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二十六
明 賀復徴 編
序四十六
叙四子稿(明袁宏道/)
今世禁文體者日益厲而時文之軌轍日益壊上之人
刻意求平下之人刻意求苛所標若此所趨若彼豈文
體果不足正哉夫禁士者一人取士者又一人士嚮利
則徳故從取不從禁即不然令禁士者取士將一出於
平而平不勝敗不得不求其異者求其異者而平者自
斥雖欲自守其禁不可得也勢為之也余謂文之不正
在於士不知學聖賢之學惟心與性今試問諸業舉者
何謂心何謂性如中國人語海外事茫然莫知所置對
矣焉知學既不知學於是聖賢立言本㫖晦而不章影
猜響覔有如射覆深者勝之以險麗者誇之以表詭者
張之以貸義本淺也而艱深其詞如僉夫小人之匿其
心以欺人者也故曰險也詞本蕪也而雕繪其字如紈
袴子弟目不識丁徒以衣飾相矜故曰表也理本荒也
而剽竊二氏之皮膚如貧無擔石之人指富家之囷以
誇示鄉里也故曰貸也三者皆由於不知學智窮能索
自不得不出於此為主司者既不能詳别其真偽故此
輩亦往往有倖中者後生學子相與尤而效之而文體
不可復整矣故士當教之知聖學耳知學則知文矣禁
何益哉門人某等留心學問其為文根理而發無浮詞
險語是可喜也故識其前以告都人士之為文者
潘士觀制義序(孫慎行/)
往余以擇言自命字而櫛之句而比之以去龎雜而就
沖和當其為之頗戛戛然已成而視之人徒思沈氣結
而神采黯如也如是十餘年不售吾幾以擇為悔則慨
思愽大通明之人其必有不字櫛不句比而暢然適沖
和之途者乎而吾未數數如也即見有神采飛揚不沈
不結者而味其言卒不免龎雜也則又未嘗不援擇以
信夫不擇而要於無可擇擇而使人不見為擇此天巧
之自合非人力之能為吾嘗黙有喻焉而才弱慮棼不
能從容需養以果前志也乃遂以倖售故罷去日者得
士觀巻累味之未見有一言龎雜者也其沖和之氣鏗
然律吕諧鳴吾甚嚮愛之已問其居平則亦字而櫛句
而比者也而絶無沈鬰不揚之態若乘風之翮翩翩去
來弗由我也然則子方以擇為恬予固以擇為苦耶予
之不善擇乃如是雖然請終言擇夫擇豈唯言而已擇
地而蹈斯為端士擇善而執乃幾中庸夫世無不擇而
能勿龎雜者也亦無有龎雜於言獨沖和於行者吾終
不敢以擇言為諱
删選房稿序(湯賔尹/)
論文難也莫難論者舉業之文舉業之尤難論者莫近
日若但談有及者吾辭之固焉問者曰文格中之有舉
業童技耳何難之辭曰第他支者苐其善不而已第舉
業者宜第其逢不逢焉善矣宜其逢然而有不必也逢
矣宜其善然而有不必也吾將論善乎吾將論逄乎問
者曰逢與善與若是扺與曰彼我之所謂善者不可齊
也不可既也曰既善矣其不齊何居曰羣心焉羣目焉
師曠不能齊不齊之耳易牙不能齊不齊之口昔有辟
愛其婦者其婦一目也已而遍行國中觀殊色遂絶無
當者曰惜也多一目彼灼然面眉者而如是矣夫文有
聲也非耳之所能按有味也非舌之所能調有色也非
目之所能觀故曰論文難也寸晷尺幅之用其短其長
不必其平生也斯臾之校閲其開明其昏瞶不必其平
生也故曰論舉業之文難也吾見有善而不逢者矣始
揣之善也其適逢也吾自説以為果也間不必逢焉人
必睨曰毋乃未善乆而蹟之并吾亦疑以為未善矣吾
見有不善而逢者矣始揣之不善也其適不逢也吾自
詫以為果也間有逢焉人必解曰彼有善者偶而蹟之
并吾亦疑以為善矣吾一已之耳目不能自信而况於
人於衆而胡乎敢强必之敢輕論之問者曰固也善不必
逢逢不必善非一朝也何以莫甚近日曰子不觀射乎
有常儀的數十步之内縱横五尺之皮可得而程焉無
常儀的及百步而中秋毫吾不知其巧也往者之牘常
陳矣信師説守故規有常儀的也今學子之競異詔令
之數新無常儀的也彼曰禁苛此曰愛苛此曰厭平彼
曰尚平將奚准也有喉不以直吐有足不以直步平而
不平竒而不竒將奚適也問者曰今之文多態也世多
才與猗其盛與曰嘻聲日蔓矣力枯瘠矣氣以薄矣奚
其盛奚其盛曰子之所謂盛善者可得聞與曰竒也吾
有取焉問者瞋而前曰子欺我也日觀子以牘踔子史
躡老禪衆驚異之子曽不以眴亦嘗既子之牘矣庸庸
耳無竒而子曰貴竒是子欺我也曰吾之所謂竒非子
之所謂竒也物不世見命曰竒物事不數經號曰竒事
有一無兩竒之至也私嘗謂一目之立必有一義破止
一破承只一承此名為竒若復可另架一局另鑄一意
另匠一詞此名為偏不名為竒曽言為曽思言為思孔
言為孔孟言為孟各不相借此名為竒若復學義似庸
論義似孟此名為通不名為竒今有華人而&KR0867;言大人
而襲小兒百綴之衣富人也而拾隣之殘豆以為飽人
必曰是有㾞疾矣今以代聖代賢之筆舌而僅争佛老
子史之殘有識者識之必曰是有㾞疾矣子之所謂竒
其有㾞疾者也問者曰竒若是也平則奚若曰證聖者
至竒也故至平無平也故無竒其次能言自胸之所欲
言出之條達則亦平矣能言其所欲言則亦竒矣子之
所謂平竒分言之也我之所謂平竒合言之也問者曰
得子平竒之説知所以竒矣敢問探(闕/)之術曰必也愚
曰異哉智者不幾也乃愚之幾(闕四字/) 必専専則極
極則靈吾嘗試之矣自我少時觸而滿意縱而疾書蓋
亦易之矣㝷復之十餘年而始覺其難也毎拈一目焉
舌若撟眶若曤形若槁木胸若鐡壁持目迷茫不記何
册俄而一線㣲沖駁雲穿隙須臾之頃剨然開豁窮天
窮地目前歴歴盡世所有都如可攝及亟趨而赴之障
焉忽失世之所有與胸中所了可攙入者復無一物返
吾盛氣轉掉微息已乃伏首徐書一若吐出作無所作
説無所説及義之成也檢而眂之儼如故紙不着一墨
蓋方其少而易之也食頃可三四義後乃竟數日夜不
就一義後乃不就一語環牘數朝面目陷&KR3468;形容黧黑
當此時不知舉業之為舉業也人之我許我詈不知也
終我之身逢與不逢不知也此亦愚之至也然遂以是
病忘逮其試日以不能畢思為恨七目之中苐取一目
静黙念之率而操觚數行俱下若平所宿搆然者此一
愚之效也愚者如此智可知也然非至愚恐其以聰明
從事而不必専極問者曰苦而不甘若何曰苦則甘矣
不甘非苦之極也曰以若之功力試之人人可必效乎
曰可曰何可也曰心統於靈靈統於聖彼亦一極也此
亦一極也作者立聖人於其前如或見之觀者立作者
於其前如或見之神者相告也夫善不善則吾不敢知
茍其逢也未有不以神相告吾見希詭一至之説有不
達者矣未見統於聖者之有齟齬也問者曰竟子之論
則亦齊矣曰不齊者神未極也神所以齊也聖所以齊
其不齊也歴萬年周八方而永無隔者其惟神乎故善
作者傳神善觀者相神有取甲辰房稿删苐之者吾友
陳長卿氏也長卿氏宿以善作鳴其於相文也有餘矣
吾故以嘗所問答者歸之以質於文家
唐君平視舌草序(湯賔尹/)
人於文章有全至者有半至者畢至而後求遇其取途
也寡矣嘗試以文章之分十概量之得十則宜無不遇
也不得一則宜無遇也得五者不必遇不必不遇得五
而遇則巳非偶也然不及二三而偶者尚多也僅得五
而不遇則非不偶也然越之七八而不偶者尚多也吾
以十全待十售人以五倖就五利卒之半至者逓賈去
而吾環柱秦廷完抱以歸竟為世人諺難矣哉有志之
士夫初君平與我論文也絶去筆墨一以聖諦從事見
有矜綺瑰者唾之曰非是獵取高名傾異都人士者曰
是固非是蓋瞑卧幾時枯坐幾時指畫手摩又幾時以
庶幾一字之合吾輩之於此道也苦矣吾數南征數不
第君平曰必無易故我頷之及君平數北征又數不第
我朂君平曰必無易故君平頷之刺繡半生不如倚市一
日要以一日之合易一字之合難一日之合造物與人
兩有之一字之合神人之所不能尸而才智豪有力之
所不能簒也文無立至之程而有自至之候遇無必至
之技而有獨至之神和氏之玉三易主三獻而忘其足
之苦也彼豈能計料後王賞識増别前人哉一獻如故
再獻三獻如故抱玉者之神既已精光照奪不容埋滅
矣君平貌晳如脂眼如電髯長二尺如㦸狂走市上一
市堵觀與人語詩賦兵劍内外阨塞古今上下之數霏
屑而吐悉本胸畫性復開張睥睨貴富周急貧難畧如
魯仲連李太白之為人而吾獨以癡絶轉相近慕視舌
草刻於辛丑之春海内自以神識識君平毋問舌端已
西湖談藝序(張鼐/)
余病遊西湖見養生家錢先生先生謂余曰人生功業
蓋世文章名滿天下其於一鍼元氣如漏巵注水余感
其言作詩謝之有省言常䕶氣息念自通神之句遂假
宿湖上僧舍浹旬日求盡其服氣之術而錢塘諸君子
聞余至操文叩吾閣者履錯户外既相對輙似酒人逢
麯車津津不能置口矣省言䕶氣之戒都不復記憶坡
老所謂知過不改者也毎坐上偶拈一題率爾談論粗
有本末諸君子遂以為文客退不能多記其録成編者
纔十餘首耳友請刻而傳之世余笑曰錢先生一服良
藥吾不能服柰何以膏肓中語誤天下無病人時錢孟
玉鄭徳滋從余遊請曰願師無執養生家十成語坡老
云與其茹也寜吐之適吾意而巳余快其言曰是吾藥
也吾病且霍然遂聴諸君子刻之
隠秀軒時義自序(鍾惺/)
時義非小道也能至之者不能言有神存焉能言之者
不能至有候存焉不佞平生於斯目境之所及有之而
足跡實未到也以此自尋自考今日之偶收於南宫而
謬辱國士之許視昔之困頓諸生而不得一衆人遇者
其業未敢尺寸有所輕貶而實未能尺寸有所更進則
昔日二十年諸生世所目笑疑棄過而不肯問者或不
佞之微有所窺而有以自信或不可知而今日之見以
為有可驚可喜者正不佞所欿然足跡之未至而不能
滿志於斯者也
叙周臨如稿(趙維寰/)
蘇子瞻為文行乎當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而阿堵傳
神半得之文與可之畫竹當其奮筆直遂以急追其所
見蓋胸中業有成竹矣揚子雲黙而好深湛之思其著
書幽入黄泉高出蒼天令讀者難句學者難成而與不
知誰何之人相期於不知誰何之世曰後有子雲當知
我此兩家濃淡不倫彫質互異而千秋自命要歸於各
極其致云乃近世學士往往宗尚子瞻家傳户誦幾比
之菽粟水火而太𤣥法言諸篇有白首不一寓目者即
其知者亦第什襲藏之曰𢎞璧天球但當奉為世寳而
不可以療饑嗟夫使子瞻而早知其文祇為後人療饑
具也肯一字落人間耶士固有寜滅性而不食嗟來者
是未易為餒夫饞口道也吾友周子臨如一日以坡仙
集遺余而即出其行稿以示余讀之抉奥鈎㣲嵌空鑿
竅真有所謂寜滅性而不食嗟來者余心折焉為走筆
書簡端以旌其獨往而竊附於桓譚范逡之識其勿謂
余自解嘲也
題瓦注篇(趙維寰/)
是科庚午余兒韓待試京兆瀕行梓其牕課數首將懸
國門余召謂曰子將為名耶夫士持藝徼第其道猶愽
也蘄必得或不必得不必得或佹得之科名神物可機
縁遇不可權術取金注瓦注之説窺其㣲矣故昔有道
先生與文士商應舉必誡曰勿以得失攖爾慮蓋造物
顚倒英雄祇憑得失小數吾奪其所恃氣遂足凌其上
而控扼之此瓦注巧愈於金注惛也憶余少壯時試毎
蘄必得一不得必號慟隨之顧今頭顱如許面目依然
斯豈非金注之殷鑒與願兒勿復市名今天下士攻制
舉業者雅知無聲雅知無聲子曰退之世如有惜名者
吾父子之不墮五陵兒後也豈待今日哉已矣是編安
所用無已其名之瓦注可然已晩矣清和月朔鈍叟無
聲書於海昌之天濤閣
蔚草序(陳萬言/)
憶往時毎侍膝前奏一藝則先君子賞之見背以來兼
如失數良師友毎負疚吚唔則母氏憐之蘐背復彫烏
哺未酬裴徊松檟間黯然無色强對筆墨以當鬱噫顧
復誰為賞之而誰為憐之者伊蒿伊蔚王裒所以受讀
涕泣而不能竟也援琴既及檢輯成編工拙誹譽不敢
問矣
焚草序(陳萬言/)
丁敬禮謂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
耶曹子建以為達余亦云然二十年來素業流傳日廣
暇日手自燒却僅存如干篇附近刻二草之後庶將成
其一家言抑亦吾自得之大畧具是題曰焚草君苗見
士衡文欲焚筆硯吾見吾文豈必士衡哉天下滔滔極
矣他不具論只此木妖書蠧恨不得悉置咸陽一炬中
請自隗始
康弱孟草序(陳仁錫/)
衡拔立楚峰而灊霍為副軒轅以並嶽夫嶽奚可並也
凡山川竣者不必幽楚祝融高方廣䆳而石菌芙蓉諸
巒九向九背故其文竒且曲雄者不必媚若武夷金簡
君山美酒與孤㠶共隠約於江流飛花滿洞庭故其文
尊竦而净娟麗者不必蒼太和南巖側身黑虎有人焉
烏帽紫裘正襟雪堂故其文秀而整泓者不必逺遡巫
峽極瀟湘岣嶁絡絲相峙鳴故其文起伏後先如蒸湘
兄弟國曠者不必韻郎官可湖魚龍悲嘯而鈷鉧石渠
之泉乍大乍細故其文磛&KR0008;幽沈無垠際天川性逶迤
而蒸雲夢撼岳陽不極淜湃不止故其文如蛟龍不可
嚮邇嘗怪掄文者曰才情不可極夫才情不極皆庸才
也偏才也要之才情者武侯云吾心如稱不能為人輕
重是已非衡也而何五岳之有衡也猶吾心之稱也知
人難知山川亦難栁子厚不記淡山而山谷更以大溪
勝之要之其人之精神出則山川之精神出矣戊午幾
入彀而造物故遲之一片君山筆端畫出世有軒轅勿副
灊霍以貳岳哉
易準序(黄汝亨/)
往余與門人輩説經譚道接塵論文慮無虚晷而獨𤣥
父周旋最長其人靈骨𤣥心渾中朴外諸人望之蔑如
也而諸人之業亦無能為右今夏得其所選易義一一
皆準於法其為余所已歴者七所未經者三煥若神明
頓還舊觀𤣥父其有深心哉夫文之有準猶奕之有譜
匠之有繩而射之有鵠也不按則不名為工不游神不
名為化夫有神化而廢準者矣未有廢準而神化者也
余敢謂習者之門而令天下盡失智巧哉老僧以毁戒
印宗法吏以破案舞律余與𤣥父將不免多事之誚所
甘心焉矣
呉伯霖稿序(黄汝亨/)
伯霖妙才過余而以臭味謬推余四方推藝文之長及
伯霖亦謬而及余然余技止矣而伯霖日進往謂伯霖
文如傾國佳人直以致勝今不幸伏幽憂之中棲息聖
水遲伯霖一第顧發憤索羣書而討之湛深其思而紓
之篇以授方内學者其譚理如尊宿登壇名言屑玉而
尊宿無其秀其鑪䍋古人而挽强於一句徴巧於一字
如發鉶才士而才士無其深乃知文章之妙而良工之
苦干將莫邪岀而水陸斷風雨至而當其躍身冶中不
避隂陽之患而取精以出者世人不見也嗟乎此豈可
與偏才小生巵言游辭以慱名高者同年語哉雖然宇
宙事廣矣文章之士精用之而有道者以為枝葉吾願
與伯霖閉户而下其鍵相守於無名之樸可也
閲楚一録序(繆昌期/)
論士者舉不知何人之牘而瞥然遇之此所謂天也比
拆巻而姓名見撤棘而其人見鑒貌察言問年質里門
地之高寒時名之喧寂種種差别於是房選出而出入
盈縮意不無一轉則天而之人矣夫人與人之相知也
其孰與天余既出楚闈引見諸士迫鳩其闈巻歸而刻
之呉門亦姑以志其瞥然之遇而已是為閲楚一録
鄭都甫石室制義序(黄道周/)
僄銳於聖賢之言以貌聖賢貌之而得亦有五賊焉蚤
蒨而蔕不堅一也像教而優飾二也無所鼓之縈絲而
救日月三也以教天下之輕嫚老拜其穉婦驕其姑四
也火迫霜枯五也深宿於聖賢之言以貌聖賢貌之而
不得亦有五德焉謙柄一也英壯二也眉髯已茂鞶帨
不設三也知敗而達化暫通𤣥理以反於命四也幸而
行之不更言者五也故以文貌利聖賢之言與其夙而
享之避五徳寧晩而享之避五賊鄭都甫之於聖賢蓋
沈浸而圖之矣先是十數年則見鄭都甫所為制義精
暈相射岀於石室今又十年而都甫猶以是名石室猶
故也而精暈則既加逺矣往余亦廿載困於此道游處
寡陋邈於師友獨與窮戰時敗時勝毎一顚頓則痛自
引咎灼體齧膚大而揮鉏顧金之愆細而如厠脱巾之
罰莫不咀毒心繫發藥清旦然絶口不敢謂文章之故
者人即不能為文章謝文章之報其過不過與衆等比
不能為聖賢而驟夀以聖賢之言大食其報衣衣車車
罪乃過於倚市而繢帝飾者故今天下所為已而蓋且
比於聖賢者其品不過二端免罪第一引罪而知過第
二為其道不食其報第一後其報而乆於其道第二夫
都甫則所謂後其報而乆於其道者也後其報而乆於
其道即奉聖賢而食文章不以為過如僕則僅知罪焉
耳夫以魯五百里三命之爵䠥&KR0887;一聖人五十年而後
得之猶且不乆仲尼自云吾戰則必克祭則受福必不
敢云吾仕則必蚤達也必不得已而取猶人在兹者以
自抒發怡悦於其弟子猶不識當時所為文等季孟安
在今樹頥項結股脚趦且旅偊一語影似而張目大嚼
危步皇堂之上又因以教人云云云云若莫已若者是
都甫與僕之所大恥也僕生平顚頓文遇毎反成敗得
失與意中之事了不一合即有一二文字誤罣人目其
是非去取與所懐來亦絶不相當以此不敢向人商畧
此道意僕後都甫既十年所不甚沈浸於罪報引免之
間擇之未審乎而都甫之辨此則既乆矣今天下人為
聖賢大江南東鄱湖之西有唐宜之羅文止譚友夏諸
君皆深宿於聖賢之言鄭都甫以石室靈威提撮諸勝
即一旦有仲尼岀將立矍相射文貌之言招諸僄鋭者
入門而右諸深宿者入門而左吾將中立焉則慙在徳
賊之間亦奉鼎耳逡巡郤立以從於後報而乆道者則
在吾都甫乎在吾都甫乎都甫建徳人今大中丞之昆
與貴池丁師交俱為吾師行
前歴試巻自叙(艾南英/)
予年十有七以童子試受知於平湖李養白先生其明
年春為萬歴庚子始籍東鄉縣學迄萬歴巳未為諸生
者二十年試於鄉闈者七年餼於二十人中者十有四
年所受知邑令長凡二人於是先後應試之文積若干
巻既删其不足存者而其可存者不獨慮其亡佚散亂
無以自考又重其皆出於勤苦憂患驚怖束縳之中而
且以存知巳之感也乃取而夀之梓而序其所以梓之
之意曰嗟乎備嘗諸生之苦未有如予者也舊制諸生
於郡縣有司按季課程名季考及所部御史入境取其
士什之一而校之名觀風二者既非諸生黜陟進退之
所係而予又以嬾謾成癖輙不及與試獨督學使者於
諸生為職掌其嵗考則諸生之黜陟係焉非患病及内
外艱無不與試者其科考則三嵗大比縣升其秀以達
於郡郡升其秀以達於督學督學又升其秀以試於鄉
闈不及是者又有遺才大收以盡其長非是途也雖孔
孟無由而進故予先後試巻盡出是二者試之日衙鼓
三號雖冰霜凍結諸生露立門外督學衣緋坐堂上燈
燭輝煌圍爐輕煖自如諸生解衣露足左手執筆硯右
手持布襪聴郡縣有司唱名以次立甬道至督學前毎
諸生一名捜檢軍二名上窮髪際下至膝踵倮腹赤踝
為漏數箭而後畢雖壯者無不齒震凍慄腰以下大都
寒沍僵裂不知為體膚所在遇天暑酷裂督學輕綺䕃
涼飲茗揮箑自如諸生什伯為羣擁立塵坌中法既不
敢執扇又衣大布厚衣比至就席數百人夾坐烝薰腥
雜汗淫浹背勺漿不入口雖設有供茶吏然率不敢飲
飲必朱鈐其牘疑以為弊文雖工降一等蓋受困於寒
暑者如此既就席命題題一以教官宣讀便短視者一
書牌上吏執而下巡便重聴者近廢宣讀獨以牌書某
學某題一日數學則數吏執牌而下而予以短視不能
見咫尺必屏氣囁嚅詢傍舍生問所目而督學又望視
臺上東西立瞭高軍四名諸生無敢仰視四顧麗立伸
欠倚語側席者有則又朱鈐其牘以越規論文雖工降
一等用是腰脊拘困雖溲溺不得自由蓋所以縶其手
足便利者又如此所置坐席取給工吏吏大半浸漁所
費倉卒取辦臨時規制狹迫不能舒左右肱又薄脆踈
縫據坐稍重即恐折仆而同號諸生常十餘人慮有更
號率十餘坐以竹聯之手足稍動則諸坐皆動竟日無
寜時字為跛踦而自閩中一二督學重懐挾之禁諸生
併不得執硯硯又取給工吏率皆青刓頑石滑不受墨
雖一事足以困其手力不幸坐漏痕承簷所在霖雨傾
注以衣覆卷疾書而畢事蓋受困於胥吏之不謹者又
如此比閲卷大率督學以一人閲數千人之文文有平
竒虚實煩簡濃淡之異而主司之好尚亦如之取必於
一流之才則雖宿學不能無恐而予常有天幸然高下
既定督學復衣緋坐堂上郡縣有司候視門外教官立
堦下諸生俛行以次至几案前跽而受教噤不敢發聲
視所試優劣分從甬道西角門以出當是時其面目不
可以語妻孥蓋所為拘牽文法以困折其氣者又如此
嗟乎備嘗諸生之苦未有如予者也至入鄉闈所為捜
檢防禁囚首垢面夜露晝曝暑暍風沙之苦無異於小
試獨起居飲食稍稍自便而房司非一手又皆薄書獄
訟之餘而予七試七挫改絃易轍智盡能索始則為秦
漢子史之文而闈中目之為野改而從震澤毘陵成𢎞
先正之體而闈中又目之為老近則雖以公穀孝經韓
歐蘇曾大家之句而房司亦不知其為何語毎一試已
則登賢書者雖空踈庸腐稚拙鄙陋猶得與郡縣有司
分庭抗禮而予以積學二十餘年制藝自鶴灘守溪下
至𢎞正嘉隆大家無所不究書自六籍子史濓洛關閩
百家衆説隂陽兵律山經地志浮屠老子之文章無所
不習而顧不得與空踈庸腐稚拙鄙陋者為伍毎一念
至欲棄舉業不事杜門著書考古今治亂興衰之故以
自見於世而又念不能為逸民以終老嗟乎備嘗諸生
之苦未有如予者也古之君子有所成就則必追原其
敭歴勤苦之狀以自警上至古昔聖人昌言交拜必述
其艱難創造之由故曰逸能思初安能惟始故試卷雖
鄙劣瑣陋不足以存然皆出於勤苦憂患驚怖束縳之
中而况數先生者又皆今世名人鉅公而予以一日之
藝附弟子之列語有之知已重於感恩今有人於此衣
我以文繡食我以稻粱樂我以臺池鼓鐘然使其讀予
文而不知其原本聖賢備見古今與道徳性命之所在
予終不以彼易此且予淹困諸生既無以報知已而一
二君子溘先逝者又無以對先師於地下以其岀於勤
苦憂患驚怖束縳之中而又以存知已之感此試卷之
所為刻也若數科闈中所試則世皆以成敗論人不欲
塵世人之耳目又類好自表見形主司短長故藏而匿
之然終不能忘其姓名騊兒五嵗能讀書將封識而使
掌之曰此某司理某令尹為房考時所擯也既以隂誌
其姓名而且使騊兒讀而鑒鑒而為詭遇以逢時無如
父之拙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