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百五十四
明 賀復徴 編
行状四
兵部尚書于肅愍公行状(明于冕/)
公諱謙字廷益其先家河南仕金為汾州節度使知開
封府者於公為八世祖以嘗為杭州路總管遂家於杭
故今為杭州人公以洪武戊寅四月二十七日生于里
第骨相異常甫七嵗僧蘭古春見而竒曰此他日救時
宰相也比長補邑庠生永樂十八年領浙江鄉薦明年
登進士第太宗皇帝嘗命齎金帛使湖廣犒勞官軍即
以亷幹著名宣徳元年授山西道監察御史公材貎英
偉聲如洪鐘每入侍奏對宣宗皇帝為之傾聽院長顧
佐風紀最嚴少當其意者獨於公加重差廵按江西有
平民被讐誣指為賊首乆不决公取成案閲之得其寃
白之抵誣者罪人皆稱為神明云王府官屬素驕横每
遣人和買市物民甚苦之有司莫能禁公亷得其實以
聞罪黜其尤者十數人弊乃息諸不便於民者釐革殆
盡奸吏巨族素不法者縮氣屏息不敢肆民戴公至今
祀於郡學名宦祠此代還命率錦衣官校捕長蘆一帯
馬快船之夾帯私塩者公不避權貴悉置之法河道為
之肅清上親討漢庻人髙煦簡公侍從罪人既得上命
公數其不軌罪辭嚴義正肆口而成大稱上㫖師還賞
賚與文武諸大臣等葢自是受知於上屬意用公矣五
年河南山西兩省各奏災廷議欲命大臣經理上親署
公名特陞行在兵部右侍郎廵撫二處地方時年三十
有三公感上知遇晝夜經畫遍歴河南山西問民所疾
苦為之興利除害二省之民獲蘇越五年英宗皇帝嗣
位公還朝議事復出廵撫左侍郎公在河南屢布大政
其一勸糴糧米大畧以為積粟偹荒雖一時之勞實萬
世之利又奏山西行都司十三衛俱在大同府地方窵
逺廵按御史不能遍歴軍衛有司事多不法乞専差監
察御史一員於大同廵按鴈門關控壓邊境所係不小
其柴炭人夫本處通計七千八百餘名議者欲附近紫
荆關易州山塲州縣差撥公以附近紫荆關者無如大
同太原二府地方大同極邊已奏將人夫改添腹裏州
縣矣太原所屬艱難尤甚其餘州縣亦合斟酌民力分
派共以七分為數通減一分詔從公議舊例邊儲折收
輕齎金銀等物大户徃徃中途拐囘公奏令布政司封
收押送大同管糧官處出給通關議者欲將金銀重用
煎銷公以邊方給散官錢每兩折四石今金六錢折銀
一兩每銀一兩折米二石比與日常官銀多得一半若
復煎銷則木炭黑鉛必湏出於糧户設或虧折又將何
以陪償奏免煎銷官民便之公自河南抵山西夜經太
行山群盗各持兵刄喊而前從者相顧駭愕公厲聲叱
曰汝何為者羣盗覺公遂奔散其徳威服人如此山西
參議劉孔宗律己過嚴流輩寡合羣小誣以贓汙累及
妻子公上章白其事卒不坐十一年乃上章舉叅政孫
原貞王來以自代時太監王振方用事御史有類公姓
名者常忤振忘其人疑為公廼乗機嗾言者劾其擅舉
自代之罪降大理寺左少卿罷廵撫河南山西之民聞
之倍道赴闕交章願留親藩亦以地方不可無公為請
廼復命廵撫㑹聞榮禄公之訃詔起復公累章懇乞終
制不許上遣行人汪琰諭祭有司營塟事事畢還朝陛
見有河南山西民安事妥之諭尋復兵部右侍郎理部
事又明年為正統十四年北兵額森入冦獨石馬營至
秋勢益猖獗上將親率六師討之公偕尚書鄺埜上言
聖朝備邊最為嚴謹將士用命可坐收功不必親率六
師以臨塞下不聽是年八月三日六師啟行初上命公
随征忽改遣鄺埜留公理部事十有五日師駐狼山土
木主將不識地利逺絶水路我軍焦渇甚窘促玩不為
備俄而敵騎奄至王師敗績死者滇委溝壑葢曠世所
無之竒禍也上北狩報至京師大震公北望號哭誓不
與敵俱生太后命郕王監國是日臺諫廷論土木之變
罪歸王振王方攝朝倉卒未有處分錦衣衛揮馬順素
附振意頗不平衆怒擊順死於廷且索振所親信二内
侍將擊之彼此喧嘩班行雜亂無復朝儀文武諸大臣
皆驚避公堅立不動王亦疑懼屢起欲退公直前扶掖
勸止之且請降㫖令羣臣立班勿擅動命紅盔將軍用
瓜擊二内侍期亟死王從之時在廷上下相顧未巳公
恐事出不測復進言曰請再宣諭羣臣王振罪固當赤
族俟啟太后然後行誅未晩也馬順罪惡應死勿論衆
稍定退朝時巳過午刻矣公袍袖皆裂徐步出左掖門
吏部尚書王直迎執公手謂曰今日事起倉卒頼公以
定雖百王直將焉用之公謝不敢當太后以公人望所
屬陞兵部尚書公固辭不獲始就職公以鑾輿未囘大
敵垂至若前日扈從失律者一槩寛貸則今日披堅臨
陣者何所畏憚廼上章劾舉其罪大畧曰武臣如顧興
祖等茫無一計可施遂使三軍覆沒上棄君父於邊廷
下委生靈於丘壑文臣如王佐等雖無敗軍之罪難逃
違法之誅王令法司議罪以聞時親藩有上章願赴闕
勤王者太后遣太監金英傳㫖皇太子㓜冲未能遽理
萬機郕王年長又宣宗皇帝親支宜嗣大統言者亦以
時方多事國有長君社稷之福於是文武羣臣交章勸
進王涕泣固辭太后復降㫖責王不得巳乃即位遥尊
英廟為太上皇帝改明年為景泰元年天下始知有君
朝綱始肅法令始行矣公見上泣曰敵人不道氣滿志
得將有長驅深入之勢不可不預為計邇者各營精銳
盡揀随征軍資噐械十不存一宜急遣官分頭召募官
舎餘丁義勇起集附近民夫更替沿河漕運官軍令其
悉𨽻神機等營操練聽用仍令工部齊集料物内外局
厰晝夜并工成造攻戰噐具京城九門最為𦂳要令都
督孫鏜等統領軍士出城守䕶列營操練振耀軍威遣
給事中御史王竑等分頭廵視勿令疎虞各城門外居
民若聽其遷徙恊從則敵勢愈衆令兵馬司曉諭遷徙
城内聽各随便居住通州壩上等處食糧不可捐棄令
各府諸人關支准作月糧之數一舉兩得計無便於此
者大同宣府等處曽經敵騎徃來剽掠者請勅各處守
臣諭以今日國家之事必須輯和衆庶固守城池整搠
人馬互為應援一切關隘樓櫓墩臺壕塹務在挑修深
固不許虛應故事至於選用人材尤為當今急務文臣
如軒輗者宜令廵撫武臣如楊洪栁溥者宜為將帥凢
軍旅之事臣請身任其責不効則治臣之罪上深嘉納
施行時邊報絡繹訛言萬端事情百出公先事預防攝
權制變衆一視公為安危輕重太監喜寧本夷種也土
木之敗降也先盡以中國虛實告之遂為鄉導奉英廟
趨紫荆關京師戒嚴人無固志徃徃挈而南奔侍講徐
珵妄言占象倡議南遷以避之事聞六宫而二三大臣
復依違其間公慟哭於廷抗言京師天下根本宗廟山
陵社稷與百官萬姓帑藏倉儲咸在焉此而不守更於
何處可守若一動則大勢盡去宋南渡之事可監矣上
是公言守議乃定先是京塲草束自永樂以來承平日
乆俱於城外堆積動以千百萬計壩上養馬草束料荳
亦置倉塲於野外公一聞敵騎臨闗急分遣五城兵馬
官縱火焚燒一面奏聞或謂事關重大何不待報公曰
事有經權今冦在目前若少緩待命下適以資敵及京
城解嚴人皆服公經濟逺畧設不預為焚燒之計則在
野倉塲皆盡為敵所有敵藉此持乆是坐困我也主將
石亨與公謀議頗異但欲盡閉九門堅壁以待之公不
聽乃請率先將士躬擐甲胄駐軍徳勝門外皆闔示以
必死泣諭三軍誓言國恩當報忠義難得事機一失禍
患立至生不如死人人感奮勇氣百倍十月之朔也先
入紫荆關傳言送駕還京長驅直前其先至者四散前
突我軍堅不為動知我有備稍自引却也先次至城下
對壘而陳英廟在也先所敵兵覘知我軍嚴整不敢有
加我亦不敢向敵輕放一矢喜寧嗾也先邀我六七大
臣出城議和奉駕還宫所邀金帛以萬萬計葢責我所
難從而妄起釁端也廷議恼恼禮部使使來問公公曰
今日止知有軍旅他非所敢聞對壘凡七日是為十月
既望諜知敵中移英廟車駕離其壘漸逺乃砲擊其壘
敵死砲下者萬計也先大沮宵遁仍奉駕以北我軍奮
欲追擊之公不許止令逐出境外縱之自去初紫荆失
守議所以禦敵之䇿皆曰也先善戰而我軍新集且脆
弱公曰嘗聞善戰屈人不若不戰而屈人乃一以忠義
扞城卒致一矢不遺敵衆自退人謂天實生公以為社
稷朝廷論功特加少保總督軍務固辭不允衆以為今
日之忠勇雖宋之李綱亦不能公曰四郊多壘卿大夫
之耻今日此舉僅免城下之盟耳惟有聲罪討賊復還
車駕此臣子之職餘非所宜言適大同參將都督許貴
議奏遣使齎勅與敵假名和好暫示休兵待人馬强壮
宻定討伐之計朝廷下其議公奏謂去年秋冬亦嘗遣
都指揮李鐸與指揮岳謙齎執金帛徃使北廷賄賂纔
入於穹廬敵騎已至於關口繼遣通政王復少卿王榮
首徃敵營不見上皇囘鑾則敵情譎詐和不足恃也明
矣竊惟今日之事揆之理勢皆不可和何者中國與彼
有不共戴天之讐和則背君父而忘大義理有所不可
和也萬一和議既行彼或有無厭之求從之則有害違
之則速變勢有所不可和也為今之計莫若選將練兵
養威畜銳彼若遣使入貢量與賞賜齎囘若欲先遣使
臣徃彼通好適足以啟其輕侮之心萬萬不可上以公
言為然公又以涿鹿保定真定易州地方宻邇京城雖
有衛所官軍勢援孤寡先巳奏遣都督僉事劉安統領
京軍徃來廵視以張形勢邇者也先知我京城有備不
敢侵犯或分頭在彼剽掠一時截殺不及又恐地方廣
濶劉安一人倉卒不能周遍仍請勅右都督楊俊統領
京軍徃彼節制庶使緩急相濟人民有所倚仗矣公又
以敵騎深入必先攻犯白羊紫荆倒馬等關口誠係𦂳
要奏調撥京軍與同原衛官軍相兼隄偹仍將涿州原
操官軍䇿應白羊口易州保定官軍䇿應紫荆關真定
官軍䇿應倒馬關使聲勢連絡彼此應援庶無僨事者
時報也先逼朱謙於關子口又明日報追石亨於鴈門
關烽火接連逺邇騷動言者謂宜急發京軍徃援公曰
京軍不可輕動敵衆料難持乆廼奏上方畧遣人宻授
朱謙等仍令各營整㸃噐械調度官兵若將克日大舉
者遥為應援先聲旋報敵巳出境人皆服公料敵之明
公又慮不早除喜寧邊境無由得安乃計授都督楊俊
擒寧解京朝廷猶豫未决公上章廷劾其罪其畧曰寧
以打話為由引領强敵入境反為北主之腹心此謂朝
廷之仇敵也若不明正典刑是使敵人有輕視之心禍
亂無可弭之日上從其言即日誅寧識者深快之額森
言悔禍効順遣使詣闕請自送大駕還京上集羣臣廷
議多言敵情譎詐難信公曰此天意也君臣大義兄弟
至親當速遣使奉迎以承天心若果額森言而無信則
我為有辭矣衆議乃决二年秋九月太上皇帝還京衆
歸公一言之重公以敵情尚未可測益為安内攘外之
䇿河間東昌地方去京城不逺自永樂以來安置投降
逹人數多生聚蕃息驕縱莫馴額森入冦之際勢將乗
機騷動公因南征之師舉其有位號者重加犒賚選抽
随征事平遂奏留其地為國家銷此積乆難除之患於
一日計亦竒矣天夀山我祖宗陵寢所在有衛無城軍
民散處北兵嘗稔惡其地公奏起成山伯王通築城昌
平縣軍民徙家城中保䕶陵寢居庸關亦相倚為勢臨
清縣漕船徃來商賈輻輳實我喉禁或謂額森將由紫
荆闗入據臨清公随薦平江侯陳豫鎮守其地築立城
池設置軍衛防禦完固後諜知據臨清之計河間亡命
小田兒者道之後又雜虜衆中進馬入瞰我虚實適侍
郎王偉使大同公宻奏命偉以計誅之公又以京營軍
馬雖有總兵官督管彼此各異一遇調遣輳撥號令不
同將不相識或至誤事議以五軍神機三千等營揀選馬
步官軍一十五萬分為十營各用指揮三十員分管每
隊用管隊官二員常令在營操練庶使體統相維將士相
識設有調用就令原管都督等官統領前去征勦䇿應
號令歸一行伍不亂迄今團營之法守而不易皆公之
議也其獨石馬營等處藩籬共有八城土木之變各城
奔避皆為敵所據議者欲棄之公曰棄之則不但宣府
懐來難守雖京師亦不免動揺乃薦乆擯都督孫定議
方畧令率兵度龍門關且戰且守自是八城完固如初
而祖宗舊疆亦不失尺寸矣都督楊俊議奏調撥遼東
永平山海宣府大同延綏寧夏并在京五軍神機等營
官軍盡行統領出口勦收敵衆公以調撥諸路軍馬出
境則京師各邊一切空虛敵若緝知内外軍馬掣肘分
兵迎截牽制我軍别遣師旅間道擄掠所在城池何以
禦之進退之間兩為所礙豈兵家全勝之計上深然其
言俊議乃沮時浙江福建廣東廣西等處賊人鄧茂七
葉宗劉黄蕭養輩蜂起殘破州縣一切軍中事宜所司待
命方行公雖在千萬里外常若身處目擊者凡百籌畫
議奏痛切人情利害用能所在撲滅地方以寧獨貴州
苖賊聲勢猖獗侍郎何文淵議奏貴州山嶺髙峻林木
深宻雄兵猛將卒難成功乞照舊置立宣慰司管屬土
人設都司都指揮等官鈐束軍衛遣大將一員在彼鎮
守其被賊燒燬衙門不復葢造布按司府官員悉取囘
京公謂貴州我祖宗開創經營迄今八十餘年法制巳
定地方無虞比因兵疲於乆戍民困於逺輸遂致各種
賊冦乗機竊發况土地人民皆祖宗之所傳授豈可輕
易委棄事遂寢公以北兵殘滅軍國之務規畫甫定邊
方無復多事懇辭求解兵柄又以天變自劾乞罷職皆
不許初也先臨城之時石亨雖為主將其實因人成事
得封世襲侯爵至是驀然以公有軍功宜録用其後為
請朝廷授冕府軍前衛副千户公累章懇辭有曰臣果
欲代子求官自當乞恩於君父何必假手於石亨不得
巳受命語冕曰我本書生不知兵惟聖主憂勤吾分當
死遂調度軍馬區區犬馬之勞顧荷寵異之重爾宜砥
礪名節母忝朝廷官爾之意言猶在耳朝廷賜公第京
城公上章懇辭謂國家多事之秋非臣子安居之日邇
者上星犯太微上相臣參備大臣正宜貶損以禳天譴
豈可厚享以重災愆不許乃以所賜玉帯圖書盔甲諸
物移置第内封識加謹以侈上賜間一徃視之公夙染
痰疾動輒喘息寓宿直房以便朝謁一日疾發上遣太
監興安太醫院使董宿視疾宿云此疾得竹瀝和藥可
愈興安為上言上親幸大内山伐竹賜之仍令計所資
用一切給自尚方葢異寵也病中懇求罷歸不許乃降
手勅慰諭免公朝參且屢促公出視事公總督軍務漸
乆凡各營號令進退賞罰皆由於公平日議論斷制宿
將歛伏石亨等不能贊一辭况亨貪縱以壊軍政公悉
裁之以法無少貸亨與公自此隙矣亨姪石彪頗驍勇
議者嫌其一門同握京兵公奏以石彪充逰擊將軍徃
大同等處截殺為國定計亨疑公分其黨與遂切齒於
公思有以傾之七年杭郡湖水告竭無故土崩人皆驚
異尚書孫原貞方鎮守兩浙間語人曰人材之生鍾山
川之秀今日之兆哲人其萎乎蓋指公也明年正月景
帝不豫在廷文武羣臣同公等上章請憲廟臨朝議未
下太上皇帝先復寳位改元天順實天與人歸之㑹也
石亨等貪天功為己有假奪門迎復之名以欺朝廷誣
迎立外藩之罪以報私怨原其奸計葢謂此罪不重則
彼功不髙不大殺股肱重臣則威不立不搆成黨逆大
獄其權不専(此一叚議論明爽痛/快足以誅奸佞之心)乗機嗾言官劾公與
王文等六七大臣黨有異謀俱下獄所司勘得金牌勅
符見存禁中别無顯跡亨等揚言雖無實跡其意則有廷
鞠之日徐有貞對衆大聲令所司痛加考掠文不勝其
忿反覆力辯公徐曰辯之何益所司畏懼亨等羅織煆
煉添揑意欲二字文致成招葢踵於秦檜所云莫湏有
之故智也忠良被誣古今如一痛哉是月二十三日状
聞上猶豫良乆曰于謙曾有功衆相顧未及對徐有貞
倡南遷之議為公所格以前事憾公直前對曰若不置謙
等於死今日之事為無名上意乃决公與文遂遇害時
錦衣衛指揮劉敬帯刀侍衛目擊其事後每言及公未
嘗不切齒於有貞有貞又與亨輩令所司奏列被害諸臣姓
名誣以奸黨榜示天下遣官來杭繫家屬戍邊没産於家公
没之日天日無輝陰霾蔽天行路嗟咨太監吉祥麾下逹官
朶耳者素不見公聞公死慟哭都市且以紙錢壺漿酹公吉
祥聞之切責明日號哭如初忠義感激雖秦越相視天理
昭然不可冺也所司籍公第自昔所賜外無他物其後陳
汝言代公為尚書以賂敗上御便殿以所籍財物陳大内
廡下召大臣入視且曰景泰間任用于謙乆且專殁無餘
物汝何得賂之無算耶時上色變亨輩俛首不敢動者乆
之越數日上擊毬内苑恭順侯吳瑾撫寕伯朱永等數勲
舊隨侍石亨張軏自外來未及至御前上遥見亨等連以
毬杖戳地曰好箇于謙如此者數聲瑾永等皆流汗沾背
戰慄無所措出語所親曰觀上意亨輩將無所逃矣一日
邊報忽急集羣臣廷議未定恭順侯吳瑾進曰于謙若在
邊患何足慮哉上為之黙然既出有詰瑾者曰君先世為
謙所劾幾敗事君何過言瑾大聲曰豈可以私家之怨而
廢天下之公議耶初公被害時皇太后宫中閟而莫知
後聞之嗟悼累日適上來問安太后語之曰于謙曾効
勞不用當放彼歸田里何忍置之於死上益悟其寃而
深悔之不旋踵間徐有貞以罪逺竄石亨等竟坐謀逆
夷滅無噍類此天道好還之明驗也公之遺骸都督陳
逵宻賂守者收殯城西淺土又踰年冕遣義兄康扶柩
歸塟祖塋明年憲宗皇帝即位改元成化詔釋冕等之
戍歸者仍給還家産天日開明公道始白冕還自龍門
詣訴先公之寃朝廷復公故秩遣行人馬暶祭於墓其
文曰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而自持為
權奸之所害在先帝巳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中外
稱快冕亦復官從使臣歸展拜墓下浙江參政何宜仰
公髙義力為修葺三年特㫖令天下有司燒毁奸黨榜
文盡復黨内被誣者官秩間有復起而大用者二十一
年杭之父老白其事於廵按御史劉魁立祠於公故第
以風厲鄉人名曰憐忠祠遵制語也今上皇帝即位是
為𢎞治元年鳯陽府學訓導儲衍奏公功績宜賜贈謚
立廟祭祀言甚愷切禮部将上其事給事中孫孺議奏
古之節義若諸葛亮在漢張廵在唐文天祥在宋今之
節義若侍講劉球祭酒李時勉少保于謙俱合一體祭
祀表勵将來遂䝉朝廷歳賜一祭於鄉祀恩至渥也冕
痛念未及贈諡尋復乞恩於上事下禮部議得古今人
臣能為國家建大議成大功者生則有旌擢之恩死則
有褒恤之典若前宋岳飛盡忠報國死非其罪其追諡
祠祀在宋就巳舉行于謙受寃雖同而功業所就則大
過之宜如其子所請朝廷從之建祠墓所賜額旌功令
有司春秋祭祀仍賜贈誥命其畧云當皇祖北狩之時
正國步艱危之日乃能殫竭心膂保障家邦囘鑾有期
論功應賞不幸為權奸所搆乃隕其身輿論咸寃兹復
贈特進光禄大夫柱國太傅謚肅愍用昭旌崇之典天
語丁寧可垂之萬世矣公天性狷介謝絶交通不立黨
援惟以忠誠上結主知分謗任怨但知有國平居急於
薦賢凡公所甄㧞皆一一知名如廵撫時所薦孫原貞
王來以自代後二人皆名績彰著公知人之明大率類
此方北兵犯順之時軍旅方興中外交章論事議下兵
部公皆一一裁之以理知無不言言無不用卒能坐困
也先匡濟王室若昔晉武帝時郭欽上徙戍之疏而卒
不見聽宋欽宗時李綱沮和議之非而為羣小所排遂
使劉淵竊號中原金人入據汴京臣主俱辱貽天下後
世笑又未嘗不為公幸也且如動揺儲位一事首建邪
謀迎合朝廷者廣西都指揮王洪也職掌邦禮欣然定
議者誰歟天生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傳之子執筆草
詔者誰歟當時宻受黄金重賞畧無難色人所共知况
㑹官定議之日舉朝羣臣莫不俯首聽命臺諫言職並
無一人喘息奈何石亨等用徐有貞之䇿固知迎立外
藩之罪出於誣揑不能服天下人心仍諷所司以衆人
之僉謀遂事一槩加公必欲置之於死惜哉(予讀大明/㑹典凡册)
(立親王金牌藏之内府金匱則發册迎王公烏得而主/之此一叚議論如老吏擬招情罪合律使罪人心服無)
(詞公亦可以含/笑於泉壌矣)公歴事三朝服官三十餘年位極人臣
先世室廬之在故鄉者未嘗増餙尺寸其孤忠峻節更
歴夷險先後一節詩詞頗清逸在江西時和祭酒胡頥
庵山居十詠河南周獻王索和馮海粟梅花百詠詩至
今流傳尤長於奏疏每政事旁午章日數十上累千萬
言不假搆思云自號節庵配董氏先公十一年卒公年
止四十有二竟不再娶亦不更置妾媵人皆義之云
亡兄行状(何景明/)
亡兄諱景韶字仲律成化丙午舉人選巴陵知縣遷東
昌府通判兄性狷介與人不易合顧能事父母必得其
歡心少時家父遣之讀書曰讀某書某日為我背誦至
日持書來誦之不遺一字父嘗不恱俟父已寢跪于門
及父夜半偶起出門見兄驚曰為誰也兄曰兒也父曰
何夜半至此也曰父不悦兒不得寢父曰兒如是胡有
弗悦也始為學即下帷講誦日厭蔬食諸友生患貧者
多貸人貲兄曰為士而貸人貲後将必取償于官卒不
貸人貲既屢試弗第家父曰女能績學卒不能進士必
女命也仕以行志而已志行奚必進士既而為巴陵令
人曰巴陵難稱也令巴陵者葢未有終三年任者也比
至則廨舎蕪穢不治吏不典列民不服役也曰是可以
弗為已乎乃版書政條懸縣門民始相顧曰令紿予然
亦稍來集從役以觀兄察役者悉寡弱役且重也問之
皆㕓居無業者也而其强富有力者則皆居數百里外
負山岨叛令不復能制也故弱者役日重兄曰為令使弱
者苦强者得免而何以為令也乃釋弱者于是諸富强
有力者曰聞新令善吾奚可叛約也乃相率來請役凡
邑中堕廢盡以興治徃時監司諸使者經巴陵以乏委
積輿皂常滯月不得去而令日走道路不能給又不得
少坐堂上視事至是舘無留節獄無滯訟民又見令時
置酒召客與飲莫不服且異也居六年將考績民赴監
司留之曰令兹行必遷遷則奪我父母也願以終惠我
也巳而果遷東昌東昌職専事簡而益有餘力嘗作書
與景眀曰東昌頗無事日可以讀書課子甚樂也但
苦薪價太貴耳居六月疾作竟卒東昌僚屬士民咸
哀哭之卒之日年始四十六也初娶鄧氏早卒繼娶
夏氏亦先卒繼又娶孟氏孟氏生二子長曰岳陽次
曰岳州俱幼也一女夏氏所出聘張氏子士竒家父
生四子長即兄次景暘次景曜景眀為最幼也皆受
業於兄景暘舉鄉試景眀雖庸劣無所成立然知讀
書舉進士是兄之教也嗚呼天速死吾兄景明何敢忘
吾兄也謹槩記所行事求太史論譔以章沒世哀悼之
餘文不次敘
封山西㕘政先大夫行狀(髙仲嗣/)
嗚呼嗚呼予不孝敢狀先大夫行耶然先人有善行而
子孫不傳者予莫能以逃其罪於是撰文懐人頓首太
史公門唯采而志焉其狀曰我髙盖洧川人云初髙皇
帝平亂也祖義避其亂徙祥符墟中遂稱祥符人云義
乃生清清生謹謹生先大夫珣珣字士珍稱南坡先生
少與里中兒戯裸體跣足相者曰兒當大貴且所生兩
男子亦大貴吾相其貌兹固當大其門者及長輸粟拜
官始丞東明繼知黟再知東光為政嚴嚴故民畏之東
明豪有犯法者徃吏捕之豪且醉狎侮吏佯不驚也吏
竟無以究大夫使人捕之豪乃大驚即死死復蘇或問
曰而視吏來數不驚今乃畏髙如此何也豪曰髙之官
亷亷鬼畏之我人也吾死不敢見髙面竟死於家云而
當路者白其事於朝明小邑也邑不足以盡髙之才黟
東光此兩邑並用嚴治之黟多囂訟囂訟者於是毁大
夫黟以山為城夜乃有虎入其家虎傷其父兄或曰天
也性最惡酒咄咄不能事權貴人庚午巨賊起而東光
者賊之窟也於是以法盡捕之當是時名益震有狂生
者毁大夫於龍灣君所而龍灣者東光人也於是觸龍
灣怒當是時而龍灣為吏部尚書云遂乃棄其官歸種
我東城田心時時恱黄白之術也所謂叅同契悟真篇
日與方士㳺求長生不死之道有李道士者燕趙浪人
也欺大夫以燒丹於是丹不成道士逃去去而且竊其
金里中人盡笑之大夫大笑曰丹固難成哉里中人盡
服其量我叔父璐叔琚提殺之琚以百金為大父夀求
免死乃諫大父曰即琚死又亡一璐矣且骨肉生死我
髙豈施恩於他人耶固謝金不受琚竟出不死同里人
亡金者而亡金人求弗得乃大哭大夫語之曰而亡金
而能盡識之耶而亡金者云云於是發其封果婦人金
首餙也賈足當百金乃盡歸其金亡金者大悦以頭觸
地曰君世世其公卿哉予小人莫之究矣又恭黙勤儉
備兹四徳然以儉為第一堂室垣墉四十餘年不治蔬
醤鹽豉雖戔戔者惟謹焉自我子孫萬不及一矣嗟乎
難言哉難言哉然祥符人喜搆房屋買田宅矜裘馬羅
綺此風靡靡也大夫處鄉恭甚有惡少者連墻並處時
鼔瑟好弄著羅綺衣或謂其人曰髙之處鄉也老慎而
母以輕薄為也其人不敢並居乃逡廵去葢好弄於他
所云大夫聞之則嘻嘻笑也為讀書園園在我南坡上
多竹多栁桃灼灼榴欝欝泣謂子孫曰我即老而當埋
我於兹園歳癸未丙戌不孝與弟各舉進士兩京為吏
禮部皆郎中又叔嗣為湖廣按察使不孝為延安知府
皆金紫矣大夫廼大喜謂我母曰往相者謂我必大貴
且謂所生兩男子皆大貴今果然矣時時為子昂書書
皆逼真葢晩年而好易正以求長生云始封考功主事
再封山西叅政生成化戌子十月七日子時卒嘉靖壬
寅四月八日子時享年七十有五塟讀書園元配甄氏
封淑人生男三伯嗣叔嗣先卒存仲嗣也女四一嫁吏
目尹復陽一典膳林枋一舉人杜學易一府學生李應
兆孫男六廂不危皆縣學生言不愚不賤不驕皆幼孫
女十二一嫁府學生李用觀一府學生王中立一縣學
生李旦一字府學生李宙一洛陽縣學生孔依仁餘皆
幼重孫一麟幼嗚呼嗚呼先大人之行不敢狀伏惟門
下哀而志焉其不朽也巳
亡妻徐恭人狀(李攀龍/)
亡妻恭人徐公宣之仲女徐公家本藩國列校微也嘉
靖歳庚寅以適余衿縭不具明年余補郡諸生有宅一
區太恭人遞遷而翦其餘以糊口者三盡則杯棬瓿合
細靡錠拊鬻諸市朝售焉饔夕售焉餐無常飽矣恭人
佐太恭人賃縫井臼宴然箕帚不滿隅䕃一壁煬一竈
歴寒暑者數年無躁容丁酉余既廩諸生間恭人嗛嗛
猶若不能適晦朔所授弟子束修以上上太恭人雖徹
必劑以復進始余與廬州别駕郭君為諸生同筆研嘗
過余而止之飯恭人莝簾以㸑也前蕭惟謹郭君察之
假擔薪庚子余舉于鄉明年置妾蔡甲辰第進士恭人
随侍太恭人京邸明年疾予告随侍太恭人歸濟南丙
午起家復随侍太恭人京邸丁未授刑部主事三年封
安人尋陞員外郎明年遷郎中明年復随太恭人歸濟
南癸丑出為順徳府知府恭人自濟南随侍太恭人之
郡余丙辰上績得封恭人尋推陜西按察司提學副使
戊午復疾投劾歸濟南則恭人再擁新婦侍太恭人矣
越在田間凡十年隆慶改元聖天子覃恩遺佚諫議之
臣交章大薦海内二十有二人而余以一執臬吏與焉
自惟不佞方願與恭人終俱隐之誼乃七月二十四日
卒于正寢嗚呼敢狀之長者哉恭人生五十四年乎人
樸耳太恭人雖荘臨之然年巳七十有二恭人猶尚踧
踖若失太恭人意葸葸然自訟本辟之而反及之命耶
性溺愛必躬視子之飯必飯子而後食即食必祝艾家
姑舉火乎葢白首呴哺不恤其子之近苦饜而益勸不
知其不敢為飺乃五十輙自老雖狎必闖門與余語妾
輩言事必直致其辭不敢以諷然後應一與之嫌終身
督過不少假云嗚呼妻欲惠乎惠斯惠御之孰與置人
樸於室之相忘也孟徳曜綺縞粉墨嘗試梁鴻以觀其
志七日不荅乃出椎布於懐中何其惠也然作使伯鸞
偃蹇巳甚鴻何能相忘於此即舉案莫敢仰視猶之儀
耳恭人豈獨為勝乎無乃黙黙低頭就之乎葢徳曜有
憂患之心矣恭人子二人曰駒郡諸生先娶曹氏女繼
娶山西應州知州馬應奎氏女曰采女一人適歲貢生
艾濟氏子芹又子一人曰馴妾盧氏出也駒生二子一
曰鳯翔聘鄉進士于鯨氏女一曰鹿齡未聘女一許邑
諸生王見賓子衡外孫一人曰維髙采與鳯翔先後殤
卜是年十月四日葬郡城西北馬鞍山之東陽祖兆南
若干步
以上四篇及後王安石先大夫述崔銑李氏述可為
乞言之法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百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