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百十八
明 賀復徵 編
墓誌銘二十一
户部主事周蹟山公墓誌銘(明王慎中/)
士有奮㣲起陋立人本朝沾一命之寄無當世之責而
懐憂世之心無正君之任而愧衮職之闕亦其志然也
然而慮過其身之所居言踰其位之所守則有思出其
位行越其思之説出而攻之慮過其身慮未遂而身逢
其殃言踰其位言不行而位貽其危則有徒䘮其身無
益於君之説羣而誚之夫使身違其責而皆逃其憂位
非其任而并諱其言猶有當責受任者也若夫畏逢殃
為不濟而全其身懼貽危為無禆而固其位則是莫有
憂與言之者矣彼為思出其位無益於君之説者豈誠
其心之所然哉隂持全身固位之私計而陽為是説以
自解脱耳議論不明於世而節義不立於朝其失盖由
此夫君仕為户部主事在朝六品官耳督讎視榷有可
舉之職㑹計當出納平防範謹勾稽詳君既能其職矣
而憂盛世危聖主蒿目怛𠂻常若一日不能安食而居
於位者其志然也君以言獲罪偶斃杖下其心固能不
悔也君天也安所逃之受死如受命為東西南北之行
亦事之所不能逃者也而余有以知君之無悔者君居
家孝與兄弟友與人交信而能敬為户部始監草塲繼
督徳州倉儲最後榷崇文門商税皆利權易染君絶無
所近如置玉湼中漸而不入其白皜如也菲衣糲食挾
冊吟誦不安舊聞思廣所業於世之賢人志士口講神
注雖不能盡交意常以為向而謹趨捨慎操術卓然必
為君子矣其應詔一疏冀以㣲誠感悟非為求死也主
上怒其越職過直薄撻示儆非欲其死也而君不幸死
盖命也使其杖而不死其憂當益切其言且益多必不
為少挫以敗其志或守封疆偹障圉患至禍及必能以
身狥職不茍免以幸其身此予所以知君之心而斷其
無悔於當日之死也君姓周名天佐字宇弼泉州晉江
人嘉靖乙未進士娶呉氏女三人以兄天正之子曰暹
為子上疏逮杖之日為辛丑五月六日下詔獄兩夕卒
五月八日也距生正徳辛未二月一日為年三十一耳
其仕不乆其年不永其學專鋭而方進其行勤修而日
敏進而未見其止勉而不及至於成獨其志皎然可知
也憶君䘮歸時余友人毘陵唐君順之寓書於予曰不
可使周君無傳子以文名世周君又鄉人也子必勉之
余奉唐君之教不敢失而君之父封主事公琅以狀委
余曰貧不能塟無子賴諸當路之賻與縉紳之遺買地
後市之里寶盖山之麓穿壙堅宻將以是嵗甲辰十一
月十五日塟矣願有誌余不敢辭予惟唐君之不欲君
無傳也亦偉其言而哀其死也余誌君之墓獨論其志
詳焉庶世之求君者不徒偉其一疏而哀其一死也然
以余文之陋如此知不足副唐君貽書相勉之意而有
孤封主事公之託矣其何以慰君於地下耶銘曰
以為如是而可以死耶非君憂主之意以為不可以死
耶亦非所以明為臣之義以一死為足以傳耶則君之
好脩不止於是以為不足傳耶則其節已昭然而若此
冠帶散官涂翁墓誌銘(王慎中/)
由臨漳門西出曰筍江闤比闠聨突烟起於屋霤東西
行者騎躡蹄輿戞轂有橋翼然横江如垂虹飲漢縱東
西以達其興起繫人利病可覩也每橋圯首事鳩財以
佐官召役使圯者治行者不病役訖螭拏龜蹲載穹碣
以記不忘鐫題石後曰倡義董役耆老某則涂慄齋翁
紹也嵗饑人餓瘠道死官為勸分聚米煑粥活之出米
多受奬則又涂翁也縣官度經費不足懸格募人出錢
計其多寡予散官大小以酬之人皆惜錢莫肯應格佐
縣官勇赴不吝出錢多得予散官七品賜給衣冠以别
鄉人則又涂翁也翁本由貧起富以嗇致豐度事出費
不妄損一介至所當為能不嗇如此戎籍有涂伯堅者
不知誰姓户巳絶名猶繫籍中仇人指以誣翁之族曰
是為伯堅之涂當勾丁應籍以從伍族人咋齒彈指相
視莫知所為翁跳身獨出鳴於官仇人故勁敵不肯服
淹三嵗乃决費至數百金族人未嘗捐銖髮其不嗇於
所當為此尤著可記也晩嵗自營塟地於槐市山之原
或謂翁康疆無艾胡遽謀此子孫多而材何至自為此
翁應之曰恒言人生百嵗然世何嘗見百嵗人即百嵗
亦必死吾之為此非憂子孫不能塟我所以曉世之不
知命者自是盡棄生事以産業分其子留田數畆衣食
其中節縮移用寛然有餘意怡如也老而耳目聰明形
氣不倦比卒猶炯然悦豫無呻呼砭餌沈綿枕席之苦
兹所謂以天年終者予嘗與翁之孫思謙游思謙來乞
銘以塟曰吾祖也賢翁之子淳孫謹夫復因友人求通
於予來趣銘曰吾父祖也賢其急於不冺其親而知所
托以盡其無已之情事世之庸子頑孫視之良愧翁可
為不没矣予既不忍拒淳等之意而翁之賢有可思者
故諾其請銘曰
時所謂富者以纎細致鉅羡深有味於細有寜死不茍
擲一錢又握利權乆目營足赴惟恐有失如沐漆染膩
終身不能釋去貧苦日長而富者患嵗之促聞人言死
掩耳不肯聼翁皆反之兹其所以為賢與
廣東巡檢涂靜軒墓誌銘(王慎中/)
予一日行游野外至窰市登所謂槐市山者岡盤隴逗
茂林繁薄之間有城佳哉後墓而前廬直欵其扄入門
門内闉外植石為表題曰涂慄齋翁夀域洎子靜軒公
之壙渉唐厯階主人深衣練冠而出揖乃予嘗所與游
涂君思謙益夫也予曰君之親塟耶乃倚墓廬而居也
益夫曰未也吾祖卜此以待曰樂哉斯丘冢子吾甚愛
之又長也不宜逺我死則淵也從我冢婦朱氏從吾妻
塟焉淵先人之諱而號靜軒者也先人歿十年矣以吾
祖之命不敢他塟以吾祖之存而不忍前塟也謙也聞
之未塟服不變而吾祖之存也故為是衣冠以處手植
墓木日䕶月撫見其茂長躬治堂寢朝糞夕除勿使穢
蔓所以用勞於吾祖而致哀於亡父也且亡父之志有
甚足悲者父出魁岸負竒氣不樂為齊氓期以功名自
顯閉户讀誦窮日夜不輟至懸髮屋梁以警睡其自苦
如此然輒試輒黜慚沮發憤怒罵擲研裂巻棄去從掾
史得一官為廣東梁家沙巡檢戴冠束帶歸拜親於庭
下意殊歉吾祖望見冠衣儼然官人也為發笑見齒父
始稍降慚憤曰亦足博吾親一笑矣其為梁家沙及再
除神安鎮譏禦非常之外不邏索人一錢曰小官何足
為名聊以明吾本志俛而就此者不樂為齊氓耳非汨
卑冗以牟纎細者也晩學為詩不甚求工解亦以自别
他掾事刀筆而不曉文墨者尤破去岸幅好傾盡與人
為歡若恐人知其為是官然此其足悲也予重益夫之
詞有禮而能言其父别去踰年而益夫衰衣俟門容蹙
詞哀拜而不起曰吾祖與父今將同歸於此土矣吾父
之志不能以儒業顯卒由掾途知其抱慚憤以至没也
思謙不肖又無以發先人之志而慰地下之知惟得大
人君子書其姓名納之幽為足以塞其慚而蠲其憤日
夜念此至熟必以累先生矣且辱志吾祖之塟敢並以
請予不得辭乃一日而銘涂氏父子兩世銘曰
瞻彼墓矣其侐而碩形魄沈墨維此之宅瞻彼廬矣既
靚且蠁魂氣清揚兹游之鄉神之游斯父前子隨坐耶
立耶僾乎有儀其呼其唯豈曰無知式燕爾後惟慈及
孝藨蓘實勤㓕裂匪報視此銘詞不尚有詔
林沙溪公墓誌銘(王慎中/)
方晉江之盛有鄉先生曰顧新山公李竹坡公林沙溪
公並以年徳化服於鄉顧公好急民之病上説下教有
司有所訪政李公樂誘進後生奬人以文林公善以和
飲人導俗於不爭不知人過而常使知愧以自悔革三
公所長不同皆有以善其鄉而所得各有至者顧公起
廢厯官至户部侍郎而後致其事李公以尚寶卿就家
起之終不出林公獨以為御史時有論事之眚特議者
不觀其仁而誅其過公亦負瑕含慝恥為辨竟廢然以
廢久善於鄉之日尤多得與二公參其功二公亦雅相
引重視他人無如也李公既殁士無所宗顧公與公巋
然並存有司尚得以諮其治俗猶有所愧頃顧公亡公
亦相繼化去鄉之耄倪有哲有愚皆相弔以人之云亡
盖知斯人之䘮非夫人之為䘮也公所以能愧人者出
言醇簡必依於仁禮容莊而温竟日無惰氣迨老彌篤
而事親孝不以貴弛其勞友諸弟以恩貫處熟游者莫
知為有殊出居在市集未嘗齒物價於財漠如也其實
行内修感動在言之前而意厚誼敦神情恬裕稱其為
容也其所以廢由以御史按江西疏論宸庶人有孝行
冝褒以勸時宸庶人方包逆謀多為不法而外飾小行
以買名䘮其親善哭聲動宫庭徒歩送塟公謂是其謀
不可測既難以輒發且可因其偽而與之使益為飾以
自盖匿或不遂為逆即使為逆猶可少緩其發徐為之
圖隂與都御史孫公籌所以遏折偹防之術甚悉而僉
以疏入公去江西未㡬逆變作議者以疏為公罪其所
為隂籌既甚秘人莫能知孫公以節死無復為上言故
以坐廢公心事昭晰無有疑其朋者第斥為畏禍狥庶
人之意以茍免也然公在江西抗法自嚴宸庶人侵之
數矣卒不能得志公亦堅不為奪其跡最著而體大禮
重者不以朝服謁不以朝禮見其子便殿曲宴不奏觴
為夀論捄御史范輅被逮輅之逮宸庶人所中也累以
禮與爭絀其邪心顯與為拂顧㡬以一疏免不待智者
知其不出於此矣公始以乙丑進士發身即乞歸養逆
瑾怒廢數年瑾敗而後得除為台州推官在台州執律
例以拒監司不敢以獄比輕重狥大吏風㫖滿三嵗考
勺天台國清寺山泉啜茗數杯而已未嘗移一長物還
家正徳中年戚畹内侍多寵倖驕佚踰制靡有顧畏獨
喜結言官有私與為好珍玩重賄無所愛公為御史閉
關掃軌無權貴之交門外悄然利欲刑禍易溺而多怵
皆人所常患世常有慷慨蹈禍而不能自潔於利者至
其清心淬行不為利溺宜非刑禍所可怵而屈也公於
利若此豈以宸庶人之威武失其守茍為一疏以狥之
哉公名潮字君信别號沙溪祖名金者來籍晉江自莆
仙遊之沙溪徙公取所自遷為號實志不忘其始金傳
四世至公之父名凱皆不顯而多有隠徳以發於公公
生三十六年而為進士廢七年而始得仕仕八年而廢
以善化於鄉三十餘年而終盖年八十有一康强夀考
有四子一女孫曾十三人皆習公之教孝謹不惰侈其
才者知向學配夫人蔡氏有賢行佐公為學與入仕能
以勤資其敏以儉養其亷始終一於敬順無誶言疾色
以犯公指知公欲悦繼母事姑彌謹撫諸㓜叔甚慈比
長皆為之娶而接其室甚睦以公愛其弟故夫人没公
遂不近媵侍所以致其思也公喜飲酒不為嗜味而嘗
以寓意托興於人無狎而無不可親客或從公游或樂
致公至其家公皆不為忤神觀修朗儀矩肅然間岀於
諧隠自有名人長者之風凡預在席莫不躁釋暴馴充
然心醉而自滿其有以愧人雖啣杯度曲之間尤有至
者嘉靖庚戌八月公卒以十二月初一日塟䘮三月而
塟禮也公子𢎞字𢎞建先卒存者𢎞智𢎞守實克襄其
禮而嚴於大事其來請誌述公遺言曰㣲王道思之銘
勿以我塟墓在南安縣福山之麓與蔡夫人同域公從
仕日淺其志不大見於施為又以過廢惟化服於鄉其
功有踰於在仕者之所獲其過公不欲自明所以必得
予之文而後塟意良有在故予誌公之塟獨論其善鄉
之功於公之過見其為仁者尤深切而諄複焉銘曰
其為玉矣以繅籍而薦之廟中其瑕不掩斯表瑜之為
羙而斵者反是之指既不可薦櫝而藏之乃終以無毁
玉固無意於為薦與藏人徒妄以為玉愠喜誠為玉者
謀薦則斵而藏則全亮不為彼而為此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百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