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金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九十四
明 賀復徴 編
史傳十二
吳王夫差(魯左丘明/)
吳王夫差起師伐越越王句踐起師逆之江大夫種乃
獻謀曰夫吳之與越唯天所授王其無庸戰夫申胥華
登簡服吳國之士於甲兵而未嘗有所挫也夫一人善
射百夫决拾勝未可成夫謀必素見成事焉而後履之
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設戎約辭行成以喜其民以廣侈
吳王之心吾以卜之於天天若棄吳必許吾成而不吾
足也將必寛然有伯諸侯之心焉既罷敝其民而天奪
之食安受其燼乃無有命矣越王許諾乃命諸稽郢行
成於吳曰寡君句踐使下臣郢不敢顯然布幣行禮敢
私告於下執事曰昔者越國見禍得辠於天王天王親
趨玉趾以心孤句踐而又宥赦之君王之於越也繄起
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災其敢忘君王之大賜
乎今句踐申禍無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
邊垂之小怨以重得罪於下執事句踐用帥二三之老
親委重罪頓顙於邊今君王不察盛怒屬兵將殘伐越
國越國固貢獻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軍士
使冦令焉句踐請盟一介嫡女執箕箒以䀭姓於王宫
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隨諸御春秋貢獻不解於王府天
王豈辱裁之亦征諸侯之禮也夫諺曰狐埋之而狐搰
之是以無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國以明聞於天下而
又刈亡之是天王之無成勞也雖四方之諸侯則何實
以事吳敢使下臣盡辭唯天王秉利度義焉吳王夫差
乃告諸大夫曰孤將有大志於齊吾將許越成而無拂
吾慮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
胥諌曰不可許也夫越非實忠心好吳也又非懾畏吾
甲兵之彊也大夫種勇而善謀將還玩吳國於股掌之
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蓋威以好勝也故婉約其
辭以從逸王志使淫樂於諸夏之國以自傷也使吾甲
兵鈍弊民人離落而日以憔悴然後安受吾燼夫越王
好信以愛民四方歸之年糓時孰日長炎炎及吾猶可
以戰也為虺弗摧為蛇將若何吳王曰大夫奚隆於越
越曽足以為大虞乎若無越則吾何以春秋曜吾軍士
乃許之成將盟越王又使諸稽郢辭曰以盟為有益乎
前盟口血未乾足以結信矣以盟為無益乎君王舍甲
兵之威以臨使之而胡重於鬼神而自輕也吳王乃許
之荒成不盟吳王夫差既許越成乃大戒師徒將以伐
齊申胥進諌曰昔天以越賜吳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
今越王句踐恐懼而改其謀舍其愆令輕其征賦施民
所善去民所惡身自約也裕其衆庻其民殷衆以多甲
兵譬越之在吳也猶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
忘敗吳於其心也戚然服士以伺吾閒今王非越是圖
而齊魯以為憂夫齊魯譬諸疾疥癬也豈能渉江淮而
與我争此地哉將必越實有吳土王盍亦鑑於人無鑑
於水昔楚靈王不君其臣箴諌以不入乃築臺於章華
之上闕為石郭陂漢以象帝舜罷敝楚國以閒陳蔡不
修方城之内踰諸夏而圖東國三歲於沮汾以服吴越
其民不忍饑勞之殃三軍叛王於乾谿王親獨行屏營
傍偟於山林之中三日乃見其涓人疇王呼之曰余不
食三日矣疇趨而進王枕其股以寢於地王寐疇枕王
以墣而去之王覺而無見也乃匍匐將入棘圍棘圍不
納乃入芋尹申亥氏焉王縊申亥負王以歸而土埋之
其室此志也豈遽忘於諸侯之耳乎今王既變鮌禹之
功而高高下下以罷民於姑蘇天奪吾食都鄙薦饑今
王將狠天而伐齊夫吳民離矣體有所傾譬如羣獸然
一個負矢將百羣皆奔王其無方收也越人必來襲我
王雖悔之其猶有及乎王弗聽十二年遂伐齊齊人與
戰於艾陵齊師敗績吳人有功吳王夫差既勝齊人於
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釋言於齊曰寡人帥不腆吳國之
役遵汶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大夫國子興其衆
庶以犯獵吳國之師徒天若不知有辠則何以使下國
勝吳王還自伐齊乃訊申胥曰昔吾先王體德聖明逹
於上帝譬如農夫作耦以刈殺四方之蓬蒿以立名於
荆此則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而處
以念惡出則辠吾衆撓亂百度以妖孽吳國今天降𠂻
於吳齊師受服孤豈敢自多先王之鐘鼔寔式靈之敢
告於大夫申胥釋劒而對曰昔吾先王世有輔弼之臣
以能遂疑計惡以不䧟於大難今王播棄黎老而孩童
焉比謀曰余令而不違夫不違乃違也夫不違亡之階
也夫天之所棄必驟近其小喜而逺其大憂王若不得
志於齊而以覺寤王心吳國猶世吾先君之得之也必
有以取之其亡之也亦有以棄之用能援持盈以沒而
驟救傾以時今王無以取之而天祿亟至是吳命之短
也員不忍稱疾辟易以見王之親為越之禽也員請先
死將死曰而縣吾目於東門以見越之入吳國之亡也
遂自殺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見也乃使取申胥之
尸盛以鴟夷而投之於江吳王夫差既殺申胥不稔於
歲乃起師北征闕為深溝於商魯之間北屬之沂西屬
之濟以會晉公午於黄池於是越王句踐乃命范蠡舌
庸率師沿海泝淮以絶吳路敗王子友於姑熊夷越王
句踐乃率中軍泝江以襲吳入其郛焚其姑蘇徙其大
舟吳晉争長未成邊遽乃至以越亂告吳王懼乃合大
夫而謀曰越為不道背其齊盟今吾道路悠逺無會而
歸與會而先晉孰利王孫雄曰夫危事不齒雄敢先對
二者莫利無會而歸越聞章矣民懼而走逺無正就齊
宋徐夷曰吳既敗矣將夾溝而㢋我我無生命矣會而
先晉晉既執諸侯之柄以臨我將成其志以見天子吾
須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聞愈章吾民恐畔必會而先
之王乃歩就王孫雄曰先之圖之將若何王孫雄曰王
其無疑吾道路悠逺必無有二命焉可以濟事王孫雄
進顧揖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為安死事不可以為生
則無為貴知矣民之惡死而欲貴富以長沒也與我同
雖然彼近其國有遷我絶慮無遷彼豈能與我行此危
事也哉事君勇謀於此用之今夕必挑戰以廣民心請
王厲士以奮其朋勢勸之以高位重蓄備刑戮以辱其
不厲者令各輕其死彼將不戰而先我我既執諸侯之
柄以歲之不穫也無有誅焉而先罷之諸侯必說既而
皆入其地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安歩王志必設
以此民也封於江淮之間乃能至於吳吳王許諾吳王
昏乃戒令秣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係馬舌出火
竈陳士卒百人以為徹行百行行頭皆官帥&KR1497;鐸拱稽
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建旌提鼓挾經秉
枹十旌一將軍載常建鼔挾經秉枹為萬人以為方陳
皆白常白旂素甲臼羽之矰望之如荼王親秉鉞載白
旂以中陳而立左軍亦如之皆赤常赤旟丹甲朱羽之
矰望之如火右軍亦如之皆𤣥常𤣥旂黒甲烏羽之矰
望之如墨為帶甲三萬以勢攻鷄鳴乃定既陳去晉軍
一里昧明王乃秉枹親就鳴鐘鼓丁寧錞于振鐸勇怯
盡應三軍皆譁釦以振旅其聲動天地晉師大駭不出
周軍飭壘乃令董褐請事曰兩君偃兵接好日中為期
今大國越録而造於敝邑之軍壘敢請亂故吳王親對
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約貢獻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
以告無姬姓之振也徒遽來告孤日夜相繼匍匐就君
君今非王室不安平是憂億負晉衆庶不式諸戎翟楚
秦將不長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國孤欲守吾先君之
班爵進則不敢退則不可今㑹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
為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為使
者之無逺也孤用親聽命於藩籬之外董褐將還王稱
左畸曰攝少司馬兹與王士五人坐於王前乃皆進自
&KR2319;於客前以酬客董褐既致命乃告諸趙鞅曰臣觀吳
王之色類有大憂小則嬖妾嫡子死不則國有大難大
則越入吳將毒不可與戰主其許之先無以待危然而
不可徒許也趙鞅許諾晉乃令董褐復命曰寡君未敢
觀兵身見使褐復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諸侯失禮
於天子請貞於陽卜收文武之諸侯孤以下宻邇於天
子無所逃&KR1255;訊譲日至曰昔吳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諸
侯以顧在余一人今伯父有蠻荆之虞禮世不續用命
孤禮佐周公以見我一二兄弟之國以休君憂今君掩
王東海以淫名聞于天子君有短垣而自踰之况蠻荆
則何有於周室夫命圭有命固曰吳伯不曰吳王諸侯
是以敢辭夫諸侯無二君而周無二王君若無卑天子
以干其不祥而曰吳公孤敢不順從君命長弟許諾吳
王許諾乃退就幕而會吳公先歃晉侯亞之吳王既會
越聞愈章恐齊宋之為已害也乃命王孫雄先與勇獲
帥徒師以為過賔於宋以焚其北郛焉而過之吳王夫
差既退於黄池乃使王孫茍告勞於周曰昔者楚人為
不道不承共王事以逺我一二兄弟之國吾先君闔廬
不貰不忍被甲帶劔挺鈹搢鐸以與楚昭王毒逐於中
原柏舉天舍其𠂻楚師敗績王去其國遂至於郢王總
其百執事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槩
王作亂是以復歸於吳今齊侯任不鑒於楚又不承共
王命以逺我一二兄弟之國夫差不貰不忍被甲帶劒
挺鈹搢鐸遵汶伐博簦笠相望於艾陵天舍其衷齊師
還夫差豈敢自多文武實舍其衷歸不稔於歲余沿江
泝淮闕溝深水出於商魯之閒以徹於兄弟之國夫差
克有成事敢使茍吿於下執事周王答曰苟伯父命女
來明紹享余一人若余嘉之昔周室逄天之降禍遭民
之不祥余心豈忘憂卹不唯下士之不康靖今伯父曰
戮力同德伯父若能然余一人兼受而介福伯父多厯
年以沒元身伯父秉德巳侈大哉吳王夫差還自黄池
息民不戒越大夫種乃倡謀曰吾謂吳王將遂渉吾地
今罷師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也日臣嘗卜於天
今吳民既罷而大荒薦饑市無赤米而囷鹿空虚其民
必移就蒲蠃於東海之濵天占既兆人事又見我蔑卜
筮矣王若今起師以會奪之利無使失悛夫吳之邊鄙
逺者罷而未至吳王將耻不戰必不須至之會也而以
中國之師與我戰若事幸而從我我遂踐其地其至者
亦將不能之會也已吾用禦児臨之吳王若愠而又戰
幸遂可出若不戰而結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
善哉乃大戒師將伐吳楚申包胥使於越越王句踐問
焉曰吳國為不道求殘我社稷宗廟以為平原勿使血
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
行之請問戰奚以而可包胥辭曰不知王固問焉乃對
曰夫吳良國也能博取於諸侯敢問君王之所以與之
戰者王曰在孤之側者觴酒豆肉簞食未嘗敢不分也
飲食不致味聽樂不盡聲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
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疾者吾問之死
者吾葬之老其老慈其㓜長其孤問其病求以報吳願
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
吾寛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寛刑施民所欲去
民所惡稱其善掩其惡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
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富者吾安之貧者
吾予之救其不足裁其有餘使貧富皆利之求以報吳
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南
則楚西則晉北則齊春秋皮幣玉帛子女以賔服焉未
嘗敢絶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矣然
猶未可以戰也夫戰知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知則不
知民之極無以銓度天下之衆寡不仁則不能與三軍
共饑勞之殃不勇則不能斷疑以發大計越王曰諾越
王句踐乃召五大夫曰吳國為不道求殘我社稷宗廟
以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
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吾問於王孫包胥既命孤矣敢
訪諸大夫問戰奚以而可句踐願諸大夫言之皆以情
吿無阿孤孤將以舉大事大夫舌庸乃進對曰審賞則
可以戰乎王曰聖大夫苦成進對曰審罰則可以戰乎
王曰猛大夫種進對曰審物則可以戰乎王曰辨大夫
蠡進對曰審備則可以戰乎王曰巧大夫臯如進對曰
審聲則可以戰乎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於國曰
苟任戎者皆造於國門之外王乃令於國曰國人欲告
者來告告孤不審將為戮不利過及五日必審之過五
日道將不行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
曰自今日以後内政無出外政無入内有辱是子也外
有辱是我也吾見子於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
屏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去笄側席而坐不埽王背檐而
立大夫向檐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内有辱
於國是子也軍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後内
政無出外政無入吾見子於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
不出檐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側席而坐不埽王乃之壇
列鼓而行之至於軍斬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以環瑱
通相問也明日徙舍斬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不從
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斬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不用王
命明日徙舍至於禦児斬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淫逸
不可禁也王乃命有司大狥於軍曰有父母耆老而無
昆弟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
子為我死子之父母將轉於溝壑子為我禮已重矣子
歸沒而父母之世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狥於軍
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
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則是盡也擇子
之所欲歸者一人明日狥於軍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
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歸若已後若
有事吾與子圗之明日狥於軍曰筋力不足以勝甲兵
志行不足以聽命者歸莫告明日遷軍接龢斬有辠者
以狥曰莫如此志行不果於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
有司大狥於軍曰謂二三子歸而不歸處而不處進而
不進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斬妻子鬻於是
吳王起師軍於江北越王軍於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師
以為左右軍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為中軍明日將舟
戰於江及昏乃令左軍銜枚泝江五里以須亦令右軍
銜枚踰江五里以須夜中乃令左軍右軍渉江鳴鼓中
水以須吳師聞之大駭曰越人分為二師將以夾攻我
師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師將以禦越越王乃令其中
軍銜枚濳渉不鼓不譟以襲攻之吳師大北越之左軍
右軍乃遂渉而從之乂大敗之於沒又郊敗之三戰三
北乃至於吳越師遂入吳國圍王宫吳王懼使人行成
曰昔不榖先委制於越君君告孤請成男女服從孤無
柰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絶祀許君成以至於
今今孤不道得辠於君王君王以親辱於孤之敝邑孤
敢請成男女服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賜吳而吳不
受今天以吳賜越孤敢不聽天之命而聽君之令乎乃
不許成因使人告於吳王曰天以吳賜越孤不敢不受
以民生之不長王其無死民生於地上寓也其與幾何
寡人其逹王於甬句東夫婦三百唯王所安以沒王年
夫差辭曰天既降禍於吳國不在前後當孤之身實失
宗廟社稷凡吳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視於天
下夫差將死使人說於子胥曰使死者無知則已矣若
其有知吾何面目以見員也遂自殺越滅吳上征上國
宋鄭魯衛陳蔡執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其羣臣以
集其謀故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九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