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古文淵鑒
御選古文淵鑒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古文淵鑒巻四十四目録
宋
韓琦
諫垣存藁序
富弼
辭定策遷官奏
司馬光
上殿論御臣劄子
請定儲貳疏
上皇太后疏
上英宗疏
論治身先孝治國先公疏
上英宗言時政闕失疏
仁宗配明堂議
崇奉濮安懿王典禮議
應詔論體要
辭職疏
乞省覽農民封事劄子
論皇城司廵察親事官劄子
五規(保業/) (惜時/) (逺謀/) (重微/) (務實/)
乞改求諌詔書劄子
知人論
范鎭
請裁冗官冗兵疏
再陳官冗兵多疏
范百祿
對制科策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古文淵鑒巻四十四
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教習庶吉士(臣/)徐(乾學/)等奉
㫖編注
宋
韓琦(字稚圭相州安陽人仁宗朝弱冠舉進士歴/官至樞宻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拜右僕射)
(封魏國公加司空兼侍中有盛名識量英偉嘉/祐治平間再决大策安社稷與富弼齊名號稱)
(賢相人謂/之富韓云)
諫垣存藁序
夫善諫者無諷也無顯也主於理勝而已矣故主於諷
者必優柔微婉廣引譬喻兾吾説之可行而不知事不
明辨則忽而不聽也主於顯者必暴揚激訐恐以危亡
謂吾言之能動而不知論或過當則怒而不信也夫欲
説而必聽言而必信茍不以理勝之為主難矣哉琦景
祐中任三司度支判官以族貧求外補得舒州將行而
上以諫官缺擢授右司諫而畱之竊惟言責之重非面
折廷諍之難蓋知體得宜為難夫得通明端樸髙識博
學之士則動必中理日益君聽而使愚不肖者冒而處
之固不勝其任矣遂兩上章辭不報乃喟然自謂曰上
之知汝任汝之意厚矣汝之所言當顧體酌宜主於理
勝而以至誠将之兹所以報陛下知而任之之意若知
時之不可行而徒為高論以賣直取名汝罪不容誅矣
在職越三載凡明得失正綱紀辨忠良擊權倖時人所
不敢言必昧死論列之上寛而可其奏者十八九卒免
重戮進登掖垣實前自為誡之力也其所存藁欲斂而
焚之以效古人謹密之義然念詩書所載從諫而聖君
之徳也衮闕而補臣之忠也前代諌諍之臣嘉言讜議
布在方策使覽之者知人主從善之美致治之原若皆
削而燔之則後世何法焉於是存而錄之離為上中下
三巻命曰諫垣存藁以藏於家竊志夫上之聰仁大度
自三代漢唐以來虚懷納諫甚盛徳之主皆所不及復
俾子孫傳而閲之知直道之無咎忠教之有迹云時慶
厯二年三月十五日秦亭西齋序
富弼(字彦國河南人仁宗復制科舉茂才異等厯/官至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鄭國公)
(弼好善嫉惡出於天資常言君子小人並處其/勢必不勝神宗時王安石用事因疾求退雖家)
(居凡事關利害/必切直言之)
辭定策遷官奏(治平元年四月上初仁宗無子/英宗以濮安懿王子養於宫中)
(仁宗崩帝嗣位䘮次感疾不知人慈聖皇太/后垂簾聽政帝疾益甚多過失太后有廢立)
(意疾差乃已帝由是心懷不平太后尋還政/於帝而侍養猶多廢缺至是論定䇿功加弼)
(戸部尚書/弼具奏辭)
陛下錄臣先帝時微勞曷若報皇太后今日之大恩臣
思皇族中於仁宗洎皇太后校其親疎與陛下同者多
矣就衆多中獨取陛下為嗣今日貴為天子富有天下
其為恩徳可與天地比其高大陛下如何報答則可以
稱副而於仁宗不能謹祭祀於皇太后不能備孝養此
皆人子常分尚多闕失况敢更望他有所報乎陛下向
者服藥天下之人自不驚怪今陛下清明剛健專决萬
務而祭祀孝養之闕殊無增加朝廷臣僚始知陛下孝
心果不至非疾恙使之然也臣實不諭聖意何縁而若
此若為仁宗常有小惑則陛下終不得立矣若為皇太
后不當垂簾則又因陛下服藥從大臣之請况今來已
盡還政於陛下矣垂簾終不能分陛下之權也二事已
過盡可釋然豈宜蓄懐為恨而終不可觧谷風所謂忘
我大徳思我小怨者也陛下豈可忽虞舜之大孝慕幽
王之亂風(詩小弁刺/幽王也)臣甚為陛下痛惜之皇太后垂簾
日嘗謂臣與胡宿呉奎曰無夫孤孀婦人無所告訴臣
等共聞此語實為傷心又向者竊聞先帝諸公主陛下
易其所居以安已女亦未嘗聞陛下畧加恩煦恭惟先
帝臨御天下四十一年仁恩徳澤入人骨髓以至徧及
蟲魚草木臣事先帝亦三十餘年自布衣擢至首相其
恩徳可謂至大今日不忍見其孀后幼女失所如此而
臣反坐享陛下遷寵還得安乎仁宗與皇太后於陛下
有天地之恩而尚未聞所以為報臣於陛下不過有先
時議論絲髮之勞何賞之可加陛下忘天地之大恩錄
絲髮之小勞可謂顛倒不思之甚也願陛下外則以仁
恩道徳訓天下結人心内則以純孝恭恪奉仁宗事太
后則臣雖歠菽飲水奔走陛下左右以死無悔苟未然
也陛下雖日加爵位金帛之寵臣亦萬無可受之理臣
又念天下事粗存祖宗法制百官行之萬方奉之况陛
下方在諒隂或未煩聖慮其所急而宜先者惟是仁宗
一后五女所謂孤遺而百官萬方力不能及其休戚係
於陛下一人之手者切在陛下照䘏之恩憐之則天道
助人情歸子子孫孫自然享福無窮也夫幽則有天道
明則有人情陛下勿謂天冥冥而無所聞人蚩蚩而無
所知遂不顧恩義略無畏憚也臣賦性狂愚不識忌諱
因辭恩寵妄進瞽說惟聖慈矜容而納其一二(奏入不/報又奏)
(至六七上乃優詔答曰洪惟仁宗皇帝欲報之徳昊天/㒺極皇太后子育朕躬方以天下之養承顔於朝夕矧)
(敢云養之至乎又不允辭/賞至於再三弼乃受之)
司馬光(字君實陜州夏縣人仁宗朝進士歴官至/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贈太師温國公)
(光孝友忠信恭儉正直/歴相四朝忠直如一)
上殿論御臣劄子
臣聞致治之道無他在三而已一曰任官二曰信賞三
曰必罰康誥稱文王之徳曰庸庸祗祗威威顯民言用
其可用祗其可祗刑其可刑也臣竊見國家所以御羣
臣之道累日月以進秩循資塗而授任茍日月積久則
不擇其人之賢愚而寘高位資塗相値則不問其人之
能否而居重職夫人之材性各有所宜而官之職業各
有所守自古得賢之盛莫如唐虞之際然稷降播種益
主山林垂為共工龍作納言契敷五教臯陶明刑伯夷
主禮后䕫典樂皆各守一官終身不易茍使之更去迭
來易地而守未必能盡善也今以羣臣之材固非八人
之比乃使之遍居八人之官逺者三年近者數月輒已
易去而望職事之修功業之成必不可得也非特如是
而已設有勤恪之臣悉心致力以治其職羣情未洽績
效未著在上者疑之同列者嫉之在下者怨之當是時
朝廷或以衆言而罰之則勤恪者無不觧體矣姦邪之
臣衒竒以疑衆養交以市譽居官未久聲聞四逹蓄患
積弊以遺後人當是之時朝廷或以衆言而賞之則姦
邪者無不仕進矣所以然者其失在於國家采名不采
實誅文不誅意夫以名行賞則天下飾名以求功以文
行罰天下巧文以逃罪如是則為善者未必賞為惡者
未必誅陛下誠能博選在位之士使有徳行者掌教化
有文學者待顧問有政術者為守長有勇略者為将帥
明於禮者典禮明於法者主法下至醫卜百工皆度材
而授任量能而施職有功則增秩加賞而勿徙其官無
功則降黜廢棄而更求能者有罪則流竄刑誅而勿加
寛貸如是而朝廷不尊萬事不治百姓不安四夷不服
臣請伏面欺之誅凡臣所言皆陛下耳所厭聞心所素
知然致治之要無以易此知之非艱行之惟艱顧陛下
力行何如爾
請定儲貳疏(嘉祐元年八月先是知諫院范鎮/首議建儲不從光聞而繼之又與)
(鎮書言此大事不言則已一言豈可復反願/公以死争之於是鎮言之益力光亦累奏此)
(第三疏光方為/集賢校理通判)
臣聞書曰逺乃猷(周書/康誥)詩云猶之未逺是用大諫(大雅/板之)
(篇/)况國家之弊在於樂因循而多諱忌不於安治之時
豫為長逺之謀此患難所由而生也自古帝王即位則
立太子此不易之道也其或謙撝未暇則有司為請之
所以尊社稷重宗廟未聞人主以為諱也及唐中葉以
來人主始有惡聞立嗣者羣臣莫敢發言言則刑戮隨
之是以禍患相尋不可復振不知本强則茂基壯則安
今上自公卿下至庻人茍有忠於國家者其心皆知當
今之務無此為大然而各思忤主之誅莫敢進言獨臣
不愛犬馬之軀為陛下言之歴觀春秋以來迨至國初
積千六百年其間兵寢不用者不過四百餘年至如聖
朝芟夷僣亂一統天下朝野之人自祖及孫耳目相傳
不識戰鬬蓋自上世以來未有若今之盛也且國家於
州縣倉庫㪷糧尺帛未嘗不嚴固扃鐍擇人而守之况
國家融明閎茂之業豈可不謹擇親戚可信任者使助
陛下守之乎陛下獨不念太祖太宗跋履山川經營天
下真宗宵衣旰食乂致太平之艱難乎此臣所以夙夜
皇皇起則思之卧則計之感歎流泗而不能已也或者
謂臣身賤居外而言朝廷之事侵官也臣愚以為治古
諫諍無官自公卿大夫至於庶人百工商旅矇瞍芻蕘
無有不得言者所以逹下情而察國政也若置官而守
之非其官者皆不得言則下情壅而不通如是則國家
雖有廹切之憂行道之人皆知之而在上者莫得聞也
此其為害豈不深乎曏以水災親下明詔延訪中外而
勤求得失臣安敢捨此大節隱而不言其餘瑣碎豈足
道哉欲望陛下察臣區區之心斷而行之使逺近渙然
無復憂疑自然神靈悦於上而災異伏衆庶喜於下而
姦宄消至於草木昆蟲靡不䝉被其福其為功業豈不
盛哉惟陛下蚤畱神裁察
上皇太后疏(嘉祐八年二月仁宗崩英宗/有疾皇太后稱制光上疏)
羣生無福大行皇帝奄棄天下皇帝繼綂哀毁成疾未
能親政恭請殿下同决庶務凡舉措動静不可不謹戒
畱心焉方今天下之勢危於累卵大小戰戰憂慮百端
若非君臣同心内外協力夙夜勤勞以徇國家之急則
禍難之生豈可勝諱哉夫安危之本在於任人治亂之
機在於賞罰二者不可不察也若中外百官各得其人
賢能者進不肖者退忠直者親讒佞者疎則天下何得
不安任職之臣多非其人賢者退不肖者進忠直者疎
讒佞者親則天下何得不危賞不因喜罰不因怒賞必
有所勸罰必有所懲則天下何得不治喜則濫賞怒則
妄罰賞加於無功罰加於無罪則天下何得不亂然則
天下安危治亂不在於他在於人主方寸之地而已矣
凡御下之道恩過則驕驕則不可不戢之以威威過則
怨怨則不可不施之以恩恩威之道聖人所以制世御
俗猶天地之有隂陽損之益之不失中和以生成萬物
者也夫恩者欲物之親已也有時而生怨威者欲物之
畏已也有時而生慢小人之性恩過則驕驕而裁之則
怨矣爵祿賞賜妄加於人則其同類皆曰我與彼才相
若也功相敵也彼得之而我獨不得何哉是出一恩而
召羣怨也故曰恩有時而生怨也威嚴太盛則人無所
容刑罰煩苛則濫及無辜濫及無辜則其同類皆曰是
過也人誰無之彼既不免行將及我於是乎窮廹思亂
為其上者乃更畏恐而求姑息是始於嚴而終於慢也
故曰威有時而生慢也如是則為人上者豈不至難哉
蓋善為人上者不然恩必施於有功而罰必加於有罪
恩雖至厚而人不敢妬者何也衆人之所與也罰雖至
重而人無所怨者何也衆人之所惡也往者大行皇帝
嗣位之初章獻明肅皇太后保護聖躬綱紀四方進賢
退姦鎮撫中外於趙氏實有大功但以自奉之禮或崇
重太過外親鄙猥之人或忝汚官職左右讒諂之臣或
竊弄權柄此所以負謗於天下也今殿下初攝大政四
方之人莫不觀聽以占盛徳臣以為凡名體禮數所以
自奉者皆當深自抑損不可盡依章獻明肅皇后故事
(仁宗即位劉太后被服衮冕同御承明/殿出入御大安輦鳴鞭侍衛如乗輿)以成謙順之美
副四海之望大臣忠厚如王曽清純如張知白剛正如
魯宗道質直如薛奎者(曽知白仁宗初宰相/宗道奎真宗朝宰執)殿下當信
之用之與共謀天下之事鄙猥如馬季良讒諂如羅崇
勲者(崇勲為入/内都知)殿下當疎之逺之不可寵以祿位聽采
其言也臣聞婦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况后妃與國同
體休戚如一若趙氏安則百姓皆安况於曹氏必世世
長享富貴明矣趙氏不安則百姓塗地曹氏雖欲獨安
其可得乎是故政者正也為政之道莫若至公臣願殿
下熟詧羣臣之中有賢才則舉之有功則賞之雖賤如
厮役憎如仇讐逺在千里之外皆不可棄遺如此則人
誰不勸矣羣臣之中職事不修則廢之有罪則刑之雖
貴為公卿親為兄弟近在耳目之前皆不可寛假如此
則人誰不懼矣夫為善者勸為惡者懼百姓稱職萬民
樂業天下之安猶倚泰山而坐平原也尚何憂哉然後
俟皇帝聖體平寧授以治安之業自居長樂之宫坐享
天下之養則殿下聖善之徳冠絶前古光映後來雖周
之文母漢之明德不足比也
上英宗疏(嘉祐八/年四月)
臣愚竊惟大行皇帝春秋未甚高以宗廟社稷之重昭
然逺覽確然獨斷知陛下仁孝可守大業擢於宗族之
中建為嗣子授以天下其恩德隆厚踰於天地固非微
臣所能稱述今不幸奄棄萬國陛下哀慕泣血以夜繼
晝過於禮制以至成疾中外聞者莫不感泣知大行皇
帝能為天下得人治平之期企踵可待羣臣百姓不勝
大幸今者聖體痊平初臨大政四海之人拭目而視傾
耳而聽舉措云為不可不審易曰君子以作事謀始(訟/卦)
(象/辭)召誥曰王乃初服嗚呼若生子㒺不在厥初生自貽
哲命夫為政之要在於用人賞善罰惡而已三者之得
則逺近翕然嚮風從化可以不勞而成無為而治也三
者之失則流聞四方莫不解體綱紀不立萬事隳頹治
亂之原安危之㡬盡在於是臣願陛下難之重之精心
審慮如射之有的必萬全取中然後可發也陛下思念
先朝欲報之徳奉事皇太后孝謹撫諸公主慈愛此誠
仁孝之至過人逺甚臣願陛下雖天性得之復加聖心
夙夜匪懈謹終如始以結億兆之心形四方之化則福
祚流於子孫令聞垂於無窮矣古者人君嗣位必踰年
然後改元臣願陛下一循典禮勿有更變於中年也三
年之喪自天子逹於庶人一也自漢氏以來始從權制
以日易月臣願陛下雖仰遵遺詔俯徇羣情二十七日
而釋服至於宫禁之中音樂遊燕吉慶之事皆俟三年
然後復常以盡送終追逺之義焉禮為人後者為之子
故為所後服斬衰三年而為其父母齊衰期為所後者
之親皆如子而為已之親皆降一等蓋以特重於大宗
則宜降其小宗所以專志於所奉而不敢顧私親也漢
宣帝自以為昭帝後終不敢加尊號於衛太子(宣帝/祖)史
皇孫(宣帝/父)光武起於布衣親冒矢石以得天下自以為
元帝後亦不敢加尊號於鉅鹿都尉(光武/祖)南頓君(光武/父)
此皆循大義明至公當時歸美後世頌聖至於哀安桓
靈或自旁親入繼大綂皆追尊其祖父(哀帝尊父定陶/恭王為恭皇安)
(帝尊父河間孝王為孝徳皇桓帝尊祖河間孝王為孝/穆皇考蠡吾侯翼為孝崇皇靈帝祖淑父萇世封觧凟)
(亭侯及即位追尊祖為/孝元皇考為孝仁皇)此不足為孝而適足犯義侵禮
取譏當時見非後世臣願陛下深以為鑑杜絶此議勿
復聽也凡此數者臣伏計陛下聰明皆素知之然臣復
區區進言者誠懼不幸有諂諛之臣不識大體妄有開
説自求容媚陛下萬一誤加聽從欲捐軀爭之亦無及
已是以不敢不先事而言庶㡬聖徳純粹完美不有秋
毫之缺使一夫竊議於草萊者臣之志也
論治身先孝治國先公疏
臣聞治身莫先於孝治國莫先於公孔子曰孝徳之本
也又曰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徳不恭其親而
恭他人者謂之悖禮(皆孝經/之辭)未有根絶而葉茂源涸而
流長者也仁宗皇帝以四海大業授之陛下其恩徳之
大天地不足以為比今登遐之後骨肉至親獨有皇太
后與公主數人陛下所當盡心竭力供承撫養以副仁
宗皇帝之意曏者皇太后聽政之時左右侍衛之人不
敢不恪求須之物無所不備既委去政柄臣竊慮有無
識之人隨勢傾移侍奉懈慢供給有闕則天下之責皆
歸陛下不可不畱意朝夕省察也又若有不逞之人於
兩宫之間刺探動静拾掇語言外如効忠内實求媚以
相搆間者臣願陛下迎拒其辭執付有司加之顯戮誅
一人則羣邪自退納一言則百讒俱進此乃禍亂之機
不可不深察也臣聞國事聽於君家事聽於親臣愚以
為陛下在外朝之時刑賞黜陟之政當自以聖心决之
至禁庭之内取捨賜予事無大小不若皆稟於皇太后
而後行陛下與中宫勿有所專如此則内外之體正尊
卑之序明慈母歡欣於上臣民頌詠於下矣不然皇太
后歸政之後若侍衛之人稍有怠惰求須之物小失供
擬加以讒邪妄興離間萬一有絲毫闕失流聞於外或
皇太后憂思不樂内生疾疢則陛下何以勝此名於天
下哉雖百善不能掩矣臣故曰治身莫先於孝也洪範
於好惡偏黨之際六反言之(周書洪範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
(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故曰六反言之)重
之至也周任曰為政者不賞私勞不罰私怨大學曰欲
明明徳於天下者必先正其心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
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陛下奮發宫邸入纂皇極爰自
潛躍至於天飛舊恩宿怨豈能盡無然今日即政之初
皆不可置於聖慮以害至正也凡人君之要道在於進
賢退不肖賞善罰惡而已爵祿者天下之爵祿非以厚
人君之所善也刑罰者天下之刑罰非以快人君之所
怒也是故古者爵人於朝與士共之刑人於市與衆棄
之明不敢以已之私心蓋天下公議也今四海之廣百
官之衆有賢有愚有善有惡比肩接迹雜遝並進臣願
陛下少畱聰明詳擇其間茍有才徳髙茂合於人望者
進之雖宿昔怨讐勿棄也有器識庸下無補於時者退
之雖親暱姻婭勿取也有勵行立功為世所推者賞之
雖意之所憎勿廢也有懐姦犯禁為衆所疾者罰之雖
意之所愛勿赦也如此則野無遺賢朝無曠官為善者
勸為惡者懼上下悦服朝廷大治百姓䝉福社稷永安
不然若陛下專居深宫自暇自逸威福之柄盡委大臣
取過目前不為逺慮賢愚不分善惡失實不則所進者
皆平生所親愛所退者皆平生所不快所賞者皆諂䛕
而無功所罰者皆忠諒而無罪如此則中外解體紀綱
隳紊羣生失所天下可憂矣臣故曰治國莫先於公也
此二者榮辱之大本安危之至要臣願陛下審思而力
行之
上英宗言時政闕失疏(治平二/年八月)
陛下即位以來災異甚衆日有黑子江淮之水或溢或
涸去夏霖雨涉秋不止京畿東南十有餘州廬舍沉於
深淵浮苴棲於木末老弱流離捐瘠道路妻兒之價賤
於犬豕許潁之間親戚相食積尸成丘既而歴冬無雪
煖氣如春草木早榮繼以黑風今夏癘疫大作彌數千
里病者比屋喪車交路至秋幸而豐熟百姓欣然庶獲
蘇息未及收穫而暴雨大至一晝之間川澤皆溢溝渠
逆流原隰丘陵悉為洪波一苗半穂蕩無孑遺都城之
内道路乘桴城闕摧圯官府倉廩軍壘民居覆没殆盡
死於壓溺者不可勝紀此乃曠古之極異非常之大災
陛下安得不側身恐懼思其所以致此之咎乎臣為陛
下深思其故蓋有三焉竊以皇太后仁明之徳爰自先
朝布聞四方加之保育聖躬入承大統當陛下初得疾
之時外間傳言皇太后於先帝梓宫之前為陛下叩頭
祈請額為之傷如此豈可謂無慈愛之心於陛下哉不
幸為讒賦之人交相離間遂使兩宫之情介然有隙就
使皇太后有不慈於陛下為人之子安可校量曲直遂
生忿恨而於愛恭之心有所不備乎傳曰大徳滅小怨
先帝擢陛下於衆人之中自防禦使升為天子(英宗初/以秦州)
(防禦使知宗正寺立為皇子/後遷齊州防禦使尋嗣位)唯以一后數公主屬於陛
下而梓宫在殯已失皇太后之歡心長公主數人皆屏
居閒宫希曾省見臣請以小喻大設有閭里之民家有
一妻數女及有十畝之田一金之産老而無子養同宗
之子以為後其人既没其子得田産而有之遂疎其母
棄其妺使之愁憤怨歎則隣里鄉黨之人謂其子為何
如人哉以匹夫而為此猶見貶於鄉里况以天子之尊
為四海所瞻仰哉此陛下所以失人心之始也先帝天
性寛仁重違物意晚年嬰疾厭倦萬幾遂以天下之事
悉委之兩府或見有所偏或意有所私取捨黜陟未必
皆當及巧設倖門進拔所愛超資越級欺㒺衆人抑壓
孤寒無所伸訴及陛下即位皆謂必能奮發乾剛昭明
君徳收取威福復還王室進賢退愚賞善罰惡使海内
廓然立見太平而陛下益事謙遜深自晦匿凡百奏請
不肯與奪動循舊例不顧事情謹於細務忽於大體知
人之賢不能舉知人不肖不能去知事之非不能改知
事之是不能從大臣專權甚於先朝率意差除無所顧
忌或非材而驟進或有罪而見寛此天下所以重失望
也陛下聖質雖美亦當取法於堯舜禹湯而即政以來
或意有所見執之不移如堅守嚴城禦敵外寇使羣臣
之言皆無自而入殆非所以納百川而成巨海也明君
之於聽納無彼無我無親無疎無先無後唯其是而已
矣若重我所有而輕彼所陳信其所親而疑其所賤主
先入之言而拒後來之議則雖有是者亦不可得而見
矣書曰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汝志必求
諸排道(説命/之辭)若必待合於聖意則悦而從之不合則怒
而棄之臣恐讒諂日進方正日疎殆非所以増社稷之
福也又國家置臺諌之官為天子耳目防大臣壅蔽朝
廷政事皆大臣相與裁定然後施行而臺諫或以異議
干之陛下當自以聖意察其是非可行則行可止則止
今乃復付之大臣彼安肯以已之所行為非而以他人
所言為是乎此乃陛下所以獨取拒諌之名而大臣坐
得專權之利者也此天下所以又失望也凡此三者在
列之臣皆知其不可而上畏嚴誅下避怨怒莫敢以此
極言聞於陛下使海内憤鬰之氣積而不發宜其有以
感動天地之和矣臣願陛下上稽天意下順人心於此
三者皆畱聖念奉事皇太后愈加孝謹務得歡心諸長
公主時加存撫無令失所總攬大柄勿以假人選用英
俊循名責實賞功罰罪捨小取大剗塞弊倖一新大政
延納讜言虚心從善皆行之以至誠非特為空言而已
夫至誠可以動金石而况人乎不誠不足以感匹夫而
况天乎詩云無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兹(周頌/敬之)
(篇/)天雖至髙視聼甚邇人之所為發於中心則天巳知
之固不待見其容貌形於聲音也陛下果能盡誠於此
則聖徳日新令名四逹人心既悦天道自和百榖蕃昌
嘉瑞並至蠻夷率服福流子孫矣臣自知不才無補朝
廷然不敢遂自塞嘿復有所陳唯陛下裁察
仁宗配明堂議(治平元年正月時翰林學士王/珪請以仁宗配享明堂知制誥)
(錢公輔以為不可御史中丞王疇復/申珪議光知諫院與吕誨同上議)
竊以孝子之心誰不欲尊其父者聖人制禮以為之極
不敢踰也故祖已訓高宗曰祀無豐於昵孔子與孟懿
子論孝亦曰祭之以禮然則事親者不以數祭為孝貴
於得禮而已(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鯀祖顓頊而宗禹)
(商人禘嚳而郊冥祖契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先儒謂禘郊祖宗皆
奉祀以配食也禘謂祭昊天於圓丘也祭上帝於南郊
曰郊祭五帝五神於明堂曰祖宗故詩曰思文后稷克
配彼天又我將祀文王於明堂(思文我将皆/周頌篇名)此其證也
下此皆不見於經矣前漢以高祖配天後漢以光武配
明堂以是觀之古之帝王自非建邦啓土及奄有區夏
者皆無配天之文故雖周之成康漢之文景明章其徳
業非不美也然而子孫不敢配天者避祖宗也孝經曰
嚴父莫大於配天周公其人也孔子以周公有聖人之
徳成太平之業制禮作樂而文王適其父也故引之以
證聖人之徳莫大於孝答曾子之問而已非謂凡有天
下者皆當以其父配天然後為孝也近世祀明堂者皆
以其父配五帝此乃誤識孝經之意而違先王之禮不
可以為法也景祐二年仁宗詔禮官稽案典籍辨崇配
之序定二祧之位乃以太祖為帝者之祖比周之后稷
太宗眞宗為帝者之宗比周之文武然則祀真宗於明
堂以配五帝亦未失古禮今仁宗雖豐功美徳洽於四
海而不在二祧之位議者乃欲捨真宗而以仁宗配食
明堂恐於祭法不合又以人情言之是絀祖而進父也
夏父弗忌躋僖公先兄而後弟孔子猶以為逆祀書於
春秋(魯僖公閔公之兄文公二年八月大事於太廟躋/僖公逆祀也於是夏父弗忌為宗伯君子以為失)
(禮/)况絀祖而進父乎必若此行之不獨乖違禮典恐亦
非仁宗之意臣等竊謂宜遵舊禮以真宗配五帝於明
堂為便(議上翰林侍讀學士孫抃請/如前議詔從之光説不行)
崇奉濮安懿王典禮議(治平二年六月時議崇/奉濮安懿王典禮翰林)
(學士王珪等相顧不敢先光獨奮/筆立議珪即勅吏以光手藁為案)
臣等謹按儀禮喪服為人後者傳曰何以三年也受重
者必以尊服服之為所後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
弟昆弟之子若子若子者皆如親子也又為人後者為
其父母傳曰何以期也不二斬也特重於大宗者降其
小宗也又為人後者為其昆弟傳曰何以大功也為人
後者降其昆弟也以此觀之為人後者為之子不敢復
顧私親聖人制禮尊無二上若恭愛之心分施於彼則
不得專壹於此故也是以秦漢以來帝王有自旁支入
承大統者或推尊父母以為帝后皆見非當時取譏後
世臣等不敢引以為聖朝法况前代之入繼者多宫車
晏駕之後援立之策或出母后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
帝年齡未衰深惟宗廟之重祗承天地之意於宗室衆
多之中簡拔聖明授以大業陛下親為先帝之子然後
繼體承祧光有天下濮安懿王雖於陛下有天性之親
顧復之恩然陛下所以負扆端冕富有四海子子孫孫
萬世相承者皆先帝之德也臣等愚淺不逹古今竊以
謂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宜準先朝封贈期親
尊屬故事高官大國極其尊榮譙國襄國太夫人(王氏/韓氏)
仙遊縣君(任/氏)亦改封大國太夫人考之古今實為宜稱
(議上更下/中書集議)
應詔論體要(治平二/年八月)
臣聞為政有體治事有要自古聖帝明王垂拱無為而
天下大治者凡用此道也何謂為政有體君為元首臣
為股肱上下相維内外相制若網之有綱絲之有紀故
詩云勉勉我王綱紀四方(大雅棫/樸篇)又云愷悌君子四方
為綱(大雅巻/阿篇)古之王者設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
一元士以綱紀其内設方伯州牧卒正連帥屬長以綱
紀其外尊卑有序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從此
為政之體也何謂治事有要夫人智有分而力有涯以
一人之智力兼天下之衆務欲物物而知之日亦不給
矣是故尊者治衆卑者治寡治衆者事不得不約治寡
者事不得不詳約則舉其大詳則盡其細此自然之勢
也益稷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臯陶賡/歌之辭)言君
明則能擇臣臣良則能治事也又曰元首叢脞哉股肱
惰哉萬事墮哉言君親細務則臣不盡力而事廢壊也
立政曰文王㒺攸兼於庻言庻獄庻慎惟有司之牧夫
是訓用違庻獄庻愼文王㒺敢知於兹言文王擇有司
而任之其餘皆不足知也康誥曰庸庸祗祗威威顯民
言文王用其可用祗其可祗刑其可刑專明此道以示
民也是故王者之職重於量材任人賞功罰罪而已茍
能謹擇公卿牧伯而屬任之則其餘不待擇而精矣謹
察公卿牧伯之賢愚善惡而進退誅賞之則其餘不待
進退誅賞而治矣然則王者所擇之人不為多所察之
事不為煩此治事之要也臣竊見陛下日出視朝繼以
經席將及日中乃還宫禁入宫之後竊聞亦不自閒省
閲天下奏事羣臣章疏逮至昬夜又御燭火硏味經史
博羣書雖中宗高宗之不敢荒寜文王日昃不暇食臣
以為不能及也然自踐阼以來孜孜求治於今三年而
功業未著殆未得其體要故也祖宗創業垂綂為後世
法内則設中書樞密院御史臺三司審官審刑等在京
諸司外則設運使知州知縣等衆官以相統御上下有
叙此所謂綱紀者也今陛下好使大臣奪小臣之事小
臣侵大臣之職是以大臣解體不肯竭忠小臣諉上不
肯盡力此百官所以㢮廢而萬事所以隳頽者也而陛
下方用為致治之本此臣之所大惑也臣微賤不得盡
知朝廷之事且以耳目所接近日數事臣所知者言之
其餘陛下可以類求也昔漢文帝問陳平天下一嵗决
獄及錢榖出入㡬何平曰陛下即問决獄責廷尉問錢
榖責治粟内史必也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此乃宰相
事也若平者可謂能知治體矣今之兩府皆古宰相之
任也中書主文樞密主武若乃百官之長非其人刑賞
大政失其宜此兩府之責也至於錢榖之不充條例之
不當此三司之事也陛下茍能精選曉知錢榖憂公忘
私之人以為三司使副判官諸路轉運使各使久於其
任以盡其能有功則進無功則退名不能亂實偽不能
掩真安民勿擾使之自富處之有道用之有節何患財
利之不豐哉今乃使兩府大臣悉取三司條例别置一
局聚文士數人與之謀議改更制置三司皆不與聞臣
恐所改更者未必勝於其舊而徒紛亂祖宗成法考古
則不合適今則非宜吏緣為姦農商失業數年之後府
庫耗竭於上百姓愁困於下衆心離駭将不復振矣且
兩府於天下之事無所不總若百官之職皆使兩府治
之則在上者不勝其勞而在下者為無所用矣又監牧
使主養馬四園苑主課利乃使監牧使不屬羣牧司四
園苑不屬三司提舉司則在下者各得專權自恣而在
上者為無所用矣陛下方欲納天下於大治而使百官
在上者不委其下在下者不稟其上能為治乎若此之
類臣竊恐未得其體也凡天下之事在一縣者當委知
縣在一州者當委知州在一路者當委之轉運使在邊
鄙者當委之将帥然後事乃可集何則久在其位識其
人情知其物宜賞罰之權足以休戚所部之人使之信
服故也今朝廷每有一事不委之将帥監司守宰使之
自為方畧責以成效而施其刑賞嘗好别遣使者銜命
奔走旁午於道所至徒有煩擾之弊而於事未必有益
不若勿遣之為愈也夫事之利害吏之能否皆非使者
所能素知臨時詢采於人詢者或遇公明忠信之人猶
僅能得其一二或遇私闇姦險之人是非為之倒置矣
此二者交集於前而使者不能猝辨也是以往往害事
而少能為益非将帥監司守宰皆賢而使者皆愚也累
嵗之講求與一朝之議論積久之采察與目前之毁譽
精粗詳畧其勢不同故也其有居官累嵗而不知利害
臨人積久而不知能否或雖知利害而不能變更雖知
能否而不能黜陟此乃愚昧私曲之人朝廷當察而去
之更擇賢者以代其位不當數遣使者擾亂其間使不
得行其職業也又庸人之情茍策非已出則媢嫉沮壞
惟恐其成官吏若是者十嘗五六借使使者所規畫曲
盡其宜在彼之日當其職之人已怏怏不悦不肯同心
以助其謀協力以成其事曰朝廷自遣專使治之我何
敢與知及返命之日彼必敗之於後曰使者既謀而授
我我今竭力而成之功悉歸於首謀之人我何有哉此
所以為不若毋遣使者而屬任當職之人為愈也夫使
者所以通逺邇之情固不可無然今之轉運使即古使
者之任茍得人而委之賢於蹔遣使者逺矣若監司自
為姦慝貪縦或有所隱蔽欺㒺或為部内之人所訟或
所謀畫之事未得其宜朝廷欲察其罪惡審其虚實判
其曲直决其是非然後别遣使者案之若察得其實監
司有罪則當廢豈有但已者也今每有一事朝廷輒自
京師遣使者往治之是在外之官皆無所用也使者既
代之治事而當職之人亦無所興無所廢是只使拱手
旁觀偷安竊祿者矣若此之類臣竊恐似未必得其體
也今朝廷之士左右之人皆曰陛下聰明剛斷威福在
已太平之功可指日而致臣愚竊獨以為未也臣聞古
之聖帝明王聞人之言則能識其是非故謂之聰觀人
之行則能察其邪正故謂之明是非既辨邪正既分姦
不能惑佞不能移故謂之剛取是而捨非誅邪而用正
確然無所疑故謂之斷誅一不善而天下不善者皆懼
故謂之威賞一有功而天下有功者皆喜故謂之福今
陛下聰明剛斷則誠體之矣欲收威福之柄則誠有其
志矣然於所以為之之道尚或有所未盡故臣以為太
平之功未可期也夫帝王之道當務其逺者大者而畧
其近者小者國之大事當與公卿議之而不當使小臣
參之四方之事當委牧伯察之而不當使左右覘之倘
公卿牧伯尚不能擇賢者而任之小臣左右獨能得賢
者而使之乎若茍為不賢則險詖私謁無不為已今陛
下好於禁中出手詔指揮外事非公卿所薦舉牧伯所
糾劾或非次遷官或無故廢罷小人疑駭不知所從此
豈非朝廷之士左右之臣所謂聰明剛斷威福在已者
耶陛下聞其言而信之臣切以為過矣夫公卿所薦舉
牧伯所糾劾或謂之賢者而不賢謂之有罪而無罪皆
有迹可見責有所歸故不敢大為欺㒺若姧臣密白陛
下令陛下自為聖意以行之則威福集於私門而怨謗
歸於陛下矣安得謂之威福在陛下耶且陛下曏時中
詔所指揮者率非大事至於兩禁美官邊藩將帥省府
職任諸路監司此皆衆人之所希求治亂之所繫屬當
除授之際切恐未必一一出聖志也若乃姦邪貪猥之
人陛下所明知而黜出者或更改官而升資或不久復
進用然則威福之柄果不在陛下而陛下偶未思也以
此觀之面譽陛下聰明剛斷威福在已太平可立致者
非愚則諛不可不察也陛下必欲威福在已曷若謹擇
公卿大臣明正忠信者畱之愚昧阿私者去之在位者
既皆得其人矣然後凡舉一事則與之公議於朝使各
言其志陛下清心平慮擇其是者而行之非者不能復
奪也凡除一官亦與之公議於朝使各舉所知陛下清
心平慮擇其賢者而用之不肖者不能復爭也如此則
謀者舉者雖在公卿大臣而行之用之皆在陛下安得
謂之威福不在已耶陛下此之不為而顧彼之久行臣
竊恐似未得其要也夫三人羣居無所統一不散則亂
是故立君以司牧之羣臣百姓勢均力敵不能相治故
從人君决之人君者茍不為决從誰决之乎夫人心不
同如其面焉國家凡舉一事朝野之人必或以為是或
以為非凡用一人必或以為賢或以為不肖此固人情
之常自古而然不足怪也要在人主審其是非取是而
捨非則安榮取非而捨是則危辱此乃安危榮辱之所
以分也是以聖王重之故博謀羣臣下及庻人然而終
决之者要在人君也古人有言曰謀之在多斷之在獨
謀之多故可以觀利害之極致斷之獨故可以定天下
之是非若知謀而不知斷則羣下人人各欲逞其私志
斯衰亂之政也詩云謀夫孔多是用不集發言盈庭誰
敢執其咎如匪行邁謀是用不得于道哀哉為猷匪先
民是程匪大猷是經維邇言是聽維邇言是争如彼築
室於道謀是用不潰于成(小雅小/旻篇)此言周室之臣不知
先王之道務爭近小人之事人君不能定其可否而事
終無成也漢世國家有大典禮大政令大刑獄大征伐
必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議其議者固不能一心有參
差不齊者矣於是天子稱制决之曰丞相議是或曰廷
尉當是而羣下厭然無不服者矣今陛下聽羣臣各盡
其情以議事此誠善矣然終不肯以聖志裁决遂使羣
下有尚勝者以巧文相攻辯口相擠至於再至於三互
相反覆無有限極臣愚深恐虧朝廷之政體損陛下之
明徳流聞四方取輕外國非嘉事也夫天下之事有難
决者以先王之道揆之若權衡之於輕重規矩之於方
圓錙銖毫忽不可欺矣是以人君務明先王之道而不
習律令知本根既植則枝葉必茂故也近者登州婦人
阿雲謀殺其夫有傷垂死情無可愍在理甚明已傷不
首於法無疑中材之吏皆能立斷事已經審刑院大理
寺刑部斷為死罪而前知登州許遵文過飾非妄為巧
説朝廷命兩制定奪者再命兩府定奪者再勅出而復
收者一收而復出者一争論縱橫至今未定夫以田舍
一婦有罪在於四海之廣萬幾之衆其事之細何啻秋
毫之末朝廷欲斷其獄委一法吏足矣今乃紛紜至此
設更有可疑之事大於此者将何以决之夫執條據例
者有司之職也原情制義者君相之事也分争辨訟非
禮不决禮之所去刑之所取也阿雲之事陛下試以禮
觀之豈難决之獄哉彼謀殺為一事為二事謀為所因
不為所因此苛察繳繞之論乃文法俗吏之所事豈明
君賢相所當畱意耶今議論嵗餘而後成法終於棄百
代之常典悖三綱之大義使良善無告姦㓙得志豈非
徇其枝葉而忘其根本之所致耶若此之類臣竊恐似
未得其要也此皆衆人之所私議竊歎而莫敢明言者
臣以獨受恩深重不顧斧鉞為陛下言之惟聖明裁察
辭職疏(王安石求退帝乃拜/光樞密副使光辭)
陛下所以用臣蓋察其狂直庶有補於國家若徒以祿
位榮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天官私非其人也臣徒以祿
位自榮而不能救生民之患是盗竊名器以私其身也
陛下誠能罷制置條例司追還提舉官不行青苖助役
等法雖不用臣臣受賜多矣今言靑苖之害者不過謂
使者騷動州縣為今日之患耳而臣之所憂乃在十年
之外非今日也夫民之貧富由勤惰不同惰者常乏故
必資於人今出錢貸民而斂其息富者不願取使者以
多散為功一切抑配恐其逋負必令貧富相保貧者無
可償則散而之四方富者不能去必責使代償數家之
負春算秋計展轉日滋貧者既盡富者亦貧十年之外
百姓無復存者矣又盡散常平錢榖專行青苖它日若
思復之將何所取富室既盡常平已廢加之以師旅因
之以饑饉民之羸者必委死溝壑壯者必聚而為盗賊
此事之必至者也
乞省覽農民封事劄子
臣伏覩近降農民訴疾苦實封奏狀王嗇等一百五十
道除所訴重復外俱已簽帖進入竊惟四民之中惟農
最苦農夫寒畊熱耘霑體塗足戴星而作戴星而息蠶
婦育蠶治繭績麻紡緯縷縷而積之寸寸而成之其勤
極矣而又水旱霜雹蝗&KR2048;間為之災幸而收成則公私
之債交爭互奪榖未離塲帛未下機已非已有矣農夫
蠶婦所食者糠籺而不足所衣者綈褐而不完直以世
服田畝不知捨此之外更有可生之路故其子弟游市
井者食甘服美目覩盛麗則不復肯歸南畝矣至使世
俗俳諧共以農為嗤鄙誠可哀也又况聚斂之臣於租
税之外巧取百端以邀功賞青苗則强散重斂給陳納
新免役則刻剝窮民收養浮食保甲則勞於非業之作
保馬則困於無益之費可不念哉夫農蠶者天下衣食
之原人之所仰以生也是以聖王重之臣不敢逺引前
古竊惟太宗皇帝嘗游金明池召田婦數十人於殿上
賜席使坐問以民間疾苦田婦愚戅無所隱避賜帛遣
之太宗興於側微民間事固無不知所以然者恐富貴
而忘之也故每臨朝無一日不言及稼穡真宗皇帝乳
母秦國夫人劉氏本農家也喜言農家之事真宗皇帝
自幼聞之故為開封尹以善政著聞及踐大位咸平景
徳之治為有宋隆平之極景德農田勅至今稱為精當
昔周公相成王作無逸曰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
小民之依蓋以一盂之飯一尺之帛莫不出於艱難人
主既知之則不肯用之於無益散之於無功驕侈之心無
自而生矣伏惟太皇太后陛下深居九重皇帝陛下富
於春秋自非今者濬發徳音大開言路使畎畝之民皆
得上封事則此曺疾苦何繇有萬分之一得逹於天聼
哉其文辭鄙俚語言叢雜皆身受實患直貢其誠不可
忽也伏望太皇太后陛下與皇帝陛下同賜省覽庶以
開廣聰明資益聖性於民間情偽靡不周知異日太平
之業繇此為始矣取進止
論皇城司廵察親事官劄子
臣等伏聞皇城司親事官奏報有百姓殺人私用財物
休和事下開封府推鞫皆無事實欲勾元初廵詧人照
勘其皇城司庇護不肯交付臣等竊以祖宗開基之始
人心未安恐有大姦隂謀無狀所以躬自選擇左右親
信之人使之周流民間密行伺詧當是之時萬一有挾
私誣枉者則斧鉞随之是以此屬皆知畏懼莫敢為非
今海内承平已踰百年上下安固人無異望世變風移
宜有釐革而因循舊貫更成大弊乃至帝室姻親諸司
倉庫悉委此屬廉其過失廣作威福公受貨賂所愛則
雖有大惡掩而不問所憎則舉動語言皆見掎摭臣等
常病國家擇天下賢才以為公卿百官而猶不可信顧
任此厮役小人以為耳目豈足恃哉今乃妄執平民加
之死罪使人幽繫囹圄橫罹楚毒幸而不自誣服僅能
辨明若更不聽有司詰問元初廵詧之人少加懲戒臣
恐此屬無復畏憚愈加恣橫使京師吏民無所措其手
足此豈合祖宗之意哉伏望朝廷指揮皇城司令送元
初廵詧人下開封府推問本情或别有仇嫌或詧訪鹵
莽各隨其状依法施行仍自今後永為定制庶可以塞
欺㒺之源絶侵寃之門以全國家至公之道取進止
五䂓(嘉祐六年八/月十七日上)
臣光幸得備位諫官切以國家之事言其大者逺者則
汪洋濩落而無目前朝夕之益陷於迂濶言其小者近
者則叢脞委頓足以煩浼聖聽失於苛細夙夜惶惑口
與心謀涉歴累旬乃敢自决與其受苛細之責不若取
迂濶之議伏以祖宗開業之艱難國家致治之光美難
得而易失不可以不愼故作保業隆平之基因而安之
者易為功頽壞之勢從而救之者難為力故作惜時道
前定則不窮事前定則不困人無逺慮必有近憂故作
逺謀燎原之火生於熒熒懐山之水漏於涓涓故作重
微象龍不足以致雨畫餅不足以療饑華而不實無益
於治故作務實合而言之謂之五䂓此皆守邦之要道
當世之切務戅愚狂瞽觸冒忌諱惟知納忠不敢愛死
保業
天下重器也得之至艱守之至艱在昔始受天命之時
天下之人皆我所比肩也相與角智力而爭之智竭不
能抗力屈不能支然後肻稽顙而為臣當是之時有智
相偶者則為二相參者則為三愈多則愈分自非智力
首出於世則天下莫得而一也斯不亦得之至艱乎及
夫繼體之君羣雄已服衆心已定上下之分明强弱之
勢殊則中人之性皆以為子孫萬世如泰山之不可揺
也於是有驕惰之心生驕者玩兵黷武竆泰極侈神怒
不恤民怨不知一旦渙然四方潰糜秦隋之季是也惰
者沉酣宴安慮不及逺善惡雜揉是非顛倒日復一日
至於不振漢唐之季是也二者或失之强或失之弱其
致敗一也斯不亦守之至艱乎臣竊觀自周室東遷以
來王政不行諸侯並僣分崩離析不可勝紀凡五百有
五十年而合於秦秦虐用其民十有一年而天下亂又
八年而合於漢漢為天下二百有六年而失其柄王莽
盗之十有七年而復為漢更始不能相保光武誅除僣
偽凡十有四年然後能一之又一百五十有三年董卓
擅朝州郡瓦解更相吞噬至於魏氏海内三分凡九十
有一年合而為晉晉得天下纔二十年惠帝昏愚宗室
搆難劉石乘釁相繼而起散為六七聚為二三凡二百
八十有八年而合於隋隋得天下纔二十有八年煬帝
無道九州幅裂八年而天下合於唐唐得天下一百有
三十年明皇恃其承平荒於酒色養其疽囊以為子孫
不治之疾於是漁陽竊發而四海横流矣肅代已降方
鎮跋扈號令不從朝貢不至名為君臣實為讐敵陵夷
衰微至於五代三綱頽絶五常殄滅懷璽未煖處宫未
安朝成夕敗有如逆旅禍亂相尋戰争不息流血成川
澤聚骸成丘陵生民之類其不盡者㡬希於是太祖皇
帝受命於上帝起而拯之躬被甲胄櫛風沐雨東征西
伐掃除海内當是之時食不暇飽寢不遑安以為子孫
建太平之基大勲未集太宗皇帝嗣而成之凡二百二
十有五年然後大禹之迹復混而為一黎民遺種始有
所息肩矣由是觀之上下一千七百餘年天下一綂者
五百餘年而已其間時時有小禍亂不可勝數國家自
平河東以來八十餘年内外無事然則三代以來治平
之世未有若今日之盛者也今民有十金之産猶以為
先人所營苦身勞志謹而守之不敢失墜况於承祖宗
艱難之業奄有四海傳祚萬世可不重哉可不愼哉夏
書曰予臨兆民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五子/之歌)周書曰心
之憂危若蹈虎尾涉於春冰(君牙/篇)臣願陛下夙興夜寐
兢兢業業思祖宗之勤勞王業之不易援古以鑒今知
太平之世難得而易失則天下生民至於鳥獸草木無
不幸甚矣
惜時
夏至陽之極也而一隂生冬至隂之極也而一陽生盛
衰之相承治亂之相生天地之常經自然之至數也其
在周易泰極則否否極則泰豐亨宜日中孔子傳之曰
日中則昃月盈則蝕天地盈虚與時消息而况於人乎
况於鬼神乎是以聖人當國家隆盛之時則戒懼彌甚
故能保其令聞永久無疆也凡守太平之業其術無他
如守巨室而已今有巨室於此將以傳之子孫為無窮
之䂓則必實其堂基壯其柱石强其棟梁厚其茨蓋高
其垣墉嚴其關鍵既成又擇其子孫之良者使謹守之
日省而月視欹者扶之弊者補之如是則亘千萬年無
頽壞也夫民者國之堂基也禮法者柱石也公卿者棟
梁也百吏者茨蓋也將帥者垣墉也甲兵者闗鍵也是
六者不可不朝念而夕思也夫繼體之君謹守祖宗之
成法茍不隳之以逸欲敗之以讒諂則世世相承無有
窮期及夫逸欲以隳之讒諂以敗之神怒於上民怨於
下一旦渙然而去之則雖有仁智恭儉之君焦心勞力
猶不能救陵夷之運遂至於顛沛而不振嗚呼可不鑒
哉今國家以此承平之時立綱布紀定萬世之基使如
南山之不朽江河之不竭可以指顧而成耳適今不為
已廼頓足扼腕而恨之将何益矣詩云我日斯邁而月
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小雅小/宛篇)時乎誠難得而易
失也
逺謀
易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既濟/象辭)書曰逺乃猷(康/誥)詩曰猶
之未遠是用大諫(大雅板/之篇)昔聖人之教民也使之方暑
則備寒方寒則備暑七月之詩是也今夫市井裨販之
人猶知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二語見史/記貨殖傳)夏則儲裘褐冬
則儲絺綌彼偷生茍生之徒朝醉飽而暮饑寒者雖與
之共為編户貧富必不侔矣况為天下國家者豈可不
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乎臣竊見國家邉境有急羽
書相銜或一方饑饉餓莩盈野則廟堂之上焦心勞思
忘寢廢食以憂之當是之時未嘗不以將帥之不選士
卒之不練牧守之不良倉廩之不實追責前人以其備
禦之無素也幸而烽燧息年榖登明王舉萬壽之觴於
上羣公百官歌太平縱娛樂於下晏然自以為長無可
憂之事矣嗚呼使自今以徃四夷不復犯邊水旱不復
為災則可矣若猶未也則天下幸安可數恃哉陛下何
不試以閒暇之時思不幸邊鄙有警饑饉洊臻則將帥
可任者為誰牧守可倚者為誰雖在千里之外使之常
如目前至於甲兵之利鈍金榖之盈虚皆不可不前知
而豫謀也若待事至而後求之則已晩矣四夷水旱事
之細也抑又有大於是者陛下亦嘗畱少頃之慮乎詩
云維彼聖人瞻言百里維此愚人復狂以喜(大雅桑/柔篇)此
言逺謀之難知近言之易行也夫謀逺則似迂似迂則
人皆忽之其為害至慘也而無攻身之急為利至大也
而無旦夕之驗則愚者抵掌謂之迂也宜矣國家之制
百官久於其位求其功也速責其過也備是故或養交
飾譽以待遷或容身免過以待去上自公卿下及斗食
自非憂公忘私之人大抵多懐茍且之計莫肯為十年
之䂓况萬世之慮乎自非陛下惕然逺覽勤而思之日
復一日長此不已豈國家之利哉此臣所以痛心泣血
日夜而憂也昔賈誼當漢文帝之時以為天下之勢方
病大瘇又苦&KR0979;盭又類辟且病痱陛下視方今國家安
固公私富實百姓樂業孰與漢文然則天下之病無乃
更甚乎失今不治必為痼疾陛下雖欲治之將無及已
治之之術非有他竒巧也在察其病之緩急擇其藥之
良苦隨而攻之勿責目前之近功期於萬世治安而已
矣
重微
虞書曰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㡬㡬之為言微也言當
戒懼萬事之微也夫水之微也捧土可塞及其盛也漂
木石没丘陵火之微也勺水可滅及其盛也焦都邑燔
山林故治之於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治之於盛則用力
多而功寡是故聖帝明王皆消惡於未萌弭禍於未形
天下隂被其澤而莫知其所以然也周易坤之初六曰
履霜堅冰至霜者寒之始也冰者寒之極也坤之初六
於律為林鐘於厯為建未之月陽氣方盛而隂氣已萌
物未之知也是故聖人謹之曰履霜堅冰至言人君者
當絶惡於未形杜亂於未成也繫辭曰知㡬其神乎君
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謂此道也孔子謂魯
哀公曰昧爽夙興正其衣冠平旦視朝慮其危難一物
失理亂亾之端君以此思憂則憂可知矣太宗皇帝命
昭宣使河州團練使王繼恩討蜀平之宰相請除繼恩
宣徽使太宗不許曰宣徽使位亞兩府若使繼恩為之
是宦官執政之漸也特置宣政使以授之真宗皇帝欲
與章穆皇后及後宫遊内庫后辭曰婦人之性見珍寳
財貨不能無求夫府庫者國家所以養六軍備非常也
今耗散之於婦人非所以重社稷眞宗深以為善遂止
由是觀之先帝以睿明卓越防微杜漸如此之深可不
念哉昔扁鵲見齊桓侯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桓
侯不悦曰醫之好利也欲以不疾為功及在血脉在腸
胃桓侯皆不信及骨髓扁鵲望之遂逃去徐福言霍氏
太盛宜以時抑制漢宣帝不從及霍氏誅人為訟其功
以為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故未然之言
常見棄忽及其已然又無所及夫晏安怠惰肇荒淫之
基竒巧珍玩發奢泰之端甘言悲辭啓僥倖之徒附耳
屏語開讒賊之門不惜名器導僣逼之源假借威福授
陵奪之柄凡此六者其初甚微朝夕狎玩未覩其害日
增月益遂至深固比知而革之用力百倍矣伏惟陛下
思萬㡬之至重覽大易之明戒誦孔子之格言繼先帝
之聖志使扁鵲得蚤從事毋使徐福有曲突之歎則可
以隆之於廟堂而徳冒四海治之於今日而福流萬世
優游逍遥而光烈顯大豈不美哉
務實
周書曰若作梓材既勤樸斵惟其塗丹雘(梓材/篇)此言為
國家者必先實而後文也安國家利百姓仁之實也保
基緖傳子孫孝之實也辨貴賤立紀綱禮之實也和上
下親逺近樂之實也决是非明好惡政之實也詰姦邪
禁暴亂刑之實也察言行試政事求賢之實也量材能
課功狀審官之實也詢安危訪治亂納諫之實也選勇
敢習戰鬬治兵之實也實之不存雖文之盛美無益也
臣竊見今逺方窮民轉死於溝壑而屢赦有罪循門散
錢其於仁也不亦逺乎本根不固有識寒心而道宫佛
廟廣修御容其於孝也不亦逺乎綂紀不明祭器紊亂
而彫繢文物修飾容貌其於禮也不亦逺乎羣心乖戾
元元怨苦而斷竹數黍敲叩古器其為樂也不亦逺乎
是非錯繆賢不肖混殽而鈎校簿書訪尋比例其於政
也不亦逺乎姦暴不誅寃結不理而拘泥微愆糾擿細
過其於刑也不亦逺乎行能之士沉淪艸野而考校文
辭指决聲病其於求賢不亦逺乎材任相違職業廢弛
而檢勘出身比類資序其於審官不亦逺乎久大之謀
棄而不省淺近之言應時施行其於納諌不亦逺乎将
帥不良士卒不精而廣聚虚數徒取外觀其於治兵不
亦逺乎凡此十者皆文具而實亡本失而末在譬猶膠
板為舟摶土為楫敗布為帆朽索為維畫以丹靑衣以
文繡使偶人駕之而履其上以之居平陸則煥然信可
觀矣若以之涉江河犯風濤豈不危哉伏望陛下撥去
浮文悉敦本實選任良吏以子惠庶民深謀逺慮以保
安宗廟張布綱紀使下無有覦心移易風俗使人無離
怨别白是非使萬事歸正誅鋤姦惡使威令必行取有
益罷無用使野無遺賢進有功退不職使朝無曠官察
讜言考得失使謀無不盡選智将練勇士使征無不服
如是則國家安若泰山而四維之也又何必以文彩之
飾歌頌之聲眩惑愚俗之耳目哉
乞改求諌詔書劄子(元豐八/年上)
臣先於三月三十日上言乞下詔書廣開言路今到京
䝉降中使以五月五日詔書賜臣看閲臣狂瞽妄言曲
荷采納豈獨微臣之幸抑亦天下之幸然臣伏讀詔書
其間有愚心未安者不敢不冒萬死極竭以聞竊見詔
書始末之言固盡善矣中間有云若乃隂有所懷犯非
其分或扇揺機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則觀望朝
廷之意以徼幸希進下則衒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譽
審出於此茍不懲艾必能亂俗害治然則黜罰之行是
亦不得已也臣聞明主推心以待其下而無所疑忌忠
臣竭誠以事其上而無所畏避故情無不通言無不盡
今詔書求諌而逆以六事防之臣以為人臣惟不上言
上言則皆可以六事罪之矣其所言或於羣臣有所褒
貶則可以謂之隂有所懐本職之外微有所涉則可以
謂之犯非其分陳國家安危大計則可以謂之扇揺機
事之重或與朝㫖暗合則可以謂之迎合已行之令言
新法之不便當改則可以謂之觀望朝廷之意言民間
之愁苦可閔則可以謂之衒惑流俗之情然則天下之
事無復可言者矣是詔書始於求諌而終於拒諫也臣
恐天下之士益箝口結舌非國家之福也又止令御史
臺出牓朝堂自非趨朝之人莫之得見所詢者狹伏望
聖明於詔書中刪去中間一節如臣三月三十日所奏
頒布天下使天下之人曉然知陛下務在求諌無拒諫
之心各盡所懷不憂黜罰如此則中外之事逺近之情
如指諸掌矣取進止
知人論
考制度習威儀辨牢餼之等詳籩豆之數此宗人之職
也察清濁别正邪協律吕之音肄綴兆之容此太師之
職也練士卒簡器械戰必勝攻必取此將帥之職也明
法令審獄訟禁彊禦誅姦回此士師之職也豐衣食衍
貨財通有無紆滯積此司㑹之職也便舟輿利器械守
法度禁淫巧此工師之職也考龜筮占祲祥相吉㐫視
休咎此太卜之職也謹蓋藏吝出納治文書精㑹計此
府史之職也若夫選賢而進之量能而任之成功者賞
敗官者誅此則人君之職也夫天下至廣也兆民至衆
也萬幾至繁也而天子兼而有之必将以一人之耳目
智力為之則所及者寡所廢者多矣是以明主擇輔佐
以論官師論官師以正羣吏正羣吏以和萬民則治約
而事無曠矣益稷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庻事康哉此
言君明則臣良矣良則事康也立政曰宅乃事宅乃牧
宅乃凖兹惟后矣又曰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
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徳文王㒺攸兼於庻言庻獄庻愼
惟有司之牧夫是訓用違庻獄庻慎文王㒺敢知於兹
此為人君急於知人緩於知事也魏文侯與田子方飲
文侯曰鐘聲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
曰臣聞之君明樂官不明樂音今君審於音臣恐其聾
於官也是以笑荀子曰治國有道人主有職若夫貫日
而治詳一日而曲列之(貫日積日也積日而使條治詳/備一日而委曲列之無差錯也)
是所以使夫百吏官人為也不足以是傷遊玩安燕之
樂若夫論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鄉方
而務是夫人主之職也(以上並荀/子王霸篇)人主者守至約而詳
事至佚而功垂衣裳不下簟席之上而海内之民莫不
願得以為帝王夫是之謂至約樂莫大焉人主者以官
人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為
之匹夫則無所移之百畝一守事業竆無所移之也今
以一人兼聽天下日有餘而治不足者使人為之也大
有天下小有一國必自為之然後可則勞苦耗悴莫甚
焉如是則雖臧獲不肯與天子易勢業以是統天下一
四海何故必自為之自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説
也論徳使能而官施之者聖王之道也儒之所謹守也
傳曰農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士大夫
分職而聽建國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總方而議則
天子恭已而已矣由是言之人君之事守莫大於知人
也昔者舜導百川不如禹殖百榖不如稷布五教不如
契聽五刑不如臯陶典百工不如垂典山澤不如益典
禮不如伯夷典樂不如䕫然而明此八者之本能知其
人而任使之者舜也譬如車之有轂宫之有棟人之有
心此羣聖所以為之役而歸之功也嗚呼帝王之事美
矣大矣固不可得而言也齊桓公兄弟争國暴於犲狼
閨門不治甚於狗彘然獨能知管仲之賢舉國而委之
一則仲父二則仲父是以兵車之㑹三乘車之㑹六指
麾左右而諸侯莫敢不從後世言桓公者徒知其賢而
不復知其惡也孔子言衛靈公之無道季康子曰夫如
是奚而不喪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
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齊文宣帝荒淫狂悖甚於桀紂
然而知楊愔之賢悉以國事委之時人以為主昏於上
政清於下凡此皆淫昏暴亂之君也徒以能知賢人而
用之大者以霸其次以安小者以存况乎以聖君而用
賢臣是猶王良之御六驥逄䝉之關繁弱(繁弱弓名/關彎同)孟
賁之揮干將何適而不逹何射而不中何擊而不斷哉
或曰人主之職在知人則既知之矣抑以堯之聖而失
之四㓙孔子之聖而失之宰我子羽夫人豈易知也哉
曰是則然矣夫射者必志於的弓矢既調專精審固而
發之雖或不中亦鮮矣與夫冥冥而射者不猶愈乎昔
臯陶陳九徳曰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肅擾而毅
直而溫簡而亷剛而塞彊而義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
徳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徳亮采有邦翕受敷施
九徳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孔子曰視其
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李克曰
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逹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
貧視其所不取是亦知人之術也顧人主不深察而已
矣
范鎭(字景仁成都華陽人仁宗朝舉進士歴官至/翰林學士知通進銀臺司臨大節决大議篤)
(於行義雖在帝前無所屈勸仁宗建儲章凡十/九上待命百餘日鬚髮盡白依奏乃已神宗朝)
(力諫青苖之/害遂致罷黜)
請裁冗官冗兵疏
臣比嘗建議方今官冗兵多民力不堪請詔中書樞密
大臣斟酌裁抑及今累月不報退自伏念當世之務莫
急於此而朝廷恬然不以為怪此臣區區不得隱黙也
夫慮之有素為之有備事至而應則安静而詳實慮之
無素為之無備事至而應則倉猝而乖忤大抵近事多
失於倉猝而不安静者慮之不先備之不豫也前日契
丹使至虚言紛紛朝廷自顧國用之不足民力之凋弊
無以待之也大臣不知計之所從於是乎請募兵以自
塞責是何異欲救火而益以薪流之濁而復撓其源也
景徳中契丹内寇靈夏不臣是時兵不滿五十萬西備
北禦沛然有餘今兵倍之矣而尚若不足者臣不識所
謂也虜才遣一介之使而增益者又數萬及其去也中
外相慶謂為無事殊不知新兵之費嵗損已百萬緡矣
其費非出於天非出於地非出於建議者之家一出於
民也方愁苦之時又重賦之以為備豫計者未見其可
也此所謂倉猝而乖忤也兵不在衆在練之與將如何
爾儂智高寇嶺南前後遣将不知㡬軰遣兵不知㡬萬
亡奔走北不可勝紀陛下親遣狄青然而卒能取勝者
蕃落數百騎耳此兵不在衆近事之效也陛下何不持
此説以詰大臣之益兵者臣愚以為備契丹莫若寛河
北河東之民備靈夏莫若寛關陜之民備雲南莫若寛
兩川湖嶺之民備天下莫若寛天下之民民力寛則知
自愛雖有外虞人人可為兵用人人自愛之兵以禦外
虞何往而不克何征而不服哉古人所謂猶手臂之捍
頭目子弟之衛父兄者用此兵也臣所謂慮之有素為
之有備者此也今夫官所以養民者也兵所以衛民者
也今養民衛民者反殘民矣而大臣不知救民臣恐朝
廷之憂不在四夷而在冗兵與竆民也近年以來地數
震動河不軌道日月星辰謫見於天皆民之感也伏請
明勅大臣求所以息民之術以應天地之變而為宗廟
社稷計臣不勝大願(大臣以募兵塞責當是王徳/用事見皇祐元年十二户)
再陳官冗兵多疏
伏見今嵗無麥苖朝廷放税免役及以常平倉軍食拯
貸存䘏之恩不為不至矣然而人民流離父母妻子不
能相保者平居無事時不少寛其力役輕其租賦嵗雖
大熟使民不得終嵗之飽及少歉雖加重施固已不及
事矣此無他重斂之政在前也今特一榖不熟爾而流
民如此就使九榖皆不熟朝廷将如之何臣竊以水旱
之作由民之不足而怨民之不足而怨由有司之重斂
有司之重斂由官冗兵多與土木之費廣而經制不立
也又聞許汝鄭等處蝗蝻復生亦由貪政之所感也天意以
為貪政之取民猶蝗蝻之食苗故頻年生蝗蝻以覺悟陛下
也春秋書秋初税畝冬蝝生説者以為縁履畝而生此所謂
貪政之感也國家自陜西用兵増兵以來賦役煩重及近
年不惜髙爵重禄假借匪人轉運使復於常賦外進羨錢
以助南郊其餘無名斂率不可勝計此皆貪政也貪政之
發於掊克暴虐此民所以怨也所以干天地之和也水旱
之所以作也臣前此言官冗兵多民困者屢矣未蒙報下
伏乞陛下勅大臣檢臣前所上章考今官數兵數與賦入
之數立為經制又罷土木之費民得足食而少休息則天
地之和至今古之言太平者止於使民之足食也今誠能
立經制省官與兵節土木之費使民足食陛下髙拱深
居而太平可坐致顧陛下責任大臣何如爾(按三代以/後相臣徳)
(業首諸葛惟司馬光足以匹之陳夀之評亮文也曰咎/繇之謨畧而雅周公之誥煩而悉今觀光之文亦可謂)
(煩悉矣其心力萃於通鑑一書而其奏疏皆切直精當/以經術經世務者朱熹曰温公可謂知仁勇也活國救)
(世何等次第其規模稍大又有學問集文多不勝載登/其尤者盖其自謂如人參甘草可以愈病者審矣范鎮)
(平生與光相得甚驩議論如出一口熙寧元豐之間天/下賢士大夫望以為相者光與鎮二人光思濟斯民卒)
(任天下之重鎮凝然如山確乎/其不可拔讀其文可想見也)
范百禄(字子功鎮従子神宗朝進士歴/官至翰林學士拜中書侍郎)
對制科策(時治平水災大/臣方議濮禮)
五行傳曰簡宗廟廢祭祀則水不潤下魯莊公丹桓宫
楹又刻其桷以自夸大天應是而大水夫傅飾非典猶
不卑其先君其變且若是况今朝廷陳奏顯言欲為兩
統貳父之舉簡宗廟者豈有愈於斯耶昔漢孝哀尊共
皇而河南潁川大水孝安尊徳皇而京師及郡國二十
九大水孝威尊崇皇而六郡地裂水湧井溢又明年平
原王以奉崇皇祀尊馬氏為崇園貴人而京師雨水孝
靈尊仁皇而京師大水歴考數者之異若有期㑹而至
異世同驗密如符節彼衰世之主豈足為昭代之所取
而復道之哉然足以明天心之不易也今之為異先事
而發有以見上天開祐有道之意豈不昭昭歟陛下之
於濮安懿王情可以殺而禮不可加也恩可以斷而義
不可以隆也禮為人後者為之子陛下父事先帝而繼
體承祧古者特重大宗則降其私親大宗隆也小宗殺
也天地宗廟社稷之祀重也門内之期輕也宜殺而隆
之宜輕而重之則不得於先王之禮矣不得於先王之
禮則不得於人心不得於人心則不得於天意此變異
之所從來也陛下明詔罪已以來直言冀以答塞天變
今踰月矣然未聞朝廷有所改修將有司之未嘗言耶
抑言之而朝廷弗之行耶有司而不言則是有司不良
以負陛下也言之而朝廷弗行則是朝廷之不畏天變
也有司負陛下則有責朝廷不畏天變則天之責將何
以復之耶臣竊以是為過矣朝廷無艱乎改之而已古
之聖帝明王未嘗無過然而貴乎能改是其所以為聖
帝明王也商湯之過以旱災而改中宗之過以拱木而
改髙宗之過以雊雉而改成王之過以雷風而改宣王
之過以雲漢而改此五帝王者皆不能無過然而或致
太平或為中興榮華訖今歌頌不已惟其能改過也夫
今之過特有司過言而陛下未有過行也是非世俗之
所謂過也蓋仁者之情爾孔子曰觀過知仁今而改之
深詔有司勿復議追尊事以禮言之上不失尊天地社
稷宗廟一綂之大義以仁言之則不失思慕閨門顧復
罔極之厚恩臣愚請因濮安懿王建國為之立長以為
嗣王世世奉祀安懿王永為一國太祖則神靈享於禮
義人心悦而天意觧矣大雨之眚何用禳哉
御選古文淵鑒巻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