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唐宋文醇
御選唐宋文醇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唐宋文醇巻十八目錄
河東栁宗元文八
祭文 墓表 墓誌銘 狀 碣 雜文
弔萇叔文
弔屈原文
祭井文
又祭崔簡神柩歸上都文
唐故給事中皇太子侍讀陸文通先生墓表
故秘書郎姜君墓誌
故襄陽丞趙君墓誌
覃季子墓銘
段太尉秀實逸事狀
國子司業陽城遺愛碣
唐故御史周君碣
乞巧文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唐宋文醇巻十八
河東栁宗元文八
弔萇叔文
有周之羸兮邦國異謀臣乘君側兮王易為侯威强逆
制兮鬱命轉幽疹蠱膠宻兮肝膽為尤奸權䝉貸兮忠
勇以劉伊時云幸兮大夫之羞嗚呼危哉河渭潰溢兮
横軀以抑嵩髙坼陊兮舉手排直壓溺之不慮兮堅剛
以為式知死不可撓兮明章人極夫何大夫之炳烈兮
王不寤夫讒賊卒施快於剽狡兮怛就制乎强國松柏
之斬刈兮蓊茸欣植盜驪折足兮罷駑抗臆鷙鳥之髙
翔兮㜸狐惴而不食竊畏忌以羣朋兮夫孰病百而伸
一挺寡以校衆兮古聖人之所難矧援羸以威慠兮兹
固蹈危而違安殺身之匪予戚兮閔宗周之不完豈成
城以夸功兮哀清廟之將殘嫉彪子之肆誕兮彌皇覽
以為謾姑舍道以従世兮焉用夫考古而登賢指白日
以致憤兮卒頽幽而不列版上帝以飛精兮黮寥廓而
殄絶朅馮雲以羾愬兮終𡨕㝠以鬱結欲登山以號辭
兮愈洋洋以超忽心沍涸其不化兮形凝冰而自慄圖
始而慮末兮非大夫之操陷瑕委厄兮固衰世之道知
不可而愈進兮誓不偷以自好陳誠以定命兮侔貞臣
以與為友比干之以仁義類兮緬遼絶以不羣伯夷殉
潔以莫怨兮孰克軌其遺塵茍端誠之内虧兮雖耆老
其誰珍古固有一死兮賢者樂得其所大夫死忠兮君
子所與嗚呼哀哉敬弔忠甫
三綱湮九法斁則乾坤或幾於息矣其所由來者微在
論利害而不論是非耳夫敬王周天子也遭王子朝之
亂出居成周諸侯戍之月役煩勞萇叔乃請城之此如
子弟之衛父兄手足之捍頭目且無所為是而又安得
有非乃衛彪徯適周見單穆公謂萇叔必不得其死天
之所支不可壊也其壊亦不可支也周既為天所壊而
萇叔猶欲支之當必為戮適晉范吉射中行寅叛責周
為之援周乃殺萇叔千載而下惑於彪徯之誕論羣謂
萇叔支天之所壊而受天罰焉豈非所為論利害而不
論是非者乎孔子萬世師也其言必可信也千古是非
宜所折衷也公山弗擾以費叛召子欲往而曰如有用
我者我其為東周乎可知孔子未嘗一日忘周雖叛其
大夫之陪臣至賤至鄙而如欲用之即思因之以興周
室矣孔子既然可無疑於萇叔之事矣萇叔身為周之
大夫合諸侯城成周以衛蒙塵之天子此豈天之所惡
耶蒼蒼者豈猶有我見存焉而惡人支其所欲壞也乃
當時議之後世疑之亦可謂三綱淪而九法斁已宗元
之謫因欲收宦官兵柄以崇唐室而為一時之所詬訾
故興慨於萇叔之死而為文弔之殆自弔也
弔屈原文
後先生葢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汨羅兮掔
蘅若以薦芳願荒忽之顧懐兮冀陳辭而有光先生之
不從世兮惟道是就支離搶攘兮遭世孔疚華蟲薦壤
兮進御羔褏牝雞咿嚘兮孤雄束咮哇咬環觀兮䝉耳
大吕堇喙以為羞兮焚棄稷黍犴獄之不知避兮宫庭
之不處陷塗藉穢兮榮若繡黼榱折火烈兮俁俁笑舞
讒巧之嘵嘵兮惑以為咸池便媚鞠恧兮美愈西施謂
謨言之怪誣兮反寘瑱而逺違匿重痼以諱避兮進俞
緩之不可為何先生之凛凛兮厲鍼石而従之但仲尼
之去魯兮曰吾行之遲遲栁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
可施今夫世之議夫子兮曰胡隠忍而懐斯惟達人之
卓軌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従利兮吾知先生之
不忍立而視其覆墜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窮與達固不
渝兮夫惟服道以守義矧先生之悃愊兮滔大故而不
貳沉璜瘞佩兮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
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猶彷彿其文章託遺編而歎喟兮
渙余涕之盈眶呵星辰而驅詭怪兮夫孰救於崩亡何
揮霍夫雷電兮茍為是之荒茫耀姱辭之矘朗兮世果
以是之為狂哀余衷之坎坎兮獨藴憤而増傷諒先生
之不言兮後之人又何望忠誠之既内激兮抑銜忍而
不長芉為屈之幾何兮胡獨焚其中腸吾哀今之為仕
兮庸有慮時之否臧食君之祿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
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媮風之不可去
兮懐先生之可忘
賈誼曰般紛紛其離此郵兮亦夫子之故也歴九州而
相其君兮何必懐此都也鳯皇翔於千仞兮覽徳輝而
下之見細徳之險微兮遥增擊而去之彼尋常之汚瀆
兮豈容吞舟之魚横江湖之鱣鯨固將制乎螻螘葢深
歎屈原之不去楚卒以自戕如云龔生竟夭天年非吾
徒之謂也至栁宗元乃曰委故都以従利兮知先生之
不忍立而視其覆墜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然後貴戚之
卿國存與存國亡與亡之義乃著及朱子益闡其幽光
而謂九歌等皆托神以為君言為人間隔不可企及如
已不得親近於君之意未嘗怨懟而屈子之微言大義
熛炳天壤死而不亡其道大光矣
祭井文
致祭於水土之神惟神蓄是元徳演為人用不窮之養
功齊乳潼惟古有制八家所共是邦闕焉官守斯恐藴
利兹久閟靈則深爰告有神惟惻我心卜兹利兆於彼
城隂神斯有仁是鑒是臨惟昔善崩今則堅好惟昔遞
石今則順道終古所無聿従心禱非神是與人力焉保
發自𤣥𡨕成於富媪克長厥靈不愛其寳敬修報禮式
薦蘋藻
按朱子云栁子厚文有所倣者極精如自解諸書並是
倣子長報任安書今觀此文亦絶似兩漢人語也
又祭崔簡神柩歸上都文
嘻乎崔公之柩嘻乎崔公楚之南其土不可以室或坋
而頽或确而崒隂流洩漏瀸没渝溢碩鼠大蟻傍穿側
出虧疎脆薄久乃自窒不如君之鄉式堅且宻嘻乎崔
公楚之南其鬼不可與友躁戾佻險睒眒欺茍脞賤暗
曶輕嚚妄走不思已類好是羣醜不如君之鄉式和且
偶日月甚良子姓甚勤具是舟轝寜君之神去爾夷方
返爾故鄰奕奕其歸宜樂且欣君死而還我生而留逺
矣殊世曷従之逰酹觴於座與涕俱流
此亦倣楚辭招魂末云死還生留樂死而哀生宛如巴
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泪沾裳也
唐故給事中皇太子侍讀陸文通先生墓表
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為傳者五家今用其三焉
秉觚牘焦思慮以為論注疏説者百千人矣攻訐狠怒
以辭氣相擊排冒没者其為書處則充棟宇出則汗牛
馬或合而隠或乖而顯後之學者窮老盡氣左視右顧
莫得其本則專其所學以訾其所異黨枯竹䕶朽骨以
至於父子傷夷君臣詆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聖人之
難知也有吳郡人陸先生質與其師友天水啖助洎趙
匡能知聖人之㫖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
童皆可積學以入聖人之道傳聖人之教是其徳豈不
侈大矣哉先生字某既讀書得制作之本而獲其師友
於是合古今散同異聨之以言累之以文葢講道者二
十年書而志之者又十餘年其事大備為春秋集注十
篇辯疑七篇微指二篇明章大中發露公器其道以生
人為主以堯舜為的苞羅旁魄膠轕下上而不出於正
其法以文武為首以周公為翼揖讓升降好惡喜怒而
不過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聰明之士使陳而明之故其
書出焉而先生為巨儒用是為天子爭臣尚書郎國子
博士給事中皇太子侍讀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
永貞年侍東宫言其所學為古君臣圖以獻而道達乎
上是嵗嗣天子踐阼而理尊優師儒先生以疾聞臨問
加禮某月日終於京師某月日葬於某郡某里嗚呼先
生道之存也以書不及施於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覩
其理門人世儒是以增慟將葬以先生為能文聖人之
書通於後世遂相與諡曰文通先生後若干祀有學其
書者過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
漢唐經師之所蔽情狀備於此文質之著作名在經籍
志而今能述之者尠矣司馬遷不云乎後之人欲砥行
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曷能施於後世盖謂青雲所在
其下有賢聖也今質為韋執誼王叔文所臂使亦異乎
附青雲者矣其說曷能久而不廢哉
唐書本傳陸質字伯沖世居吳明春秋師事趙匡匡
師啖助質盡傳二家學歴信台二州刺史素善韋執
誼方執誼附叔文竊威柄用其力召為給事中憲宗
為太子詔侍讀時執誼懼太子怒已専故以質侍東
宫隂伺意解釋左右之質伺間有所言太子輒怒曰
陛下命先生為寡人講學何可及他質惶懼出
故秘書郎姜君墓誌
秘書郎姜㟧字某開元皇帝外孫也始楚國公皎與上
㳺益貴幸子慶初得尚某公主生㟧㟧生三日上曰他
物無以餉吾孫即勅有司以第六品告與緋衣銀魚得
通籍出入凡名是官七十某年終不徙然其間在蜀漢
荆楚以大諸侯命守州邑輒以勞稱時缺則復命好游
嗜音以生貴富畜妓能傳宫中聲賢豪大夫多與連歡
後加老風病手足竒右可用不能就官士有載酒來則
出妓摶髀笑戲觀者尚識承平王孫故態元和十四年
月日終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曰噫帝戚也葬不可
以亷為具物祭以豚酒月日葬州東南一里子某年若
干母曰雷姬銘曰
始賤終貴於世為遂幼榮老窮在物為凶均之得喪誰
缺誰豐若君者銀朱於始生鐘鼎以及壯不矍矍於進
取不施施於驕伉左絃右壺樂以自放雖老而客死未
嘗戚乎已與夫拳拳恐悸䝉諂負義得之拘拘榮不葢
愧以終其身而不能止者不猶優乎
銘勒金石質之乾坤夫安可以不直若如白居易所云
銘功皆太公頌徳悉仲尼則繆戾曷極例其浮詞將並
揜其實善非所以為其人榮也沿而習之千百人皆浮
詞則一二人實善亦復並揜則文之為用或幾於息也
韓愈以碑板擅當時而劉义尚攫其金曰此諛墓所得
不如與劉生為夀他可知矣如宗元此文庶幾古之遺
直
故襄陽丞趙君墓誌
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趙公矜年四十二客死於栁州
官為斂𦵏於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來章始壯自襄
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徴書而名其人皆死無能知者來
章日哭於野凡十九日唯人事之窮則庶於卜筮五月
甲辰卜秦誗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貴其墓直丑在
道之右南有貴神冡土是守乙巳於野宜遇西人深目
而髯其得實因七日發之乃覯其神明日求諸野有叟
荷杖而東者問之曰是故趙丞兒耶吾為曹信是邇吾
墓噫今則夷矣直社之北二百舉武吾為子蕝焉辛亥
啓土有木焉發之緋衣緅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
皆為出涕誠來章之孝神付是叟以與龜偶不然其協
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於汝州龍城縣期城
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没而祔之矜之父曰漸南鄭尉
祖曰倩之鄆州司馬曾祖曰𢎞安金紫光祿大夫國子
祭酒始矜由明經為舞陽主簿蔡帥反犯難來歸擢授
襄城主簿賜緋魚袋後為襄陽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
族以位時宗元刺栁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銘銘曰
誗也挈之信也蕝之有朱其紱神具列之懇懇來章神
實恫汝錫之老叟告以兆語靈其鼓舞従而父祖孝斯
有終宜福是與百越蓁蓁羈鬼相望有子而孝獨歸故
鄉涕盈其銘旌爾勿忘
宇宙古今忠孝大節乃天地之正氣人心之正理貫乎
太虚參萬嵗而成一純若夫行事之顛末則俯仰之間
迹已陳矣漸陳漸湮漸湮漸滅良可悲夫其能使萬里
千嵗几席之内濯濯如生永永不渝謦欬宛然丹赤如
告人人見之而天性感動至情奮發欣快起舞悲憤流
涕忽不自知其嗜欲之漸湛而慨然以聖賢為立可學
而至者非天下之至文其孰能與於此文不綦重矣哉
此左史之敘事所以獨重於千古也栁州斯文規撫丘
明甚似而幾矣
覃季子墓銘
覃季子其人生愛書貧甚尤介特不茍受施讀經傳言
其說數家推太史公班固書下到今横竪鉤貫又且數
十家通為書號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莊子思晏孟下
到今其術自儒墨名法至於狗彘草木凡有益於世者
為子纂又百有若干家篤於聞不以仕為事黜陟使取
其書以氏名聞除太子校書某年月日死永州祁陽縣
某鄉將死歎曰寜有聞而窮乎將無聞而豐乎寜介而
躓乎將溷而遂乎葬其鄉後若干年栁先生來永州戚
其文不大於世求其墓以石銘銘曰
困其獨豐其辱
貌狷介多聞之士神氣如生
段太尉逸事狀
太尉始為涇州刺史時汾陽王以副元帥居蒲王子晞
為尚書領行營節度使寓軍邠州縦士卒無賴邠人偷
嗜暴惡者卒以貨竄名軍伍中則肆志吏不得問日羣
行丐取於市不嗛輒奮擊折人手足椎釡鬲甕盎盈道
上把臂徐去至撞殺孕婦人邠寜節度使白孝徳以王
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狀白府願計事至則曰天子
以生人分公理公見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亂若何孝
徳曰願奉教太尉曰某為涇州甚適少事今不忍人無
冦暴死以亂天子邊事公誠以都虞候命某者能為公
已亂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徳曰幸甚如太尉請既署一
月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刄刺酒翁壞釀器酒
流溝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斷頭注槊上植市門外
晞一營大譟盡甲孝徳震恐召太尉曰將奈何太尉曰
無傷也請辭於軍孝徳使數十人従太尉太尉盡辭去
解佩刀選老躄者一人持馬至晞門下甲者出太尉笑
且入曰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甲者愕因諭
曰尚書固負若屬耶副元帥固負若屬耶奈何欲以亂
敗郭氏為白尚書出聴我言晞出見太尉太尉曰副元
帥勳塞天地當務始終今尚書恣卒為暴暴且亂亂天
子邊欲誰歸罪罪且及副元帥今邠人惡子弟以貨竄
名軍籍中殺害人如是不止幾日不大亂大亂由尚書
出人皆曰尚書倚副元帥不戢士然則郭氏功名其與
存者幾何言未畢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願
奉軍以従顧叱左右曰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譁者死
太尉曰吾未晡食請假設草具既食曰吾疾作願留宿
門下命持馬者去旦日來還卧軍中晞不解衣戒候卒
擊柝衛太尉旦俱至孝徳所謝不能請改過邠州由是
無禍先是太尉在涇州為營田官涇大將焦令諶取人
田自占數十頃給與農曰且熟歸我半是嵗大旱野無
草農以告諶諶曰我知入數而已不知旱也督責益急
且飢死無以償即告太尉太尉判狀辭甚巽使人求諭
諶諶盛怒召農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鋪背
上以大杖擊二十垂死輿來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
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瘡手注善藥旦夕自哺農
者然後食取騎馬賣市榖代償使勿知淮西寓軍帥尹
少榮剛直士也入見諶大罵曰汝誠人耶涇州野如赭
人且飢死而必得榖又用大杖擊無罪者段公仁信大
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馬賤賣市榖入汝汝又
取不恥凡為人傲天災犯大人擊無罪者又取仁者榖
使主人出無馬汝將何以視天地尚不愧奴𨽻耶諶雖
暴抗然聞言則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終不可以見段
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涇州以司農徴戒其族過岐
朱泚幸致貨幣慎勿納及過泚固致大綾三百疋太尉
壻韋晤堅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謝
曰處賤無以拒也太尉曰然終不以在吾第以如司農
治事堂棲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終吏以告泚泚取視其
故封識具存
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栁宗元謹上
史館今之稱太尉大節者出入以為武人一時奮不慮
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嘗出入岐
周邠斄間過真定北上馬嶺歴亭鄣堡戍竊好問老校
退卒能言其事太尉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氣
卑弱未嘗以色待物人視之儒者也遇不可必達其志
决非偶然者㑹州刺史崔公來言信行直備得太尉遺
事覆校無疑或恐尚逸墜未集太史氏敢以狀私於執
事謹狀
張英曰叙太尉三事皆剛正慈仁詩所謂不畏强禦
不侮鰥寡者歟筆勢復陡健雄邁曲盡情事
國子司業陽城遺愛碣
四年五月皇帝以銀印赤紱即隠所起陽公為諫議大
夫後七年廷諍懇至累日不解帝尤嘉異遷為國子司
業旌直優賢道光師儒又四年九月己巳出拜道州刺
史太學生魯郡李償廬江何蕃等百六十人投業奔走
稽首闕下叫閽籲天願乞復舊朝廷重更其事如己巳
詔翌日㑹徒北嚮如初行至延喜門公使追奪其章遮
道願罷遂不果獻生徒嗷嗷顧盼徘徊昔公之來仁風
扇揚暴慠革面柔輭有立聴聞嘉言樂甚鐘鼓瞻仰徳
宇髙踰嵩岱及公當職施政示人凖程良士勇善偽夫
去飾惰者益勤誕者益恭沉酗&KR0008;酒斥逐郊遂違親三
嵗罷退鄉黨令未及下乞歸就養者二十餘人禮順克
彰孝悌以興則又講貫經籍俾達奥義簡習孝秀俾極
儒業冠屨裳衣由公而嚴進退揖讓由公而儀公征甚
遐吾黨誰師遂相與咨度署吏布告諸儒願立貞珉侔
髙狀明乃訪於學古之士紀公名字垂憲於後公名城
字亢宗家於北平隠於條山惟公端粹沖和髙嶷懿醇
道徳仁明孝愛友悌薰襲里閈布聞天下守節貞固患
難不能遷其心怡性坦厚榮位不足動其神為司諫議
震於周行為司業愛加於生徒宜乎立石俾後是憲其
辭曰
惟兹陽公履道葆醇爰初隠聲覆簣基仁徳充而形乃
作諫臣抗志勵義直道是陳帝求師儒貳我成均開朗
䝉滯宣明徳教太和潛布𤣥機宻照羣生聞禮後學知
孝進退作則動言是傚匪公之軌人用奚蹈麄厲貪凌
待公順之欺偽譎詐待公信之少年申申咸適其宜榎
楚廢弛尊嚴而威公褒其良俾升於堂癯者既肥榮如
衮衣公棄不用懲咎内訟既訟於内猶公之誨匪仁孰
親匪徳孰尊今公于征孰表儒門生徒上言稽首帝閽
謂天葢髙曾莫我聞青衿涕濡填街盈衢逺送於南望
慕踟蹰立石書徳用揚懿則嗚呼斯文遺愛罔極
陽城獨行君子絶似東漢人宗元作遺愛碣亦力倣東
漢金石文字
唐故御史周君碣
有唐貞臣汝南周氏諱某字某以諫死葬於某貞元十
二年栁宗元立碣於其墓左在天寳年有以諂諛至相
位賢臣放退公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於墀下史
臣書之公之死而佞者始畏公議於虖古之不得其死
者衆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國氣震姦佞動獲其所斯盖
得其死者歟公之徳之才洽於傳聞卒以不試而獨申
其節猶能奮百代之上以為世軌第令生於定哀之間
則孔子不曰未見剛者出於秦楚之後則漢祖不曰安
得猛士而存不及興王之用没不遭聖人之數誠立志
者之所悼也故為之銘銘曰
忠為美道是履諫而死佞者止史之志石以紀為臣軌
兮
𤣥宗罷裴耀卿張九齡而相李林甫牛仙客安危之機
定於此矣子諒志存忠愛奮不顧身慷慨陳詞受杖而
死可謂能得死所者也論者或謂徒死無益不若從容
以觀其變不知子諒之為此亦何忍逆料其君之必不
聴而姑為是一死以成名哉盖明皇初政非甚昏暗茍
倖邀宗社之福因諍臣一言大悔於厥心則轉敗為功
固忠臣義士所禱祀而求者矣不謂奸邪之錮蔽已深
彼蒼之降禍已亟事之不成命也然子諒之死實不為
無益大凡權奸之亂政其初未嘗不畏公議故必於臺
諫之地廣布私人而後可以得志即觀林甫立仗馬之
言固欲以威力脅服廷臣而其中亦有不自安之意焉
然則子諒此舉雖無救於敗亦足以伸志士之氣而禠
佞臣之魄矣勒石青史題曰貞臣百世而下猶可想其
風節洵豪杰之士哉
乞巧文
栁子夜歸自外庭有設祠者&KR0673;餌馨香蔬果交羅插竹
垂綏剖𤓰犬牙且拜且祈怪而問焉女𨽻進曰今兹秋
孟七夕天女之孫將嬪於河皷邀而祠者幸而與之巧
驅去蹇拙手目開利組絍縫製將無滯於心焉為是禱
也栁子曰茍然歟吾亦有所大拙倘可因是以求去之
乃纓弁束袵促武縮氣旁趨曲折傴僂將事再拜稽首
稱臣而進曰下土之臣竊聞天孫專巧於天轇轕璇璣
經緯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臨下民欽聖靈仰光
耀之日久矣今聞天孫不樂其獨得貞卜於元龜將蹈
石梁欵天津儷於神夫於漢之濵兩旗開張中星耀芒
靈氣翕歘兹辰之良幸而弭節薄㳺民間臨臣之庭曲
聴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醫所不攻威不能遷寛不
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岳臣身甚微無所投足蟻適於
垤蝸休於殻龜黿螺蜯皆有所伏臣物之靈進退惟辱
仿佯為狂局束為諂吁吁為詐坦坦為忝他人有身動
必得宜周旋獲笑顛倒逢嘻已所尊昵人或怒之變情
徇勢射利抵巇中心甚憎為彼所竒忍仇佯喜悦譽遷
隨胡執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已曾不懼疑貶名絶命
不負所知抃嘲似傲貴者啓齒臣旁震驚彼且不恥叩
稽匍匐言語譎詭令臣縮恧彼則大喜臣若效之瞋怒
叢已彼誠大巧臣拙無比王侯之門狂吠狴犴臣到百
步喉喘顛汗睢盱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入縦誕
毛羣掉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險擬步如漆左低右昂鬭
冒衝突鬼神恐悸聖智危慄冺焉直透所至如一是獨
何工縦横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獨嗇於臣恒使玷
黜沓沓騫騫恣口所言迎知喜惡黙測憎憐揺脣一發
徑中心原膠加鉗夾誓死無遷探心扼膽踊躍拘牽彼
雖佯退胡可得旃獨結臣舌喑抑銜寃擘眥流血一辭
莫宣胡為賦授有此竒偏眩耀為文瑣碎排偶抽黄對
白啽哢飛走駢四儷六錦心繡口宫沉羽振笙簧觸手
觀者舞悦誇談雷吼獨溺臣心使甘老醜嚚昏莽鹵樸
鈍枯朽不期一時以俟悠久旁羅萬金不鬻弊帚跪呈
豪傑投棄不有睂矉額蹙喙唾胷毆大赧而歸填恨低
首天孫司巧而窮臣若是卒不余畀獨何酷歟敢願聖
靈悔禍矜臣獨艱付與姿媚易臣頑顔鑿臣方心規以
大圓拔去呐舌納以工言文詞婉軟步武輕便齒牙饒
美眉睫増妍突梯巻臠為世所賢公侯卿士五步十連
彼獨何人長享終天言訖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
半不得命疲極而睡見有青褏朱裳手持絳節而來告
曰天孫告汝汝詞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極知汝擇而行
嫉彼不為汝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為之而誑我為汝
唯知恥諂貌淫辭寜辱不貴自適其宜中心已定胡妄
而祈堅汝之心宻汝所持得之為大失不汚卑凡吾所
有不敢汝施致命而昇汝慎勿疑嗚呼天之所命不可
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後懌抱拙終身以死誰惕
人病宗元以巧進被謫而作乞巧文自謂抱拙終身考
諸史傳其為人蓋喜立事急功名以至於敗非為機變
之巧者也如為陽城作遺愛碣及與太學諸生書此豈
巧人所肯為耶乞巧送窮同是子雲解嘲之流文亦光
怪陸離如七襄錦矣
御選唐宋文醇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