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古文淵鑒
御選古文淵鑒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古文淵鑒巻五十六目録
宋
王令
師説
正命
鄒浩
富紹庭除祠部郎官制
謝文瓘除給事中制
王資深等並除監察御史制
上哲宗皇帝書
李之儀
代范忠宣公遺表
晁説之
元符三年應詔封事
恥新
傳易堂記
李昭玘
進保伍之䇿疏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古文淵鑒巻五十六
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教習庶吉士(臣/)徐(乾學/)等奉
㫖編注
宋
王令(字逢原/廣陵人)
師説
上古之書既已汨没其它治具不可稽見而五帝之學
求諸傳記間或見之夏商之書雖號殘缺然學亦有名
至周則大備故其施設炳然彰白若然帝王之於治目
(一本/作具)它雖世有取舍於學則未聞或廢也豈非君師云
者兩立不可一缺耶夫惟至治之世其措民各有本而
次第之以及其化故地各井而民自食其業雖有士農
工商之異未嘗不力而食因其資給然後繩其游惰澄
其淫邪(淫一本/作污)鋤其强梗其治略以定矣然猶鄉遂有
庠序之教家國有塾學之設自世子以及卿大夫士之
子皆入學為之師以諭其道為之保以詔其業示之知
仁聖義中和使相充擴孝友睦婣任恤使相修飭禮樂
射御書數使相開曉故其左右之聞前後之觀不仁義
則禮樂迨其淬磨漸漬之成則入孝而出悌尊尊而長
長然後取而置之民上則君盡其所以為君臣盡其所
以為臣卒無一背戾者其出於學而存於師也道之衰
微迄于餘周如檐石之將墜其引綴未絶者猶一綫髪
繼之暴秦不扶而抑遂至墮壊漢興宜大更制而財補
縫之(財纔/同)故其俗無所防範聽民所為卒放壊不至治
然能制郡縣創孔子祠立五經博士置弟子徒員䇿賢
良求經術以對當時得失於古雖未為善而其風治遂
號為平豈前世遺風餘化漬染而未斬耶抑民苦秦而
效易見也當此之時士猶能相尊師故終漢世傳詩書
禮易春秋而名家者以百數十計晉魏而下寖以沉溺
更數十世惟唐為近古大抵財追齊漢治而未能逺過
嗚呼何為而止此哉夫天下之所以不治患在不用儒
而漢唐以来例嘗任儒矣卒不至甚治者何也有儒名
有儒位不儒用而然爾其弊在於學師不立而育賢無
方聖人之道不講不明士無根源而競枝流故不識所
以治亂之本而不知所以為儒之任而又上之取之不
以實而以言故也夫人所以能自誠而明者非生而知
則出於教導之明而修習之至也如無為師則天下之
士雖有强力向進之心且何自明而又誠也夫天下之
才力訓導而懋勉之猶且患其粃窳(粃不成穀也/窳器中空也)故七
十子身逢聖人而親薰炙之其聞與見不為不至猶且
柴愚參魯師僻由喭賜不受命而貨殖冉求為宰而賦
粟倍又况後聖人數千載其書殘殃訛蠧又資材下於
數子而欲聽其自為而不立學與師猶其願穫而顧不
耕也如必待其自賢而取之多見其稀濶不可俟也自
周至唐緜數千嵗其卓然聖賢自名可以治國者由孟
軻抵韓愈纔四人是其力能扶持其教而意不之用者
所以歴年已逺人出甚少也如其多則或用之矣茍患
其少無如廣學而樹師續其所不長擢其所未髙使知
所以為治而識所以救亂然後名聞而實取之則庶矣
天下之師絶乆矣今之名門徒教組刺章句希取科第
而已昔者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今賊
人者皆是是皆取戾於孔子者耳惡得為人師惡得為
人師
正命
語曰子罕言命然則命固聖人罕言之矣自西夷入中
國以佛而性命之説始雜而孟子嘗謂人之性善而荀
揚者互出以爭之自二子之興而孟氏之説益明而今
世言性者尤多而詳大要歸孟氏則為得而世之好事
者往往偷去以附佛而為説然亦言性者未廢也而命
之説尤無言而佛者盡收人死生終始之迹以籠人而
為命而隂陽之家復推步五行之支榦日月星辰之經
躔遲速以迎合人之修短貴賤以為命而愚者自思無
以出其説而信惑之其源盖始出於惡不必斥賢不必
用而人始惑於貴賤矣死有修短而賢者或丁其短而
愚不肖或老而彌年而人始惑於死生矣故佛者包妄
以為談而隂陽者騁奇以取術然人之信且惑者大要
不知命也夫舜賤為庶人而貴為天子是莫之致而至
者也然而舜致之以孝使堯之時而舜不以孝且聖則
命亦可為耶抑堯以丹朱為不嗣而廢之耶以無命而
廢之耶而舜避之南河之南舜何爲不知命使舜而為
知命則避亦詐哉厯者曰厯之數始於易是伏犧而来
知厯者莫如文王也然而文王拘於羑里曷為不知命
茍為知命曷為憂患而作易哉文王之後聖且知易又
未有如孔子也孔子曷為不知命茍為知命曷為聘七
十二國老而後止哉如古之文王孔子猶且不知命而
謂今之星家厯翁能知釋者能知耶借釋氏隂陽之言
然則是人無死非命也人無死非命則死者命之由然
而不在人則是桀殺龍逢桀非有罪也龍逢之命之然
也桀順天而致命者也紂殺比干紂非有罪也比干之
命之然也紂順天而致命者也如是則桀紂不必不為
善為善不免於誅命之然也跖蹻不必不為惡為惡而
死不减夀命之然也幸而釋氏隂陽之言不盡信民財
惑而無自立不幸而釋氏隂陽之言盡信則當死者不
死不得以義責命之由然也當生而死之不得以義正命
之由然也若是則上無暴誅誅之者命其時也下無暴
死死者命其時也夫然則烏是堯舜烏非桀紂哉嗚呼
其亦不思矣夫人之學釋氏隂陽者謂堯舜生桀紂之
時則亦為桀紂之暴耶不然則人之命死者何自處之
也謂桀紂之生堯舜之時則亦為堯舜之仁耶不然則
人之命不死者桀紂安得而暴哉使釋氏隂陽之説行
而天下盡信則將見盜殺其父而子不復曰命適至然
也盜殺其君而臣不復曰命適至然也不然則不知命
而逆天理矣故予嘗謂人不可不知命而不可知非命
不可知非命者前之謂釋氏隂陽者之謂是也人不可
不知命者知其命之自我云者也命之自我云者天下
有道以道徇身富貴我命之也是命在我者也天下無
道以身徇道雖窮賤死而不回亦我命之也是命在我
者也夫人生之有死人之終也死雖有長短一歸於終
耳故曰死生非為命唯其貴賤翁富之者為命若是則
死生有義我不敢苟死生亦義之云也我所以命之云
也貴賤貧富亦義之云我不敢茍貴賤貧富亦義之云
也我所以命之云也故事父有道事父不敢死事父之
義云也我之事父之命云也事君有道事君不可不死
事君之義云也我之事君之命云也如是則子得其
子之命臣得其臣之命旁推而逺及之無適而不得命
君子謂之知命昔者孔子嘗言命矣在困之卦曰君子
致命遂志(困卦/象辭)夫困為無用之世有言而不信君子尚
何命以動哉故君子致而遂志耳使如人各有命則雖
死何可致耶又彌子瑕嘗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衛卿可
得孔子曰有命然則命者謂我有義命之也不可主佞
人以求卿也其傷顔子則又曰不幸短命伯牛則曰亡
之命矣夫者亦謂二子之死之短不能盡其所以自命
云耳而孟子亦謂知命者不立岩墻之下而桎梏死者
非正命夫然之謂知命
鄒浩(字志完晉陵人第進士哲宗時以諌立賢妃/劉氏削官徽宗立召還復坐前事謫嶺表)
富紹庭除祠部郎官制(紹庭弼之子建中靖國/初除提舉河北西路常)
(平辭曰熙寧變法之初先臣以不行青苖被/罪臣不敢為此官徽宗嘉之櫂祠部員外郎)
惟爾先正(謂富/弼)相予祖宗道徳勲勞竦服夷夏其冢上
之木拱矣故笏可見猶當異之以比甘棠而况遺範之
所在乎以爾少長義方習以成性擢於乆仕總領常平
而乃力自貢其誠心冀不違於先志奏封来上朕用汝
嘉詩不云乎維其有之是以似之(小雅裳裳/者華篇)朕亦何愛
典祠之清選而不汝陟焉以勸夫孝衰於親者往其欽
哉尚有褒寵
謝文瓘除給事中制(文瓘哲宗時御史中丞以/薦為主簿召對除秘書省)
(正字考功右司員外郎徽/宗立擢起居舍人給事中)
封駁之職疑若與朝廷異趣然命令果有未安茍或以
此為嫌則人材黜升政事廢舉將有失其當者矣為害
可勝計哉推擇用之尤當致慎具官某頃由時望擢寘
從班有猷有為弗激弗撓其輟掖垣之任往居瑣闥之
嚴勉罄夙心益收来效
王資深等並除監察御史制
天下之事總於六司朕既擇人而任之矣又妙選剛明
以為御史俾分察其不應法者而爾望實著在一時斷
自朕心擢寘兹位夫好名者多訐徇利者茍容此古今
之通患也爾能超然於二者之外則肅羣吏以熙庶績
必能助朕為民極之意朕亦待是而後陟以究爾之夙
志焉可不勉哉
上哲宗皇帝書(元祐四年浩為潁/昌府教授上書)
臣伏覩近降貢舉勑凡考試進士試巻其習經術者以
經術為去留其兼詞賦者以詞賦為去留其餘數塲止
以品定髙下所有以四塲工拙通定去留髙下指揮更
不施行(哲宗元祐二年更科塲法進士分四塲第一塲/試本經義二道語孟義各一道第二塲賦及律)
(詩各一首第三塲論一道四塲子史時務䇿二道經/義進士不兼詩賦人許増治一經詩賦人兼一經)臣
竊惑之臣聞自先王賔興之法掃蕩不存而後世所以
取天下之士一以空言而已徳行道藝不復誰何以迄
於今莫之能改就令此法不行士之所務猶在言而不
在實况既行乎臣見天下之士不惟有愧於其實又將
有愧於其言矣何則法行之利不勝其害其弊必至於
此何謂利専以其科之所主者為去留則士止務其所
主者不必雜然並習如前日之擾擾一利也尚經術者
斥詞賦尚詞賦者斥經術尚䇿論者又并二者斥之交
相毁譽迄無定論今也嚴之以法使有適從則有司雖
欲奮私意執偏見以自勝負勢有不可二利也何謂害
惟知經然後工於義惟知子史然後工於䇿論至於詞
賦則往往裒諸家之集纂六帖之類左攘右竊以速名
第而一時有司固莫之能辨也且以今舉校之兩科取
士初無輕重然而不以經術應詔者已十有八九今也
重以去留之法導之臣知天下之士自是以六經子史
為棄物矣盖士之所急者在去留而髙下非所恤故也
一害也士之品有三不待教者上智也不足教者下愚
也教之則成不教則廢者中人也而中人之才滿天下
今也使之一趨於不該不徧之習則是天下之才將淪
胥以廢而莫之振二害也國家自慶厯以来天下州縣
徧置學校自熙寧以来天下州縣始命學官誠有意以
義理養天下之才今也一以去留搖蕩其心雖力以義
理强之亦安能勝其所習然則所置學校特為虚器所
命教官徒耗廪禄顧欲化民成俗如古盛時不亦難乎
三害也上自輔弼之大臣下逮州縣之小吏皆佐陛下
行道者也非欲其若司馬相如枚乗沈佺期宋之問之
屬以文詞供奉諂頌功徳而己而乃養之不以其道用
之不以其實誰恃以成天下之務哉四害也四害之中
如人才不振無以成天下之務尤有所當慮者陛下視
今日之人才果有餘耶果不足耶以為不足則巖廊未
嘗無輔弼左右未嘗無侍從諸路未嘗無監司州縣未
嘗無守令凡中外之百執事亦未嘗不備其待選待次
去来吏部者又常倍蓰見任之數以為有餘則自任以
天下之重輔導陛下與二帝三王比隆争治者㡬人進
退賢否惟其實而不汲引親舊不遺棄疎逖以誤陛下
器使者㡬人正色昌言列百官之功罪論庶事之得失
務存大體而不承望風㫖以自媒者㡬人持刺舉之權
以肅清所部而不結權貴以殖私不惜孤寒以示公者
㡬人承宣詔條勸課農桑使民安其所不飲泣於猾胥
黠吏之手者㡬人夙夜修職不敢苟且以兾指摘之不
吾及者㡬人民貧所當富也則曰水旱如之何官冗所
當澄也則曰人情不可擾人物所當求也則曰從古不
乏才國用所當裕也則曰治世恥言利風俗所當厚也
則曰不切於時變邉備所當嚴也則曰在徳不在兵其
他覼縷臣不暇悉要之為國謀不如謀其身為百姓慮
不如慮其子孫者衆也陛下端拱一堂之上方以覆載
為度固不規規焉察臣下之私然視朝之餘省奏報聽
講讀之暇亦嘗念其所以然之故乎此乃不明義理之
驗也夫以義理養天下之士士方平時師聖賢談道徳
其取舍去就之際若無以易其操者一旦用焉猶或幡
然無以副朝廷承庸之意况不知所以養之耶董仲舒
曰不素養士而求賢才猶不琢玉而求文彩臣嘗以為
知言臣願陛下詔有司追用舊勑以四塲工拙通定去
留髙下庶㡬經術䇿論之試不為虚文而士亦知陛下
所以期之甚厚相與精白以承休徳而人才有餘矣臣
備員學校重念古者工執藝事以諫之義故敢因執事
所及輕犯天威冒獻瞽説惟陛下採其一得而赦其萬
死則天下幸甚
李之儀(字端叔官終朝請大夫能為文/尤工尺牘蘇軾謂入刀筆三昩)
代范忠宣公遺表(之儀坐此表及作純/仁行状編管太平)
生也有涯難逃定數死之將至願畢餘忠輒留垂盡之
期仰凟盖髙之聽(中謝/)伏念臣賦性拙直禀生艱危忠
孝雖得之家傳利害率同於己欲未始茍作以干譽不
敢患得以營私盖嘗先天下之憂期不負聖人之學此
先臣所以教子而微臣資以事君粤自治平擢為御史
繼逢神考進列諫垣荏苒五十二年首尾四十六任分
符擁節持槖守邊晩叨密宥之求再席鈞衡之任遇事
輒發曾不顧身因時有為止欲及物固知盈滿之當戒
弗思禍釁之隂乗萬里風濤僅脱江魚之𦵏三山瘴癘
㡬從山鬼之逰忽逢睿聖之臨朝首及纎芥之舊物復
官易地遣使宣恩而臣目已不明無復仰瞻於舜日身
猶可免或能親奉於堯言豈事理之能諧果神明之見
嗇未獲九重之入覲卒然四體之不隨空慚田畝之還
上負乾坤之造猶且强親藥石貪戀嵗時儻粗釋於沉
迷或稍舒於報効今則膏肓已逼氣息僅存泉路非遙
聖時永隔恐叩閽之靡及雖結草以何為是以假漏偷
生刳心歴懇庶皇慈之俯鑒亮愚意之無他臣若不言
死有餘恨伏望皇帝陛下清心寡欲約已便民逹孝道
於精微擴仁心於廣逺深絶朋黨之論詳察邪正之歸
搜抉幽隱以盡人材屏斥奇巧以厚風俗愛惜生靈而
無輕議邊事包容狂直而無易逐言官若宣仁之誣謗
未明致保佑之憂勤不顯本權臣務快其私忿非泰陵
實謂之當然以至未寛流人之往愆悉以赦恩而特敘
尚使存没猶汚瑕疵又復未解疆埸之嚴遂空帑蔵之
積有城必守得地難畊凡此數端願留聖念無令後患
常軫淵衷臣所惜者陛下上聖之資臣所愛者宗社無
疆之業茍斯言之可採則雖死而猶生淚盡辭窮形留
神往
晁説之(字以道少慕司馬光為人自號/嵩山景迃生官終徽猷閣待制)
元符三年應詔封事
臣伏聞春秋正始之義莫大於即位之始恭惟陛下即
位之始徳音寛大民心説豫黜閹宦之詭隨者一二人
斥侍衛之不正者數十人散後苑之奇工數百人天下
之士莫不知陛下之尚祖宗之恭儉也前日海巡親視
官星散民間專以防民之口伺民疑似之過使道路惴
惴然不敢以目者一切罷去天下之民至於指天吐氣
覺身有宇宙之寛沛然游泳之適皆曰復得祖宗之京
師以居矣錫鴻恩俾劉摯梁燾范祖禹等𦵏自嶺南聽
子孫敘用有漏泉之澤甲子詔書褒揚趙普殊勲官職
其子孫於是乎又有以見陛下思念祖宗創業之艱難
使天下咸知國家太平之基有自也恭惟陛下積是數
者之甚盛徳宜乎日月光明五星有度乃四月朔日有
蝕之者天意若曰陛下方崇明徳其適見以左右陛下
乎古之明君以無災而懼曰天其忘余良有以也陛下
惻然發徳音赦宥四京詔中外臣庶實封直言聖躬之
闕失若左右之忠邪政令之否臧風俗之美惡朝廷之
徳澤不下究者閭閻之疾苦不上聞者悉心毋有忌諱
誠得其所以戒懼而仰足以奉天意也臣雖至愚賤輒
敢罄芻蕘之言凡十事以奉明詔之萬一其一曰祗徳
其二曰法祖宗其三曰辨國疑其四曰歸利於民其五
曰復民之職其六曰不用兵其七曰士得自致於學其
八曰廣言路其九曰貴多士其十曰無欲速無好名髙
何謂祗徳臣聞帝王居天下之崇髙因天下之利勢不
患乎力之不足以治而患乎不以徳爲治也如其檢身
積思夙夜勉勉以祗厥徳則有才而不自用内聰明而
不自肆雖學而若無所知雖文而若無所能雖辯智而
虚己恭黙既與人而不猜忌好謀而莫之蔽任賢而名
實稱享治隆而克永終動必稽古為必畏天與天下四
海同其安樂而為法使世世可繼傳之子孫帝王無窮
也此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躅也茍其徳之不祗而力
之為尚如漢武帝之雄才大略適足以罷中國唐明皇
之聰明無不及而不免禄山之叛梁武帝内外之學俱
博且善而身辱國危梁元帝之文足以著書而身執國
分隋煬帝博辯多智而招江都之禍隋文帝驅駕豪傑
平一天下而猜忌殺戮國不再傳唐徳宗强明文藻陽
尊賢士而以猜忌隂親小人出居奉天(徳宗以戸部尚/書蕭復為吏部)
(尚書以翰林學士姜公輔為諫議大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然嘗疑復輕已謂公輔為賣直用盧杞趙贊之奸)
(至于敗亂建中四年涇原節/度姚令言叛徳宗奔奉天)晉武帝好謀善斷逺平敵
國而近蔽於妻子社稷用傾(恵帝武帝太子武帝知其/不堪奉大統密以告后楊)
(氏后曰立嫡以長/不以賢豈可動乎)晉元帝人材衆多無任賢之實竟不
能興晉之統而致石頭之辱(永昌元年王敦反帝親被/甲徇師討之敦據石頭都)
(督王導等三道/出戰六軍敗績)宋文帝元嘉之治獨隆於數百年間而
元兇之酷亦以云甚嗚呼徳之為治可不勉哉何謂法
祖宗臣聞人君之於國猶人臣之於門戸北稱崔盧南
稱王謝文質風流之不同有祖考之舊存焉昔仲康昆
弟之於太康述大禹之戒也伊尹之於太甲明言湯之
成徳周公之於成王罔非文武之誥教也皇矣言文王
之徳而本之於太王王季大明言武王之徳而本之於
王季文王所以致其盛也古之人寧舍近取逺探其原
而致其盛未有簡祖宗而自翦伐者也惟我祖宗之徳
澤宿於民心而耆老尚多能道之謳歌不忘也施設舉
措之詳則國史存焉臣願陛下俯察民心仰鑒國史祗
承祖宗之典刑其恭儉勤勞宜於今日乎而受諫納言
好於今日乎尊賢貴士誠於今日乎用兵用刑深於今
日乎取於民者多寡於今日乎躬自允迪以福斯民實
在陛下臣不勝天下之願也何謂辨國疑臣竊觀世之
姦宄嫉害忠良冰炭不相生若有不共戴天之讐無以
决其私忿必假君父以藉口使聞之心知其非而語不
敢辨當其責者義有所不得辭於是乎羣小人意得競
進以一言而殺百君子矣不幸不祥其如是也然彼不
祥之言曰擅議宗廟或曰非毁先帝類皆見於末世弱
君强臣更相傾奪之際而盛時無有也紹聖羣臣指元
祐為黨其猶可也至於其流及上以元祐之黨非毁我
神考天下有識之士無不痛心疾首欲辯之如司馬光
之進退唯我神考為能全其髙製序以寵其書(光撰資/治通鑑)
(神宗御/製序文)且命侍讀以其書聞於邇英閣如文彦博之耆
舊唯我神考為能發其不言之功賜筵賦詩以寵其歸
如蘇軾之獻言唯我神考許以國士奪之於衆人必殺
之地而再生之臣竊以謂此三人者恨不能死以徇我
神考於地下尚何自而非毁之乎所謂元祐之黨人之
心盖皆此三人之心也徳之不報毁之何端如以謂元
祐垂簾之際二三大臣言辭有抑揚政事有異同可指
以為言則亦不諒之甚也昔成王之時召公宅洛邑周
公營成周而舍文武之豐鎬是周召不忠於文武也陳
平周勃謂髙后王昆弟諸吕無所不可是平勃不忠於
髙祖也霍光輔昭帝不循武帝之舊乃罷𣙜酤輕傜薄
賦是霍光不忠於武帝也由是觀之政事之異同非所
宜言而姦宄之害忠良假君父以藉口不傅之死地則
不已其亦明矣伏惟陛下發徳音復死者之官爵還生
者之禄食因以發揚神宗巍巍之烈成我神考前日在
御之意不損我神考知人之明天下之士固已日夜顒
顒伏望明詔之下幸留意加察何謂歸利於民臣觀春
秋宣公十九年冬書初税畝君子曰譏井田之法壊而
税什二自宣公始也哀公十有二年春書用田賦君子
曰譏其既什二而税田又什二而斂財也嗚呼聖人之
逺利辨惡如是其嚴哉然自後世視之宣公之税畝猶
為至公至薄之税也哀公之田賦猶為至良至平之賦
也董仲舒稱漢屯戍力役三十倍於古田租口賦鹽鐵
之利三十倍於古是也不知聖人復出於今當如何其
書耶今之賦役又㡬十倍於漢耶本朝因唐楊炎并租
庸調之二税以為税矣近又納義倉是再租也五等之
民嵗納役錢是再庸也(齊文宣始立九等之戸富者税/其錢貧者役其力宋初諸州戸)
(供役亦定為九等以上四等/量輕重雜役餘五等免之)嵗有常役則調春夫非春
時則調急夫否則納夫錢是或再或三以調也其征於
民者固已悉矣又復為舉放利息之術曰常平錢曰預
買錢曰蠶鹽錢又復廣設名目悉籠遺利曰課利錢曰
淨利錢曰過月錢曰施利錢其微尚多有司且難於條
對也不知斯民嗸嗸然何以勝其責乎有一身而叢此
數責者將何以乆乎以故廟堂之上命令之先務公卿
大夫之謀謨者錢也刑罸之所重雖殺人可赦而錢不
可赦也使者旁午文移急於星火譴訶無所不至惟錢
是恤也凡有執事能催科歛散者為賢不能催科斂散
者為不賢又從而譴黜之其欲民之知亷恥逺刑罰足
以養生送死備水旱之災無流離死亡之患不亦難乎
比年文儒日盛而亷恥不興刑法日峻而盜賊不息空
倉廩以賑濟而民不得飽其原盖在於此也自古固亦
有為富國之術者皆有謂而為之也齊桓公因山澤之
利盛兵車欲以霸天下也秦孝公因關中之饒開阡陌
欲以并天下也諸葛亮因巴蜀之産欲㓕魏吞吴復漢
天下也是三者富國之術止如是而其名甚大也如漢
武日尋干戈無嵗不大舉府庫俱空造鹽鐵酒𣙜之利
猶不能足而利孔百出民不聊生置搜粟都尉拜丞相
為富民侯(征和四年以趙過為搜粟都/尉封丞相田千秋富民侯)以此而富國為
何名也彼暴君昬主以宫室園籞之費耳目聲色之蠧
宦官女子無貲之賞而務國富者臣所不忍言也國家
受命于兹百四十有一年聖聖相繼其上非區區新造
之小國欲利也其次非窮兵黷武之欲利也其下又非
縱度敗禮之欲利也不知財利之臣何事而進乎臣竊
聞太祖躬見五代重斂斯民之困嘗語近臣曰更一二
年倉廩有儲當放天下三年税賦嗚呼大矣哉開闢以
来未之有也固不忍税賦外有取於民也太宗時通事
舍人焦守節監𣙜易院増課利太宗曰通事舍人改官
須為閤門副使若以財利羨銀而進此職則守邊宣力
之臣曷以勸守節乃遷内副使嗚呼太宗之不殖貨利
又如此而近日進羨餘者視多少而得官有髙下或望
輕資淺而為待制或不讀書而為館職恐非太宗之意
也且斯民者國家之民也非有齊晉不相輸之患或藏
於民或藏於府庫其地異耳其實一也唯藏於民則民
富而國亦富將不勝其利也唯藏利於府庫則國富而
民貧將不勝其害也朝廷開財利之塗為富國之術則
彼苟進汚媢之輩得以民為貨有顯績以受美官應髙
格以當重賞非若富民而無赫赫之功此又陛下之不
可不察者也臣願速詔有司悉歸利於民無曰初即位
謙遜未遑而觀周公七月萬夀無疆之慶(幽風七月篇/周公所作)
鄙子産乗輿溱洧之恵逺榮夷公専利之徒察芮良夫
王室將卑之戒(國語厲王説榮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將卑乎榮夷公好専利而不知大難)
何謂復民之職臣竊以謂有君臣則有官府有官府則
有府史胥徒有府史胥徒則差役於民百王不易之典
未有知其始者國家差役之法行之乆而弊乃初變免
役法以救其弊實大恵也然其弊則去矣利亦未興而又
有弊焉差役之法為民免役之法為利差役之法若勞
民而實逸之免役之法若利民而實病之不可不察也
何則國家之有倉塲庫務非以自利所以利斯民而民
以之相生養者也官為擇民之物力㝡髙者為衙前以
處之(宋時役之重者自里正鄉户為衙前/主典府庫及輦運官物往往破産)民之鬬訟侵
枉不能自直者来赴愬於官官為擇民之次有物力者
為吏以聽上之指蹤而左右之其就田野之民黍稷禾
麥之利病錢鎛鎡䥓之好惡官不能盡治為擇民之物
力最髙者為戸長以主之(淳化五年令天下諸縣以第/一等戸為里正第二等户為)
(戸/長)不幸盜賊為民之害官為擇民之次有物力者為弓
手以警捕之其它各以是為率顧不曰為民乎免役之
法則不然以民嵗所輸之錢十用其八而雇募游手之
有心力者以為衙前委以不貲之府庫姑因衙前而得
利也雇募游手之有閑書算者以為吏人責以不容奸
偽之簿書姑因吏人而得吏也并團省管以為保雇募
保正以代耆長而地里之逺所責之不一則有所不恤
姑因保正而得利也今盜賊既多於昔時雇募游手之
强悍者以為弓手而使之必得盜賊姑因弓手而得利
也其它各以是為利顧不曰為利乎差役之法使民躬
役於官若勞矣而為衙前者自以應門戸保産業不敢
漁獵於府庫為吏人者少時學之尤力甚且知自愛惜
而不敢巧詆於簿書為耆老者少知其俗長任其責不雜
以它鄉而任之専不雜以教閲而事之又専不敢搶攘
於鄉官為弓手者視鄉黨鄰里之害不惜身於盜賊而
勤察非常固不敢借賊而資盜凡其役滿而歸息於田
里優游無所復輸顧不曰若勞民而逸之乎免役之法
則不然既皆任游手不土著之輩而衙前以府庫為市
吏人以簿書獄訟為市保正之於其保初以能新法射
而得之其於巡稼穡之大利平争訟之細事非所習弓
手之視盜賊可則前不可則身自亡去凡其役無時幸
其奸贓不敗露則終身尸其禄若城狐社䑕然顧不曰
若利民而實病之乎臣願陛下詔有司度當今之宜依
熙寧元年之前行差役法而嚴衙前散從官陪備之禁
(散從官主給使令者陪備所管催/督租賦州縣官輒令陪備輸物也)實天下幸甚何謂不
用兵臣聞平亂禍創業之君不可不勤於用兵繼世守
成之君方且敬徳以奉宗廟急賢以崇禮樂勤政以厚
風俗孜孜唯日不足何暇兵之議也彼行險徼幸之小
人欲身富貴而無以為資乃為國生事獻開邊之謀其
人本囚虜之材也事若成則富貴得其所欲事若不成
而誅竄擒馘亦其所分是在彼得䘮實無所繫而生民
之膏血朝廷之威福彼漠然不知恤也由是邊埸之臣
阿廟堂之好廟堂之臣侈人君之欲誇大張皇隱亡諱
敗至於日賀其得而不知其亡日賞其勝而不知其敗
可不惜哉邊境愈逺屯戍愈多饋運愈勞中國愈困恐
非朝廷之福也或曰祖宗之土宇未復奈何臣以謂靈
武者太宗之所棄也代州之地延袤千里者神宗之所
棄也設如一日盡得幽薊靈武之故地不過添數十亭
鄣列八九郡縣增職方之一二圖籍耳其於九鼎之輕
重百姓之利病了無所預也何謂士得自致於學漢興
立五經博士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四家書有歐陽大小
夏侯氏三家詩有申公轅固生韓生三家禮有戴徳戴
聖慶普三家春秋有公羊榖梁左氏三家未為不得人
也如董仲舒受公羊春秋劉向受榖梁春秋皆足以為
漢之儒宗顯忠於漢庭也今義理必為一說辭章必為
一體曰是為一道徳不知道徳之一如是其多忌乎國
家之初尚詩賦而士各精於詩賦如宋祁楊寘范鎮各
擅體制自嘉祐以来尚論䇿而士各力於論䇿乃得蘇
軾曾鞏輩至今識者各仰之自更經義以来授以成書
謂之新經義唯善其説者乃中程上第茍為參差出入
於其間即不中程式雖善必黜之士方為禄學無少長
賢愚靡然從之唯恐不相勝雖有長才者不得騁雖有
知其牴牾非正者諱之不敢言塗人耳目窒人聰明溺
於傅㑹穿鑿之論因使人材闒茸器識卑下聞見單陋
不復可得前日瓌奇卓絶之士矣援釋老誕謾之説以
為髙挾申韓刻覈之説以為理又使斯士浮偽慘薄不
誠不忠厚其患豈不大哉昔虞翻疏奏鄭康成五經違
義尤甚者百六十七事謂吴武烈不可不正(孫權諡武/烈大帝)
行乎學校傳乎將来臣翻切恥之夫以巍巍大宋而無
一虞翻乎况三經義行之數年後王安石乃自列其説
之非是者奏請刋去不知古人設諸日月不刋之書其
如是乎其如嵗嵗改易不已則學者無乃徒費年月乎
臣願陛下詔學士大夫不為専家之學人得自竭其聰
明必有異人為聖時而出以副明詔何謂廣言路臣觀
商髙宗夢帝賚良弼而相説於傅岩版築之間可謂非
常之舉也意説之於髙宗有絶世非常之謀宜如何説
乃首為言之曰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盖説之意以
為人君之徳莫大於從諫人君既從諫則無善之不從
無弊之不知而他無所復患也説再為之言曰王人求
多聞時惟建事盖説所謂王人之多聞異乎儒生博士
之多聞也要在一堂之上聞前古君臣治亂成敗之言
聞忠臣直士犯顔逆耳不遜志之言聞閭里細民愁苦
歎息之言有言職者固得以言而小臣賤吏工商庶人
奴𨽻女子之輩皆得言而聞之也如是而事之不建天
下不治者未之有也夫髙宗卒為商之盛王者其本在
是也雖然何獨髙宗為然哉古之治隆之君亦然也唐
太宗三日不聞諫則切責侍臣矣况乎好諫納言者自
是宋家家法哉祖宗好諫納言之實載於圖牒布諸聞
見者固不勝舉而其大徳則至誠不厭者是也夫唯至
誠不厭是以不獨好其言而又好其人上盡其公下恤
其私跡若與之有間而心實愛之不異終身信其人而
不疑卒至於大用其人而後巳也如仁宗貶唐介嶺南
將行遣中使賜介黄金既又畫介像置之便殿潭州買
珠子獄聞而謂唐介必不買介卒顯於仁宗之朝是也
由是士氣大振人人恨不能見上為之言而朝廷之上
日聞謇諤之進矣比年以来乃幸而有一人言事其一
蹷則終身不復用古人所謂榮華於順㫖枯槁於逆違
者是也大臣或以同異相濟者謂之異議而黜之小臣
或以下情上聞者謂之犯上而誅戮放逐之其好同惡
異好譽惡諫必人之順從至於立法以禁之使必不得
言士氣沮䘮人人以言為諱其視朝廷利病如秦人之
視越人之肥瘠然真可懼哉嗚呼壅蔽之風如此宜陛
下下明詔欲涓去之也陛下即位首詔還鄒浩復置諫
列又増諫員猶不自足而下明詔於天下開讜正路臣
將見天下之士願獻言於朝者如祖宗之盛也臣愚更
願陛下至誠不厭賞諫諍之臣振忠義之氣除謗言之
禁復賢良方正之科不獨使諌官御史得進其忠而布
衣韋帶之士亦得竭丹誠以佐聖治也何謂貴多士臣
切以西漢之時蕭曹平勃丙魏之屬相先後為相而西
漢之享國最隆盛盖漢相既如此其得人則漢之百執
事其才可知也蜀漢之時諸葛亮死而蔣琬相使蜀漢
世世得人姑如琬輩則垂亡之魏何有於全盛之蜀哉
况其如亮者乎唐太宗明斷而宣帝亦明斷太宗從諫
如流而宣帝亦從諫如流太宗節儉惠愛民物而宣帝
亦節儉恵愛民物當時謂之小太宗而治亂隆替如此
其甚不同者太宗朝多士而房杜王魏之屬上下相與
之誠心無貳宣帝之時無多士之稱而白敏中令狐綯
之輩畏威防嫌之不暇也仰惟祖宗之時相二人或三
人又有㕘知政事三四人樞密宣徽使四五人使相節
度使五六人學士舍人七八人内外兩制數十人館職
又數十人如大臣出鎮多開御筵或賜之御詩使相過
闕有司供帳中使問勞相繼下至刺史縣令有以優異
之於是乎卿大夫雍雍相賢恥言人過唯患不得士以
報國而大臣敢有其尊小臣不憚其力而忌疾之嫌朋
黨之論告訐之風刑憲之設未之聞也乃者要官劇職
闕而不補者動踰一二年兩府柄臣之闕猶四五年無
大臣判州府者㡬三十年如青鄆之類或以館職領之
何為自弱乃如此意者大臣持禄固位欲死於富貴不
肯與人同升於人主之前是忌嫉之嫌以致此也雖有
賢才衆所許者當路之人亦不敢没公議而稱之曰賢
且才不幸身名一落朋黨中則言之曰進某人則某人
之黨進矣是天子之所忌者也是又得罪於先帝者也
其可進乎是朋黨之論以致此也夫人之生各有氣類
孰非朋黨幸而一人身名不落朋黨中曰可用矣而或
指其隂過摘其往行上之人不為愛惜而賞其言者是
告訐之風以致此也國家之法日以益密使人難避而
易犯士如一犯吏議則數十年不得調至有廢終身者
是刑憲之設以致此也由是上之人欲用人而無可選
下之人欲進而道無由一切以格律從事朝廷安得而
不乏材乎臣願陛下博於求賢而優用之無累於四者
之弊詢祖宗用人者㡬塗按神考官制所立之員㡬人
則天下之材不可勝用而朝廷多士矣何謂無欲速無
好名髙臣常觀自古帝王用心既美為政既善治具畢
張其名足以配盛王而實有所不足澤足以周宇内而
義有所屈焉者無他過也欲速好名二者累之也如漢
明帝時講禮明度斷獄得情後之言事者莫不先建武
永平之政而乃察察好以耳目隱發為明内外悚慄爭
為嚴切孰敢諌者一鍾離意雖能言升平之世難以急
化宜少寛假幸不誅辱而亦何補毫末哉欲速之累如
此也後魏文帝崛然擅中國之統禮樂風聲蔚乎可觀
而史臣稱其刻意尚名飾情干譽自講䘮服何如孝理
於民親問百年何如鑾輿不動設食於道何如水旱不
愆賜仗於家何如子孫侍側其又好名之累如此也彼
願治之君無欲速則能逸天下不獨一身之優逸也無
好名髙則能安天下不獨一身之無憂虞也何則無欲
速之累則詔令寛大政事簡易崇尚平康老成進而頑
童逺忠厚行而浮躁息不得已而兵則無速戰不可寢
而役則無貪功田野無事民人各得其業不其逸天下
乎無好名髙之累則奉先王之常憲遵天下之夷路狂
生迂儒變常亂古之謀不得施愚夫妖人慶雲甘露之
玩不為瑞冒義忍詬之輩聖徳頌不敢以前朝廷之上
若無所施而閭里之間實有所惠不其安天下乎苟如
不然其累於欲速規規自困雖有日月為之縮肭雖有
衣裳為之顛倒而智者不暇為謀勇者不及陳力茍且
誕謾之弊紛然以起威之不足而刑之刑之不足而殄
戮之使民將無所措手足矣其累於名髙惟恐其言之
不大而行之難則弗顧也惟恐其行之不勤而塗之逺
則弗恤也事既可而又恐其能踰也功既成又恐其能
勝也寧受欺於閹官小人而不欲見規於忠良輔弼過
舉失徳非不知而憚改為以遂非恐下之議已而機阱
網羅無不設也嗚呼二者之累有至於此者可不惜哉
恭惟陛下富有春秋建徳於不可傾之地玩言於無所
弊之場則不疾而速避名而名且歸之也真宗澶淵之
役諸將請因契丹既北之勢扼其歸路一掩手而使片
馬隻輪之不反真宗獨不欲之也言者謂仁宗宜自行
威斷仁宗曰朕在位乆於天下事誠諳之若事事出自
朕躬或小過失使言者不敢力爭或憚於改過未之可
也嗚呼其累於斯二者乎此祖宗之盛徳無可議全功
無所虧者也唯陛下嚴恭畏天當災變下明詔求直言
以輔成初政實天下幸甚臣愚且賤何足以奉明詔之
萬一狂瞽不識忌諱唯陛下赦其萬死
恥新
儒生於六藝務新相尚紛紊糾射不已予少亦狃習焉
而不知其非殆今老矣始恥之何則聖人之意具載於
六藝天地萬物之理管於是矣後世復有聖人尚不能
加毫髪為輕重况它人乎昔之學者辛苦晝夜讀誦思
索加之以師友博約一意於其繩墨中而不敢外以曲
直也譬如日月光明莫知其終始寧辨其新故非若可
器之物腐爛而故製作而新也惟其人智識不同所得
有淺深而所發有早晚一已之所謂新者乃六藝之所
故有也尚何矜哉是以昔之人遑遑然惟恐其不得於
故而止耳卜子夏首作䘮服傳説者曰傳者傳也傳其
師説云耳唐陸淳於春秋毎一義必稱淳聞於師曰詩
則有魯故有韓故有齊后氏故齊孫氏故毛詩故訓傳
書則有大小夏侯解故是何前人惟故之尚如此而今
人乃新之急耶若乃其新則有之盖贅之以釋老而鑿
之以申韓塗人之耳目而變易其心思為已名譽之術
以發身富貴則新之善矣嗚呼先儒之學止於皇極大
中之道非釋老申韓之清虚刻核髙絶而辨析則何以
為新而餌彼薄劣之欲邪是特有害於其言而已著於
政事吾民將不勝其弊或曰陸賈新語賈誼新書劉向
新序桓譚新論如之何曰語之書之序之論之可新也
義則未嘗新
傳易堂記
古者六藝之學必謹師授其稱是人經明有家法至東
都猶甚嚴也魯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五傳而至漢齊田
何子裝漢之易家盖自田何始何而上未嘗有書魏管
輅謂易安可注者其得先儒之心歟古今學者咸謂卜
子夏受易孔子而為之傳然太史公劉向父子班固皆
不論著唐劉子𤣥知其偽矣是書亡不傳於今今號為
子夏易傳者崇文總目亦斥其非是而不知其所作之
人予知其為唐張弧之易也是子夏亦未嘗有書而以
易之道教授西河其後汾晉之間易以故特盛歟漢自
田何授東武王同洛陽周王孫丁寛齊服生四人者乃
始為之傳矣然王氏周氏服氏書各二篇丁氏八篇亦
不過訓詁舉大義云耳豈為巧慧組繡之靡也耶而易
家著書則自王同始同授淄川楊何所謂易楊者是也
丁寛授碭田王孫王孫授沛施讐東海孟喜琅琊梁丘
賀三家又皆列於學官最為盛矣其弟子顓門者衆厥
後又有東郡京房之學亦得立而學官則自楊何始又
其後有東萊費直之易有沛髙相之易唯傳民問此三
家者雖戸牖不同而堂奥之安則一也盖皆兼三才而
備錯綜極變通焉房謂其學即孟氏學相自言出於丁
將軍詎弗信耶惟費氏之傳晚而益盛東都陳元鄭衆
馬融鄭𤣥荀爽魏王肅王弼皆其人也自肅而上莫敢
悖其所傳唯弼年少厭舊喜新乃一切擯棄師法攘莊
老恍愡虚無之論専於人事以快後生耳目而稱為易
之妙乃不知易之奥妙自有所在而無用莊老汨之也
譬之惰農乞市以飽而弗顧南畝之可耘耔惜哉易之
雜乎莊老而専明人事則自王弼始易家乃始失其所
傳焉梁丘施孟三家於是乎亡於晉而孟氏京氏有書
無師矣屬江左祖尚𤣥虚弼之學滋得以盛然其初虞
翻傳其家五世孟氏之學為時推重晉王庾雖喜清談
而専立鄭學干寳輩猶不忘乎京氏而孫盛詆弼之傅
㑹浮麗又已力矣宋元嘉欲矜學校之盛而王鄭兩立
逮顔延之為祭酒而黜鄭置王齊之王學遂大盛陸澄
貽王儉書云易自商瞿之後雖有異家之説同以象數
為宗數年後乃有王弼之説王濟云弼所誤者多何必
能頓廢前儒予賞味其言未嘗不三歎息之也時王儉
在位善澄之言於是學者略知鄭矣至梁何𦙍之徒又
竊釋氏空有能所異端而誇於弼斯又弼之罪人也其
在河北諸儒則専祖鄭氏所謂衣冠禮樂盡在中原者
此亦其躅也不幸隋興縉紳學士反浮麗是慕弼之學
遂為中原之師而唐因之於是乎易家古法始冺滅無
聞矣然隋汾晉之間有仲長子光關子明王仲華王通
輩傳易自有指歸不失乎古得非子夏之遺風哉盖漢
嚴君平揚子雲魏管輅晉郭璞孫登隋關朗唐僧一行
𤣥真子張志和其於易又特最深矣是謂一世偉人非
有所待而興亦莫得而沮溺之也至宋有華山希夷先
生陳摶圖南以易授終南种徵君放明逸明逸授汶陽
穆㕘軍脩伯長而武功蘇舜欽子美亦嘗從伯長學伯
長授青州李之才挺之授河南邵康節先生雍堯夫惟
康節先生天資既卓越不羣而夜不施枕惟易之學者三
十年其兼三才而錯綜變通之妙始大著明矣自希夷
而来皆未嘗有書乃如子木子夏之初歟有廬江范諤
昌者亦嘗受易於种徵君諤昌授彭城劉牧而贅隅先
生黄晞及陳純臣之徒皆由范氏知名者也其於康節
之易源委初同而淺深不倫矣華山舊有希夷先生祠
堂而种徵君實關輔之望後之好事者并以繪徵君之
像山中有隐者又知傳易之可自而并康節先生之像
繪焉榜之曰傳易堂遊是山者徘徊俯仰三峰萬仭之
崢嶸&KR0886;崒其意壯矣及登斯堂覩三先生之貌聳然加
敬逖觀上古聖人畫卦之本意而知夫防憂患於㡬微
身與易準則向之所攬者又將忘之矣不亦偉乎是堂
之傳其與山鎮俱不朽歟康節先生之子伯温以説之
服勤康節之學俾為之記不得辭乃具道易之授受本
末興廢得失之由以尊三先生之道亦且效蔵諸名山
之意云大觀元年丁亥十有一月甲戌嵩山晁説之記
李昭玘(字成季濟南人擢進士第歴官至太常/少卿入黨籍閒居十五年號静樂先生)
進保伍之䇿疏
昔先王和同四方連絡萬里使家與家相愛人與人相
親保之而不忘合之而不㪚者有道以維之有政以屬
之有法以制之而已以民情為易離也故以九兩繫焉
(周禮九兩一牧以地得民二長以貴得民三師以賢得/民四儒以道得民五宗以族得民六主以利得民七吏)
(以法得民八友以任/得民九藪以富得民)牧以地得之則食之者不去長以
貴得之則事之者不忘師以賢得之儒以道得之則樂
其教者安宗以族得之主以利得之則親其上者服友
以任得之則善有以相成藪以富得之則利有以相養
以民心為易危也故又以本俗六安焉(六安一曰媺宫/室二曰族墳墓)
(三曰聨兄弟四曰聨師儒/五曰聨朋友六曰同衣服)媺宫室所以同其生族墳墓
所以同其死聨兄弟所以同其思聨師儒朋友所以同
其義同衣服所以同其禮故能上下統一逺近和合父
與父言義子與子言孝長與長言友幼與幼言弟恩足
以合情而相愛文足以飾貌而相接此維之有道者也
先王既有以繫其民又有以安其俗猶以為不足恃也
故五家為比使之相保五比為閭使之相愛四閭為族
使之相𦵏五族為黨使之相救五黨為州使之相賙五
州為鄉使之相賔至於守望相助出入相友嫁娶相媒
有無相貸疾病相恤祭祀同福死䘮同哀男子不足於
畊也相從而助畊婦人不足於績也相從而助績(漢志/云冬)
(民既入婦人同/巷相從夜績)一鄉之事皆通也無求而不得一鄉之
情皆通也無為而不和此屬之有政也先王以謂有政
以屬於前無法以制於後未足以防民也故徙於國中
及郊則從而授之徙於它則以旌節行之(周禮道路/用旌節)無
授無節則以圜土納之(以圜土聚教罷民凡害人/者寘之圜土而施職事焉)竄伏
者無所匿欺偽者無所容無事而出鄉則鄉必問無事
而出關則關必譏民不擾於流寓事不勞於呼索由此
而登於司民(司民掌登萬民之數自生齒以上皆書于/版辨其國中與其都鄙及其郊野異其男)
(女/)則可以知其數由此而比於鄉大夫(鄉大夫之職各/掌其鄉之政教)
(禁令正月之吉受教法於司徒退而頒之於其鄉吏使/各以教其所治以考其徳行察其道藝以嵗時登其夫)
(家之衆寡辨/其可任者)則可以均其力由此而斂於司稼(司稼掌/巡邦野)
(之稼而辨穜稑之種周知其名與其所宜地以為法而/縣於邑閭巡野觀稼以年之上下出斂法掌均萬民之)
(食而賙其急/而平其興)則可以制其食由此而㑹於小司徒(小司/徒之)
(職掌建邦之教法以稽國中及四郊都鄙之夫家九比/之數以辨其貴賤老幼廢疾凡征役之施舍與其祭祀)
(飲食喪紀/之禁令)則可以用其衆此制之有法也維之既有道
屬之既有政制之既有法不幸旱乾水溢民食不足轉
流四方則非道之所能維非政之所能屬非法之所能
制雖天屬俯仰之間不足以自存又焉有守邑地居室
家而不去者哉故為之鄉里之委積以恤艱阨為之縣
都之委積以待凶荒又為之荒政十二以聚萬民(周禮/荒政)
(十有二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緩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㡬七曰眚禮八曰殺哀九曰蕃樂十曰多)
(昬十有一曰索鬼神/十有二曰除盜賊)不必斂其利而利可㪚不必盡其
征而征可薄力則弛其勞刑則緩其責舍禁以赦小害
去㡬以釋小過眚禮而使勿充殺哀而使勿致樂則蕃
而不用昬則多而不備索鬼神以致福去盜賊以除害
雖凶年饑嵗民猶安居重家佚居飽食故自少壯以至
於老耄老耄以至於死亡食其田飲其井十里之外不
知道塗百里之外不傳風俗此先王之保民也可謂至
矣自夫仁政不行井地不均民易其業官失其守内不
能制其情外不能知其數此宣王料民於太原仲山甫
所以非之也迨夫戰國交侵土地時易封疆不足以限
其遷徙城邑不足以遏其流亡管仲以區區瀕海之齊
制國為二十五鄉郊之内自軌以至帥郊之外自邑以
至屬以相糾聨以相保合少相居長相游居處相樂行
作相知以守則固以戰則服故桓公九合諸侯而號為
彊國者善保民故也自熙寧之初嘗詔天下行保伍之
令此有意於三代之連法也行之數年法雖具存而民
未安土義不足以相守則時有桴鼓之警恩不足以相
保則或起父子之訟壯力分於出贅世業入於兼并戸
口隐於圖版夫家脱於聨伍輕鄉危家逺出千里故秦
多晉寇而魯雜齊語祭祀不從丘壠老死不知子孫罰
不及於其鄰罪不及於其友其犯法也輕其背上也衆
雖欲均地著之政立土斷之法(東晉哀帝因范寗所陳/中原流寓江左漸乆人)
(安其業今宜正其封疆土斷/人戸於是令天下所在土斷)未得制也昔三代之時里
無閒民民無游業居皆勸功樂事之人出則為仗節死
難之士以守則國富以戰則兵强今天下壯有力之民
僑寓雜處散於四方手不服耒耜之勤心不知田畝之
樂為淫巧奇技屠販游博其無理之甚者嘯聚不逞殺
人於貨邑理不吿奸門關不訶問縣官鄉吏察治無術
計戸而不得其家計家而不得其人居無與守出無與
戰此為國計者未嘗不深惜之也昔者既詔天下置義
倉矣義倉設則雖年榖不豐民可仰食貧不至於易業
饑不至於輕家然後禁游手抑末作去舊里者必告入
新鄉者無容如此則民無流散之苦吏無逋逃之憂三
代之法可漸致而力行矣
御選古文淵鑒巻五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