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十八
明 賀復徵 編
論二十七
議賞論(宋唐庚/)
刑賞為用尚矣自堯舜時已有是說今夏書有之商書
亦有之至周禮為最詳而孔子孟子無取焉以為上意
所嚮天下靡然而從惟患其過不患其不及故為人上
者示以好惡榮辱足矣何至用刑賞哉天下無事民各
安其性命之情非有夏啟伐國之舉盤庚渉河之役而
重賞以募善痛劾以懼惡此駭民亂俗之本王者之所
深惡也揚子曰民可使覿徳不可使覿刑覿徳則純覿
刑則亂以吾觀之寧獨刑哉刑賞皆不可覿而賞為甚
秦法斬一首賜爵一級而秦人賜爵者十室而九方是
之時宗室非此者不得附属籍而民非此者不得有芬
華故閭閻以公乗侮其鄉人郎中以上爵傲其父兄世
知覿刑之弊至於亡秦而不知秦俗之敗正由覿賞爾
高祖以金錢爵邑收天下豪俊此可與創業矣而不可
與守成可與立事矣而不可與善俗何則利者君子之
所諱也宋牼一言及之孟子恐懼變色以為不可訓而
况以利誘天下得乎漢道之雜葢始於此是術也施之
衆庶猶若有理焉施之士大夫則過矣古之誓師必以
賞戮為言至告羣臣則曰用罪罰厥死用徳彰厥善謂
之徳者葢有恩禮存焉不止謂賞而已不言戮者謂士
可殺不可辱故也徳近義所以待君子賞近利所以待
小人古之所以待君子小人固有間矣世稱伯夷叔齊
適周使叔旦往見之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盟
之二子相視而笑此固虛語也武王周公豈至是哉使
誠有此則其見笑也固宜何則貪夫狥利烈士狥名不
察其所狥為何如而一切以利㗖之豈其志哉是術也
施之士大夫猶有理施之大臣則又過矣昔平原君用
魏無忌兵解邯鄲之圍虞卿為之請封公孫龍曰不可
王舉君相趙封君東城非以有功也以親戚故也君受
相印不辭割地不言無功亦自以親戚故也今有功而
求益封是以親戚受城而以國人計功也而可乎世以
龍為知言吾聞留侯晩節决策都闗中出竒策取馬邑
皆不復益封其所以自待者重矣而朝廷所以處之者
亦復有體漢世君臣惟此為近古哉
刑法論(葉適/)
臣聞刑法所以待天下之有罪雖至親隆貴不得輒私
而雖至親隆貴不能無罪則刑法不得不用然臣以為
人主能使其臣無犯君之法不當以刑法御其臣夫人
主之所與共守其國家者自宰相以下至于一命之士
皆必得天下之賢材而用之其不能無犯法者不得居
也當舜之時既放棄共鯀驩兠之徒其所與為臣工岳
牧者皆忠肅和惠明允篤誠之士故其治化之成至于
匹夫小民猶無犯法者而况其官師乎其後周文武最
能得天下之賢材而用之遇以信厚而折旋之以禮樂
故其詩曰濟濟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峩峩髦士攸宜夫
聚賢材于朝而分之以百官之事被服有雲龍藻火之
章駕乗有和鸞旗旄之節以至奉牲幣執豆籩薦告宗
廟類祀天神其盛若此而桎梏廢放黥劓殺戮之人安
得參于其間揚雄有言曰周之士也貴夫士貴而後官
貴官貴而後國貴國貴而後主尊然則周文武之所以
貴其士禮其臣者能使之無犯法而未嘗以刑法御之
者也取不能無犯法之人而置諸位則不免于以法御
之有以刑法御其臣之心則方其唯諾殿上委任尊寵
若將有腹心股肱之寄者俄而桎梏廢放黥劓殺戮無
所寛貸而其臣亦不能自必也故輕為姦而多犯法嗚
呼此非國家之利也漢高祖嘗裂數千里地使大功臣
十數人南面而稱王既而禽滅葅醢至于宗族無有遺
類其臣遂以禽獸自比故後世子孫習見前事不難于
高爵重位以寵秩不肖之人而亦輕于以鈇鉞刀鋸加
其身唐太宗嘗喜張藴古所上大寳箴以為愛已一旦
以治獄疑似遽命斬之謂盧祖尚文武忠義使督交趾
祖尚再三辭行亦誅死于朝堂而不以為怪其臣如王
珪魏徵號為面折庭争亦莫有以為非者然則當時以
刑法御其下而快喜怒于殺戮雖高祖太宗之明不能
免也噫以刑法御其下將以防姦臣而豈有意于輕殺
人也哉自今攷之其姦臣未必得罪而延頸就戮前後
相望者皆善人君子也夫不能以禮化姦臣之心而以
刑濫忠臣之罰國家將何使焉適所以借姦臣而為之
資耳葢舜文王之意迄周衰而亡歴秦漢隋唐而不復
興至于藝祖太宗而後盡去四世帝王苛刻猜忍之意
一以寛大誠信進退禮節遇其臣下受禪之始因其故
相委任若舊六年而後罷太宗召拜近臣嘗命擇良日
曰朕欲其保終吉也盧多遜事發當時以為所坐大逆
法既具矣以其嘗典國事止命竄流盖漢之三公無以
善去位者不自殺則受誅其輕甚者猶以醜辭策之而
自真宗仁宗以來執政大臣之將去也必使之連䟽自
乞若將不得已而後從者又為之遷官加賜而付以重
地前世之臣以諫諍忤㫖而死者皆是也祖宗不惟不
怒又遷擢之以至于公卿神宗嘗疑其臣之罷惰而不
任職者當汰而不忍始益宫觀之貟廪之以粟而不責
以事後遂為定法其後章惇弄權嘗欲興劉摯之獄以
殺黨人而哲宗不從蔡京當國又欲殺天下士而徽宗
不聴紹興初誤聴宰相誅諫官二人尋復自悔下詔責
躬以謝天下故雖權臣用事二十年間予奪惟意而無
殺士大夫之禍夫進人以禮退人以義而不以刑法御
其臣者無過于祖宗之世盖秦漢之風息㓕不繼而舜
文王之意復興天下之臣至有怯懦過當舉手畏法者
矣未有强愎不遜傲法以自便者也若其逆亂反側起
于父兄子弟之間者蓋不復有也夫不以刑法御臣下
而與臣下共守法此豈非祖宗為國之本意而舜文王
之俗然歟
兵論(葉適/)
自唐至徳以後節度専地以抗上令喜怒叛服在於晷
刻而藩鎮之禍當時以為大論矣然國擅於將猶可言
也未久而將擅於兵將之所為唯兵之聽遂以刼脅朝
廷故國擅於將人皆知之將擅於兵則不知也大厯貞
元之間節度固已為士卒所立唐末猶甚而五代接於
本朝之初人主之興廢皆羣卒為之推戴一出天下俯
首聴命而不敢較而論者特以為其憂在於藩鎮豈不
踈哉太祖既稍收節度兵柄故汰兵使極少治兵使極
嚴所以平一僣亂威服海内者太祖統御紀綱之力非
恃兵以為固者也羣臣不考本末不察事勢忘昔日士
卒奮呼專上無禮之患而反以為太祖之所以立國者
其要在兵都於大梁無形勢之險其險以兵夫都於大
梁因周漢之舊而非太祖擇而都之也使果恃兵以為
固則連營百萬身自增之不待後世也其數乃不滿二
十萬何哉不以兵强前世帝王之常道也况太祖之兵
不滿二十萬其非恃兵以為固也决矣召募之日廣供
餽之日增葢端拱淳熈以後契丹横不可制而然耳康
定慶厯謀國日誤恃兵為國之說大熾不禁而天下始
有百萬之兵弱天下以奉兵而其治無可為者矣而上
下方揚揚然以為得計為之治文書聚財賦盡用衰世
裒刻之術取於民以㗖之而猶不足及其不可用也則
又為之俛首以事驕冦而使之自安於營伍之中也故
王安石欲為神宗講所以銷兵之術知兵之不勝養而
猶不悟藉兵之不必多教諸路保甲至四五十萬隂欲
以代正兵正兵不可代而保甲化天下之民皆為兵於
是虚耗之形見而天下之勢愈弱矣元祐廢罷保甲史
臣以為太祖設階級之法什伍壯士以銷奸雄之心兵
制最明而百餘年無禍亂王安石不足以知此者實録
所載盖當時議論之本原也雖然王安石則信不足以
知此而不為王安石者豈能知之哉至於紹聖以後則
又甚矣保甲復治正兵自若内外俱耗本末並弱大觀
正和中保甲之數至六十七萬二法皆弊名具實亡故
軍制大壊而士卒不能被甲荷戈平民相梗化為盜賊
斡里雅布始挾兵纔萬餘長驅而至莫有敵者倉卒遣人
召白徒以勤王京師失守則勤王之人冦掠遍天下矣
嗚呼痛哉養兵以自困多兵以自禍不用兵以自敗未
有甚於本朝者也而議者猶曰恃兵之固制兵之善可
因而不可改可增而不可損是厚誣太祖而重誤國家
也加以四屯駐之兵又昔所未有以數倍祖宗之財用
投於四總領之巨壑而州郡又各以廂禁兵自困侵削
民力至於空盡問其外禦則曰請和不暇問其内備則
曰倉卒可虞統制綂領總轄路鈐將兵之官充滿天下
坐縻厚禄而兵未嘗有一日之用方今國未見有難治
之弊敵未見有難破之驗徒以自困於兵浸淫重滯不
能輕利其一曰四屯駐大兵之患其二曰州郡禁廂土
兵弓手之患去一患而得一利一州之兵患去則一州
利一方之兵患去則一方利兵患去則兵强惟所用之
無不可者陛下果决於此豈有久而不革者哉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