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百六十八
明 賀復徵 編
雜文二
弔鏄鐘文(宋秦觀/)
嘉魚縣傍湖中比歳大旱水皆就涸而夜常有光怪赫
然燭天鄉人相與誌其處而掘之得古鏄鐘焉其形有
兩欒如合兩瓦靣左右九乳總三十六牙鼔鉦舞銿衡
旋斡之類考之不與禮合者無幾縣令施君識其寳謀
獻之太常未果乃輸武昌庫中㑹其守解秩佐攝事見
而惡之曰那得背時物畜之不祥也亟命投於兵器之
冶嗚呼物之不幸有如是邪昔九江吏盜顔忠肅之碑
材寘其所述率僚屬爰及士子躬趨於庭以報祀事尚
饗
祭戰馬文(路振/)
咸平中契丹犯髙陽關執大將康保裔畧河朔而去天
子幸魏特遣將王榮以五千騎追之榮無將材但能走
馬以馳射為事受命惟怯數日不敢行伺賊渡河而後
發賊有剽淄齊者數千騎尚屯泥沽榮不欲見敵遂以
其騎畧界河南岸而還晝夜急馳馬不秣而道斃者十
有四五天子憫之遣使收瘞焉因作祭文曰
房駟之精降為驪騂泉水呀風流沙激庭虎脊孤聳龍
媒鷙獰丹髦曉霞的顙秋星茀方著幹宜乗旋膺巉臚
角起方觜珠明爾其絶塞草荒八月隕霜毛縮蹄研筋
弛脈張獸惡恐噬虬獰欲驤噴沙散沬千里飛雪戎人
負引武士索鐡前遮後突雷動地裂忽挽一而制百終
伏檛而受絏戎官劬劬歳入劵書蹄□纍纍通乎鬼驅
名駒大&KR2506;銜尾入塞勞其酋長節以駔儈蜀錦吳繒積
如丘陵馬歸於我也重幣入於彼也輕於是絡黄金之
羈浴天池之波鼓鬛雲衢弄影星河或踶而齧或齅而
吪[𧔞]蠶申禁駔駿何多帝念神物來經逺道閲之於内
殿養之於外皁飲以玉池秣之瑤草窮冬邊塵入我河
漘羽書宵飛龍馭北廵選仗下之名馬屬閫外之武臣
琱戈電燭禁旅星陳授以長䇿帥以全軍將士怒兮山
可擘猛馬哮兮虎可咋何嚄唶之無勇反遷延而避敵
氷霜凄凄介甲而馳不飲不沬載渴載飢駿馬餒死行
人嗟咨委天骨於衢路返星精於雲霧報主恩之無及
齊戎力而何悞生芻致祭敝帷成禮瘞於崇岡全爾全
體馬如有神知帝之仁嗚呼
祭赤鸚鵡文(髙宗/)
髙宗在建康有大赤鸚鵡自江北來集行在承塵上口
呼萬歳宦者以手承之鼔翅而下足有小金牌有宣和
二字因以索架置之稍不驚怪比上膳以行在草草無
樂鸚鵡大呼卜尚樂起方響乆之曰卜娘子不敬萬歳
蓋道君時掌樂宮人以方響引樂者故猶以舊格相呼
髙宗為罷膳泣下後此鳥持至臨安忽死故髙宗親為
文祭之云
金距絳囊何意朱紫乗軒駭散纒羅鬭死不逺長江來
自汴水匪饑則附曰忠自矢謝迹雲端投身禁裏毎呼
舊人以勵近侍禽言若斯鳥官誰似云胡委羽歸魂鶉
尾借號有烏來朝無雉漸肯為儀厯仍輝紀尚饗
逐妖文(明鄒守愚/)
余守廣州之二年郡之治所西父老率民持磚石數筐
訴余曰吏卒奴暮夜擊人乞治余驚曰如是其多耶對
曰然固非一夕者余曰中否對曰離其身咫尺至破其
屋與器不避將殺人余於是訊其吏卒奴無有狀走視
其地又荒也衆咸稱有妖焉夜巡者時時見無敢以告
也余詈曰余在是余在是奚妖之為乃呼父老謂之曰
第且去吾為汝治余於是為文以驅之乃卒約曰而旦
其持斧鋤來是夜余下篆符行城隍齋沐以竢五鼔余
起籲告於神誦文畢戒吏卒入其處曰如吾令不獲者
以其罪罪吏卒愕視以為余狂也余曰汝第為之令曰
凡其有形色於此者悉剷之無遺也余坐堂上治事不
輟有頃卒倉皇報曰大蕉剷之鮮血出不止他無變余
曰嗟非此乎越月餘父老率民來以首叩庭謝曰賴使
君之靈自今以後無我害也余解之曰汝不聞乎妖不
勝徳幽暗巖崖鬼魅之所生也余以是得之父老悦而
去其文曰
妖乎妖乎汝其無形耶倐而有形汝其無聲耶倐而有
聲然而無形與聲者其常也且汝不聞乎太守在兹諸
神呵䕶環而不敢窺即有百怪固將放之乎入山之幽
潜水之深矧魑魅魍魎載在神鼎毋淆百物幽明寧又
又今昔之所同也妖乎妖乎汝何為而竊吾居震吾氓
而使父老汝訟耶廢聖王之大防奸天子之命吏是有
斧鑕我不敢私汝其返乎故處以安其常毋使為民梗
其聽太守言毋忽毋悔
讁龍母文(徐楨卿/)
天孕靈祥降神物於華渚帝祈利恵錫褒祀於清祠國
典孔昭守臣無忒諒上靈之克鑒冀下禱之潜通今方
苖苦恒暘人思甘雨山焦地裂誠乾暵之可憂電秘雷
藏孰清隂之能借嗟旱魃之為虐慮民食之將艱匍匐
告哀竭精勞於庶正普同供養燃香炬於通閭盡引領
以待霑竟浹旬而無應不諳誠格龍何異乎凡蟲惡用
母為令不行於頑子竊惟禮崇報逺加歳祀於有功國
本為民建神壇以禦患今爾既亡實恵徒擁虚名靡百
姓之貲是吾憂也享無功之食於女安乎尚其早洗前
愆速驅神蟄𤣥雲佳㴻崇朝慰渴於羣黎滄海皇波一
勺借通於千里
瘞旅文(王守仁/)
維正徳四年秋七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來者不知其
名氏携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場投宿土苖家予從籬
落間望見之隂雨昏黒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
人覘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來云一老人死坡
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傷哉薄暮復有
人來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嘆詢其狀則其子又
死矣明早復有人來云見坡下積尸三焉則其僕又死
矣嗚呼傷哉念其暴骨無主將二童子持畚挿徃瘞之
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嘻吾與爾猶彼也二童憫然涕
下請徃就其傍山麓為三坎埋之又以隻雞飯三盂嗟
吁涕洟而告之曰嗚呼傷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龍塲驛
丞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産吾不知爾郡邑
爾烏為乎來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游宦不踰
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
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烏為乎以五斗
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
哉爾誠戀兹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烏為乎吾昨望
見爾容蹙然蓋不任其憂者夫衝冒霧露扳援崖壁行
萬峰之頂饑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癘侵其外憂鬱
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
其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爾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
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爾乃使吾有無窮之
愴也嗚呼傷哉縱吾不爾瘞幽厓之狐成羣隂壑之虺
如車輪亦必能塟爾於腹不致乆暴露爾爾既已無知
然吾何能為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二年矣歴
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今悲傷若
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復為爾悲矣
吾為爾歌爾聽之歌曰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游子懐
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惟天則同異域殊方兮環
海之中達觀隨寓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又
歌以慰之曰與爾皆鄉土之流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
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茍死於兹兮率爾子僕來從予兮
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乗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嘘
唏兮吾茍獲生歸兮爾子爾僕尚爾隨兮無以無侣悲
兮道傍之塚纍纍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
徊兮飱風飲露無爾飢兮朝友麋鹿暮猿與猶兮爾安
爾居兮無為厲於兹丘兮
祭弓矢文(唐順之/)
天生實乎五材人爰作乎五兵顧明昏之異用則或替
而或興惟及逺而洞堅尤弓矢之為利有事則以戰勝
無事用諸禮義匡四方之宿心竊有冀乎斯技少多疾
而未能深自慙於游藝屬園田之再返幸旅力之既閒
謝冠簮於北闕學馳獵於南山審機栝於心契獲縱送
於口傳既耽玩而忘倦遂拈弄以經年賴明靈之黙賛
似有牖乎余衷時絃鵠之應聲若迅呼於順風兹歳終
而告成嚮明靈以徼福雙有適於力巧一無悞於手目
尚進藝於徳途中此心而為鵠惟明靈其享之
祭刀文(唐順之/)
嗚呼上帝厭亂此刀不敢不用上帝好生此刀不可輕
用某欽承朝命給有旗碑今殺亂兵是為用刀之始敢
告司刀之神伏惟照鑒
瘞筆文(陸樹聲/)
予自南雍謝病將歸理其裝敗筆數篋童子啟予盍畀
水火予曰是予糜廩粟以朝夕指使從事焉者其忍諸
發䇿而筮之得坤之六五乃擇地西南隅坎而埋焉為
文以告之曰維爾初覯肆予髫童爾資鋒穎以發予䝉
予嘗下帷覃思隠几研窮呻吟佔畢語鍜詞鎔爾職輸
寫予意乃通暨予翺翔黌舍試藝澤宫孰使予揚眉吐
臆轉腕生風磨鉛出利刓樸抽工爾於是與有庸焉予
既陸沉世路濫迹章縫離竒偃蹇闒茸疎慵不靦予辱
周旋始終爾雖緘黙竊隠予衷進不能使爾載直圖書
之府簮侍蓬萊之宫鋪張聖制黼黻皇躬庶幾馳竹帛
以勒鼎鐘退不能縱横六藝之塲捜羅百氏之藂書窮
八法學贍三冬上規莊屈旁軋張鍾使爾驅雲霧而走
蛇龍徒使爾顛剥形秃挫穎銷鋒交疎几格迹謝磨礱
浮湛故紙顛倒篋中孰令爾勞大而不收功若乃琱文
破義伐異黨同漁獵管測邀譽市容脂言簧鼔賈進希
逢使爾含毫茹羞濡首低傭此數者予曽不以是溷爾
爾亦能諒予之幽悰惟是紬經繹史沂流尋宗摛辭摘
句組繪彫蟲蘭堂桂館嘯月吟風徘徊物景陶寫心胸
使爾疲於應命靡適不從是爾嘗力於予而予亦自信
無負於管城公也筮吿孔嘉含章有終日月維良徃即
爾封稽旡咎以旡譽予亦將括囊於山中
瘞古誌石文(鄒觀光/)
去先塋數百武而近工人掘地得古甓焉縱横尺有竒
余拭而讀之則唐人墓誌銘字尚未剥落可讀古色黯
然其塟以大中元年十月癸亥其先世皆貴盛三世父
子兄弟簮纓相望而獨塟者誌者其姓名蝕不可辨其
地則安鳳鄉其人誌稱其聰明仁孝然文甚簡質不作
近代䛕墓語嗟乎塟者藏也骨肉歸於土無不壊也誌
以志銘以名之庶幾陵谷變遷而名不朽而唐大中距
今千有六百年羡門潜闥玉匣珠𥜗一切亡有是誌落
他人手供累塊耳張籍詩千金立碑髙百尺終作他人
柱下石今即不幸而見落又幸而遘余而又不幸終不
能舉其名世之人役役百年之内復規規百年之外敝
精竭神以期不朽亦何益哉晏平仲所言焚之亦可沈
之亦可其衮衣繡裳而納諸石槨亦可其衣薪而棄諸
溝壑亦可達哉其言之矣雖然余既已耳而目之矣安
知爾之神氣不傳坏土以存哉余命童子瘞之故處而
乃以觴酒豆肉為文以告之曰千百年之前貴耶賤耶
賢耶愚耶吾不爾知千百年之後存耶滅耶顯耶晦耶
爾不自知又更後此而千百年爾銘無恙耶吾言存耶
吾與爾皆不能知而向為爾也者惻怛悲哀而誌之今
為爾也者歔欷太息而瘞之是造化小兒之愚吾與爾
而吾與爾又不知也悲夫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百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