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卷五百四
明 賀復徵 編
史傳二十二
畱侯世家(漢司馬遷/)
畱侯張良者其先韓人也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
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
二十歲秦滅韓良年少未宦事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
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大父父
五世相韓故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
椎重百二十觔秦皇帝東遊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
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
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良嘗閒從容步游下邳
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
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毆之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
履我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
大驚隨目之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
明與我㑹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
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
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早來五
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
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
穀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其
書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之常習誦讀之居下邳為任
俠項伯常殺人從良匿後十年陳涉等起兵良亦聚少
年百餘人景駒自立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從之道遇
沛公沛公將數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屬焉沛公拜良為
廐將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
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從之不去見
景駒及沛公之薛見項梁項梁立楚懷王良乃説項梁
曰君巳立楚後而韓諸公子横陽君成賢可立為王益
樹黨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為韓王以良為韓申徒與
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為
游兵潁川沛公之從雒陽南出轘轅良引兵從沛公下
韓十餘城擊破楊熊軍沛公乃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
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闗沛公欲以兵二萬人擊秦嶢
下軍良説曰秦兵尚强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
易動以利願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為五萬人具食益
為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㗖秦將秦
將果畔欲連和俱西襲咸陽沛公欲聼之良曰此獨其
將欲畔耳恐士卒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觧擊之沛
公乃引兵擊秦軍大破之遂北至藍田再戰秦兵竟敗
遂至咸陽秦王子嬰降沛公沛公入秦宮宮室帷帳狗
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沛公出舍沛
公不聼良曰夫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
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
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
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
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良欲與俱去良曰臣為韓王
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乃具以語沛公沛公大驚
曰為將奈何良曰沛公誠欲倍項羽耶沛公曰鯫生教
我距闗無内諸侯秦地可盡王故聽之良曰沛公自度
能卻項羽乎沛公黙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為奈何良
乃固要項伯項伯見沛公沛公與飲為壽結賔婚令項
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所以距闗者備他盜也及見
項羽後解語在項羽事中漢元年正月沛公為漢王王
巴蜀漢王賜良金百鎰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
因令良厚遺項伯使請漢中地項王乃許之遂得漢中
地漢王之國良送至褒中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曰王
何不燒絶所過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乃使
良還行燒絶棧道良至韓韓王成以良從漢王故項王
不遣成之國從與俱東良説項王曰漢王燒絶棧道無
還心矣乃以齊王田榮反書告項王項王以此無西憂
漢心而發兵北擊齊項王竟不肯遣韓王乃以為侯又
殺之彭城良亡間行歸漢王漢王亦已還定三秦矣復
以良為成信侯從東擊楚至彭城漢敗而還至下邑漢
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闗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
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郄彭越與
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
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
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布而使人連彭越及魏王豹
反使韓信將兵擊之因舉燕代齊趙然卒破楚者此三
人力也張良多病未嘗特將也常為畫策臣時時從漢
王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恐憂與酈食其謀
撓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
後於宋今秦失徳棄義侵伐諸侯社稷滅六國之後使
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世畢巳受印此其
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慕義願為臣妾
徳義巳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袵而朝漢王曰善趣
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
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撓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
於子房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
漢王曰何哉張良對曰臣請藉前箸為大王籌之曰昔
者湯伐桀而封其後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
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
紂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
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
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
者之閭式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發鉅橋
之粟散鹿臺之財以賜貧窮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
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巳畢偃革為軒倒置
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
文不復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
示以無所為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
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隂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放牛
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離其
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
地今復六國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
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
不可八矣且夫楚唯無彊六國立者復撓而從之陛下
焉得而臣之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
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漢四年韓信破齊而
欲自立為齊王漢王怒張良説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
信印語在淮隂事中其秋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
而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皆
至語在項籍事中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鬭
功髙帝曰運籌策帷幄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擇
齊三萬戸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㑹留此天以臣授陛
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
户乃封張良為留侯與蕭何等俱封六年上巳封大功
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雒陽
南宮從複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
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
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為
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
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徧封此屬畏陛下不能
盡封恐又見疑生平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
憂曰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誰最
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故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
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羣臣羣臣見雍
齒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
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羣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
為侯我屬無患矣劉敬説髙帝曰都闗中上疑之左右
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臯西有殽
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
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
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
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
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
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髙
帝即日駕西都闗中留侯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即道引
不食穀杜門不出歲餘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
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后恐不知所為
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筴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
成侯呂澤刼留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若
安得髙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
策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
人何益呂澤强要曰為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
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
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髙此四人
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
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
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
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
成侯所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將往擊之四
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
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太子無功還則從
此受禍矣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
也今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為盡力
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趙
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明
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請呂后乗間為上泣言
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
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
行而西耳上雖病强載輜車卧而䕶之諸將不敢不盡
力上雖苦為妻子自强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后呂后乗
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
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羣臣居守皆送至灞
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
疾願上無與楚人爭鋒因說上曰令太子為將軍監關
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為太
傅留侯行少傅事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
愈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太傅稱說
引古今以死爭太子上詳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太
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
上怪之問曰彼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
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黄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
辟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
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為人仁孝恭
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
曰煩公幸卒調䕶太子四人為壽巳畢趨去上目送之
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
巳成難動矣呂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
吾為若楚歌歌曰鴻鵠髙飛一舉千里羽翮巳就横絶
四海横絶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歌數闋
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
招此四人之力也留侯從上擊代出竒計馬邑下及立
蕭何相國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衆非天下所以存
亡故不著留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
資為韓報仇强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
萬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
赤松子㳺耳乃學辟穀道引輕身㑹髙帝崩呂后徳留
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至自苦如
此乎留侯不得巳强聽而食後八年卒諡為文成侯子
不疑代侯子房始所見下邳圮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
十三年從髙帝過濟北果見穀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
之留侯死并𦵏黄石冢每上冢伏臘祠黄石留侯不疑
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國除
陳丞相世家(司馬遷/)
陳丞相平者陽武户牖鄉人也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
三十畆獨與兄伯居伯常耕田縱平使游學平為人長
美色人或謂陳平曰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
視家生産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伯聞之
逐其婦而棄之及平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者貧者平
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張負張負女孫五嫁而夫輒
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喪平貧侍喪以先往後
罷為助張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平平亦以故後去負
隨平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以弊席為門然門外多有
長者車轍張負歸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孫予陳平張
仲曰平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為獨奈何予女乎
負曰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卒與女為平
貧乃假貸幣以聘予酒肉之資以内婦負誡其孫曰母
以貧故事人不謹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張
氏女齎用益饒游道日廣里中社平為宰分肉食甚均
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
如是肉矣陳渉起而王陳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為
魏王與秦軍相攻於臨濟陳平固巳前謝其兄伯從少
年徃事魏王咎於臨濟魏王以為太僕說魏王不聽人
或讒之陳平亡去久之項羽略地至河上陳平徃歸之
從入破秦賜平爵卿項羽之東王彭城也漢王還定三
秦而東殷王反楚項羽乃以平為信武君將魏王咎客
在楚者以徃擊降殷王而還項王使項悍拜平為都尉
賜金二十鎰居無何漢王攻下殷王項王怒將誅定殷
者將吏陳平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平身
間行仗劒亡渡河船人見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
中當有金玉寶器目之欲殺平平恐乃解衣躶而佐刺
船船人知其無有乃止平遂至修武降漢因魏無知求
見漢王漢王召入是時萬石君奮為漢王中涓受平謁
入見平平等七人俱進賜食王曰罷就舍矣平曰臣為
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問曰
子之居楚何官曰為都尉是日乃拜平為都尉使為參
乗典䕶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
髙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䕶軍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
平遂與東伐項王至彭城為楚所敗引而還收散兵至
滎陽以平為亞將屬於韓王信軍廣武絳侯灌嬰等咸
讒陳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聞
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
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䕶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
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願王察之漢王
疑之召讓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
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無益於勝負之數陛下何
暇用之乎楚漢相距臣進竒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
國家不耳且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漢王召讓平曰先
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從吾游信者固多心乎
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
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竒士不能
用平乃去楚聞漢王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躶身來不
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顧大王用之使無
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漢王乃謝厚賜拜
為䕶軍中尉盡䕶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其後楚急攻
絶漢甬道圍漢王於滎陽城久之漢王患之請割滎陽
以西以和項王不聽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
乎陳平曰項王為人恭敬愛人士之亷節好禮者多歸
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
禮士亷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鈍嗜
利無恥者亦多歸漢誠各去其兩短襲其兩長天下指
麾則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亷節之士顧楚有可
亂者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之屬不
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
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内相誅漢因舉兵而
攻之破楚必矣漢王以為然乃出黄金四萬斤與陳平
恣所為不問其出入陳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
言諸將鍾離昧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
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
信鍾離昧等項王既疑之使使至漢漢王為太牢具舉
進見楚使即詳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
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
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
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請骸
骨歸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陳平乃夜出女子二千
人滎陽城東門楚因擊之陳平乃與漢王從城西門夜
出去遂入闗收散兵復東其明年淮隂侯破齊自立為
齊王使使言之漢王漢王大怒而罵陳平躡漢王漢王
亦悟乃厚遇齊使使張子房卒立信為齊王封平以户
牖鄉用其竒計策卒滅楚常以䕶軍中尉從定燕王臧
荼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髙帝問諸將諸將
曰亟發兵坑豎子耳髙帝黙然問陳平平固辭謝曰諸
將云何上具告之陳平曰人之上書言信反有知之者
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下精兵孰與
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
曰不能過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而舉兵攻
之是趣之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
者天子廵狩㑹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第出偽遊雲夢
㑹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游其勢必
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
髙帝以為然乃發使告諸侯㑹陳吾將南游雲夢上因
隨以行行未至陳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髙帝豫具武士
見信至即執縛之載後車信呼曰天下巳定我固當烹
髙帝顧謂信曰若毋聲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㑹諸
侯於陳盡定楚地還至雒陽赦信以為淮陰侯而與功
臣剖符定封於是與平剖符世世勿絶為户牖侯平辭
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謀計戰勝克敵非功
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不背本
矣乃復賞魏無知其明年以䕶軍中尉從攻反者韓王
信於代卒至平城為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髙帝用陳
平竒計使單于閼氏圍以得開髙帝既出其計秘世莫
得聞髙帝南過曲逆上其城望見其屋室甚大曰壯哉
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是耳顧問御史曰曲逆户口
幾何對曰始秦時三萬餘户間者兵數起多亡匿今見
五千户於是乃詔御史更以陳平為曲逆侯盡食之除
前所食户牖其後常以䕶軍中尉從攻陳豨及黥布凡
六出竒計輒益邑凡六益封竒計或頗秘世莫能聞也
髙帝從破布軍還病創徐行至長安燕王盧綰反上使
樊噲以相國將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惡噲者髙帝怒曰
噲見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陳平謀而召絳侯周勃受詔
牀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
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軍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
功多且又乃呂后弟呂&KR0912;之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
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未至軍為壇
以節召樊噲噲受詔因反接載檻車傳詣長安而令絳
侯勃代將將兵定燕反縣平行聞髙帝崩平恐呂太后
及呂&KR0912;讒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於滎
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甚哀因奏事喪前呂太后哀
之曰君勞出休矣平畏讒之就因固請得宿衛中太后
乃以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後呂&KR0912;讒乃不得行樊
噲至則赦復爵邑孝惠帝六年相國曹參卒以安國侯
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王陵者故沛人始為縣
豪髙祖微時兄事陵陵少文任氣好直言及髙祖起兵
入至咸陽陵亦自聚黨數千人居南陽不肯從沛公及
漢王之還攻項籍陵乃以兵屬漢項羽取陵母置軍中
陵使至則東鄉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
曰為老妾語陵謹事漢王漢王長者也無以老妾故持
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劒而死項王怒烹陵母陵卒
從漢王定天下以善雍齒雍齒髙帝之仇而陵本無意
從髙帝以故晩封為安國侯安國侯既為右丞相二歲
孝惠帝崩髙后欲立諸呂為王問王陵王陵曰不可問
陳平陳平曰可呂太后怒乃詳遷陵為帝太傅實不用
陵陵怒謝疾免杜門竟不朝請七年而卒陵之免丞相
呂太后乃徙平為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
左丞相不治常給事於中食其亦沛人漢王之敗彭城
西楚取太上皇呂后為質食其以舍人侍呂后其後從
破項籍為侯幸於呂太后及為相居中百官皆因決事
呂&KR0912;常以前陳平為髙帝謀執樊噲數讒曰陳平為相
非治事日飲醇酒戱婦女陳平聞日益甚呂太后聞之
私獨喜面質呂&KR0912;於陳平曰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
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KR0912;之讒也呂太后立諸呂為
王陳平偽聽之及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卒誅諸
呂立孝文皇帝陳平本謀也審食其免相孝文帝立以
為太尉勃親以兵誅吕氏功多陳平欲讓勃尊位乃病
謝孝文帝初立怪平病問之平曰髙祖時勃功不如臣
平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勃於是孝
文帝乃以絳侯勃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為左丞相
位次第二賜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居頃之孝文皇帝
既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
幾何勃謝曰不知問天下一歲錢穀出入幾何勃又謝
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對於是上亦問左丞相平平曰
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平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
錢穀責治粟内史上曰茍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
也平謝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
上佐天子理隂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
諸侯内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孝文帝乃
稱善右丞相大慚出而讓陳平曰君獨不素教我對陳
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耶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
賊數君欲强對耶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居
頃之絳侯謝病請免相陳平專為一丞相孝文帝二年
丞相陳平卒諡為獻侯子共侯買代侯二年卒子簡侯
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三十三年何坐略人妻
棄市國除始陳平曰我多隂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
廢亦巳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隂禍也然其後曾孫陳
掌以衛氏親貴戚願得續封陳氏然終不得
絳侯周勃世家
絳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巻人徙沛勃以織薄曲為生
常為人吹簫給喪事材官引强髙祖之為沛公初起勃
以中涓從攻胡陵下方與方與反與戰却適攻豐擊秦
軍碭東還軍留及蕭復攻碭破之下下邑先登賜爵五
大夫攻䝉虞取之擊章邯車騎殿定魏地攻爰戚東緡
以徃至栗取之攻齧桑先登擊秦軍阿下破之追至濮
陽下甄城攻都闗定陶襲取宛朐得單父令夜襲取臨
濟攻張以前至巻破之襲李由軍雍丘下攻開封先至
城下為多後章邯破殺項梁沛公與項羽引兵東如碭
自初起沛還至碭一歲二月楚懐王封沛公號安武侯
為碭郡長沛公拜勃為虎賁令以令從沛公定魏地攻
東郡尉於城武破之擊王離軍破之攻長社先登攻穎
陽緱氏絶河津擊趙賁軍尸北南攻南陽守齮破武闗
嶢闗破秦軍於藍田至咸陽滅秦項羽至以沛公為漢
王漢王賜勃爵為威武侯從入漢中拜為將軍還定三
秦至秦賜食邑懐德攻槐里好畤最擊趙賁内史保於
咸陽最北攻漆擊章平姚卭軍西定汧還下郿頻陽圍
章邯廢丘破西丞擊盜巴軍破之攻上邽東守嶢闗轉
擊項籍攻曲逆最還守敖倉追項籍籍已死因東定楚
地泗川東海郡凡得二十二縣還守雒陽櫟陽賜與潁
陽侯共食鍾離以將軍從髙帝擊反者燕王臧荼破之
易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賜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絶食
絳八千一百八十户號絳侯以將軍從髙帝擊反韓王
信於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擊胡騎破之武泉北轉
攻韓信軍銅鞮破之還降太原六城擊韓信胡騎晉陽
下破之下晉陽後擊韓信軍於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
還攻樓煩三城因擊胡騎平城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
勃遷為太尉擊陳豨屠馬邑所將卒斬豨將軍乗馬絺
擊韓信陳豨趙利軍於樓煩破之得豨將宋最雁門守
圂因轉攻得雲中守遬丞相箕肆將勲定雁門郡十七
縣雲中郡十二縣因復擊豨靈丘破之斬豨得豨丞相
程縱將軍陳武都尉髙肆定代郡九縣燕王盧綰反勃
以相國代樊噲將擊下薊得綰大將抵丞相偃守陘太
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渾都破綰軍上蘭復擊破綰軍沮
陽追至長城定上谷十一縣右北平十六縣遼西遼東
二十九縣漁陽二十二縣最從髙帝得相國一人丞相
二人將軍二千石各三人别破軍二下城三定郡五縣
七十九得丞相大將各一人勃為人木强敦厚髙帝以
為可屬大事勃不好文學每召諸生說士東鄉坐而責
之趣為我語其椎少文如此勃既定燕而歸髙祖巳崩
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為太
尉十歲髙后崩呂禄以趙王為漢上將軍呂産以呂王
為漢相國秉漢權欲危劉氏勃為太尉不得入軍門陳
平為丞相不得任事於是勃與平謀卒誅諸呂而立孝
文皇帝其說在吕后孝文事中文帝既立以勃為右丞
相賜金五十斤食邑萬户居月餘人或說勃曰君既誅
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賞處尊位以寵久之
即禍及身矣勃懼亦自危乃謝請歸相印上許之歲餘
丞相平卒上復以勃為丞相十餘月上曰前日吾詔列
侯就國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歸國
歲餘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絳侯勃自畏恐誅常被甲
令家人持兵以見之其後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
廷尉下其事長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吏稍侵
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獄吏乃書牘背示之曰以公主
為證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故獄吏教
引為證勃之益封受賜盡以與薄昭及繫急薄昭為言
薄太后太后亦以為無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
帝曰絳侯綰皇帝璽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
小縣顧欲反耶文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事方騐
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絳侯復爵邑絳侯既出曰吾
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絳侯復就國孝文帝
十一年卒諡為武侯子勝之代侯六歲尚公主不相中
坐殺人國除絶一歲文帝乃擇絳侯勃子賢者河内守
亞夫封為條侯續絳侯後條侯亞夫自未侯為河内守
時許負相之曰君後三歲而侯侯八歲為將相持國秉
貴重矣於人臣無兩其後九歲而君餓死亞夫笑曰臣
之兄巳代父侯矣有如卒子當代亞夫何說侯乎然既
巳貴如負言又何說餓死指示我許負指其口曰有從
理入口此餓死法也居三歲其兄絳侯勝之有罪孝文
帝擇絳侯子賢者皆推亞夫乃封亞夫為條侯續絳侯
後文帝之後六年匈奴大入邉乃以宗正劉禮為將軍
軍霸上祝兹侯徐厲為將軍軍棘門以河内守亞夫為
將軍軍細桞以偹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
入將以下騎送迎巳而之細桞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
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
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
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
入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吏謂從屬車騎曰
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將
軍亞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
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
軍門羣臣皆驚文帝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
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
犯邪稱善者久之月餘三軍皆罷乃拜亞夫為中尉孝
文且崩時誡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文
帝崩拜亞夫為車騎將軍孝景三年吳楚反亞夫以中
尉為太尉東擊吳楚因自請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
願以梁委之絶其糧道乃可制上許之太尉既㑹兵滎
陽吳方攻梁梁急請救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
守梁日使使請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徃梁上書言景
帝景帝使使詔救梁太尉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輕騎
兵弓髙侯等絶吳楚兵後食道吳兵乏糧饑數欲挑戰
終不出夜軍中驚内相攻擊擾亂至於太尉帳下太尉
終卧不起頃之復定後吳奔壁東南陬太尉使備西北
巳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兵既餓乃引而去太
尉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而與壯士數千
人亡走保於江南丹徒漢兵因乗勝遂盡虜之降其兵
購吳王千金月餘越人斬吳王頭以告凡相攻守三月
而吳楚破平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計謀為是由此梁孝
王與太尉有卻歸復置太尉官五歲遷為丞相景帝甚
重之景帝廢栗太子丞相固爭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
而梁孝王每朝常與太后言條侯之短竇太后曰皇后
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讓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
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竇太后曰人主各以時行
耳自竇長君在時竟不得侯死後乃封其子彭祖顧得
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請得與丞相議之丞
相議之亞夫曰髙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
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
也景帝黙然而止其後匈奴王徐盧等五人降景帝欲
侯之以勸後丞相亞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
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景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
悉封徐盧等為列侯亞夫因謝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
相頃之景帝居禁中召條侯賜食獨置大胾無切肉又
不置櫡條侯心不平顧謂尚席取櫡景帝視而笑曰此
非不足君所乎條侯免冠謝上起條侯因趨出景帝以
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居無何條侯子為父
買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錢
庸知其盜買縣官器怒而上變告子事連汚條侯書既
聞上上下吏吏簿責條侯條侯不對景帝罵之曰吾不
用也召詣廷尉廷尉責曰君侯欲反耶亞夫曰臣所買
器乃葬器也何謂反耶吏曰君侯縱不反地上即欲反
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條侯條侯欲自殺夫人止
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嘔血而死國除
絶一歲景帝乃更封絳侯勃他子堅為平曲侯續絳侯
後十九年卒諡為共侯子建徳代侯十三年為太子太
傅坐酧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國除條侯果餓死死後
景帝乃封王信為蓋侯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百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