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四十
明 賀復徴 編
序六十
送楊鬰林序(宋劉敞/)
鬰林古郡也太守尊官也其任不輕矣然而當拜者輙
以炎瘴霧露為解天子以謂此皆保軀保妻子之臣無
憂國之風皆置不用而詔丞相擇刺史之賢者使舉竒
偉倜儻之士以充其選於是大人部荆州詔書先至則
以楊侯聞天子可焉遂自郡從事遷廷尉丞假五品服
以行别賜錢十萬衆皆榮之然楊侯既受命退而治装
汛然不以為喜䎹嶺海之説風土之異漠然不以為憂
如佗日焉人皆曰楊侯矯亢人也嗚呼前世之所以能
治也為官擇人後世之所以不治也為人擇官彼庸庸
之臣志得意滿生而養驕以饕富貴真若長者一旦有
竟外之事憂畏首䑕堅以死辟若常庸之夫不可使往
春秋貶焉若無君子何以矯也吾以楊侯矯世之君子
春秋之徒歟推此心也雖在山海之内而加千乘之國
其有難治哉於其行序以贈之
送湖南使君序(劉敞/)
苖民之頑不率帝命盖自古記之矣以堯為君以舜為
相而有三危之誅以舜為君以禹為相而有羣后之師
此非其徳不至力不足也不得已也然則聖朝獨得已
之乎夫蠻夷異䫫者也其暴虎也其貪狼也其捷猱㹨
也山林之與居鳥獸之與羣其險阻幽絶非人境也然
而驅中國之士衣三屬之甲負弩荷戈加糧糗其上夜
則冒霧露晝則負赤日日夜不休與之馳逐是以難也
然則雖欲急成功安可得哉今者上䇿莫若修堯舜之
義明布其徳而物將自服其次嚴兵以守之絶其抄畧
之路而勿為深入之師其次誘而教之使去其宂則固
可取也若夫耻不能追而探其巢不為致人而致於人
釁於勇而嗇於禍可進而不可退是以師僥倖也非國
家之利也願使君不為昔者三苖之事益賛於禹故其
功烈垂於後世而莫得過焉世不可誣安知後來者之
非益也將在使君所以達之而已何畏乎有苖
送焦千之序(劉攽/)
攽嘗論鄉舉里選之法難全行於今自三代之盛諸侯
列國與郡縣不同及事乆逺不傳且置不言夫東西漢
之時賢士長者未嘗不仕郡縣也自曹掾書史駛吏亭
長門幹街卒游徼嗇夫盡儒生學士為之才試於事情
見於物則賢不肖較然故遭事不惑則知其節臨財不
私則知其廉應對不疑則知其辨如此故察舉易而賢
公卿大夫自此出矣今時士與吏徒異物吏徒治文書
給斯役戇愚無智貪詬無節乘間窺隙詭法求貨笞傌
僇辱安以為已物故無可以興善者而儒生學士之居
於鄉里不過閉門養高其外則㳺學四方以崇名譽然
後可以出羣過人矣而欲法前世一使郡縣議其行實
而察舉之固難矣前年天子祫祭宗廟施愛天下閔太
平之時賢士有遺逸而不仕者因詔州郡推擇上名於
朝間一嵗處士之應詔而至十三人果多㳺學成名者
天子皆以禮接之館於太學而使有司䇿問以經術之
要當世之宜而爵命之皆得顯名美仕焉凡十三人吾
所素識者焦君伯疆焦君伯疆介直好學數應進士舉
至禮部輙罷去時人皆歎惜之謂之遺逸不亦宜乎夫
州郡推擇之公也有司考試之明也方將為國得賢必
且精心審慮㧞士於千萬豈其崇虛狥名茍得舉逸名
之稱而已則夫十三人者吾雖未盡識之殆皆焦君之
倫無疑於是焉使之從政治譬猶發敖倉以賙貧乏泛
江河以灌下隰沛然其有餘矣然吾聞焦君之名在第
三而他郡有辭禮命而不至者夫焦君之才既盡美矣
况復有過其一二者乎彼辭禮命不至者又其故何哉
彼以迎之致敬之禮未盡其數歟抑彼皆伊尹太公之
儔至三聘而後幡然改立為太師然後載而與之歸乎
天下之大未可誣也吾甚慕之故於焦君之行樂道之
焉
送趙希道序(潘興嗣/)
予少時以為天下功名惟慷慨魁壘之士能奮力以取
之睥睨而舉目優㳺而就歩則以為不若人矣既而熟
視天下之士顛仆寒餓之際老死林谷之間未必盡非
才而世之出於功名者或異是焉猶中凝而未決也則
取史氏所載上下數千載泛濫而愽求之然後知功名
立者或偶於一時不必皆竒男子又有幸不幸也反而
思之則縮縮然不得其所欲因取文王周公孔子之書
顛倒散漫以觀乎消息盈虚之際則豁然若有所得嗟
乎始予之狂猶騰瀾怒濤横流逆奔吞噬百川久之勢
旋氣定平入於海雖蛟魚百怪出沒汹湧而不知所以
汨乎其中盖予與希道别十有三年予之鋭氣銷鑠頓
拙如此而希道平時猶喜功名廓落敢言今乃為小官
奔走數千里外宜其憤憤不得於心乃俛首低氣視甔
石焉不啻若千金之重豈其所狥者輕而無異於吾之
説耶如無異於吾説則篤吾以自信如是功名之來也
有餘其去也無不足廼所謂幸不幸者豁然於胷中矣
希道其勉之
送吕秘校序(蔡襄/)
予嘗思古人力學為文莫不欲著見於後世然傳者少
而磨滅者多非至工之詞至當之論不可以久也豈天
嗇乎才何其工且當者鮮耶及觀後世之學者有大病
三焉或喜自高賢或過相稱譽或與時遷移積是三病
故不至焉豈天嗇哉夫道至逺苟非聖智未有不由近
而之者况自病乎喜自高賢則資已之明不來斯陋矣
過相稱譽則怠學者之志斯害矣與時遷移盖以利而
勤者斯下矣吕君足下文富而學博氣溫而内修孰不
願進所有以相資矧求之勤乎若某也宜資所未至不
可為譸張名譽之説以子之志外乎身而修道雖逺斯
至矣况文乎文愈工而道愈至則其傳也久矣謹序
送錢秀才序(秦觀/)
去年夏余始與錢節遇於京師一見握手相狎侮不顧
忌諱如平生故人余所泊第節數辰輙一來就語笑終
日去或遂與俱出遨遊飲食而歸或闕然不見至數浹
日莫卜所詣大衢支徑率相覯逢輙嫚罵索酒不肯已
因登樓縱飲狂醉各馳驢去亦不相辭謝異日復然率
以為常至秋余先浮汴絶淮以歸後踰月而節亦出都
矣於是復㑹於高郵高郵余鄉也而邑令適節之僚壻
為留數十日余既以所學迂濶不售於世鄉人多笑之
恥與遊而余亦不願見也因閉門却掃日以文史自娛
其不忍遽絶而時過之者惟道人參寥東海徐子思兄
弟數人而已節聞而心慕之數人者來節每偕焉循陋
巷欵小扉叱奴使通即自褫帶出南軒下余出見之相
與論詩書講字畫茗飲奕碁或至夜艾而絶口未嘗一
言及曩時事也於是余始竒節能同余弛張而節亦浸
知余非脂韋汨沒之人矣客聞而笑之曰子二人者昔
日浩歌劇飲白眼視禮法士一燕費十餘萬錢何縱也
今者室居而輿出非澹泊之事不治掩抑若處子又何
拘也罔兩問景曰曩子坐今子起曩子行今子止何其
無特操歟子二人之謂矣余對曰吾二人者信景也宜
乎子之問也當為若語其凡夫思慮可以求索視聽可
以聞見而操履可以殆及者皆物也歌酒之娯文字之
樂等物而已矣顧何足以殊觀哉漁父有云滄浪之水
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夫清濁
因水而不在物拘縱因時而不在已余病弗能久矣不
意偶似之也而復何苦竊竊焉隨余而隘之哉客無以
應一日節曰我補官嘉禾今期至當行矣盍有所命之
乎余比嬾賦詩又重逆其意因叙逰從本末之迹并以
解嘲之詞贈焉節呉越文穆王之苖裔翰林之孫起居
之子倜儻好事有父祖風云
送劉公權序(晁補之/)
田文好客殫邑之入以食客日不足然文廢客亦稍稍
去文恨之或曰君不見夫趨市者乎平旦側肩爭門而
入日暮之後掉臂而不顧非好朝而惡暮所求物亡其
中余蚤為流輩所推雖無邑入以奉客而客從余逰亦
不厭嘗守三郡所薦士數十人得罪而歸坐田里七年
客以書來或過之曰纔三人所舍逺城郭陸無以同居
水無以佐刺舟然余每誦或者語亦無意於客也而開
封劉君公權無平日舊乃惠然數過余寒不以坐無氊
而辭饑不以麥飯蔥葉菲而不嗅也田野無酒徒劉君
又飲酒溫克故余與之㳺如平日客或劇飲大歡無疵
吝或偶坐終日不相語唯而出亦忘吾憂而劉君又朅
然去余為之恨恨劉君世戚里將種然喜從士大夫㳺
問其舊所與厚往往當世知名士或在朝廷尊顯或斥
逐困畏劉君不以富貴貧賤變交情足以愧翟廷尉門
外客百輩其義固近時士所希得吾知劉君將有聞於
吾人也故於其來别以是言贈之
送秦觀從蘇杭州為學序(張耒/)
秦子善文章而工為詩其言清麗刻深三反九復一章
乃成大抵悲愁鬰塞無聊者之言也其於物也秋蛩寒
蟬鵙鴂猿狖之號鳴也霜竹之風氷谷之水楚囚之絃
越覊之呻吟也噫秦子内有事親之喜外有朋友之樂
冬裘夏絺甘食而清飲而其中寧有介然者而顧為是
耶世之文章多出於窮人故後之為文者喜為窮人之
辭秦子無憂而為憂者之辭殆出此耶吾請為子言之
古之所謂儒者不主於學文而文章之工亦不可謂其
能窮苦而深刻也發大議定大䇿開人之所難感内足
以正君外可以訓民使於四方隣國寝謀言於軍旅敵
人聽命則古者臧文仲叔向子産晏嬰令尹子文之徒
實以是為文後世取法焉其於文也雲蒸雨降雷霆之
震也有生於天地之間者實頼之是故繫萬物之休戚
於其舌端之語黙嗟夫天地發生雷雨時行子獨不聞
之而從草根之蟲危枝之翼以相求嗚呼子亦窮矣夫
古之所謂儒者所用之國無敵若臧文仲叔向子産晏
子令尹子文其望孔子亦逺矣而其功烈亦足以振顯
一時故猶能以儒者之效名一世夫不足以治國而能
知今古考妖祥紀事實多聞而愽通則古者太史氏之
職而初不以是為儒者也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
八索九丘而楚之治國不責倚相繇是言之古之論史
與儒異事而司馬談為太史號通古今善文詞猶曰文
史星歴近乎卜祝之間主上以倡優畜之其尊禮不如
公孫丞相汲黯此則漢之初猶有古之遺俗在也嗚呼
儒之名實不正久矣自漢以來聖賢之學廢而孔子之
徒皆以其師之書自重於世聚徒而授之若是者當時
皆以儒之名歸之而司馬談序九流儒者才當其一彼未
嘗見其真而信當時之所指故從而論其失而班固以
謂出古司徒之官嗚呼何其陋也儒者之治天下九流
之列皆其用也顧與淺術末數各致其一曲者同哉吾
意今儒者之所學古太史之流而非世之所急也子饗
其全無食其餘㨿其源無挹其流子方從眉山公其以
予言質之而歸告余也
送秦少章赴臨安簿序(張耒/)
詩不云乎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夫物不受變則材不成
人不渉難則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肅寒氣欲至方
是時天地之間凡植物出於春夏雨露之餘華澤充溢
支節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視之如戰敗之軍巻旗
棄鼓裹瘡而馳吏士無人色豈特如是而已於是天地
閉塞而成冬則摧敗拉毁之者過半其為變亦酷矣然
自是弱者堅虚者實津者燥皆歛藏其英華於腹心而
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撓青雲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
况所謂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遊於林一舉而盡之
以充棟梁桷杙輪輿輹輻巨細强弱無一不勝其任者
此之謂損之而益敗之而成虐之而樂者是也吾黨有
秦少章者自余為太學官時以其文章示余愀然告我
曰惟家貧奉命於大人而勉為科舉之文也異時率其
意為詩章古文往往清麗竒偉工於舉業百倍元祐六
年及第調臨安主簿舉子中第可少樂矣而秦子每見
余輙不樂余問其故秦子曰余世之介士也性所不樂
不能為言所不合不能交飲食起居動静百為不能勉
以隨人今一為吏皆失已而惟物之應少自偃蹇禍悔
響至異時一身資養於父母今則婦子仰食於我欲不
為吏亦不可得自今以往如沐漆而求解矣余解之曰
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今日之病子者蒹葭之為也
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遷之為貴重
耳不十九年於外則歸不能覇子胥不奔則不能入郢
二子者其羈窮憂患之時隂益其所短而進其所不能
者非如學於口耳者之淺淺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為
其可悔者衆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則行於
天下無可憚者矣能推食與人者嘗饑者也賜之車馬
而辭焉者不畏徒歩者也苟畏饑而惡歩則將有茍得
之心焉為害不既多乎故隕霜不殺者物之災也逸樂
終身者非人之福也元祐七年仲春十一日書
送李端叔赴定州序(張耒/)
耒為兒童從先人於山陽學官始見端叔為諸生耒雖
未有知意已相親後㡬二十年端叔罷官四明道楚耒
又獲見耒時已孤端叔弔我悲懷如骨肉後凡再遇於
京師今其再也然端叔每歎數年一見其論議益竒名
譽益高今朝廷士大夫相與稱説天下士屈指不一二
必曰吾端叔也元祐八年蘇先生守定武士願從行者
半朝廷然皆不敢有請於先生而蘇先生一日言於朝
請以端叔佐幕府蘇先生之位未能進退天下士故用
子如此然其意可知也耒蘇公門人之下列也其親慕
端叔不足怪庚午耒卧病城南門無犬鷄晝卧愔愔端
叔嘗夜過我以燭視我面目見病有間喜動詞色訪覔
毉藥以至無恙我之道藝無取名譽不振端叔獨拳拳
如此何也然端叔與余外家通譜於我舅行也豈其出
於此非耶八年十月過我告以將北求余言為贈行余
在交遊中已號為多言其敢有愛於子為今中國患者
西北二敵也窺伺我久矣西小而輕故為變易北大而
重故為變遲小者疥癬大者癰疽也自北方罷兵中國
直信而不問君臣不以掛於口而慮於心者數十年矣
吾知其故誠知二敵之不能棄吾之重幣也有司如故
事嵗時發幣車馬出門而北顧無事矣凡為是説者為
非敵情則不可然人度量相逺未可以十百計也世固
有得一金而喜者何必金帛數十萬亦有得國於人而
不厭者數十萬金帛未足頼也往趙元昊未反時中國
不為備禦猶今日之信北一旦不遜中國震動視其治
軍立國驕逆悍鷙豈特河隴間一𦍑酋也吾安能復以
羈縻其父祖者制之哉且雄傑之才未嘗絶於世不
在中國必在外國高皇帝以氣吞中原之雄而冒頓張
於匈奴高帝終無以困之魏滅蜀晉滅呉大敵已盡而
苻石騖於中國祖宗芟夷僣亂天下聽順無復偃蹇而
久之元昊叛於羗自是以來又數十年矣耒聞今北邊
要郡有城隍不修噐械苦惡屯戍單寡然跬歩强敵而
人不懼者誠信之也梟䲭不鳴要非祥也豺狼不噬要
非仁也見其不鳴謂之孔鸞見其不噬待以騶虞吁亦
過矣定武敵衝也其容有悔乎耒頃在洛陽與劉凢者
語邊事凢老將也謂余曰比見詔書禁邊吏夜飲此曹
一旦有急將使輸其肝腦而平日禁其為樂為今役者
不亦難乎夫椎牛釃酒豐犒而休養之非欲以醉飽為
徳所以增士氣也耒聞定武異時從軍吏士豐樂豪盛
而今燕豆䟽惡終日受饗腹猶枵然官吏貧窶有愁苦
無聊之心且朝廷既委所當費而不愛矣將軍將重兵
臨方靣天子屬以何事而與持籌小吏日夜計口腹之
贏此何為者也真能遂不費一錢纔得㡬何哉子從辟
以佐帥軍事與有責矣挟端叔之學問詞章而從蘇先
生如決大川而放之海是則余無以賛子矣
送參寥序陳(師道/)
妙總師參寥大覺老之嗣眉山公之客而少㳺氏之友
也釋門之表士林之秀而詩苑之英也游卿大夫之間
名於四海三十年餘矣其議古今張弛情貎肖否言之
從違詩之精粗若水赴壑阪走丸倒囊出物鷙鳥舉而
風廹之也若升高視下爬癢而鑑貎也元符之冬去魯
還呉道徐而來見余與之别餘二十年復見於此愛其
詩讀不捨手屬其談挽不聽去夜相語及唐詩僧參寥
子曰貫休齊已世薄其語然以曠蕩逸羣之氣高世之
志天下之譽王侯将相之奉而為石霜老師之役終其
身不去此豈用意於詩者工拙不足病也由是而知余
之所貴乃其棄餘所謂淺之為丈夫者乎於其行序以
謝之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