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卷六百四十一
明 賀復徵 編
日記三
詔獄慘言(天啓乙丑楊/左六君子事)
善言天者必驗之於人人事而不能徵實于天則七
政亦具文矣客少嗜象緯之學長而彌篤披霜沐露
幾歴分至遂能於渾盖二家會其微眇乙丑春冬旅
泊都下目擊天人之異為記其本末以徵天人合一
之符使後之言災祥者採而擇焉
季春旬有三日月入太微垣犯左執法客大詫曰執法
大臣當有非辜被禍者奈何友人聞之躍然曰此甚
善事也今天下操重輕之衡者璫耳璫禍而衡復歸
於所司清明之治行復見矣客曰非也璫小臣不入
紫㣲垣不列二十八次第于天市中占其㣲星此禍
最大亦最毒楊左故司衡者也其當之乎踰月而六
君子逮赴詔獄
孟秋下旬四日鼓後客露坐中庭見白氣如匹布長數
百丈起尾箕間貫紫宫掩天樞五星不覺淚涔下同
坐者竊問故客曰紫宫為帝庭尾箕燕墟也白者金
祥按占當有急兵起輦轂下然國家福祚如天保無
他慮其寃徵乎楊左行死矣翌日而三君子之凶問
至攷白氣竟天之時獄卒承璫命之時也嗚呼又三
日月蝕太白客指以示友人曰月為陰為刑刑人之
象也太白主西方主義誼士之象也周袁顧三君子
又將不免按京房易傳占曰刑人執政殺誼士厥妖
月食其太白春秋潜潭巴占曰國無政刑人用月奄
太白天定矣可若何不兩月而三君子又俱被難
仲秋下旬七日太白午經天客曰星與日争明下與上
争權之象今璫之權至矣何庸争乎豈將殺周顧二
公邪翌午而周卒死顔賊之手顧命絶之疏遂入嗚
呼寃哉
周袁二公俱於五月初到北司顧公五月卄六日到南
鎮撫卄八日送北司魏公六月卄四日到南鎮撫卄
六日送北司楊左二公六月卄六日到南鎮撫次日
送北司又次日之暮嚴刑拷問諸君子雖各辨對甚
正而堂官許顯純袖中已有成案苐據之直書具疏
以進是日諸君子各打四十棍桚敲一百夾杠五十
七月初四日比較六君子從獄中出各兩獄卒挾扶左
右手傴僂而東一步一忍痛聲甚酸楚客不覺大慟
諸君子俱色墨而頭秃用尺帛抺額裳上膿血如染
楊公鬚白為最頃之至㕔事前俱俯伏簷溜下楊居
中左在楊之左魏在楊之右顧在魏之右周在左之
左袁在周之左顯純處分畢還獄顯純猶作爾汝聲
嗣後則呼名咤叱如趨左吏矣五君子各打十棍以
出袁以病故免
十三日比較午飯後六君子到堂顯純辭色頗厲勒五
日二限限輸銀四百兩不如數與痛棍左顧嘵嘵置
辨魏周袁伏地不語嗚呼家人至腋下大聲曰汝輩
歸好生伏侍太奶奶分付各位相公不要讀書是日
各毒打三十棍棍聲動地嗣後受杖諸君子股肉俱
腐各以帛急纒其上而楊公獨甚
十五日為楊公誕辰諸君子各裹巾揖賀是日公始知
璫意不回每晨起多飲凉水以求速死兼貽書家人
索腦子甚苦前此猶望生還也
十七日比較楊左各三十棍是日顯純辭色更惡勒五
限各完名下所坐贓數不中程受全刑(夾桚棍/杠敲)
十九日比較楊左魏俱用全刑楊公大號而無回聲左
公聲呦呦如小兒啼周顧各受二十棍桚敲五十袁
桚敲五十魏呼家人至前謂之曰五十五日已後聞
糓食之氣則嘔每日只飲寒水一器蘋果半隻而已
命盡想在旦夕速為吾具棺然家甚貧無能得其美
者差足掩骼可也家人守其言以十五金買栢棺以
殮
二十日楊公家人送飯茶葉中雜金屑以進為獄吏所
覺俱嘿逃去楊公嗣後遂絶傳单者矣
二十一日比較楊左俱受全刑魏三十棍周顧各二十
棍顯純呼楊公之名叱曰爾令奴輩潜匿不交贓銀
是與㫖抗也罪當云何楊公舉頭欲辨而不能遂俱
舁出彼時諸君子俱已進獄獨楊左投户限之外臀
血流離伏地若死人已而楊大聲曰可憐後仍舁入
左公轉面而東顧其家人是日兩棍濕重倍常且儘
力狠打故號呼之聲甚慘
二十四日比較楊左魏各受全刑顧桚敲五十刑畢顯
純呼獄卒前張目曰六人不得宿一處遂將楊左魏
發大監客聞之以問獄吏吏嗟吁曰今晚大老爺當
有壁挺(方言/死也)者是夜三君子果俱死於鎖頭葉文仲
之手(葉文仲為獄卒之冠至狠至毒次則顔/紫又次則郭闕 二劉則真實人也)
二十七日比較顧公獨受二十棍是日獄吏猶稱犯官
顯純怒罵曰此等俱犯人也何官之有嗣後遂呼犯
人
二十九日比較三君子之屍俱從詔獄後户出户在牆
之下以石為之如梁狀大可容一人匍匐是日刑曹
驗畢籍以布縟裹以葦席束以草索扶至牆外臭遍
街衢屍蟲沾沾墮地
八月初四日比較顧公用夾刑杠十五下周桚敲三十
初九日比較顧公用桚刑敲三十
十二日比較袁公贓完公家饒出槖中故特易
十四日比較周公贓完
十九日袁故未死時先暗注大監實孤身在闗廟(詔獄/中向)
(有此廟六君/子又加修葺)鎖頭顔紫手斃之是日顯純上疏云周
朝瑞病劇上命撥醫調治次日醫來顯純呵之以出
彼時周公自以贓完裹巾結襪逍遥獄中方怨顧贓
相累不得速發西曹未嘗有恙也
二十二日比較袁屍出
二十六日比較顧公用桚刑敲八十
二十七日獄吏具揭報顯純顧大章大病客雜輿中人
竊窺之不覺涕淚霑衣曰一網盡矣次日顯純遂以
顧公病疏上盖獄吏揭報時太白適經天嗚呼顧公
亦不凡矣
二十八日周故是日之午顧周二君子與孟弁三人共
飯飯未畢鎖頭郭姓者疾呼曰堂上請二位爺講話
遂着械而出行不數武劉鎖頭後挈顧公之衣曰且
還今日不干爺事内裏要周爺命耳押周公至大監
不半時許遂斃郭賊之手
九月初二日比較周屍出是日劉卒宻語客曰堂上已
勒顧爺死期矣期甚廹奈何客曰能緩五日乎曰能
厚賄之而去
初四日比較顧公加棍三十桚敲八十
初六日顧公發部之㫖已下閣中客知之躑躅竟夕恐
入顯純之耳不能留公至明晨也
初七之晨劉卒復至曰五日之期足矣今晚恐不能相
全如何客曰然會當有變卒竊笑而去已而有西曹之
命是日顯純復比較踞案厲色如前呼顧公曰爾十
日後復當至此追贓盖六君子之禍顯純頗有力暨
用刑之楚酷死期之緩促又顯純獨為之畏顧公到
部發揚其惡故以追贓之説相嚇欲令其不敢言(此/日)
(不西亦㫁無生理劉卒/誠實可信非妄談也)
十三日會審都城隍廟御史及司官共十人公座俱南
向在簷溜之下上承以葦席顧公北面跪反覆辯論
甚直而諸人承璫命竟以斬刑坐公又責公十五竹
板嗚呼璫之虐熖一至於此是日璫遣聽計人立司
官之後審畢十人旋以連名帖及獄辭送去禮貎甚
恭
十四日顧公勺水不飲鼓後服毒不殊死夜投繯而逝
十九日顧公屍出于獄衣冠俱如禮
楊公有遺稿二千餘言又親筆謄真一通叩首床縟以
托顧公獄中耳目嚴宻無安放處蔵之闗聖畫像之
後已而埋卧室北壁下盖以大磚後公發别房望向
北壁真如天上倩孟弁竊之以還隨寄弁弟持歸
楊公又有血書二百八十字蔵之枕中冀死後枕出家
人拆而得之竟為顔紫所竊紫亦號於人曰異日者
吾持此贖死
詔獄諸公入獄後意氣皆不減獨袁周二公以為璫深
恨楊公楊死餘猶可望免累廹顧公勸之速絶以舒
禍顧正色曰人故自有主張且死生之際豈朋友所
宜勸諸兄必相强不已弟當先絞頸以謝嗣後乃不
復言
魏公性不嗜食尤不喜血肉之物每日所供惟雜菜一
把扁豆莢斤許及蘋果五六箇而已
魏公受刑之數較之楊左為少而困&KR0629;獨先七月十三
日加刑呌聲便不能朗十七日以後兩足直挺如死
蛙不能屈伸
袁公素善病到北司後遂殭卧不能起陰嚢大如三斗
器行履頗有所妨然以病故竟死不受一棍惟桚夾
二刑加三五畨而已
袁公贓止六千而每限輸納倍於他人故受刑為少周
公亦善病面黃白色入獄中終日與孟弁對奕以自
遣家亦饒弟姪輩又悉心幹理故萬金不四十日而
具
周公贓完日鎮撫匿其五十金公必欲清筭且出累限
納銀私籍以相質左右管事者亦支辭為解或云公
死之速繫此一算也
周公固戇直之士居獄中常大言曰死亦何難只須尺
布便了又念贓銀已完可望生路不思處置家事顧
公與孟弁竊哂之而不敢明言八月初顧公張目視
日久之不已笑謂孟曰常聞鬼不得見日今幸片時
未死當快覩之未幾周至孟正色曰顧先生到此地
位不思大事終日浪談何益周問故顧公曰所謂大
事者身後事也吾自七月中便知無生理訣别家人
書作之已久無便付出故向留榻下何至瞢瞢乃爾
周慨然曰吾亦作數行可乎死後其家人所得遺書
盖顧孟二公合詞以促之云
周公家書一通向蔵顧公處周死獄情加嚴無從得出
顧作蝇字帖宻付客客持金俟詔獄後户至周屍出
日厚賂獄卒獲之後客南還托友人寄其家前此周
氏合宗竟不知遺墨也
顧公對簿後遂病創卧至七月中方能行履右股瘡潰
中墮腐血一塊如小䑕
顧公發刑部日謂客曰吾向在詔獄中如有人扼吾之
吭不令吐一語自分從來鬱勃之氣無從得申今來
西曹雖無多日然顯純之兇惡及下毒手者之姓名
播之天下傳之同調者之耳異日世道復清此曹㫁
無遺種吾瞑目矣
顧公平生佞佛於生死之際了無畏怖見家人啼哭輙
大笑曰淚縁情生任情則為天人種子不能上蓮花
寳座汝輩慎勿作兒女子態
每鎮撫比較日清晨各家屬持銀伺候大門内當事者
到後衙役出問各屬本日納贓多少報數訖方出手
牌喚家屬入二門隨跪門之左右以次交贓
鎮撫納贓如以石投水不敢争輕重之衡亦不敢問多
寡之數納已急驅而下
顧公到西曹一意求死客勸之從容觀變公曰吾自八
月初已作處置家事一二紙函之又開凡五六次思
無剰語苐易署封時日彼時已寘革嚢於度外矣且
丈夫不再辱吾忍再見顯純輩乎惟速盡為快
鎮撫用刑之具凡五一械也堅木為之長尺五寸濶四
寸許中鑿兩孔著臂上雖受刑時亦不脫入獄則否
凡殺人惟械手則甚便故周公之死郭賊誘之上堂
上堂理應著此物也
一鐐鐵為之即鋃璫也長五六尺盤左足上以右足受
刑不便故也
一棍削楊榆條為之長五尺曲如匕執手處大如人小
指着肉處徑可八九分每用棍以䋲急束其腰二人
踏䋲之兩端使不得轉側又用䋲繫兩足一人負之
背立使不得伸縮
一拶楊木為之長尺餘徑四五分每用拶兩人扶受拶
者起跪以索力束木之兩端隨以棍左右敲之使拶
上下則加痛
一夾棍楊木為之二根長三尺餘去地五寸許貫以鐵
條每根中間各帮拶三副凡夾人則直豎其棍一人
扶之安足其上急束以䋲仍用棍一具支足之左使
不得動又用大杠一根長六七尺圍四寸已上者從
右畔猛力敲足踁吁可畏哉宜諸君子之足皆流血
灑地也此客習見之非闗瞽説
楊公屍棺之歸負以二騾其次子從一二蒼頭踉蹌道
上知者皆為之飲泣
顧公云拶夾雖為極苦猶自可忍惟棍則痛入心脾每
一下着骨便神魂飛越矣不知公自有為之地者故
夾拶差緩非棍之獨苦也
楊左魏同時絶命顯純慮物議沸騰基異日之禍故於
楊左分其先後時魏後緩疏一日
鎮撫每當比較日璫遣聽計人坐顯純後棍數之多寡
及刑之輕重惟其意所指而顯純又加之以虐一日
聽計者以他事出顯純袖手至晚抵暮方來始敢審
問
鎮撫中惟比較日家屬因交贓得伏脇下細語顯純猶
恐宻露其惡勒令跪一丈外髙聲問答仍不許為方
言
鎮撫為朝家禁獄列聖頒㫖極嚴凡漏洩獄情者處以
斬刑擅入獄中者即刖其足故片紙隻字及單辭半
語出入最為不易自非極慎極宻往來其間鮮有不
敗者矣
諸君子初入詔獄獄卒持上下之禮頗嚴後知諸君子
不免於禍遂席地對談既而坐諸君子之左右笑語
如友朋
顧公向官刑曹移獄之日故吏卒見之皆叩首掩泣盖
感公之寛仁也
孟弁楚人亦有心計之士以遼事繫獄與諸君子善顯
純知之恐渠不死異日討附璫殺正人之罪援為口
實併欲盡其命已而顧公西曹之㫖下顯純惡逆遂
為逺近所傳
野臣曰讀未終篇頓使人髮指眥裂氣塞淚淋按
古之獄吏張湯來俊臣諸惡孽未有今日許顯純
之慘毒也真虎狼之肆威狗彘之不食恨不磔其
體而醢其肉以饗六君子之忠魂以雪天下人之
公憤謹筆誅之以傳千百世之罵名聊為六君子
追痛耳苐又不知六君子之子孫讀之更當何如
也
文章辨體彚選卷六百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