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六百二十
明 賀復徵 編
書志五
禮樂志(漢班固/)
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之用為急治身者斯須忘禮則
暴嫚入之矣為國者一朝失禮則荒亂及之矣人函天
地陰陽之氣有喜怒哀樂之情天禀其性而不能節也
聖人能為之節而不能絶也故象天地而制禮樂所以
通神明立人倫正情性節萬事者也人情有男女之情
妬忌之别為制婚姻之禮有交接長幼之序為制郷飲
之禮有哀死思遠之情為制喪祭之禮有尊尊敬上之
心為制朝覲之禮哀有哭踊之節樂有歌舞之容正人
足以副其誠邪人足以防其失故孔子曰安上治民莫
善于禮移風易俗莫善于樂二者並行合為一體畏敬
之意難見則著之于享獻辭受登降跪拜和親之說難
形則發之於詩歌咏言鐘石筦弦蓋嘉其敬意而不及
其財賄美其歡心而不流其聲音此禮樂之本也王者
必因前王之禮順時施宜有所損益即民之心稍稍制
作至太平而大備周監於二代禮文尤具事為之制曲
為之防故稱禮經三百威儀三千於是教化浹洽民用
和睦災害不生禍亂不作囹圄空虛四十餘年及其衰
也諸侯踰越法度惡禮制之害已去其篇籍遭秦滅學
遂以亂亡漢興撥亂反正日不暇給猶命叔孫通制禮
儀以正君臣之位髙祖說而嘆曰吾乃今日知為天子
之貴也以通為奉常遂定儀法未盡備而通終至文帝
時賈誼以為漢承秦之敗俗廢禮儀捐亷恥至今二十
餘年宜定制度興禮樂然後諸侯軌道百姓素樸獄訟
衰息迺草具其儀天子說焉而大臣綘灌之屬害之故
其議遂寢至武帝即位進用英雋議立明堂制禮服以
興太平㑹竇太后好黃老言不說儒術其事又廢後董
仲舒對策言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大學以
教于國設庠序以化于邑教化以明習俗以成天下嘗
無一人之獄矣至周末世大為無道以失天下秦繼其
後又益甚之習俗薄惡民人扺冒今漢繼秦之後常欲
善治而至今不能勝殘去殺者失之當更化而不能更
化也更化則可善治而災害日去福祿日來矣是時上
方征討四夷銳志武功不暇留意禮文之事至宣帝時
琅邪王吉為諫大夫又上疏言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
幸得遭遇其時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
隆者也其務在於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此非太平之基
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禮儀科指可世世通行者
也以意穿鑿各取一切是以詐偽萌生刑罰無極質樸
日消恩愛寖薄願與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驅
一世之民躋之仁壽之域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
不若髙宗上不納其言吉以病去至成帝時犍為郡於
水濵得古磬十六枚議者以為善祥劉向因是說上宜
興辟雍設庠序陳禮樂隆雅頌之聲盛揖譲之容以風
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禮禮以
養人為本如有過差是過而養人也刑罰之過或至死
傷今之刑非臯陶之法也而有司請定法削則削筆則
筆救時務也至於禮樂則曰不敢是敢於殺人不敢於
養人也為其俎豆筦弦之間小不備因是絶而不為是
去小不備而就大不備大不備或莫甚焉夫教化之比
於刑法刑法輕是舍所重而急所輕也且教化所恃以
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廢所恃而獨立其所助非
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師有誖逆不順之子孫至於陷大
辟受刑戮者不絶繇不習五常之道也夫承千嵗之衰
周繼暴秦之餘敝民漸漬惡俗貪饕險詖不閑義理不
示以大化而獨敺以刑罰終已不改故曰導之以禮樂
而民和睦初叔孫通將制定禮儀見非於齊魯之士然
卒為漢儒宗業垂後嗣斯成法也成帝以向言下公卿
議會向病卒丞相大司空奏請立辟廱案行長安城南
營表未作遭成帝崩羣臣引以定諡及王莽為宰衡欲
燿衆庶遂興辟廱因而簒位海内畔之世祖受命中興
撥亂反正改定京師于土中即位三十年四夷賔服百
姓家給政教清明迺營立明堂辟廱顯宗即位躬行其
禮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養三老五更於辟廱威儀既
盛美矣然德化未流洽者禮樂未具羣下無所誦說而
庠序尚未設之故也孔子曰辟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
止也今叔孫通所撰禮儀與律令同錄臧於理官法家
又復不傳漢典寢而不著民臣莫有言者又通没之後
河間獻王采禮樂古事稍稍増輯至五百餘篇今學者
不能昭見但推士禮以及天子說義又頗謬異故君臣
長幼交接之道寖以不章王者未作樂之時因先王之
樂以教化百姓說樂其俗然後改作以章功德易曰先
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昔黃帝作咸弛
顓頊作六莖帝嚳作五英堯作大章舜作招禹作夏湯
作濩武王作武周公作勺勺言能勺先祖之道也武言
以功定天下也濩言救民也夏大承二帝也招繼堯也
大章章之也五英英華茂也六莖及根莖也咸池備矣
自夏以往其流不可聞已殷頌猶有存者周詩既備而
其器用張陳周官具焉典者自卿大夫師瞽以下皆選
有道德之人朝夕習業以教國子國子者卿大夫之子
弟也皆學歌九德誦六詩習六舞五聲八音之和又以
外賞諸侯德盛而教尊者其威儀足以充目音聲足以
動耳詩語足以感心故聞其音而德和省其詩而志正
論其數而法立是以薦之郊廟則鬼神饗作之朝廷則
羣臣和立之學官則萬民協聽者無不虛已竦神說而
承流是以海内徧知上德被服其風光煇日新化上遷
善而不知所以然至於萬物不夭天地順而嘉應降故
詩曰鐘鼓鍠鍠磬管鏘鏘降福穰穰書云擊石拊石百
獸率舞鳥獸且猶感應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故樂
者聖人之所以感天地通神明安萬民成性類者也然
自雅頌之興而所承衰亂之音猶在是謂淫過凶嫚之
聲為設禁焉世衰民散小人乘君子心耳淺薄則邪勝
正故書叙殷紂斷棄先祖之樂迺作淫聲用變亂正聲
以說婦人樂官師瞽抱其器而奔散或適諸侯或入河
海夫樂本性情浹肌膚而臧骨髓雖經乎千載其遺風
餘烈尚猶不絶至春秋時陳公子完犇齊陳舜之後招
樂存焉故孔子適齊間韶三月不知肉味周道始缺怨
刺之詩起王澤既竭而詩不能作王官失業雅頌相錯
孔子論而定之是時周室大壞諸侯恣行設兩觀乘大
路陪臣管仲季氏之屬三歸雍徹八佾舞庭制度遂壞
陵夷而不反桑間濮上鄭衛宋趙之聲並出内則致疾
捐壽外則亂政傷民巧偽因而飾之以營亂富貴之耳
目庶人以求利列國以相間故秦穆遺戎而由余去齊
人餽魯而孔子行至於六國魏文侯最為好古而謂子
夏曰寡人聽古樂則欲寐及聞鄭衛余不知倦焉子夏
辭而辨之終不見納自此禮樂喪矣漢興樂家有制氏
以雅樂聲律世世在太樂官但能紀其鏗鎗鼓舞而不
能言其義髙祖時叔孫通因秦樂人制宗廟樂大祝迎
神于廟門奏嘉至猶古降神之樂也皇帝入廟門奏永
至以為行步之節猶古采齊肆夏也乾豆上奏登歌獨
上歌不以筦弦亂人聲欲在位者徧聞之猶古清廟之
歌也登歌再終下奏休成之樂美神明既饗也皇帝就
酒東廂坐定奏永安之樂美禮已成也又有房中祠樂
髙祖唐山夫人所作也周有房中樂至秦名曰壽人凡
樂樂其所生禮不忘本髙祖樂楚聲故房中樂楚聲也
孝惠二年使樂府令夏侯寛備其簫管更名曰安世樂
髙祖廟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文廟奏昭德文始四
時五行之舞孝武廟奏盛德文始四時五行之舞武德
舞者髙祖四年作以象天下樂已行武以除亂也文始
舞者曰本舜招舞也髙祖六年更名曰文始以示不相
襲也五行舞者本周舞也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曰五
行也四時舞者孝文所作以明示天下之安和也葢樂
巳所自作明有制也樂先王之樂明有法也孝景采武
德舞以為昭德以尊太宗廟至孝宣采昭德舞為盛德
以尊世宗廟諸帝廟皆常奏文始四時五行舞云髙祖
六年又作昭容樂禮容樂昭容者猶古之昭夏也主出
武德舞禮容者主出文始五行舞舞入無樂者將至至
尊之前不敢以樂也出用樂者言舞不失節能以樂終
也大抵皆因秦舊事焉初髙祖既定天下過沛與故人
父老相樂醉酒歡哀作風起之詩令沛中僮兒百二十
人習而歌之至孝惠時以沛宮為原廟皆令歌兒習吹
以相和常以百二十人為員文景之間禮官肄業而已
至武帝定郊祀之禮祠太一於甘泉就乾位也祭后土
於汾隂澤中方丘也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
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
造為詩賦畧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以
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
至明夜常有神光如流星止集於祠壇天子自竹宫而
望拜百官侍祠者數百人皆肅然動心焉是時河間獻
王有雅材亦以為治道非禮樂不成因獻所集雅樂天
子下太樂官常存肄之嵗時以備數然不常御常御及
郊廟皆非雅聲然詩樂施於後嗣猶得有所祖述昔殷
周之雅頌迺上本有娀姜原卨稷始生𤣥王公劉古公
太伯王季姜女太任太姒之德乃及成湯文武受命武
丁成康宣王中興下及輔佐阿衡周召太公申伯召虎
仲山甫之屬君臣男女有功德者靡不褒揚功德既信
美矣褒揚之聲盈乎天地之間是以光名著於當世遺
譽埀於無窮也今漢郊廟詩歌未有祖宗之事八音調
均又不協於鐘律而内有掖庭材人外有上林樂府皆
以鄭聲施於朝廷至成帝時謁者常山王禹世受河間
樂能說其義其弟子宋曅等上書言之下大夫博士平
當等考試當以為漢承秦滅道之後賴先帝聖德博受
兼聽修廢官立太學河間獻王聘求幽隱修興雅樂以
助化時大儒公孫𢎞董仲舒等皆以為音中正雅立之
大樂春秋郷射作於學宫希闊不講故自公卿大夫觀
聽者但聞鏗鎗不曉其意而欲以風諭衆庶其道無由
是以行之百有餘年德化至今未成今曅等守習孤學
大指歸於興助教化衰微之學興廢在人宜領屬雅樂
以繼絶表㣲孔子曰人能𢎞道非道𢎞人河間區區小
國藩臣以好學修古能有所存民到於今稱之況於聖
主廣被之資修起舊文放鄭近雅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於以風示海内揚名後世誠非小功小美也事下公卿
以為乆遠難分明當議復寢是時鄭聲尤甚黃門名倡
丙彊景武之屬富顯於世貴戚五侯定陵富平外戚之
家淫侈過度至與人主爭女樂哀帝自為定陶王時疾
之又性不好音及即位下詔曰惟世俗奢泰文巧而鄭
衞之聲興夫奢泰則下不孫而國貧文巧則趍末背本
者衆鄭衞之聲興則淫辟之化流而欲黎庶敦朴家給
猶濁其源而求其清流豈不難哉孔子不云乎放鄭聲
鄭聲淫其罷樂府官郊祭樂及古兵法武樂在經非鄭
衞之樂者條奏别屬他官然百姓漸漬日久又不制雅
樂有以相變豪富吏民湛沔自若陵夷壞于王莽今海
内更始民人歸本户口歲息平其刑辟牧以賢良至于
家給既庶且富則須庠序禮樂之教化矣今幸有前聖
遺制之威儀誠可法象而補備之經紀可因緣而存著
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
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今大漢繼周
久曠大儀未有立禮成樂此賈誼仲舒王吉劉向之徒
所為發憤而増歎也
刑法志(班固/)
夫人宵天地之䫉懷五常之性聰明精粹有生之最靈
者也爪牙不足以供耆欲趨走不足以避利害無毛羽
以禦寒暑必將役物以為養任智而不恃力此其所以
為貴也故不仁愛則不能羣不能羣則不勝物不勝物
則養不足羣而不足爭心將作上聖卓然先行敬讓博
愛之德者衆心說而從之從之成羣是為君矣歸而往
之是為王矣洪範曰天子作民父母為天下王聖人取
類以正名而謂君為父母明仁愛德讓王道之本也愛
待敬而不敗德須威而久立故制禮以崇敬作刑以明
威也聖人既躬明悊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制禮作教立
法設刑動縁民情而則天象地故曰先王立禮則天之
明因地之性也刑罰威獄以類天之震曜殺戮也温慈
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長育也書云天秩有禮天討有罪
故聖人因天秩而制五禮因天討而作五刑大刑用甲
兵其次用斧鉞中刑用刀鋸其次用鑚鑿薄刑用鞭朴
大者陳諸原野小者致之市朝其所繇來者上矣自黃
帝有涿鹿之戰以定火災顓頊有共工之陳以定水害
唐虞之際至治之極猶流共工放驩兠竄三苖殛鯀然
後天下服夏有甘扈之誓殷周以兵定天下矣天下既
定戢臧干戈教以文德而猶立司馬之官設六軍之衆
因井田而制軍賦地方一里為井井十為通通十為成
成方十里成十為終終十為同同方百里同十為封封
十為畿畿方千里有稅有賦稅以足食賦以足兵故四
井為邑四邑為丘丘十六井也有戎馬一匹牛三頭四
丘為甸甸六十四井也有戎馬四匹兵車一乘牛十二
頭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干戈備具是謂乘馬之法一
同百里提封萬井除山川沈斥城池邑居園囿術路三
千六百井定出賦六千四百井戎馬四百匹兵車百乘
此卿大夫采地之大者也是謂百乘之家一封三百一
十六里提封十萬井定出賦六萬四千井戎馬四千匹
兵車千乗此諸侯之大者也是謂千乗之國天子畿方
千里提封百萬井定出賦六十四萬井戎馬四萬匹兵
車萬乗故稱萬乘之主戎馬車徒干戈素具春振旅以
搜夏拔舍以苖秋治兵以獮冬大閱以狩皆於農隙以
講事焉五國為屬屬有長十國為連連有帥三十國為
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國為州州有牧連帥比年簡車卒
正三年簡徒羣牧五載大簡車徒此先王為國立武足
兵之大略也周道衰法度&KR2330;至齊桓公任用管仲而國
富民安公問行伯用師之道管仲曰公欲定卒伍修甲
兵大國亦將修之而小國設備則難以速得志矣於是
乃作内政而寓軍令焉故卒伍定虖里而軍政成虖郊連
其什伍居處同樂死生同憂禍福共之故夜戰則其聲
相聞晝戰則其目相見緩急足以相死其教已成外攘
夷狄内尊天子以安諸夏齊桓既没晉文接之亦先定
其民作被廬之法總帥諸侯迭為盟主然其禮已頗僭
差又隨時苟合以求欲速之功故不能充王制二伯之
後寖以陵夷至魯成公作丘甲哀公用田賦搜狩治兵
大閱之事皆失其正春秋書而譏之以存王道於是師
旅亟動百姓罷敝無伏節死難之誼孔子傷焉曰以不
教民戰是謂棄之故稱子路曰由也千乗之國可使治
其賦也而子路亦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
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
方也治其賦兵教以禮誼之謂也春秋之後滅弱吞小
並為戰國稍増講武之禮以為戲樂用相夸視而秦更
名角抵先王之禮没於淫樂中矣雄桀之士因勢輔時
作為權詐以相傾覆吳有孫武齊有孫臏魏有吳起秦
有商鞅皆禽敵立勝垂著篇籍當此之時合從連衡轉
相攻伐代為雌雄齊愍以技擊彊魏惠以武卒奮秦昭
以鋭士勝世方爭於功利而馳說者以孫吳為宗時惟
孫卿明於王道而非之曰彼孫吳者上勢利而貴變詐
施於暴亂昏嫚之國君臣有間上下離心政謀不良故
可變而詐也夫仁人在上為下所仰猶子弟之衞父兄
若手足之扞頭目何可當也鄰國望我歡若親戚芬若
椒蘭顧視其上猶焚灼仇讎人情豈肯為其所惡而攻
其所好哉故以桀攻桀猶有巧拙以桀詐堯若卵投石
夫何幸之有詩曰武王載斾有䖍秉鉞如火烈烈則莫
我敢遏言以仁誼綏民者無敵於天下也若齊之技擊
得一首則受賜金事小敵脆則媮可用也事鉅敵堅則
渙然離矣是亡國之兵也魏氏武卒衣三屬之甲操十
二石之弩負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帯劒贏三日之
糧日中而趍百里中試則復其户利其田宅如此則其
地雖廣其稅必寡其氣力數年而衰是危國之兵也秦
人其生民也陿阸其使民也酷烈刧之以勢隱之以阸
狃之以賞慶道之以刑罰使其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
戰無由也功賞相長五甲首而𨽻五家是最為有數故
能四世有勝於天下然皆干賞蹈利之兵庸徒鬻賣之
道耳未有安制矜節之理也故雖地廣兵彊鰓鰓常恐
天下之一合而共軋已也至乎齊桓晉文之兵可謂入
其域而有節制矣然猶未本仁義之綂也故齊之技擊
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直秦之鋭士秦
之鋭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
湯武之仁義故曰善師者不陳善陳者不戰善戰者不
敗善敗者不亡若夫舜修百僚咎繇作士命以蠻夷猾
夏㓂賊姦宄而刑無所用所謂善師不陳者也湯武征
伐陳師誓衆而放禽桀紂所謂善陳不戰者也齊桓南
服彊楚使貢周室北伐山戎為燕開路存亡繼絶功為
伯首所謂善戰不敗者也楚昭王遭闔廬之禍國滅出
亡父老送之王曰父老反矣何患無君父老曰有君如
是其賢也相與從之或奔走赴秦號哭請救秦人憐之
為之出兵二國并力遂走吳師昭王返國所謂善敗不
亡者也若秦因四世之勝據河山之阻任用白起王翦
豺狼之徒奮其爪牙禽獵六國以并天下窮武極詐士
民不附卒𨽻之徒還為敵讎猋起雲合果共軋之斯為
下矣凡兵所以存亾繼絶救亂除害也故伊呂之將子
孫有國與商周並至於末世苟任詐力以快貪殘爭城
殺人盈城爭地殺人滿野孫吳商白之徒皆身誅戮於
前而國滅亾於後報應之勢各以類至其道然矣漢興
髙祖躬神武之材行寛仁之厚總擥英雄以誅秦項任
蕭曹之文用良平之謀騁陸酈之辯明叔孫通之儀文
武相配大略舉焉天下既定踵秦而置材官於郡國京
師有南北軍之屯至武帝平百粤内増七校外有樓船
皆嵗時講肄修武備云至元帝時以貢禹議始罷角抵
而未正治兵振旅之事也古人有言天生五材民並用
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鞭扑不可弛於家刑罰不可廢
於國征伐不可偃於天下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順耳
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德者帝王之利器
威武者文德之輔助也夫文之所加者深則武之所服
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則威之所制者廣三代之盛至於
刑錯兵寢者其本末有序帝王之極功也昔周之法建
三典以刑邦國詰四方一曰刑新邦用輕典二曰刑平
邦用中典三曰刑亂邦用重典五刑墨罪五百劓罪五
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殺罪五百所謂刑平邦用中典
者也凡殺人者踣諸市墨者使守門劓者使守闗宮者
使守内刖者使守囿完者使守積其奴男子入於罪𨽻
女子入舂槁凡有爵者與七十者與未齓者皆不為奴
周道既衰穆王眊荒命甫侯度時作刑以詰四方墨罰
之屬千劓罰之屬千髕罰之屬五百宫罰之屬三百大
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蓋多於平邦中典五
百章所謂刑亂邦用重典者也春秋之時王道寖壞教
化不行子産相鄭而鑄刑書晉叔嚮非之曰昔先王議
事以制不為刑辟懼民之有爭心也猶不可禁禦是故
閑之以誼糾之以政行之以禮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
為祿位以勸其從嚴斷刑罰以威其淫懼其未也故誨
之以忠&KR0719;之以行教之以務使之以和臨之以敬莅之
以彊斷之以剛猶求聖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長慈
惠之師民於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禍亂民知有辟則
不忌於上並有爭心以徴於書而徼幸以成之弗可為
矣夏有亂政而作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周有亂政
而作九刑三辟之興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鄭國制參辟
鑄刑書將以靖民不亦難乎詩曰儀式刑文王之德日
靖四方又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
爭端矣將棄禮而徴於書錐刀之末將盡爭之亂獄滋
豐貨賂並行終子之世鄭其敗虖子産報曰若吾子之
言僑不材不能及子孫吾以救世也媮薄之政自是滋
矣孔子傷之曰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導之以
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
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孟氏使陽膚為士師問於曽子
亦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陵
夷至於戰國韓任申子秦用商鞅連相坐之法造參夷
之誅増加肉刑大辟有鑿顛抽脅鑊亨之刑至於秦始
皇兼吞戰國遂毁先王之法滅禮誼之官專任刑罰躬
操文墨晝斷獄夜理書自程決事日縣石之一而姦邪
並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天下愁怨潰而叛之漢興髙
祖初入闗約法三章曰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蠲削
煩苛兆民大說其後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
足以禦姦於是相國蕭何攗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
律九章當孝惠髙后時百姓新免毒蠚人欲長幼養老
蕭曹為相填以無為從民之欲而不擾亂是以衣食滋
殖刑罰用稀及孝文即位躬修𤣥黙勸趣農桑減省租
賦而將相皆舊功臣少文多質懲惡亾秦之政論議務
在寛厚恥言人之過失化行天下告訐之俗易吏安其
官民樂其業畜積歲增户口寖息風流篤厚禁罔疏闊
選張釋之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罰大省至於斷
獄四百有刑錯之風即位十三年齊太倉令淳于公有
罪當刑詔獄逮繫長安淳于公無男有五女當行會逮
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自
傷悲泣迺隨其父至長安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
其亷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
復屬雖後欲改過自新其道亾繇也妾願没入為官婢
以贖父刑罪使得自新書奏天子天子憐悲其意遂下
令曰制詔御史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
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姦不止其
咎安在毋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與吾甚自愧故夫訓
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
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亾繇至朕
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
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及令罪人各以輕重不亾逃有年而免具為令丞相張
蒼御史大夫馮敬奏言肉刑所以禁姦所由來者久矣
陛下下明詔憐萬民之一有過被刑者終身不息及罪
人欲改行為善而道亾繇至甚盛德臣等所不及也臣
謹議請定律曰諸當完者完為城旦舂當黥者髠鉗為
城旦舂當劓者笞三百當斬左止者笞五百當斬右止
及殺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賕枉法守縣官財物而即盜
之已論命復有笞罪者皆棄市罪人獄已決完為城旦
舂滿三歲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一歲為𨽻臣妾𨽻臣
妾一歲免為庶人𨽻臣妾滿二歲為司宼司宼一歲及
作如司宼二歲皆免為庶人其亾逃及有罪耐以上不
用此令前令之刑城旦舂歳而非禁錮者如完為城旦
舂歲數以免臣昧死請制曰可是後外有輕刑之名内
實殺人斬右止者又當死斬左止者笞五百當劓者笞
三百率多死景帝元年下詔曰加笞與重罪無異幸而
不死不可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
猶尚不全至中六年又下詔曰加笞者或至死而笞未
畢朕甚憐之其減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又曰
笞者所以教之也其定箠令丞相劉舍御史大夫衞綰
請笞者箠長五尺其本大一寸其竹也末薄半寸皆平
其節當笞者笞臀毋得更人畢一罪乃更人自是笞者
得全然酷吏猶以為威死刑既重而生刑又輕民易犯
之及至孝武即位外事四夷之功内盛耳目之好徴發
煩數百姓貧耗窮民犯法酷吏擊斷姦軌不勝於是招
進張湯趙禹之屬條定法令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
法緩深故之罪急縱出之誅其後姦猾巧法轉相比况
禁罔寖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條千八
百八十二事死罪決事比萬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書
盈於几閣典者不能徧睹是以郡國承用者駮或罪同
而論異姦吏因緣為市所欲活則傅生議所欲陷則予
死比議者咸寃傷之宣帝自在閭閻而知其若此及即
尊位廷史路温舒上疏言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
吏是也語在温舒傳上深愍焉迺下詔曰間者吏用法
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德也夫決獄不當使有罪興邪不
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傷之今遣廷史與郡鞠獄任輕
祿薄其為置廷平秩六百石貟四人其務平之以稱朕
意於是選于定國為廷尉求明察寛恕黃霸等以為廷
平季秋後請讞時上常幸宣室齋居而決事獄刑號為
平矣時涿郡太守鄭昌上䟽言聖王置諫爭之臣者非
以崇德防逸豫之生也立法明刑者非以為治救衰亂
之起也今明主躬垂明聽雖不置廷平獄將自正若開
後嗣不若刪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姦吏無所
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也政衰聴怠則
廷平將招權而為亂首矣宣帝未及修正至元帝初立
迺下詔曰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難犯而易避
也今律令煩多而不約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羅元
元之不逮斯豈刑中之意哉其議律令可蠲除輕減者
條奏惟在便安萬姓而已至成帝河平中復下詔曰甫
刑云五刑之屬三千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今大辟之刑
千有餘條律令煩多百有餘萬言竒請它比日以益滋
自明習者不知所由欲以曉喻衆庶不亦難乎於以羅
元元之民夭絶亡辜豈不哀哉其與中二千石二千石
博士及明習律令者議減死刑及可蠲除約省者令較
然易知條奏書不云乎惟刑之恤哉其審核之務準古
法朕將盡心覽焉有司無仲山父將明之材不能因時
廣宣主恩建立明制為一代之法而徒鉤摭㣲細毛舉
數事以塞詔而已是以大議不立遂以至今議者或曰
法雖數變此庸人不達疑塞治道聖智之所常患者也
故畧舉漢興以來法令稍定而合古便今者漢興之初
雖有約法三章網漏吞舟之魚然其大辟尚有夷三族
之令令曰當三族者皆先黥劓斬左右止笞殺之䲷其
首菹其骨肉於市其誹謗詈詛者又先斷舌故謂之具
五刑彭越韓信之屬皆受此誅至高后元年乃除三族
罪祅言令孝文二年又詔丞相太尉御史法者治之正
所以禁暴而衛善人也今犯法者已論而使無罪之父
母妻子同産坐之及收朕甚弗取其議左右丞相周勃
陳平奏言父母妻子同産相坐及收所以累其心使重
犯法也收之之道所由來久矣臣之愚計以為如其故
便文帝復曰朕聞之法正則民慤罪當則民從且夫牧
民而道之以善者吏也既不能道又以不正之法罪之
是法反害於民為暴者也朕未見其便宜孰計之平勃
乃曰陛下幸加大惠於天下使有罪不收無罪不相坐
甚盛德臣等所不及也臣等謹奉詔盡除收律相坐法
其後新垣平謀為逆復行三族之誅由是言之風俗移
易人性相近而習相逺信矣夫以孝文之仁平勃之知
猶有過刑謬論如此甚也而況庸材溺於末流者乎周
官有五聽八議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五聽一曰辭聽二
曰色聽三曰氣聽四曰耳聽五曰目聽八議一曰議親
二曰議故三曰議賢四曰議能五曰議功六曰議貴七
曰議勤八曰議賔三刺一曰訊羣臣二曰訊羣吏三曰
訊萬民三宥一曰弗識二曰過失三曰遺㤀三赦一曰
幼弱二曰老眊三曰惷愚凡囚上罪梏拲而桎中罪梏
桎下罪梏王之同族拲有爵者桎以待弊髙皇帝七年
制詔御史獄之疑者吏或不敢決有罪者久而不論無
罪久繫不決自今以來縣道官獄疑者各讞所屬二千
石官二千石官以其罪名當報之所不能決者皆移廷
尉廷尉亦當報之廷尉所不能決謹具為奏傅所當比
律令以聞上恩如此吏猶不能奉宣故孝景中五年復
下詔曰諸獄疑雖文致於法而於人心不厭者輒讞之
其後獄吏復避微文遂其愚心至後元年又下詔曰獄
重事也人有愚智官有上下獄疑者讞有令讞者巳報
讞而後不當讞者不為失自此之後獄刑益詳近於五
聽三宥之意三年復下詔曰高年老長人所尊敬也鰥
寡不屬逮者人所哀憐也其著令年八十以上八歲以
下及孕者未乳師朱儒當鞠繫者頌繫之至孝宣元康
四年又下詔曰朕念夫耆老之人髪齒墮落血氣既衰
亦無暴逆之心今或罹於文法執於囹圄不得終其年
命朕甚憐之自今以來諸年八十非誣告殺傷人它皆
勿坐至成帝鴻嘉元年定令年未滿七歲賊鬭殺人及
犯殊死者上請廷尉以聞得減死合於三赦幼弱老眊
之人此皆法令稍定近古而便民者也孔子曰如有王
者必世而後仁善人為國百年可以勝殘去殺矣言聖
王承衰撥亂而起被民以德教變而化之必世然後仁
道成焉至於善人不入於室然猶百年勝殘去殺矣此
為國者之程式也今漢道至盛歴世二百餘載考自昭
宣元成哀平六世之間斷獄殊死率嵗千餘口而一人
耐罪上至右止三倍有餘古人有言滿堂而飲酒有一
人郷隅而悲泣則一堂皆為之不樂王者之於天下譬
猶一堂之上也故一人不得其平為之悽愴於心今郡
國被刑而死者歲以萬數天下獄二千餘所其寃死者
多少相覆獄不減一人此和氣所以未洽者也原獄刑
所以蕃若此者禮教不立刑法不明民多貧窮豪桀務
私姦不輒得獄豻不平之所致也書云伯夷降典悊民
惟刑言制禮以止刑猶隄之防溢水也今隄防陵遲禮
制未立死刑過制生刑易犯饑寒並至窮斯濫溢豪桀
擅私為之囊橐姦有所隱則狃而寖廣此刑之所以蕃
也孔子曰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
有罪末矣又曰今之聽獄者求所以殺之古之聽獄者
求所以生之與其殺不辜寧失有罪今之獄吏上下相
驅以刻為明深者獲功名平者多後患諺曰鬻棺者欲
歲之疫非憎人欲殺之利在於人死也今治獄吏欲陷
害人亦猶此矣凡此五疾獄刑所以尤多者也自建武
永平民亦新免兵革之禍人有樂生之慮與高惠之間
同而政在抑强扶弱朝無威福之臣邑無豪桀之俠以
口率計斷獄少於成哀之間什八可謂清矣然而未能
稱意比隆於古者以其疾未盡除而刑本不正善乎孫
卿之論刑也曰世俗之為說者以為治古者無肉刑有
象刑墨黥之屬菲履赭衣而不純是不然矣以為治古
則人莫觸罪邪豈獨無肉刑哉亦不待象刑矣以為人
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是殺人者不死而傷人者不刑
也罪至重而刑至輕民無所畏亂莫大焉凡制刑之本
將以禁暴惡且懲其末也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是
惠暴而寛惡也故象刑非生於治古方起於亂今也凡
爵列官職賞慶刑罰皆以類相從者也一物失稱亂之
端也德不稱位能不稱官賞不當功刑不當罪不祥莫
大焉夫征暴誅悖治之威也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是百
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故治則刑重亂則
刑輕犯治之罪固重犯亂之罪固輕也書云刑罰世重
世輕此之謂也所謂象刑惟明者言象天道而作刑安
有菲屨赭衣者哉孫卿之言既然又因俗說而論之曰
禹承堯舜之後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湯武順而行之者
以俗薄於唐虞故也今漢承衰周暴秦極弊之流俗已
薄於三代而行堯舜之刑是猶以鞿而御駻突違救時
之宜矣且除肉刑者本欲以全民也今去髠鉗一等轉
而入於大辟以死罔民失本惠矣故死者歲以萬數刑
重之所致也至乎穿窬之盗忿怒傷人男女淫佚吏為
姦臧若此之惡髠鉗之罰又不足以懲也故刑者歳十
萬數民既不畏又曽不恥刑輕之所生也故俗之能吏
公以殺盗為威專殺者勝任奉法者不治亂名傷制不
可勝條是以罔密而姦不塞刑蕃而民愈嫚必世而未
仁百年而不勝殘誠以禮樂闕而刑不正也豈宜惟思
所以清原正本之論刪定律令籑二百章以應大辟其
餘罪次於古當生今觸死者皆可募行肉刑及傷人與
盜吏受賕枉法男女淫亂皆復古刑為三千章詆欺文
致㣲細之法悉蠲除如此則刑可畏而禁易避吏不專
殺法無二門輕重當罪民命得全合刑罰之中殷天人
之和順稽古之制成時雍之化成康刑錯雖未可致孝
文斷獄庶幾可及詩云宜民宜人受祿于天書曰立功
立事可以永年言為政而宜於民者功成事立則受天
祿而永年命所謂一人有慶萬民賴之者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六百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