懋峻赫炫照燿一
世者然或出於遭際凑合矯激騁術以濟其所為斯固
遇之至順凡有中人之才者皆可能之裕如也至於當
天下之至變而能氣如雷霆立如山岳雖窘辱頓挫生
死利害交於前而不可少動則非見足以定守足以確
力量足以擔當負荷者鮮不仆矣然又出於一時義氣
激發所致初無俟於持久操守之難使歴之以終身又
未知不變否也惟夫婦人之守節則撫而幼孤振而先
業隂柔之身百責所萃其負荷之難如此内無所藉外
無所資㷀然獨立狼狽無依其植立之難如此斯須檢
㸃之或疎則羣議紛然而起凜凜焉戒慎避嫌之心自
少至老一時不敢少懈則必有聖人之資聖學之功者
始足以守之而不渝其操存之難又如此則視丈夫之
成事功立節義者難易何如也是婦人之所守不為天
下之至難者歟臨洮張婦王氏之守節其艱苦萬狀雖
不可以盡述然觀諸張子免溪之狀王子渼波之傳許
子少華之表則其負荷其植立其操存又不為婦人守
節中之至難至難者歟其上而朝廷旌表之下而諸君
子歌詠歎賞之固足以彰激勸風俗之典亦足以見良
心不死之機矣然節義在婦人者郡縣俱有之而節義
在丈夫者天下固不多見節義之難者婦人盡之無少
歉而節義之易者丈夫固反虧之豈非光岳氣分天地
山川精粹之氣不萃於男子而盡萃於婦人之身乎無
亦朝廷於忠義者之不奬奸悖者之不誅此天下之所
以無懼而勸也乎噫古人之節義少損者後之功業足
以贖之今之人不惟節義之掃地又足以壊天下之事
古人之同於婦人者已為可恥今之人其所為所行反
婦人之不如予於此重為感且媿矣諸君子其毋徒歌
詠婦人也乎
陶宅戰歸序(徐渭/)
徃昔松江之冦載連嵗所擄掠航海而歸其留者尚千
人據陶宅繞水十數折阻狹橋懸㟁伏深葦以為險會
淛福與南畿兩開府合吏士二萬人約諸道并入時會
稽尉吳君言道險而逺須間道察虚實指地形令人各
曉暢乃始逐程逼以進主者不然之兵刻期入果敗越
十日再入又敗然戰時君獨能令兩徤足裸走視賊巢
中所望見擁諸兵仗坐屋角上二絳衣者知其草人也
始縱擊賊殺六十人斬十二級復以身殿他道之敗兵
以出其所部七百人無一死者若其再戰之日則以百
餘散走之卒搏勝冦於險以已所乗馬脫兵備副使悉
驅其敗卒使前獨瞋目斷後側頸顧而走引虚弓射却
其所追賊於是兩府始賞君以百金而恨不早用君之
言嗟夫世獨憂無善言耳然或有言而不能用或能用
而不察言之是非大抵能言者多在下不能察而用者
多在上在上者冐虚位在下者無實權此事之所以日
敝也予嘗追憶季夏時君獨驅遁賊百人䧟皋埠澤中
其後府中諸公與之持久余短衣混戰士舟中觀形勢
知其必敗乃䇿戰守二事草既具復投諸匣中嘆曰儒
哉儒哉獨無耳目人耶徃冬王山人挾策扣轅門論柯
亭之勝負如指諸掌無一聽之者其所聽者類皆兒童
騃子之見而至瑣極陋之談乃卒取敗而悔矣今事且
急府中數召山人與語其不聽山人者固如前而其所
聽於他人者又亦如前也於是毎拊髀而嘆乃今得聞
君之事又拊而嘆曰吳君固縣尉然官也又數搏賊有
明效言且不見用王山人未嘗試戰且一布衣耳其見
棄復何怪吳君新安之巨家也以吏入粟尉會稽其為
政慈愛敏斷臨財一毫無茍取至其提兵時乃反出其
有以與士卒故士樂為之死而君又多馳射劍槊占星
校閲之技數出竒詭之計舍死為士卒先士又益恃之
戰遂有功然雅好結名士居常䇿馬馳袜首十數過王
山人家論時事故山人於其戰歸也謀余言以贈之嗟
夫使有善用君者以盡展君之才即封侯何足道哉
張氏紀畧序(湯顯祖/)
晉人有言比來離别常數日作惡余為寛言之曰生别
猶可死别何若年過耳順愈不喜逆戒客幸無以悲傷
事相聞即世間悲傷文字亦不必見也何也其叙述世
家坎坷留連乃至若數冬而不遘一春恒夜而不經一
旦者固却無視視亦不見早衰恐神傷也屬者客乃以
崑山張元長所志六世以來行略見示則有不忍不視
視而不忍不竟者竟而去之去之而復在几閣間悱惻
慨歎一月而神弗怡客曰夙若某若某者皆嘗述其世
家以煩子目未見子不呴然而豔也讀張氏畧而泫然
傷之太比於人情與余解之曰固也吾亦世人耳世之
所喜吾得不喜世之所悲吾得不悲且彼其家男子而
世纓組婦女而世禕翟外内休融夀考咸遂何德而至
斯張之世德詎逺於斯與何久瘁而不艶也客曰何如
曰其六世祖道瑾起於贅婿立而與婦願歸孝弟力田
以有其子德聲為縣從事輙自免自領賦萬石以休其
同人迂騎而避少婦之渉者嵗晩則與婦方浣枲紉緼
以衣里中㷀孺廣糜餌以飼囚有德者矣而子諸生唐
文乃二十二嵗而死且死衣冠强起坐使畫工傳之曰
後人庶知吾齎志以殁乎妻為盧節婦也撫其子抑甫
六嵗時秋夜起見月華雲成五色蔽天呼母盧起視驚
喜令兒整襟肅拜見短髪蕭蕭印月下慟欲絶為述亡
考讀書時事相抱痛哭而雲中雁聲烈然嗟乎聞此而
有不泫然者情邪抑甫為諸生已復棄去而其婦晉孺
人嵗祭掃必戒必泣曰先姑有言兒孫奉養有盡但緑
楊紙錢年年如故則兒家之祥也至抑甫有子諸生宗
翰能文章有當世之志幸乃五十二而貢於鄉矣終六
十二而不受一命之榮婦季行年八十矣而為其子食
貧䌟纑不能自休以殁此豈不足悲乎生子也才如元
長發舒五世之鬱伊將是焉在而為諸生且五十年竟
以病廢至云母子之間徒以聲相聞者十四年母病時
以手按母肌肉消減含泣大恐而母夫人猶喘喘好語
曰恨兒不見吾面猶未有死理也斯語也聞之而不亦
悲乎天下有目者皆欲與元長目不可得矣有子鐡兒
而殤有女孝仲秀慧端婉曉書傳大義所謂閨閣中鍾
子期也為孟家婦幾年而復殤天之困元長也不愈悲
乎凡此數端者客以為何如也客曰若然誠悲矣安知
前所云世家者之先容愈張氏而張氏後乃終不如前
数世家耶夫冬之必有春而夜之必有旦亦天道也予
為嘻然久之曰固也語不云乎天不可與期道不可與
謀元長且置無悲需諸季之後幸乃如客言可也
滕侯趙仲一實政録序(湯顯祖/)
佐王之才常寛而取伯之才常急非有相反其時與地
固然寛之無宜以絙猶急之無宜以縵也盖昔桀紂之
法胥亡而亳鎬之法常在伊萊旦奭之輔固得以從容
而鋪德義敖翔而登太平及其時天下已定法制已信
風俗已成如是而誅之如是而賞之俯仰之間益可以
休然而無事矣幽平之後先王雅頌之制衰廢無存諸
侯相攻并敝者先亡勢不得不急法而治時則伯才興
焉齊管仲楚吳起秦衛鞅三人者其著也大致亦周官
正地比受官成畫一於經畧會計之意而急持之歸於
富强其國曰誅殺不必則令不信不信則不行如是則
國弱令不行雖有地力不可得而盡也如是者國貧貧
則事雖小不可舉事雖小不可舉則是與亡國同也是
故三人者急持其國而用以富强如晉文公之伯晉子
産之存鄭皆是也後世諸葛武侯以用蜀而王景畧以
用秦至王荆公以用宋而效異者何也勢不行也伯者
審勢急可以趣治其國不可以卒治天下國狹吾之所得
急為天下大非吾之所得急為也如以王公自治其縣
青苗固效專之方岳則均輸方田無不可者專之邉郡
則保甲保馬無不可者何也勢所得為也是故舉天下
而急為之安石不能用宋取一國而急為之趙仲一可
以用滕今且語天下以滕公之政吾嘗以於越長上計
過滕時公上事一嵗耳大祲之後人大相食公為乞漕
粟大府錢施其民問公庾庫中無如也徐起與我北去
更三年而再計止滕待公不能得見後堂主籍者約視
其牘積金乃至羨贏三千穀踰六萬予啞然而駭曰是
何興之暴也主者曰公所費修治公私署堠禮際惠振收恤
士民為民贖子婦所亡失立茇舍牛種以業流集者復不在
是予益異之移以富一國又何國而不遂以富乎退而謂滕
人公何以至此對曰凡田賦影避盛則有所逋而後期公奮
議度田上下相傾動恐喝不可而公輒已單騎從所在父老
行度之名其田有倨而撓者公故怒容渥丹奮髯眉相抵撓
者行避去故壤則而賦平不比而爭輸羡若鍰一錢以上率
以糶故異羨而粟流又公深察民桑桞有籍數去縣十餘里
要人孺子戯折其四五樹圍捕之償十五栽而後止罰必而
先貴故民不犯所在賦饑人粥治瑗河皆獨身馳數十里察
視曉夜暴露不少休故民無欺而不怨衣褐食稗而宫館馳
傳俎豆咏歌之節必明以清故民儉而知禮語未卒予憮然
而嘆曰此伯才也乃先公行為載其牘長安以示執政張公
張公曰此固當以節鉞盡其任幸少須且以御史行邊專屯
田鹽莢開塞之事可也已而事移官至吏部郎以廉梗訐激
執政不可復容罷官去嗟夫人有如此才能盡之於法而不
為盡何也用非其才也今夫以貧弱之滕三年而暴富誠委
之一二大鎮其行法益巨三年當不異滕富强之效所求於
臣者重而所求乎人者輕然而終無亡敝之憂者固將曰天
下已定風俗已成法雖有緩失亦未見急之能為也嗟夫言
治滕者異矣皆以公才且老而非當急才之時不幸而可悲
然以予意之公雖進不得如管葛諸公主臣一心光贊盛業
退猶免於吳起衞鞅刻厲之禍其亦幸而生於王者之世矣
監司周公實政録序(黄輝/)
天下之理亂視吏治浮實而已世之敝也為政者獵華
譽而以城池錢穀為俗吏事嗟夫事誠俗也盡天下之
吏而皆以為俗誰為任事者此㳺談也古稱繪事家貌
鬼神多工而人物乃拙何也㝠漠者易詭近取者難似
也夫髙談浮舉鬼神也無尤者之所跳匿也繕修錢穀
之事人物也經世之碩畫也晉之君子喜為清談而陶
士行為荆州刺史獨曰老莊浮華不可行至於私稻官
栁木屑竹頭皆親自綜理晉頼以安晉之南渡不即胡
羯者俗吏陶侃力也宋之君子髙談理學而孟璞玉少
隨軍伍至其帥荆湖首通三海修十隘作公安南陽兩
書院以待襄蜀士之歸者史稱土木之工百七十萬而
民不知役宋之恥所以雪而敵師不即鳴鞭者俗吏孟
珙力也使一世之吏而皆俗若此俗亦何惡噫此荆楚
故事也今天下承平政修職舉縉紳先生襃衣愽帶足
以坐鎮而浮譽漸張綜覈少衰筦庫糠粃之説亦時有
之監司周公來蒞荆土獨去一切華飾修行實政其大
者如繕城浚隍興學積貯清屯卹郵量淤湖去浮糧等
類皆王政首事興除具備公通籍三十五年一操不易
大都悃愊無華不求人知故公以是見挫然亦以是見
伸公之學如良金在冶久而彌精又如深山松柏飽歴
風霜愈見遒古盖公之才識卓而又閲歴世態久甘苦
辛酸備嘗之矣此自古國家大事嘗倚辦老成人也今
公以外僉臺晉卿秩此實異典昔丙吉謂魏相曰朝廷
已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今公知矣措此實政於天下
猶反掌也某等下吏日奉公教條從事淑公最親而不
能挽公之去遂以公所行實政一一編次付之剞劂冀
以自程復用垂示將來公行矣異日荆人將尸公與陶
孟而三之
頌節録序(王思任/)
可以死可以無死英雄豪傑自知之也英雄豪傑一死
不足了其事則可以無死其事已了而死至則可以死
孰為英雄豪傑孝子也忠臣也節婦也一也使必以一
死為責則死而死矣何濟人世事股可常刲乎何以醫
久病之親肝可多納乎何以痛不感之主一為未亡人
而遽投繯拒飲不顧餒人之鬼斬人之𦙍者兒女子一
時情至之事也任逺負重畢世茹荼彼不耐也英雄豪
傑知之而不為也歴陽馬太母以楊繼楊歸月塘文學
年方蒨而文學死太母抱楊之二子哭於廟抱已之一
子二女哭於堂是時大官之後忽焉中落瞰室恒於斯
生戎恒於斯也太母曰憊矣吾死則一子二女子亦死
即不爾無人視蘆寒前二子亦死即天不盡禍馬氏留
數人視息不繩祖武不讀父書即不死而亦死吾一身
為馬氏之母為馬氏之父為馬氏之師為馬氏中興之
主為馬氏稽覈之督為馬氏禦侮之臣為馬氏奔走之
僕不獨馬氏妻也不獨為馬氏也妻者而後可以不死
而後五十年之中庠其前子餼其子又衍而蕃大其子
之子于是騰仲乙夘来鄉校辭太母恍然一快黙自語
曰祖武父書將在此輩不獨是兒姣慧也臣心已完臣
力已竭可以報月塘地下兩楊相見矣而後乃澘然送
之也而後可以死至于柏舟之閭王言炳赫黄鵠之弔
名公琰琬騰仲耀然於前繩繩未艾而茁茁甫萌也太
母以為極不足侈事吾家世貞節何藉于此億萬子孫
但願為福將不願為勇將但願為良臣不願為忠臣也
而後知太母真英雄也而後知真英雄死方不死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