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百二十
明 賀復徵 編
墓誌銘二十三
光禄寺少卿沈青霞墓誌銘(明王世貞/)
當先皇帝己酉庚戌間余守尚書刑部郎而沈公由清
豐令入為錦衣衛經厯數從故尚寳丞張遜業飲沈公
少飲輒醉醉則擊缶嗚嗚誦出師二表赤壁賦已慷慨
㬅聲長嘯泣數行下余私心慕異之而亡何冦闌入塞
都門不啟天子坐西齋宫憂之亡所出㑹冦獲我中貴
人為嫚書附以進曰予我幣通貢即解圍不者嵗一髠
而郭時華亭公領大宗伯要諸大臣以御朝請而天子
下其書大宗伯㑹文武羣臣計即予貢弗予孰便甫就
計國子司業趙先生貞吉曰冦所謂貢者也耶彼傅城
而軍我城下盟耳竊以為天子御奉天門出内帑饗士
醳言者旌功臣冦固當自退而檢討毛先生起囁嚅言
吾姑寛冦以予貢曰出之而後議守便趙先生廷叱之
爭之堅而沈公復為申趙理刺刺不休太宰夏公怪而
問曰若何小吏也沈公目攝之曰大吏噤勿言故小吏
言胡怪也且不曰主辱臣死耶太宰意不自得罷而華
亭公持衆議上竟弗予貢次日天子出視朝有所誅進
矣當是時沈公氣甚壯欲力吞冦㡬得以身當一面畢
見其長乃上疏言請以萬騎䕶陵寢萬騎防通州餉而
合勤王之師十餘萬鼓而薄其惰歸必大勝報聞罷盖
是時相嚴嵩獨貴幸用事數寢抑邊事不以報而見事
急則若為開言路有所誅進者將帥當事臣迫誅益入
賕居間嵩以免而其進有時賄賄價暴起言者日以益
嵩日以重於是沈公飲張丞所泣而歎曰詩不云乎歙
歙訿訿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
是依已矣亡所信吾謀矣吾即不死而苞苴日蠅然過
我而集於西第何也且夫社稷何賴焉乃抗疏言相嵩
父子翼虎䑕社悞國大計請僇之以謝天下太宰阿私
亡所異同宜從坐詔以公昔嵗諠譁亡人臣禮今復誣
詆大臣自為名廷榜之數十謫田塞外而先是趙先生
亦坐他法謫斥矣沈公當田保安倉卒寄妻子廣柳車
未有舎而保安賈某者傍睨公曰公非上書請誅嚴氏
人耶揖之入徙家而家沈公公始有居矣里長老問知
沈公狀咸大喜助薪粲而遣其子弟來從學公稍與語
忠義大節則又大喜而塞外人戇爭為公詈相嵩以快
公公亦大喜日相與詈嵩父子以為常至為偶人三像
唐相林甫宋相檜及相嵩而射之語稍稍聞嵩父子啣
之切骨思有以報公而侍郎楊順來總督順故嵩客也
前大帥某業以巽愞避冦俟其解則縱吏士取死人首
甚者夜徼避兵人僇之以為功沈公亷得其首主名貽
書誚之前大帥恚既得代即以屬順曰是故撓乃公事
者丁巳冦大入破應州堡四十餘順見以為失事當坐
益縱吏士殺僇避兵人上首功以自解而公復亷得其
狀貽書誚順語加峻且賦詩及樂府者二或謂公遷人
非有言責母為耳公怒曰吾嚮者豈亦有言責耶若視
眼在否而欲盲我夫殺人而欺其君以要賞吾誓不與
共天順聞益恚以其私人經厯金紹魯指揮羅鎧走嵩
子世蕃所曰是夫也結死士擊劒習射將以間而取若
父子世蕃曰吾固知之即以屬巡按御史李鳯毛鳯毛
謬為謝曰有之竊隂已解散其黨矣鳯毛得代歸遷為
光禄少卿而御史路楷來楷又嵩客也世蕃為酒夀楷
而使謂順曰幸為我除吾痬事成大者侯小者卿順則
與楷合策捕諸白蓮教通冦者竄公名籍中以謀叛聞
而前大帥時理兵部無異取中㫖僇公籍其家而予順
一子錦衣千户楷候遷五品卿寺順猶怏怏曰丞相負
我薄我賞猶有所不足乎謀之楷取公二子杖殺之而
移檄越逮公長子諸生襄至則日掠治困急且死㑹給
事中呉君時來上疏論順楷誤國大罪上怒相嵩不及
為之地急下緹騎捕治順楷而襄得釋居乆之相嵩敗
世蕃砣死御史維新復論順罪而㣲為襄理還其諸生
今皇帝初詔褒言事者沈公寃始大白贈光禄少卿賜
祭録一子太學襄用諸生乆次膺貢上春官伏闕上書
極言總督順巡按楷殺人姦黨狀而給事時亮瓚相繼
以封事請詔可捕順楷司冦獄論抵罪始沈公少而讀
書有異質從故王伯安先生游先生一再與語即竒之
曰生千里才也辛卯舉鄉試又七年成進士為溧陽令
其治以搏擊豪强衛赤子為急用伉倨忤御史得調茌
平以父憂歸服除補清豐令愈自刻苦有惠愛聲故錦
衣帥陸炳聞而賢之請吏部得公為經厯至則與鈞禮
不敢以分加公公愈益發舒嘗從世蕃酒所世蕃虐所
狎客給事飲非其任强灌之公即以灌世蕃曰吾代客
酬也當冦掠近郊時都門閉公急謂陸公勿閉門閉門
予敵門矣陸公為言於上而許之所入男女以巨萬計
公既謫保安而屬嵗大侵傾槖裝作粥粥饑者收百里
内骸買地而瘞之其人相率而為祠生祀公公於詩文
援筆立就竒麗甚而不能盡削其牢慅憤激之氣徃徃
多楚聲竟以是獲禍其傳者十不能一二人讀而憐之
沈公諱鍊字純甫别號青霞山人其死以丁已之十月
十七日距其生丁卯得年五十有一父處士公璧母俞
夫人娶於徐有丈夫子四長即襄次衮次褒即死於公
難者也最少子袠以穉免襄既白報公讐推太學恩袠
而身之金陵謁呉君表其墓已復之呉興謁不佞某志
而銘之以慰公嗚呼公有子矣銘曰
為國擊嵩不勝公徙為嵩擊公勝而公死公死不死神
韡韡者億百千紀嗚呼嵩乎蕃乎順乎楷乎死而死矣
詩人莫公逺墓誌銘(王世貞/)
莫公逺者名叔明公逺其字一名更生字延年嘗讀短
長之書而覩所云寒泉子者慕之自號亦寒泉子今年
七十有六矣一日踵門而語余曰吾病已甚以語醫醫
不知也吾數行盡以語日者日者不知也及冬吾必死
及其未死也而有請於子吾始自長洲徙而武林也善
張九華周興叔二先生為我卜築得武林之湖墅下關
門前有古樹清流其傍丙舎可以栖妻子吾欲即其地
坎焉為木槨周於棺棺周於身預寘坎中死即埋我石
碣二一曰明詩人莫公逺之墓一樹子之所撰誌銘令
後世知有我足矣余憫而許之公逺生僻好為詩年十
七八即已能為老蒼語乆之愈益苦其思務於人所不
經道險詣卓絶以為功以故鮮有賞識之者而其自喜
於詩則益甚遇廣坐受牛飲蜩謔絲馳肉飛紅粉雜遝
而公逺嘔嘔苦吟自若也若了不相渉者家事大細不
復問一切失得憂喜慸快悉委之詩又髙自標置時謂
人近出語忽忽不遒人且以岑嘉州我乎則柰何於是
數見譏困少年貧亦益甚其在長洲時郡守濟南金城
材之辟為博士弟子所以楊詡問存偹至晩節撫呉中
丞宋望之愛公逺詩與偹賓主且曰世人皆欲殺吾意
獨憐才少陵氏殆為吾子設耶下書溧水令校刻公逺
詩公逺嘗應呉令莫抑聘教其子與齊與齊後顯貴為
具武林貲良厚公逺生平食息居處皆自故人而其感
獨金君宋君嘗走濟南哭金君墓冩其遺像歸奉之其
談宋君未嘗不歔欷慷慨也曰天下不乏賢疇知已者
又謂余吾年七十四而詩始成餘日亡㡬去死亦無㡬
何若而可余笑曰比於朝聞寛矣公逺夕死可矣公逺
有集數十巻先後刻行世始婦錢繼婦孫孫舉一子頴
一女滿皆婚嫁先世塟在呉齊門外之金鵝鄉銘曰
長洲生武林死中游燕齊逮楚尾獨詩與窮相終始
汪次公暨呉孺人合塟墓誌銘(明李攀龍/)
次公生十四而無寵於父也有奴睚眦父怒而不言公
輒奮白挺詬曰奴無禮於家大人罪當誅奴蒲伏受杖
乃白罷之而里中壯之矣比居庭惡聲不及犬馬父疾
為侍卧起浹旬輒瘳父乃大驩驩之日乃自燕代請鹽
筴客東海諸郡中而昆弟子姓十餘軰亦因受賈從公
公既饒弟姓亦各數倍然後報成於父也時東海諸郡
部使者視鹽筴必召公畫便宜有司乃籍公為鹽筴祭
酒而浙東西皆知汪次公中貴人景之守浙也欲賄于
賈而誣之法賈皆亡至括則獨疏次公名謂吏此節俠
得之勿問其餘吏顧得守信公曰柰何以我殺季乃自
詣吏景目而誰之公曰歙賈竪汪𤣥儀也旦夕且千金
為夀不忍湏㬰貴人耳景曰吾聞守義不聞𤣥儀公曰
字也此中善視賈竪故不名公出則實無千金念紿之
重其禍即持劵貸郡帑千金太守梁公許諾㑹劉瑾敗
而景收公得完諸賈勞公公謝曰干支家言我生之辰
適有天氣果然盖戊子六月六日也公年六十歸自東
海老焉曰安能白首刀錐為二子守也吾所為修業而
息之在此兒矣盖中丞公已生者三年及舉進士除黄
岩令乃大喜曰孺子試為吏矣服駒以轅齒壯則良發
軔雁行吾懼其泛駕已嘉靖戊申八月二日卒年八十
嵗云呉孺人者歙之長林人以大父呉公予公而歸公
而呉公故客甌括間孺人則勸公受賈呉公也公行孺
人為治室中則室之南宗人疏屬之産十餘家家質於
孺人孺人無勿應而又不責其子錢居數年諸宗人皆
徳之㑹有故轉徙則十餘家家屬婦人矣公由是不問
室中至家大政積著之理顧未嘗不取裁孺人而徃徃
片言定也初孺人與媵黄氏俱未有子有為使物之術
者謂公父曰何公之先府君有客乎呉公也其謂府君
曰我之帝所乞丈夫子畀吾孫既得請渡河而為執輿
眇夫呉某所覆丈夫子仆輿下左乳中石傷吾因以石
識之異日洗兒懸疣乃去又謂府君謝矣曰吾亦得請
於汪氏之宗祏矣又為客答曰雖然必以吾所請者畀
吾孫使先一月舉之公所請者畀媵黄氏也𢎞治甲子
正月封君良彬生左乳懸疣悉與語合踰月黄氏乃生
良植初呉公子次公孺人而諸母譏焉謂孺人曰田家
兒乃大而門又安用持葳㽔鑰如諸母為也盖呉公見
次公冠田家冠無苛禮謂大而門矣言鑰者示諸父之
有深藏託扄鐍諸母佩組自愛雍容而巳而次公將不
良於賈也後呉氏中廢孺人徧存諸母而置其事云生
七十有八年而卒為嘉靖甲辰五月五日也中丞公名
道昆督部閩粤有平倭功仲曰道貫邑諸生封君卜下
佛堂吉兆以某嵗月日塟公而孺人祔中丞公請余志
焉余曰新安俗矜賈即同列才力相若乃所至為鹽筴
祭酒畫便宜至令中貴人疏名求之稱汪𤣥儀自詣吏
玩孰甚焉太守救之不恡千金有所試其長非茍而已
也大哉修業而息之賢人深謀於廊廟論議朝廷其在
中丞乎是何能白首刀錐為二子守也孺人不責子錢
以規室南之産亷賈五之俗之相靡雖女子亦竒勝耶
至其與家大政决筴片言亦其天性然也懸疣之祥其
應二世來之以徳矣是以銘銘曰
莫燬於勢而身是嘗之莫羙於利而身是颺之見取於
予業乃成謀得於失政乃行維道則偕其人孔懐言作
之述以伉兹丘
孟宜人墓誌銘(李攀龍/)
余盖自弱冠與許殿卿游狎知孟宜人賢宜人適殿卿
七日而封君亡矣比殿卿在郡諸生中又數不第乃宜
人力貧支憊甘荼習蓼偹所不堪一無難色退言也殿
卿嘗卒業城南山中太宜人念之泣不能寐宜人勞之
曰太宜人幸就寢矣夜如何其無乃孟母據機時耶彼
方念子自苦也屬長君復啼於襁間索殿卿甚急宜人
紿之曰而父且至為而懐果飴啖汝何啼也且勞且紿
達旦矣一日大匱太宜人中昃不能飯宜人乃捐一空
篚出易粟上食太宜人如常食間宜人嘗在蓐太宜人
躬為糜至蓐所哺之未竟而淚下出語人曰安有在蓐
而日徒糜者宜人聞之愴然為剪中襦結託市數卵以
為鄰媪遺也其所曲事太宜人者類如此殿卿為諸生
不能具衿鞾率宜人染緝疏橅成之不辨其非衣帛而
曵革也殿卿守趙州有裝槖將寘而去者宜人問焉曰
某家金用為夀耳因叱之曰奴速負去斷頭矣其御僕
從素謹嚴犯無不笞掠於庭者盖憚於殿卿焉後裝槖
家伏辠余實在邢州屬郡推官郟李君聽其獄廪廪於
宜人矣無何殿卿調貴州之永寜萬里太宜人宜人為
若朝夕殿卿在側者殿卿得以遷徳王府右長史歸凡
三嵗太宜人乃卒母子相存宜人力也殿卿長史徳王
府勘中官某氏子弟又有裝槖將寘之而逸者珠珥直
千金矣宜人遽曰安用此糞土加諸首豈以為有亷吏
未必有亷婦乎徳王府雖里閈萬里矣後殿卿市一珥
示宜人宜人曰此大類某氏物何從致之哉然治家人
生産其稍入皆手自簿計緡筴衡量焉太宜人每取巵
酒餉令立盡之矣癸亥殿卿補周王府長史以宜人從
明年宜人還濟南尚猶時時傳敕諸婢妾不絶即諸婢
妾無不人人若宜人在邸中也還濟南者三年封宜人
封宜人若干月而卒隆慶戊辰七月三十日也距生正
徳某年月日凡五十有八嵗云子男一人即復郡諸生
娶徳府儀衞副薛來女女二人一適進士于鯨一適邑
諸生李應聘孫男二人宗周娶保定府知府陳輖孫女
朝周未聘女五人一適太學生史本子史某一適前進
士宜興縣知縣谷繼宗孫谷某其餘未聘殿卿名邦才
周府左長史階朝列大夫宜人郡之徳平人父名某母
某氏卜某年月日塟於某山祖兆云誌曰余盖自弱冠
與殿卿游狎知孟宜人賢矣柰何宜人之於里閈見謂
自徤也夫自徤之譽實近於悍柰何里閈之於宜人見
謂自徤也夫力貧支憊甘荼習蓼偹所不堪一無難色
退言宜人信自徤困於捐篚剪結而不變於裝槖千金
即不變於裝槖千金而家人稍入簿計緡筴百不失一
宜人信自徤憚於殿卿諸婢妾人人如在其邸中者宜
人信自徤然而太宜人臨新婦亦已莊矣至哺糜蓐所
而巵酒餉之殿卿禮宜人如賓及其舘於甥於髧髦而
脱然無疑於愛子又何可謂自徤也大誼章章而譽近
於悍又柰里閈何殿卿自狀宜人扼腕於蘇季子朱買
臣之取絶於其妻也徳宜人深矣然自二子之妻無似
耳安有匍匐乞憐後車命載而能糞土千金叱裝槖唯
恐其汚已哉何以有功於亷吏也不知其婦視其夫矣
何里閈之未有以槩於殿卿哉語曰弓彊于彌衣靱於
裏此殿卿之所由腹悲也是為銘銘曰
欲婦是圖視其夫欲妻是孚視其夫大誼用章此焉攸
藏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百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