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六百四
明 賀復徵 編
記四十五(園墅/)
君陽遁叟山居記(宋陸希聲/)
遁叟以斯世方亂遺榮於朝築室陽羡之南而遁跡焉
地當君山之陽東谿之上古謂之湖洑渚遁叟既以名
自命又名其山曰頥山谿曰䝉谿將以頥養䝉昧也在
易頥之象艮為山山下有震震為雷為龍頥山之下東
走震澤震雷魚龍之所萃毓有頥象焉䝉之象亦艮為
山山下有坎坎為水為險頥山之下泉流於險而達於
大谿有䝉象焉一旦遁叟觴谿山之神於庭酌而飲頥
山曰吾之所以命夫山之為頥者朂子以養也子其養
雲雨以潤物養霧露以生物養風霆以長物養霜雪以
肅物養巨材以充棟宇養小材以為蒸薪養茅菅以為
茨藉養竹箭以為器用養百果以充口腹養百藥以蠲
札瘥養昆蟲使咸樂其生養鳥獸使各遂其性噫無或
養妖雲悖雨以傷良稼養苦霧滛露以澤惡植養疾風
迅霆以摧槁朽養慘霜虐雪以殺根荄養擁腫之朴不
為幹材養鉤棘之蘖不中樵爨養蔓延之藟以困條柯
養蟠梗之根以固膏土養弗食之實以蕃庶生養雜毒
之藥以中凾氣養蟒虺蜂蜴以䕶巢窟養豺狼梟獍以
害羣類維山有神子其飲之無虧爾名而窽爾實又酌
而飲䝉溪曰吾所以命夫溪之為䝉者朂子以決也子
其決於夷壤以發其源決於塞埴以通其流決於腴畝
以施其潤決於涸澤以溥其惠決於廣陂使介鱗蕃育
決於巨浸使虯龍變化噫無或決於險阻以資其悍激
決於林藪以縱其墊溺決於舄鹵以嗇其施決於池籞
以專其利決於甽竇使龜蟹為菑決於沮洳使鼃黽得
志維谿有神子其飲之無喪爾名而浮爾實於是酌而
自飲之吾之所以命是山也必將有所養也命是谿也
亦將有所決也吾將養吾志於道而不希於世養吾行
於徳而不眩於俗養吾浩然之氣以合自然之英養吾
誠明之意以入清明之頥又將決吾心於仁義使不違
決吾志於中正使不過決吾身於天命使不憂決吾跡
於遁世使無悶如此而已遂與山谿揖讓竭吾歡而罷
弁且歌曰山乎谿乎吾之心乎醒乎醉乎吾與汝叅乎
名堂室記(朱熹/)
紫陽山在徽州某里嘗有隠君子居焉今其上有老子
祠先君子故家婺源少而學於郡學因往遊而樂之既
來閩中思之獨不置故常以紫陽書堂者刻其印章蓋
其意未嘗一日而忘歸也既而卒不能歸將歿始命其
孤熹來居潭溪之上今三十年矣貧病茍活既不能反
其故鄉又不能大其闔閭以奉先祀然不敢忘先君子
之志敬以印章所刻牓其所居之聽事庶幾所謂樂樂
其所自生禮不忘其本者後世猶有考焉先君子每自
病其卞急害道尉尤溪時嘗取古人佩韋之義牓其聽
事東偏之室曰韋齋以燕處而讀書焉延平羅公先生
仲素實記之而沙陽曹君令徳又為之銘官署中更盜
火無復遺跡近嵗熹之友石君子重知縣事始復牓焉
且刻記銘于石以示後來惟先君子之志不可以不傳
于家而熹之躁迫滋甚尤不可以忘先人之戒則又取
而揭之於寢以自鞭䇿且示子孫蓋聽事寢堂家之正
處今皆以先君子之命命之嗚呼熹其敢不夙興夜寐
陟降在兹無或不䖍以忝先訓晦堂者燕居之所也熹
生十有四年而先君子棄諸孤遺命來學於籍溪胡公
先生草堂屏山二劉先生之門先生飲食教誨之皆無
不至而屏山獨嘗字而祝之曰木晦於根春容曄敷人
晦於身神明内腴後事延平李公先生先生所以教熹
者蓋不異乎三先生之說而其所謂晦者則猶屏山之
志也熹惟不能踐修服行是以顛沛今乃以是名堂以
示不敢忘諸先生之教且志吾悔而自今以始請得復
從事於斯焉堂兩旁夾室暇日黙坐讀書其間名其左
曰敬齋右曰義齋蓋熹嘗讀易而得其兩言曰敬以直
内義以方外以為為學之要無以易此而未知其所以
用力之方也及讀中庸見其所論修道之教而必以戒
慎恐懼為始然後得夫所以持敬之本又讀大學見其
所論明徳之序而必以格物致知為先然後得夫所以
明義之端既而觀夫二者之功一動一静交相為用又
有合乎周子太極之論然後又知天下之理幽明鉅細
逺近淺深無不貫乎一者樂而玩之固足以終吾身而
不厭又何暇夫外慕哉因以敬義云者名吾二齋且歴
叙所以名夫堂室之意以見熹之所以受命於父師與
其區區講學之所逮聞者如此書之屋壁出入觀省以
自詔云
圭塘記(元歐陽𤣥/)
圭塘者中丞許公别墅之所營也塘之上有亭有堂有
臺而總曰圭塘者斯塘之景可以都别墅之勝也曰圭
塘何塘之形本豐而末撱象圭之終葵者因命之曰圭
也塘舊為庸氏業在鄴城西距許公有壬居可二里許
公閒居出舊所賜金買之塘可五畝强餘地通二十畝
而廣取道將至别墅夾道植栁名曰巷巷罄折而至門
門扁曰圭塘入有疊石假山假山之後有菊壇古有盟
誓者為壇藝菊而壇盟晩節也壇之北有堂三間東西
舍各一中堂扁曰景延慕延篤之賢也延傳在范史人
品與徐孺子郭林宗相亞而能研窮諸經雅奥又吕過
之景本訓大近世好稱推慕猶他經傳曰善曰多曰嘉
三字皆静修辭者作動字用蓋善即奬多即善嘉即歎
詠也堂之前稍東有安石榴一株因之為安石院其西
南隅為臺其巔菑石為楯名之曰泠然漢人言神君至
則泠然以風登者憑髙而望近則趙魏平陸千里逺則
西北太行諸山令人泠然有御風往還之意也然後菊
壇之東别闢一徑稍北别為衡門入門循徑而西至圭
塘水深可舟滿塘皆蓮作亭于中絶流為甬道逹亭上
亭成有蓮一蔕両花生之因名曰嘉蓮塘四圍樹以梅
竹松菊桃李為三逕而重行四時香色相禪入行蔽虧
間波揺樹隂人影間錯如游罨畫溪也亭之西為雙洲
洲對峙中有通道自亭至洲為納橋晝納而夜撤也舟
穏若畫舫或篙或棹往來塘間惟意所適公昆弟翁季
賔客留連觴詠竟日忘歸城中之人見公出必之圭塘
往往載酒擕樂而從酒酣賦詩度曲頃刻成什已而唱
和盈巻傳之四方於是唐王氏輞川宋洪氏盤洲不是
過也嵗庚寅冬附書江右賈客劉敬忠不逺數千里至
清瀏山中属余記之書至日適有召命遂趣裝往赴之
而未暇作也壬辰秋叔子可行來京師奉圖及書徴賁
而余已被旨賜歸矣將行乃記之昔魏君立沼上顧鴻
鴈麋鹿謂孟子曰賢者亦樂此乎對曰賢者而後樂此
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孟子斯言所以發其陳善之端
而理實然也賢者心不役物故觸目之勝能㑹以心不
賢者遑知所謂領悟哉抑君子有九能謂之徳音然後
可為大夫建邦能命龜作器能銘升高能賦皆是也公
於是役也位置之巧营繕之工使司卜築於有邦神必
恊之繇矣觀其華扁叠見佳篇立成作器而銘升髙而
賦孰能加焉世之豪有力者傚公為園池無禁也公之
賢雋能不易致乎余之記斯塘獨美公有大夫之能以
濟賢者之樂雖盛於一時而事有傳之百世昔雖然賢
能之於斯世不克盡力乎竹帛而致美乎林塘愚不識
司造之生賢能使之用而使之止是歟故願陳君子出
處之大義以告圭塘之主人云
西施山書舍記(明徐渭/)
西施山去縣東可五里越絶若吴越春秋並稱土城後
人始易以今名然亦曰土城山蓋句踐作宫其間以教
西施鄭旦而用以獻吴又曰恐女樸鄙故令近大道則
當其時此地固鉅䴡要津耶更數千年主者不可問矣
商伯子用值若于而有之山髙不過數仞而叢灌踈篁
亦鮮澄可恱上有臺臺東有亭西有書舍數礎舍後有
池以荷東外折斷水以菱而亭之前則仍其舊曰脂粉
塘無所改出東南西而山者聳秀不可悉悉名山也遶
其舍而畆者水者不可以目盡以佃以漁以桑者盡畆
以水無不然余少時盖觴于此而樂之兹伯子使余記
余雖以病阻其觴然尚能憶之也率如此嗟夫土城一
山耳始以粉黛歌舞之宫當其麗傾都之孔道而今變
而且遷之一旦寥寥然為墟落田夫野老耕釣徘徊於
其間或拾其墮釵於鋤掘迨於隂晦又往往詫野火轉
燐於夜歸牧唱之兒童宜無不感而嘘資野人之聚而
談者矣至其易冶以樸易優伎以農桑本業專而謡俗
厚則有識者又未嘗不忘其悲而為之一笑也伯子聰
敏擅文譽達事變試從讀書暇一登兹山而望之或觸
於景而有如吾前所言者姑取而咀之儻亦一解頥耶
伯子名濬字景哲
梅花墅記(鍾惺/)
出江行三吳不復知有江入舟舍舟其象大扺皆園也
烏乎園園于水水之上下左右髙者為臺深者為室虚
者為亭曲者為廊横者為渡堅者為石動植者為花鳥
往來者為游人無非園者然則人何必各有其園也身
處園中不知其為園園之中各有園而後知其為園此
人情也予游三吳無日不行園中園中之園未暇遍問
也于梁溪則鄒氏之惠山于姑蘇則徐氏之拙政范氏
之天平趙氏之寒山所謂人各有其園者也然不盡園
于水園于水而稍異于三吴之水者則友人許𤣥祐之
梅花墅也𤣥祐家甫里為唐陸龜蒙故居行吳淞江而
後達其地三吳之水不知有江江之名復見于此是以
其為水稍異予以萬厯已未冬與林茂之游此許為記
諾諾至今為天啟辛酉予目常有一梅花墅而其中思
理往復曲折或不盡憶如畫竹者雖有成竹于胸中不
能枝枝節節而數之也然予有游梅花墅詩讀予詩而
梅花墅又在予目大要三吳之水至甫里始暢墅外數
武反不見水水反在户以内盖别為暗竇引水入園開
扉坦歩過杞菊齋盤磴躋暎閣暎者許玉斧小字也取
以名閣登閣所見不盡為水然亭之所跨廊之所往橋
之所踞石所卧立垂楊脩竹之所冒䕃則皆水也故予
詩曰閉門一寒流舉手成山水迹暎閣所上磴囘視峯
巒巗岫皆墅西所輦致石也從閣上綴目新眺見廊周
于水牆周于廊又若有閣亭亭處牆外者林木荇藻竟
川含緑染人衣裾如可承覧然不可得即至也但覺鈎
連暎帶隠露㫁續不可思議故予詩曰動止入户分傾
返有妙理乃降自閣足縮如循褰渡曽不漸裳則浣香
洞門見焉洞窮得石梁梁跨小池又穿小酉洞憩招爽
亭苔石嚙波曰錦淙灘指修廊中隔水外者竹樹表裏
之流響交光分風争日往往可即而倉卒莫定其處姑
以廊標之予詩所謂修廊界竹樹聲光變逺邇者是也
折而北有亭三角曰在澗潤氣上流作秋冬想予欲易
其名曰寒吹由此行峭蒨中忽著亭曰轉翠尋梁契集
暎閣乃在下見立石甚異拜而贈之以名曰靈舉向所
見廊周于水者方自此始陳眉公榜曰流影廊㳂緑朱
欄得碧落亭南折數十武為菴奉維摩居士廊之半也
又四五十武為漾月梁梁有亭可候月風澤有淪魚鳥
空游沖照鑒物渡梁入得閒堂堂在墅中最麗檻外石
臺可坐百人留歌娱客之地也堂西北結竟觀居奉佛
自暎閣至得閒堂由幽䆳得宏敞自堂至觀由宏敞得
清寂固其所也觀臨水接浮紅渡渡北為樓以藏書稍
入為鶴禦為蝶寢君子攸寧非幙中人或不得至矣得
閒堂之東流有亭曰滌研始為門于牆如穴以達墻外
之閣閣曰湛華暎閣之名故當暎此正不必以玉斧為
重向所見亭亭不可得即至者是也墻以内所歴諸勝
自此而分若不得不暫委之别開一境昇眺清逺閣以
外林竹則烟霜助潔花實則雲霞亂彩池沼則星月含
清嚴晨肅月不輟暄妍予詩云從來㸔園居秋冬難為
美能不廢暄萋春夏復何似雖復一時游覽四時之氣
以心准目想偹之欲易其名曰貞萋然其意渟泓明瑟
得秋差多故以滴秋菴終之亦以秋該四序也鍾子曰
三吳之水皆為園人習于城市村墟忘其為園𤣥祐之
園皆水人習于亭閣廊榭忘其為水水乎園乎難以告
人閒者靜于觀取慧者靈于部署逹者精于承受待其
人而已故予詩曰何以見君閒一橋一亭裏閒亦有才
識住置非偶爾
文章辨體彚選巻六百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