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古文淵鑒
御選古文淵鑒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古文淵鑒巻五十八目録
宋
胡宏
祭祀郊社
鼎象百物
劉子翬
曽子論
朱松
上李丞相書
送程復亨序
羅願
淳安縣社壇記
程大昌
象刑説
范浚
悔説
彭龜年
戒聖性傷急疏
劉光祖
論朋黨疏
陳傅良
進周禮説序
文王論
陸游
與尉論捕盜書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古文淵鑒巻五十八
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敎習庶吉士(臣/)徐(乾學/)等奉
㫖編注
宋
胡宏(字仁仲安國子以廕補石/承務郎學者稱五峰先生)
祭祀郊社
成身莫大於禮禮莫重於祭祭祀之禮所以立吾誠也
鬼神之為物非他即吾之誠是矣王者繼天而為之子
獨主萬化故祭天於郊祭地於社祭名山大川五祀各
於其方後世禮樂失傳論者不本於性命故秦禮八神
以求仙人一曰天二曰地三曰兵四曰隂五曰陽六曰
月七曰日八曰四時漢祠太一求神仙方曰天神貴者
太一太一佐曰五帝是皆不知鬼神之情狀方士家妄
作儒者不取也及歴考儒者論祭天地之禮於天則有
昊天上帝有五方帝有感生帝夫土不可以有二王而
天可以有七帝乎於地則或立方澤或立方丘或立北
郊與天敵體是猶家有二主也且子事父母父在為母
齊衰期(儀禮喪服篇曰疏衰裳齊牡麻絰冠/布纓削杖布帶疏履期者父在為母)不敢敵其
父者尊無二上故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而可崇地以
抗天乎是故夫獨制義於其家而家道正矣君獨出令
於其國而天下定矣天獨健而無息地道順承而無成
而太極立矣王者以父事天立誠而精一其德故兆於
南郊掃地而祭者昊天上帝而已天言其氣帝言其性
也社祭土所以神地道也名山大川者寶貨財用之所
出而四方之所依據也五祀者榖與水火金木也人所
日用莫過五材不是之報而顧報行與門户舉失輕重
豈禮也哉禮之所貴貴其義也是故王者祀天以柴燎
牲使氣上達語其精神則謂之禋語其感格則謂之類
語其方兆則謂之郊指事異名其實一也周禮乃專以
禋祀歸之上帝以實柴歸之日月星辰以槱燎歸之司
中司命風師雨師(周禮大宗伯掌建邦之天神之禮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實柴祀日月星)
(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風師雨師實柴實牲/於柴而燔之也槱燎燔柴升烟以逹其誠也)不以日月
星辰一於天而以柴燎分為三多見其妄也又司中司
命風師雨師歆私意傅㑹不得與易詩書春秋比也(言/周)
(官一書乃劉歆偽撰多以私意傅/㑹不得與易詩書春秋並列為經)
鼎象百物
史載秦滅周九鼎入於秦自是不復見左氏以為鼎者
圖象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姧者也愚竊以為誣矣
何則魑魅罔兩自古不以為天下患惟鄙夫鄙婦則或
言之搢紳光生不道也王者協於上下以承天休乃以
此為事而庸鑄之於鼎乎然則禹所鑄者何也始除洪
水之害别九州之分野差土田之高下定貢賦之式度
立井田封建之經界盡一時生養斯民之道矣故又鑄
於九鼎以為萬世準繩桀有昏德而遷於商商紂暴虐
而遷於周如此其重也春秋之時晉鄭鑄刑書則知古
人創立制度欲傳逺久者必於鼎矣秦方廢井田開阡
陌除封建置郡縣滅先王之迹焚及簡編况鼎著明制
度章章堅大之器乎秦不沉之於伊洛必淪之於瀍澗
矣始皇百不資於先代而無故求周鼎於泗水則其欲
詭惑天下之意可知矣漢興去古未逺易曰解利西南
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解卦/彖辭)高祖父子兄弟知
無所往之利而不知來復往夙之吉侵尋至今茫茫禹
迹法度盡廢上不仁其身民各私其有不均不平不正
不定暴虐無告寃陷困窮争鬭滋起獄訟繁多皆此之
由也孰能居其位而仁其民博諮於天下求所以正諸
劉子翬(字彦冲父韐死難除通判興化軍辭歸與/胡憲劉勉之相得所與遊皆海内名士而)
(期以任重致逺者朱熹告以易/之不逺復三言俾佩之終身)
曽子論
孝為百行之宗行純則性通行虧則性賊二者常相因
焉本同故也孝以敬為本而敬者修性之門也自天子
達於庻人孝之事雖不同同本於敬事親而不敬何以
為孝乎成百善戢千非惟此心而已敬心而發孝於其
親矣推於兄弟恭而友者是其應也推於夫婦和而順
者是其應也推於親黨朋友恭而睦同而信者是其應
也推於事君治人忠而恕亷而勩者是其應也是數也
一不應焉非孝也借曰孝焉敬心必不純也海之支流
必醎玉之棄屑必潤中存是心發無不應也是知孝子
之心萬慮俱忘惟一敬念而已視如對日星聽如警雷
霆食如盤誦銘寐如几宣箴坐如立記過之史行如隨
糾非之吏不期肅而自肅焉念之所通無門無旁塞乎
天地横乎四海莫知其紀極也昔人有發塚而夢通齧
指而心動者在其知覺中有如影響至於鬼神之秘禽
魚之微草木之無知皆可感格非譎異也自然也敬心
既純大本發露虚明洞達躍如於兢兢肅肅之中此至
孝之士所以行成於外而性修乎内也曽子之孝孝也
立身揚名惟此一節而於聞道最為超警死生之際粲
然明白葢由始則因孝心而致敬終則因敬心而成己
驗其平日服膺念兹在兹而已啟手足則見於戰戰兢
兢之時發善言則存乎容貌辭氣之際皆敬之謂也戴
經所記奥義甚多首文三語己盡其要學者非弗知也
然皆有愧於曽子者行之弗至也恭於昭昭者孝之名
也謹於昏昏者孝之實也求其名匹夫匹婦能焉核其
實聖人以為難矣曽子曰養可能也敬為難敬可能也
安為難安可能也卒為難斯須之敬人能勉强至於能
安能卒非確然自信毅然必為未有能樂其常而至其
至也此無他疑情未除也學者之害疑情為大彼窮捜
博覽惟恐不聞者疑情未除也朝諮夕叩請益不休者
疑情未除也搏量揣摸求合乎似者疑情未除也情既
有疑則中不安不安則輕聽而易移輕聽則不能尊其
所聞易移則不能行其所知二者交亂其間方且以禮
法為拘囚専精為滯著求其有始有卒難矣曽子遊聖
門最為年少夫子一與之言道唯諾而已夫豈有毫髮
疑情哉宜其成就巍巍度越諸子矣
朱松(字喬年徽州婺源人中進士第官至司勲/吏部郎爭和議忤秦檜出知饒州未上卒)
上李丞相書(李丞相/即李綱)
某聞今世游談論説之士未嘗不以人材不足為患某
獨以謂今世之所患者非乏材也君臣之大義不明於
天下而學士大夫闕於徇國死難之節豈非今日之患
甚急而至大者歟葢父子主恩君臣主義是謂天下之
大戒譬如有生之類食息呼吸於元氣中一息之不屬
理必至於死先王設為禮樂政刑所以維持者甚備而
夫子孟軻之徒道既不行於天下退而與其徒講説論
著丁寧深切至矣遺澤餘風被於末世時有一節之士
力為竒詭絶特之行鼎鑊在前刀鋸在後攝衣而從之
不啻若牀笫之安亂臣賊子斂手變色莫敢肆不義於
其君豈特茍輕其生以立區區之私意而已哉葢深畏
夫君臣之義廢則為人上者不能一日保其天下國家
生民之禍豈復有烈於此者乎夫惟今日之勢將御天
下之智力以除寇讐而安國家必務明君臣之義以厲
天下使天下響應景從奮不顧死以徇王室則必有大
臣焉以倡之建安初曹公奉天子都許披荆棘而立朝
廷海内之士争出所長以叶成謀主豈復有漢室也哉
於斯時也諸葛孔明摧藏畎畝之間視士之輻輳於魏
者不啻若臭腐腥羶之在前方掩鼻疾趨而過之惟恐
其凂已而見汙焉一朝得豫州決䇿立談兼取暗弱倡
大義於天下祀漢配天而大敵震動廣明之亂僖宗入
蜀大盜據宫闕(唐僖宗廣明元年黄/巢入長安帝走興元)生民靡爛四海蕩
覆藩鎮勤王之師愕眙相顧皆意唐室不復振逡巡而
左次者相望也王鐸為諸道都統檄書所至霆擊風馳
壯士增氣王處存李克用之徒決死力戰惟恐居後遂
夷大盜克復京師(義成節度使王處存聞長安失守舉/兵入援沙陀李克用亦率所部萬人)
(赴之中和三年克/用破黄巢復長安)今夫生民以來尊君戴上之心與生
俱生未有知其所以然者不幸淪於久衰之俗刼於積
威之餘既久而其氣索然以憊則雖有可用之材布滿
於天下而不能有所濟有一人焉命世之傑者鼔動而
風厲之則天下之中材皆可以立事故孔明王鐸皆當
王室之衰而各能有所成就世徒見其功烈之盛謀謨
之偉而莫知大本所在在於倡君臣之義以立士大夫
徇國死難之節而已有宋之盛萬里一姓垂二百年一
時人材尺寸短長皆得自効而賢知妄庸雜處於其間
皆可以安坐談笑而取富貴其於士大夫可謂無負矣
頃者京師之變金人輕去巢穴犯吾國都其勢至逆也
四方按兵相視莫肯攘袂争先以決一旦之命而塗地
之餘徇死貪生交臂以事寇讐者非失職不逞之徒皆
與謀帷幄而柄廟堂者也大義不明而風節淪喪自開
闢以來亦有甚於此者歟則夫明君臣之義以厲天下
必有命世之傑焉以倡之非僕射吾誰望邪恭惟僕射
相公始為史官(政和中綱為起居/郎左史之職也)方朝廷以言為諱指
陳闕失姦諛震動遂得罪以去又歸而為侍從(宣和元/年謫監)
(南劒州沙縣税務/七年入為太常卿)當宗廟社稷危疑&KR1142;杌之際不動聲
氣親決大䇿庶幾於再造王室矣至靖康建炎之初羣
邪並進争為誤國之計以售其姦獨僕射所建白皆天
下國家所以安危大計至今焯然在人耳目非徒其言
不用又放竄而濱於死且身雖流落而益尊食祠官之
禄(建炎元年綱罷左相以觀/文殿大學士提舉洞霄宫)優游江海而望益重身去
朝廷無殺生賞罰之柄而天下之善類有戮力王室之
志者皆以為歸自非深明先王所以維持天下之道與
夫子孟軻所丁寧深切者其孰能至於斯歟某江南匹
夫爾跌宕塵埃少所合於世今也樂道僕射之德業風
義以風曉當世矻矻而不知止以求齒於賓客之末抑
將考質舊聞而求䇿其所未至若夫慨今援古飾説獻
䛕以希一日之睠豈獨某所不為亦豈僕射所望於天
下之士也哉
送程復亨序
廣平程某復亨為余外兄從余游於閩者二年余語以
安逸憂患知之詳矣將歸省其母及其祖母其可以無
言司徒文子問於子思曰親喪三年未葬則何服子思
曰三年而未葬則服不除也故告之一曰葬吾舅而後
加吉服夫子失魯司寇將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
有曰喪不欲其速貧古之君子以失位於諸侯曰喪喪
不欲其速貧若是其急也故告之二曰葺爾居以寧爾
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植之榛莽則與之靡然故告之
三曰非爾父之類者勿親也江出岷山自荆之楚汪洋
千里而至於海者大川三百小川三千以為之助也故
告之四曰廣學問以資見聞傳曰晏安鴆毒不可懐也
君子非獨惡懐安之敗名惡其敗性也故告之五曰勿
懐安禮曰男子生則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志也
夫不貲之軀豈其浮沉鄉里而名不稱故告之六曰無
忘四方之志夫齊之善味者淄澠之合能辨之(齊易牙/能辨淄)
(澠之/味)淄澠之合均是水也子歸矣他日執經而來問予
能入於常流而不變其味乎尚能為君辨之
羅願(字端良博學好古法秦漢為詞章高雅/精練朱熹特稱重之有爾雅異二十巻)
淳安縣社壇記
士有出於五帝之世而見祀於今禮有隆於三代之時
而不廢於後此不惟其人可尊其誼之所該者至深逺
矣葢自去古既邈五帝之臣其傳者無幾而高陽氏之
土正有虞氏之稷官世獨相與社而稷之見於展禽史
墨之説(國語展禽曰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乎九土故祀以為社左傳蔡墨曰共工氏有)
(子曰勾龍為/后土為社)其禮壇而不屋腥而不熟有俎豆而無杯
器又皆商周之舊典上下數千年嗣不敢有所變豈可
以不知其故哉先王之治本於誠惟能致知以通之故
其遇事無精觕表裏之異知土榖者民情之所重而社
與稷實司焉則自丘民以上隨其所在封而事之天子
以建諸侯而諸侯以有其國君民之情如此其同也以
其生有平土植榖之能灼知其精神死不泯滅屬之以
雨𤾉寒燠之事無不得其所欲天人之際又如此其不
異也因其沐浴齋宿登降薦徹者有為人下之道則從
而訓民以為事君之法因其水旱有變置之説而諸侯
之不職者亦不得免焉則等而施之以為馭臣之法一
歲之間春以出火(禮記郊特牲季春出火為焚也然後/簡其車賦而歴其卒伍而君親誓社)
秋以卜稼(周禮肆師社之日涖卜來嵗/之稼疏謂秋祭社之日也)冬以息老(周禮/籥章)
(國祭蜡則龡豳頌擊土鼔以息老物物老者/萬物助天成歲事至則老故祭以息之也)有屬民讀
法之事(周官地官州長若以歳時祭/祀州社則屬其民而讀法)有用幣捄變之事
(左傳昭子曰口有食之天子伐鼔於社諸/侯用幣於社註社位上公故用幣以請救)其或不得已
而用民於兵小則受肉而行師(左傳帥師者/受脤於社)大則釁主
而出境(周禮小宗伯若大師則立/軍社奉主車軍社社主也)有功獻於是(周禮大/司馬若)
(師有功則先/愷樂獻於社)有罪戮於是(夏書甘誓不/用命戮于社)比如家人父子
之出告反面而從事於其内庭非以是為希闊之典而
行之也且重民之居而敬其食故其俗生厚而不遷明
命有功者而祀之故其民端慤而不鬼因物之常而寓
其敎訓故令行禁止而風俗成民日見上之親已而所
施又無悖乎四時之序是以其上易為而其神易福也
嗚呼古之求於社與稷者其詳如此非固欲神之而已
葢知至意誠無精觕表裏之異則散於事者可以知其
政而寓於政者可以觀其禮此所以為不貳也後世與
民相接者至簡矣惟其治財聽訟施於官府者然後以
為政初非殽於社而降之若是者神固無與也里中之
社喧囂而醉飽惟其習儀蕆事存於有司者然後以為
禮鷄鳴而行事未明而瘞若是者民亦不知也且夫耳
目之所不接而欲變化其心術己不可得况所謂出火
之早晩與來歲五種之宜否所息之物所捄之變則其
説既古矣兵農已分而師祭者遷矣是後世之求於社
與稷者甚略也然據其存於今日者而尚論其故則其
人葢五帝之佐而其禮乃三代之舊生人之類所以得
相收至今者賴其力為多而前世祀禮之僅存者此而
已故猶相與守之而學者尤樂道之云爾長樂陳君曄
來為淳安縣方是時議者以州縣社稷壇壝多不葺詔
長吏修築守䕶月檢察之君於是即縣西二里故所謂
社稷者并風雨雷師之壝更伐石治之且為屋者三以
待事築墻七百尺而外閑之淳熙七年二月中戊既成
而祭請記於願願為之言曰夫壇壝之費可能也長吏
始至親謁而視之使者行部察修飾不如儀者此又甲
令之所有也令明著之而吏或不務何哉彼其心私以
為迂逺於事情况欲推古誼以合之民事以稱國家命
祀之意乎有以知其難也君之五世從祖樞密直學士
以經行名當世始為仙居令過社稷孔子廟必下而趨
故君因上之命而知奔其事願雖不識君然聞其聽訟
平恕修學校治橋道溝渠又勸大户出田為義役類有
意於民者因為推攷古社稷之誼以今之良有司為將
有取乎此也
程大昌(字泰之徽州休寜人登進士第以龍圖/閣學士致仕篤學於古今事靡不考究)
象刑説
舜典曰象以典刑臯陶曰方施象刑惟明是唐虞固有
象刑矣而去古既逺説者不一荀况記時人之語曰象
刑墨黥搔嬰共艾畢對對履殺赭衣而不純也漢文帝
詔除肉刑曰有虞氏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不犯
今法有肉刑三而姦不止武帝之策賢良也亦然白虎
通曰(白虎通漢/班固所撰)畫象者其衣服象五刑也犯墨者蒙巾
犯劓者以赭著其衣犯髕者以墨蒙其髕象而畫之犯
宫者屝犯大辟者布衣無領几此數説者雖不能歸於
一要其大致皆謂别異衣服以媿辱之而不致於用刑
此逺古而譌傳也禹之稱舜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
特不殺不辜爾未嘗去殺也怙終賊刑刑故無小是豈
嘗置刑不用哉戰國之時未經秦火己謂象刑者示辱
而已無所事於刀鋸斧鉞也荀况既知其不然而亦不
能别援古典以當其有無特能推理以辨而曰以為治
邪則人固不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人或
觸罪矣而直輕其刑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此
數語者雖堯舜復出無以易也揚雄曰唐虞象刑惟明
夏后肉辟三千不膠者卓矣(不膠言不膠/柱而鼔瑟也)雄以肉辟始
夏則真謂堯舜之刑無刀鋸斧鉞矣此葢漢世之所通
傳故文武二帝詔語亦以為然也肉刑之制孔穎達輩
集㑹傳記皆不能知其所起然而劓刵㧻黥苗民固已
有之帝舜斥數其虐特以不能差罪而遂至於淫用耳
則肉辟所起豈復待夏后氏之世哉且舜之刑五服五
用(舜典五刑有服臯陶謨五/刑五用哉服謂服其罪)明有所施而此時未有笞
杖徒若無肉刑其閲罪而五服之法服罪而五用其刑
以何器具而行其論決哉况象刑之次每降愈下有流
鞭扑撻若謂象刑止於示辱則是正麗五刑者反可以
異服當刑而惡未入刑者乃真加之流鞭扑撻焉是何
其不倫也然則象刑云者是必摸冩用刑物象以明示
民使知愧畏而可他求泛説哉苐世言象刑者不究其
本而直謂畫象可以代刑則人不信爾夫子之言曰不
敎而殺謂之虐莊周曰匿為物而愚不識(見徐無/鬼篇)皆咎
世之敎飭無素者也葢周人布刑象之法大司寇垂之
象魏(周禮大司冦正月之吉始和布刑於邦國/都鄙乃懸刑象之法於象魏象魏雉門也)小司寇
宣之四方則既詳矣猶以為未也則有執木鐸以警者
執旌節以達者屬民而讀者書五禁於門廬者諭刑罪
於邦國者其上下相承極其重複正慮不知者之誤觸
也以此言之則藉藻色以暴昭其可愧可畏者正聖人
忠厚之意也世之有魑魅罔兩人固不願與之相直也
然天地間不能無此聖人范金肖物著諸鼎以示之
則山行草茇者知畏而預為之辟也此其鑄鼎象物之
意與畫象而期不犯之意同也夫謂衣冠之為象刑固
不足以得其實矣而亦不無所本也司圜掌收敎罷民
凡害人者弗使冠飾而加明刑焉鄭𤣥因有弗使冠飾
之文而遂用以證寔其語曰不冠而著黒幪若古之象
刑也夫象以典刑揆諸舜典則在流贖之先而加桎梏
去冠飾質之司寇顧在五刑糾慝之外設使其制誠嘗
輔刑以行則不過若畢命之殊異井疆也秦人之赭衣
徒𨽻也漢世之胥靡旦舂也本非正在用刑之數則安
可以刑餘之輕者而證古制大典也哉且夫舜命臯陶
作士而授以制刑之則類皆差五刑而五其服即五服
而三其就(三就大辟棄之於市宫刑/則下蠶室餘刑亦就屏處)凡所以測淺深綦
嚴密無不曲盡而槩謂示恥可以去殺固無惑乎後世
之不信也於是結繩理暴秦之緒干戚解平城之圍遂
為迂左者之口寔抑不思有太古之民則結繩雖簡豈
不足以立信有舜禹之德則干戚非武亦豈有不能屈
服强梗之理哉是畫象者可以昭愧畏而非以致其愧
畏也欲知畫象之為刑助其必循本以觀乃有得哉
范浚(字茂明蘭谿人嘗舉賢良方正以秦檜/當國不赴閉門講學學者稱香溪先生)
悔説
傳有之曰日悔昨月悔朔至哉古人之善學也夫人非
堯舜不能每事盡善誰無過者惟過而悔悔而改則所
以為過者亡矣且古人之聖賢未有不由悔而成者成
湯悔故改過不吝太甲悔故自怨自艾仲尼悔故曰於
予與改是顔淵悔故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
子路悔故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子夏悔故投杖而拜曽
子曽子悔故曰我過矣我過矣聖賢未有不由悔而成
者也詩曰聽用我謀庻無大悔(大雅抑/之篇)易曰不逺復無
祗悔(復初九/爻辭)悔非無過者也求寡過者也求寡過則終
無過矣悔其可已乎然予所謂悔者非必失諸言行而
後悔之之為悔也過生於心則心悔之勿復失諸言行
而已矣過不知悔命之曰愚悔不能改命之曰愎改而
憚焉命之曰吝愎與吝悔之賊也過益過者也日月之
食或既或不既食之所止明即復焉悔而改改而不吝
天之道也改過而吝者違天而徇欲者也孟子曰大而
化之之謂聖使成湯改過而吝非化也是故欲寡其過
者蘧伯玉之悔至於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見莊子徐/無鬼篇)亦
由悔而化耳悔而改改而不吝化之道也悔其可已乎
彭龜年(字子夀臨江軍清江人登進士第以待制/寶謨閣致仕龜年學識正大善惡是非辨)
(析甚嚴自偽學有禁獨於闗洛/書益加涵泳葢始終特立者也)
戒聖性傷急疏
臣聞人主莫大於理情性理情性而王道畢天下可得
而治矣昔漢元帝即位之初匡衡首以此為言曰治性
之道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
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夫治性繫於人主而衡
乃及巧偽之徒者葢正直之人知君性之偏則以為懼
從而救正之巧偽之人知君性之偏則以為喜從而逢
迎之故欲治性者必知天欲知天者必知人若能知巧
偽之人而不為其所惑則性可得而治矣如衡可謂知
言者也陛下聖性質直至誠無偽此三代令王之所難
得而漢唐以來賢主之所未有者唯是傷於大急書稱
舜曰御衆以寛(大禹/謨)稱湯曰克寛克仁(仲虺/之誥)寛於急為
對者也君德尚寛則急非君德矣舜湯稱寛則急非舜
湯所尚矣葢言急則難信行急則難久令急則難從政
急則難繼此安可不戒臣竊觀陛下自臨御以來每事
從容唯近日進退人材之際㣲傷於急則人己不安矣
及察其黜陟先後則若有成畫操縱取舎則若有機數
傷急之中又損陛下質直之性臣恐有巧偽之徒誤陛
下也臣嘗敬讀舉官之詔曰不植黨與此言何為有哉
此必有所自矣自古小人欲空人之國者必進朋黨之
説陛下亦記潛邸所講元祐紹聖之事乎夫能言人之
黨者此人必有黨但欲黜君子之黨而後其黨始可進
矣陛下臨政未兩月而小人已能以此惑陛下則必是
因聖性之急耳急則輕信輕信則易惑易惑則小人之
計行矣臣願陛下自此遇事毋臨之以急而寛以察之
有如聰明必能照見情偽則知近日之舉為是為非當
不待辨而自判矣
劉光祖(字德修簡州陽安人登進士第官至顯謨/閣直學士論諌激烈屢忤韓侂冑争偽學)
(之/禁)
論朋黨疏(光宗即位光祖遷殿中/侍御史入謝因奏言)
近世是非不明則邪正互攻公論不立則私情交起此
固道之消長時之否泰而實為國家之禍福社稷之存
亡甚可畏也本朝士大夫學術議論最為近古初非有
强國之術而國勢尊安根本深厚咸平景德之間道臻
皇極治保太和至於慶厯嘉祐盛矣不幸而壞於熙豐
之邪説疏棄正士招徠小人幸而元祐君子起而救之
末流大分事故反覆紹聖元符之際羣凶得志絶滅綱
常其論既勝其勢既成崇觀而下尚復何言臣始至時
聞有譏貶道學之説而實未覩朋黨因生朋黨乃罪忠
諌嗟乎以忠諫為罪其去紹聖幾何陛下履位之初端
拱而治凡所進退率用人言初無好惡之私豈以黨偏
為主而一歲之内逐者紛紛中間善人固亦不少反以
人臣之私意㣲累天日之清明往往納忠之言謂為沽
名之舉至於潔身以退亦曰憤懟而然欲激怒於至尊
必加之以訐訕事勢至此循黙乃宜循黙成風國家安
賴臣欲熄將來之禍故不憚反覆以陳伏幾聖心豁然
永為皇極之主使是非由此而定邪正由此而别公論
由此而明私情由此而熄道學之譏由此而消朋黨之
迹由此而泯和平之福由此而集國家之事由此而理
則生靈之幸社稷之福也不然相激相勝展轉反復為
禍無窮臣實未知税駕之所(章既下讀之/有流涕者)
陳傅良(字君舉温州瑞安人登進士甲科官終寳/謨閣待制傅良為學自秦漢三代而下靡)
(不研究一事一物/必稽於極而後已)
進周禮説序
王道至於周備矣周之作誥曰上下勤恤惟曰我受天
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商歴年(召詔/之辭)處心積慮葢
庶幾兼夏商之祚訖於暴秦略如其言是道惟孔孟知
之孔子曰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孟子亦曰
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是故合族以五世自夏商用
之至周則繫之以姓而弗别雖百世而婚姻弗通諸侯
以五服自夏商用之至周九州之外猶以為夷服鎮服
蕃服世一見嗚呼備矣後之傷今思古之士往往謂周
文弊學者尚論三代要當折衷於孔孟耳夫天命之難
諶非兢畏不能有也人心之同然非惻隠不能懐也文
武成康積行累功之勤誠有見於此者讀書至刑人殺
人劓刵人(見康/誥)君臣相勅甚敬甚懼服念誥敎至於旬
時至於再三讀詩南雅羣臣嘉賓兄弟朋友故舊戍役
之際徒一觴豆皆深致其好備禮盛樂以后妃之尊猶
知以酒醴勞慰行役僕馬辛苦夫茍燕樂之即詠歌嗟
歎之不足夫茍刑戮之即戰戰焉有憂色此非有利為
之也畏天命焉耳即人心焉耳嘗縁詩書之義以求文
武周公成康之心考其行事尚多見於周禮一書而傳
者失之見謂非古彼二鄭(鄭𤣥/鄭衆)諸儒﨑嶇章句窺測皆
薄物細故而建官分職關於盛衰二三大指悉晦弗著
後學承誤轉失其真漢魏而下號為興王頗采周禮亦
無過輿服官名縁飾淺事而王道缺焉盡廢恭惟本朝
純用周政千載一時爰自藝祖不忍役一夫之力而養
禁旅不欲使天下一吏得以専政而罷方鎮制度文為
雖非周舊而深仁厚澤意已獨至肆我列聖浸以寛大
任子及於異姓(元祐三年定宰臣執政遇郊/許奏䕃本宗異姓親各一人)取士及於
特奏(開寳三年詔禮部閲貢士及十五舉嘗終塲者/得一百六人賜本科出身謂之特奏名恩例)養
兵及於剰員(太祖建隆二年詔殿前侍衛二司閲所掌/兵揀其驍勇升為上軍老弱怯懦置剰員)
(以處/之)甚者汙吏有叙復重辟有奏裁論議之臣每不快
此而國家世守重於更定葢周衰雖千載而詩書之意
於是焉在豈不盛哉熙寧用事之臣經術舛駁顧以周
禮一書理財居半之説售富强之術凡開基立國之道
斲喪殆盡而天下日益多故老生宿儒發憤推咎以是
為用周禮之禍抵排不遺力幸以進士舉猶列於學宫
至論王道不行古不可復輒以熙寧嘗試之效藉口則
論著誠不得己也故有格君心正朝綱均國勢説各四
篇而為之序如此
文王論
吾於書得聖人之人於易得聖人之天堯舜之典直而
大湯武之誓曲而重伊尹之訓峻厲周公之誥優柔聖
人之事亦略盡矣葢至於易然後喟然嘆曰天下之難
極於文王文王之心見於易古之聖人迫之而後動求
之而後得者吾聞之矣迫之而愈不動求之而愈不可
得者吾未之聞也於此得文王之天且天下之不能謝
者時也萬物之不能迯者數也日之夕也暝月之晦也
魄露之朝也晞冰之春也泮其時至其數窮也固也彼
天之雷獨何為其然耶方一陽之復五隂之剥也以理
推之隂猶怙其盛而不卻以遜陽陽有寖隆之勢而無
忌於隂剥復之交則隂陽之相戰也雷之擊宜先於隂
陽之戰而乃伏其聲於杳冥無用之表蟄跳踉叫號之
物於不食不飲而不病以死之中又進而臨進而泰凡
天地之間風之披雨之偃形不能自緘氣不能自秘而
雷猶偃然文王取焉以重易之復而㣲其意於繫之辭
曰出入無疾朋來元咎噫彼之數也宜出此之時也宜
入天下之勢又方來而不容禦從而為之則於道虧卻
而不為則於民病出入之交必有受其傷者矣犯出入
之機而不傷雖朋來也而可无咎惟易之復也有之故
用其至神伏其道而蟄其民謝適至之時而迯既窮之
數噫禹不能避謳歌訟獄之歸湯不能使徯者之無怨
故禹而辭歸者弗受之也則天下必以為異湯而徯死
者弗恤之也則天下必以為忍夫使一人而有異禹之
言而後禹從而聽之則人將以禹為要已使一人而有
怨湯之言而後湯從而為之則人將以湯為要已夫如
是則歸天下而不可以居是故禹不敢忍而後天下安
夏湯不敢忍而後天下安商周文王也夷其明於虞芮
質成之後而避禹之所不能避化汝墳之婦人悲王室
之如燬而無異心而使怨湯者無敢怨避禹之所不能
避使怨湯者無敢怨而沒其身以臣於商迫之而不能
動求之而愈不可得而天下之民率立武王而君之曰
西伯之子也而不曰其要我也其厲我也噫禹湯猶人
也文王其天矣哉
陸游(字務觀越州山隂人賜進士出身以寳/章閣待制致仕才氣超逸尤長於詩)
與尉論捕盜書
某昨暮聞以逐盜遽出雖小事亦有難處置者此十許
人皆負重辟相與竄伏山林中昬夜伺便小刦比官知
之則已分散逃匿無次舎旗鼓可以物色求無偏裨部
伍可以策畫破無糧可燒無巢穴可窮驟集忽散如鬼
物然又實小盜官兵計其不能為甚害所以久不獲也
今未言能萬一馴至大盜但無辜之民時時遭刦亦不
可云細事方其刦時執縛恐迫計民之寃與遭大盜亦
有何異今日偶見一退卒説此事頗若可采不敢效庸
人以非職事故黙黙不以告卒言此十許人雖出沒合
散不常似難遽獲然晝必食夜必息得金帛必賣刦掠
往來至近亦須行四五里豈有都無一人見之之理葢
自頃民言見賊官輒意其與賊通捕繫笞掠久之無所
得始釋去是官自塞耳目為賊計則多為捕賊計則疎
矣一二年來民間懲創此事雖與賊交臂而過歸家噤
黙不敢以語比鄰而况於告官乎故官兵動息賊皆先
知而賊雖近在十步内官兵終不得知某思其言寔中
事情亦嘗竊度之環三縣弓手土兵為人幾何逐捕十
許賊連歲弗獲不可不思其故也四境無事秋稼如雲
誰肻為賊囊橐者縱有亦不應人人皆然吾輩儒者當
有大略願足下曠然無疑於胸中不當效武夫俗吏但
知守故常也夫戰而獻馘自三代以來用之不可謂非
古然近世至賊殺平人以為功靖康建炎間不勝其弊
始更制凱還勿獻馘使將校列上功最而已繇是妄殺
之禍十去八九然則三代聖人之遺法尚可改以便事
而况近歲妄庸者所為乎自今有言見盜者當一切慰
藉遣去即度其不妄或粗有補則又稍旌别之雖目前
未得力但使人人敢言見賊賊蹤跡益露勢益窮蹙逺
不過數月獲矣足下試熟策之秋暑夜次自愛
御選古文淵鑒巻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