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唐宋文醇
御選唐宋文醇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唐宋文醇巻三十三目録
廬陵歐陽修文十二
墓誌銘
端明殿學士蔡公墓誌銘
孫明復先生墓誌銘
黄夢升墓誌銘
尹師魯墓誌銘
徂徕石先生墓誌銘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唐宋文醇巻三十三
廬陵歐陽修文十二
端明殿學士蔡公墓誌銘
公諱襄字君謨興化軍仙逰人也天聖八年舉進士甲
科為漳州軍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館閣
校勘慶厯三年以秘書丞集賢校理知諌院兼修起居
注是時天下無事士大夫弛扵久安一日元昊叛師乆
無功天子慨然厭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已排羣議
進退二三大臣又詔増置諌官四貟使拾遺補闕所以
遇之甚寵公以材名在選中遇事感激無所廻避權倖
畏斂不敢撓法干政而上得益與大臣圗議明年屢下
詔書勸農桑興學校革弊修廢而天下悚然知上之求
治矣扵此之時言事之臣無日不進見而公之補益為
尤多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館出知福州以便親遂為福
建路轉運使復古五塘以溉田民以為利為公立生祠
于塘側又奏減閩人五代時丁口稅之半丁父憂服除
判三司鹽鐵勾院復修起居注今參知政事唐公介時
為御史以直言忤㫖貶春州别駕廷臣無敢言者公獨
論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英州遂復召
用皇祐四年遷起居舎人知制詰兼判流内銓御史吕
景初呉中復馬遵坐論梁丞相適罷䑓職除他官公封
還辭頭不草制其後屢有除授非當者必皆封還之而
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賢可知命特賜冠帔
以寵之至和元年遷龍圗閣直學士知開封府三年以
樞宻直學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㡬復知泉州公為政
精明而於閩尤知其風俗至則禮其士之賢者以勸學
興善而變民之故除其甚害往時閩人多好學而專用
賦以應科舉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經術傳授學者常至
數百人公為親至學舎執經講問為諸生率延見處士
陳烈尊以師禮而陳襄鄭穆方以徳行著稱鄉里公皆
折節下之閩俗重凶事其奉浮屠㑹賔客以盡力豐侈
為孝否則深自愧恨為鄉里羞而姦民㳺手無賴子幸
而貪飲食利錢財来者無限極往往至數百千人至有
親亡秘不舉哭必破産辦具而後敢發喪者有力者乗
其急時賤買其田宅而貧者立劵舉債終身困不能償
公曰弊有大於此邪即下令禁止至於巫覡主病蠱毒
殺人之類皆痛斷絶之然後擇民之聰明者教以醫藥
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條其事作五戒以教
諭之乆之閩人大便公既去閩人相率詣州請為公立
徳政碑吏以法不許謝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扵石曰
俾我民不忘公之徳嘉祐五年召拜翰林學士權三司
使三司開封世稱省府為難治而易以毁譽居者不由
以遷則由以敗而敗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
治京師談笑無留事尤喜破姦發隐吏不能欺至商財
利則較天下盈虛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給
下暨百司因習蠧弊切磨剗剔乆之簿書纎悉紀綱條
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後數月仁宗崩英宗即
位數大賞賚及作永昭陵皆猝辦扵縣官經費外公應
煩愈閒暇若有餘而人不知勞遂拜三司使居二嵗以
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學士以往三年徙南京留
守未行丁母夫人憂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
五十有六蔡氏之譜自晉從事中郎克以來世有顯聞
其後中衰隠徳不仕公年十八以農家子舉進士為開
封第一名動京師後官於閩典方州領使一路二親尚
皆無恙閩人瞻望咨嗟不榮公之貴而榮其父母母夫
人尤有夀年九十餘飲食起居康強如少者嵗時為夀
母子鬢髮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閩人之
為子者必以夫人祝其親為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
公於朋友重信義聞其喪則不御酒肉為位以哭盡哀
乃止嘗㑹飲㑹靈東園坐客有射矢誤傷人者客遽指
為公矢京師喧然事既聞上以問公公即再拜媿謝終
不自辯退亦未嘗以語人公為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
若干巻工於書畫頗自惜不妄為人書故其殘章斷稿
人悉珍蔵而仁宗尤愛稱之御製元舅隴西王碑文詔
公書之其後命學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勅公書則辭
不肯書曰此待詔職也公累官至禮部侍郎既卒翰林
學士王珪䓁十餘人列言公賢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
未及識公而聞其名乆矣為之惻然特贈吏部侍郎官
其子旻為秘書省正字孫傳及弟之子均皆守将作監
主簿而優以賻䘏以旻尚幼命守吏助給其喪事曾祖
諱顯皇不仕祖諱恭贈工部貟外郎父諱琇贈刑部侍
郎母夫人盧氏長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
三人曰勻将作監主薄曰旬大理評事皆先公卒幼子
旻也女三人一適著作佐郎謝仲規二尚㓜以某年某
月某日𦵏公於莆田縣某鄉将軍山銘曰
誰謂閩逺而多竒産産非竒寳惟士之賢嶷嶷蔡公其
人傑然奮躬當朝讜言正色出入左右彌縫補益間歸
於閩有政在人食不畏蠱喪不憂貧疾者有醫學者有
師問誰使然孰不公思有髙其墳有拱其木凡閩之人
過者必肅
洪邁曰歐陽公作蔡君謨墓誌公工扵書畫云云國
史傳所載盖用其語比見蔡與歐陽一帖云曏者得
侍陛下清光時有天㫖令寫御撰碑文宫寺題牓至
有勲戚之家干請朝廷出勅令書㐮謂近世書寫碑
誌則有資利若朝廷之命則有司存焉待詔其職也
今與待詔爭利其可乎然後知蔡公之㫖意如此不
止一温成碑而已其清介有守後世或未知之
孫明復先生墓誌銘
先生諱復字明復姓孫氏晉州平陽人也少舉進士不
中退居泰山之陽學春秋著尊王發微魯多學者其尤
賢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逾
四十家貧不娶李丞相廸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
焉介與羣弟子進曰公卿不下士乆矣今丞相不以先
生貧賤而欲託以子是髙先生之行義也先生宜因以
成丞相之賢名扵是乃許孔給事道輔為人剛直嚴重
不妄與人聞先生之風就見之介執杖屨侍左右先生
坐則立升降拜則扶之及其往謝也亦然魯人既素髙
此兩人由是始識師弟子之禮莫不歎嗟之而李丞相
孔給事亦以此見稱於士大夫其後介為學官語扵朝
曰先生非隠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慶厯二年樞宻
副使范仲淹資政殿學士富弼言其道徳經術宜在朝
廷召拜校書郎國子監直講甞召見邇英閣說詩将以
為侍講而嫉之者言其講說多異先儒遂止七年徐州
人孔直温以狂謀捕治索其家得詩有先生姓名坐貶
監處州商稅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長水縣僉署應天
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上言
孫某行為世法經為人師不宜棄之逺方乃復為國子
監直講居三嵗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扵
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學時為大理
評事天子臨幸賜以緋衣銀魚及聞其喪惻然予其家
錢十萬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學之諸生相與弔哭賻治
其喪扵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於鄆州須城
縣盧泉鄉之北扈原先生治春秋不惑傳註不為曲說
以亂經其言簡易明扵諸侯大夫功罪以考時之盛衰
而推見王道之治亂得於經之本義為多方其病時樞
宻使韓琦言之天子選書吏給紙筆命其門人祖無擇
就其家得其書十有五篇録之蔵扵秘閣先生一子大
年尚幼銘曰
聖既殁經更戰焚逃蔵脫亂僅傳存衆說乗之汨其原
怪迂百出雜偽真後生牽卑習前聞有欲患之寡攻羣
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闢浮雲刮磨蔽蝕相吐吞
日月卒復光破昬博哉功利無窮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王明清曰范文正在睢陽有孫秀才者索逰上謁言
有老母文正識之補為學職授之春秋孫篤學行復
修謹文正甚愛之既去後十年聞泰山下有孫先生
以春秋授徒朝廷髙之召至太學乃昔日孫秀才也
文正歎曰貧之為累大矣倘因循至老以彼其才安
所自見㢤夫文正識孫生竒矣乃孫生必就索扵文
正豈所謂饑從謝仁祖求食邪
王定國曰張堯封少從孫明復學其子去華與貴妃
常執事左右及妃貴數遣使致問明復閉門拒之終
身貴妃即温成皇后也
黄夢升墓誌銘
予友黄君夢升其先婺州金華人後徙洪州之分寧其
曽祖諱元吉祖諱某父諱中雅皆不仕黄氏世為江南
大族自其祖父以来樂以家貲賑鄉里多聚書以招延
四方之士夢升兄弟皆好學尤以文章意氣自豪予少
家随州夢升從其兄茂宗官扵随予為童子立諸兄側
見夢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飲酒談笑予雖幼心已
獨竒夢升後七年予與夢升皆舉進士扵京師夢升得
丙科初任興國軍永興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乆之
復調江陵府公安主簿時予謫夷陵令遇之扵江陵夢升
顔色憔悴初不可識久而握手嘘嚱相飲以酒夜醉
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夢升志雖衰而少時意氣尚在
也後二年予徙乾徳令夢升復調南陽主簿又遇之扵
鄧間甞問其平生所為文章㡬何夢升慨然歎曰吾已
諱之矣窮逹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扵世人也
求之不肯出遂飲之酒復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
我者乃肯出其文讀之博辯雄偉意氣奔放若不可禦
予又益悲夢升志雖困而文章未衰也是時謝希深出
守鄧州尤喜稱道天下士予因手書夢升文一通欲以
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鄧後之守鄧者皆俗吏
不復知夢升夢升素剛不茍合負其所有常怏怏無所
施卒以不得志死扵南陽夢升諱注以寳元二年四月
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為文曰破碎集
公安集南陽集凡三十巻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慶
厯四年某月某日𦵏扵董坊之先塋其弟渭泣而来告
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為其銘子素悲夢升者
因為之銘曰
予甞讀夢升之文至扵哭其兄子庠之詞曰子之文章
電激雷震雨雹忽止闃然滅冺未嘗不諷誦歎息而不
已嗟夫夢升曾不及庠不震不驚鬰塞埋蔵孰予其有
不使其施吾不知所歸咎徒為夢升而悲
黄庭堅書後云叔祖夢升學問文章五兵縱横制作
之意似徐陵庾信使同時遇合未知孰先孰後也然
不幸得人間四十年爾使之白髪角逐扵英俊之場
又未知與歐陽公孰先孰後也夢升既乖捂不逢甞
以文哭世父長善云髙明之家尚為鬼瞰子之文章
豈無物憾盖自道也安世十三弟秀而不實使人氣
塞扵今孫曽特多英妙之質力學不休安知来者之
不如今也
陳善曰文章雖不要蹈襲古人一言一句然古人自
有奪胎換骨等法所謂靈丹一粒㸃鐵成金也歐陽
公祭蘇子美文云子之心胸蟠屈龍蛇風雷變化雨
雹交加忽然揮斧霹靂轟車人有遭之心驚膽破震
仆如麻須臾霽止而回頋百里山川草木開發萌芽
子扵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但知誦公
此文而不知實有本處公作黄夢升墓銘稱夢升哭
其兄子庠之詞曰子之文章電激雷震雨雹忽止闃
然滅冺公甞喜誦之祭文盖用此耳夢升所作雖不
多見觀其詞句多竒可喜正得所謂千兵萬馬之意
及公増以數語而變態如此此固非蹈襲者其後東
坡䟦姜君弼課冊亦云雲興天際歘若車盖凝矑未
瞬瀰漫霮䨴驚雷出火震木糜碎殷地爇空萬夫皆
廢霤綆四墜日中見沫移晷而收野無完塊此三者
語各不同然只是一意前軰作者皆用此法吾謂此
實不傳之妙學者即此便可反三隅矣
尹師魯墓誌銘
師魯河南人姓尹氏諱洙然天下之士識與不識皆稱
之曰師魯盖其名重當世而世之知師魯者或推其文
學㦯髙其議論㦯多其材能至其忠義之節䖏窮逹臨
禍福無愧於古君子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未必盡知之
師魯為文章簡而有法博學強記通知古今長於春秋
其與人言是是非非務窮盡道理乃已不為茍止而妄
随而人亦罕能過也遇事無難易而勇扵敢為其所以
見稱於世者亦所以取嫉扵人故其卒窮以死師魯少
舉進士及第為絳州正平縣主簿河南府戸曺參軍邵
武軍判官舉書判㧞萃遷山南東道掌書記知伊陽縣
王文康公薦其才召試充館閣校勘遷太子中允天章
閣待制范公貶饒州諌官御史不肯言師魯上書言仲
淹臣之師友願得俱貶貶監郢州酒稅又徙唐州遭父
喪服除復得太子中允知河南縣趙元昊反陕西用兵
大将葛懐敏奏起為經略判官師魯雖用懐敏辟而尤
為經畧使韓公所深知其後諸将敗於好水韓公降知
秦州師魯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韓公奏得通判秦州遷
知涇州又知渭州兼涇原路經畧部署坐城水洛與邉
将異議徙知晉州又知潞州為政有恵愛潞州人至今
思之累遷官至起居舎人直龍圗閣師魯當天下無事
時獨喜論兵為叙燕息戍二篇行於世自西兵起凡五
六嵗未甞不在其間故其論議益精宻而於西事尤習
其詳其為兵制之說述戰守勝敗之要盡當今之利害
又欲訓土兵代戍卒以减邉用為禦戎長乆之䇿皆未
及施為而元昊臣西兵觧嚴師魯亦去而得罪矣然則
天下之稱師魯者於其材能亦末必盡知之也初師魯
在渭州将吏有違其莭度者欲按軍法斬之而不果其
後吏至京師上書訟師魯以公使錢貸部将貶崇信軍
莭度副使徙監均州酒稅得疾無醫藥舁至南陽求醫
疾革憑几而坐頋稚子在前無甚憐之色與賔客言終
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師魯娶張氏某縣君有
兄源字子漸亦以文學知名前一嵗卒師魯凡十年間
三貶官喪其父又喪其兄有子四人連䘮其二女一適
人亦卒而其身終以貶死一子三嵗四女未嫁家無餘
貲客其喪扵南陽不能歸平生故人無逺邇皆往賻之
然後妻子得以其柩歸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𦵏扵先
塋之次余與師魯兄弟交甞銘其父之墓矣故不復次
其世家焉銘曰
蔵之深固之宻石可朽銘不滅
歐陽修自記誌言天下之人識與不識皆知師魯文
學議論材能則文學之長議論之髙材能之美不言
可知又恐太略故條析其事再述扵後述其文則曰
簡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經惟春秋可當之其他
經非孔子自作文章故雖有法而不簡也修扵師魯之
文不薄矣而世之無識者不考文之輕重但責言
之多少云師魯文章不合祗著一句道了既述其文
則又述其學曰通知古今此語若必求其可當者惟
孔孟也既述其學則又述其論議云是是非非矜盡
其道理不茍止而妄随亦非孟子不可當此語既述
其論議則又述其材能備言師魯歴貶自兵興便在
陕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為而元昊臣師魯得罪使
天下之人盡知師魯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極美然
在師魯猶為末事其大莭乃篤扵仁義窮逹禍福不
愧古人其事不可徧舉故舉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
如上書論范公而自請同貶臨死而語不及私則平
生忠義可知也其臨窮逹禍福不愧古人又可知也
既已具言其文其學其議論其材能其忠義遂又言
其為讐人挟情論告以貶死又言其死後妻子困窮
之状欲使後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廢死至扵妻
子如此困窮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責當世君子致斯
人之及此也春秋之義痛之益至則其辭益深子般
卒是也詩人之意責之愈切則其言愈緩君子偕老
是也不必號天叫屈然後為師魯稱寃也故扵其銘
文但云蔵之深固之宻石可朽銘不滅意謂舉世無
可告語但深蔵牢埋此銘使其不朽則後世必有知
師魯者其語愈緩其意愈切詩人之義也而世之無
識者乃云銘文不合不講徳不辨師魯以非罪盖為
前言其窮逹禍福無愧古人則必不犯法况是讐人
所告故不必區區曲辨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
罪矣添之無害故勉狥議者添之若作古文自師魯
始則前有穆修鄭條輩及有大宋先逹甚多不敢斷
自師魯始也偶儷之文茍合扵理未必為非故不是
此而非彼也若謂近年古文自師魯始則范公祭文
已言之矣可以互見不必重出也皇甫湜韓文公墓
誌李翺行状不必同亦互見之也誌云師魯喜論兵
論兵儒者末事言喜無害喜非嬉戱之戱喜者好也
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學豈是薄顔回乎
後生小子未經師友茍恣所見豈足聽哉修見韓退
之與孟郊聮句便似孟郊詩與樊宗師作誌便似樊
文慕其如此故師魯之誌用意特深而語簡盖謂師
魯文簡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師魯一見展巻疾
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處因謂死者有知必受此文
所以慰吾亡友爾豈恤小子軰㢤
徂徕石先生墓誌銘
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魯
東山而先生非隠者也其仕甞位於朝矣魯之人不稱
其官而稱其徳以為徂徕魯之望先生魯人之所尊故
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徳之稱曰徂徕先生者魯人之
志也先生貌厚而氣完學篤而志大雖在畎畆不㤀天
下之憂以為時無不可為為之無不至不在其位則行
其言吾言用功利施扵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雖
獲禍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發憤作為文章極陳古今
治亂成敗以指切當世賢愚善惡是是非非無所諱忌
世俗頗駭其言由是謗議喧然而小人允嫉惡之相與
出力必擠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變曰吾道固如是吾
勇過孟軻矣不幸遇疾以卒既䘚而姦人有欲以竒禍
中傷大臣者猶指先生以起事謂其詐死而北走契丹
矣請發棺以驗頼天子仁聖察其誣得不發棺而保全
其妻子先生世為農家父諱丙始以仕進官至太常博
士先生年二十六舉進士甲科為鄆州觀察推官南京
留守推官御史臺辟主簿未至以上書論赦罷不召秩
滿遷某軍莭度掌書記代其父官於蜀為嘉州軍事判
官丁内外艱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𦵏其五世
未葬者七十喪服除召入國子監直講是時兵討元昊
久無功海内重困天子奮然思欲振起威徳而進退二
三大臣増置諌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銳先生躍然
喜曰此盛事也雅頌吾職其可己乎乃作慶厯聖徳詩
以褒貶大臣分别邪正累數百言詩出泰山孫明復曰
子禍始扵此矣明復先生之師友也其後所謂姦人作
竒禍者乃詩之所斥也先生自閒居徂徕後官扵南京
甞以經術教授及在太學益以師道自居門人弟子從
之者甚衆太學之興自先生始其所為文章曰某集者
若干巻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時文則有怪說中
國論曰去此三者然後可以有為其戒姦臣宦女則有
唐鑑曰吾非為一世監也其餘喜怒哀樂必見扵文其
辭博辯雄偉而憂思深逺其為言曰學者學為仁義也
惟忠能忘其身惟篤於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
扵已亦以是教扵人所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
軻揚雄韓愈氏者未嘗一日不誦於口思與天下之士
皆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為堯舜之君民為堯舜之民
亦未甞一日少㤀於心至其違世驚衆人或笑之則曰
吾非狂癡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
而哀其志先生直講嵗餘杜祁公薦之天子拜太子中
允今丞相韓公又薦之乃直集賢院又嵗餘始去太學
通判濮州方待次扵徂徕以慶厯五年七月某日卒扵
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廬陵歐陽修哭之以詩以為待
彼謗焰熄然後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沒妻子凍餒不
自勝今丞相韓公與河陽富公分俸買田以活之後二
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於某所将𦵏其子師訥與其
門人姜潛杜黙徐遁等来告曰謗焰熄矣可以發先生
之光矣敢請銘某曰吾詩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
吾銘遁等曰雖然魯人之欲也乃為之銘曰
徂徕之巖巖與子之徳兮魯人之所瞻汶水之湯湯與
子之道兮逾逺而彌長道之難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
世之屯兮萬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與臧
倉自古聖賢皆然兮噫子雖毁其何傷
石介慶厯聖徳詩於惟慶厯三年三月皇帝龍興徐
出闈闥晨坐太極晝開閶闔躬覧英賢手鉏姦枿大
聲渢渢震揺六合如乾之動如雷之發昆蟲蹢躅怪
妖蔵滅同明道初天地嘉吉初聞皇帝蹙然言曰予
祖予父付予大業予恐失墜實頼輔弼汝得象殊重
愼㣲宻君相予久予嘉君伐君仍相予笙鏞斯協昌
朝儒者學問該洽與予論政傅以經術汝貳二相庶
績咸秩惟汝仲淹汝誠予察太后乗勢湯沸火熱汝
時小臣危言嶪嶪為予司諌正予門闑為予京兆堲
子讒說賊叛予夏往予式遏六月酷日大冬積雪汝
寒汝暑同予士卒予聞辛酸汝不告乏予晚得弼予
心弼恱弼每見予無有私謁以道輔予弼言深切予
不堯舜弼自笞罰諌官一年䟽奏滿箧侍従周嵗忠
力厪竭契丹忘義檮杌饕餮敢侮大國其辭慢悖弼
将予命不畏不怯卒復舊好民得食褐沙磧萬里死
生一莭視弼之膚霜剝風裂觀弼之心煉金煆鐡寵
名大官以酬勞渴弼辭不受其志莫奪惟仲淹弼一
䕫一契天實賚予予其敢忽並来弼予民無瘥札曰
衍汝来汝予黄髮事予二紀毛秃齒豁心如一兮率
履弗越遂長樞府兵政無蹶予早識琦琦有竒骨其
器磊落豈視扂楔其人渾樸不施剖劂可屬大事敦
厚如勃琦汝副衍知人予哲惟修惟靖立朝䡾䡾言
論磥砢忠誠特逹禄微身賤其志不怯甞詆大官亟
遭貶黜萬里歸来剛氣不折屢進直言以補予闕素
相之後含忠履潔昔為御史㡬叩予榻襄雖小官名
聞予徹亦甞獻言箴予之失剛守粹慤與修儔匹並
為諌官正色在列予過汝言毋鉗汝舌皇帝聖明忠
邪辨别舉擢畯良掃除妖魃衆賢之進如茅斯㧞大
姦之去如距斯脫上倚輔弼司予調燮下賴諌諍維
予紀法左右正人無有邪孽予望太平日不逾浃皇
帝嗣位二十二年神武不殺其黙如淵聖人不測其
動如天賞罰在予不失其權恭已南面退姦進賢知
賢不易非明弗得去邪維艱惟斷乃克明則不貳斷
則不惑既明且斷惟皇帝之徳羣臣踧踖重足屏息
交相教語曰惟正直毋作側僻皇帝汝殛諸侯危慄
堕玉失舃交相告語皇帝神明四時朝覲謹修臣職
四夷走馬墜鐙遺䇿交相告語皇帝英武觧兵修貢
永為屬國皇帝一舉羣臣懾焉諸侯畏焉四夷服焉臣
碩皇帝夀萬千年
歐陽修讀徂徕集詩徂徕魯東山石子居山阿魯人
之所瞻子與山嵳峩今子其死矣東山復誰過精魄
已埋沒文章豈能磨夀命雖不長所得固已多舊稿
偶自録滄溟之一蠡其餘誰付與散失存㡬何存之
警後世古鑑照妖魔子生誠多難憂患靡不罹宦學
三十年六經老硏摩問胡所專心仁義丘與軻揚雄
韓愈氏此外豈知他尤勇攻佛老奮筆如揮戈不量
敵衆寡膽大身么麽往年遭母䘮泣血走岷峨垢靣
跣雙足鋤犁事田坡至今鄉里化孝弟勤蠶禾昨者
来太學青衫踏朝鞾陳詩頌聖徳厥聲續漪那羔鴈
聘黄豨豨驚走鄰家施為可怪駭世俗安委蛇謗口
由此起中之若飛梭上頼天子聖不挂網者羅憶在
太學年大雪如翻波生徒日盈門饑坐列鴈鵝弦誦
聒鄰里唐虞賡詠謌常續最髙第騫㳺各名科豈止
學者師謂宜國之皤夭夀反仁鄙誰尸此偏頗不知
呶呶者又忍加詆訶聖賢欲久逺毁譽暫諠譁生為
舉世疾死也魯人嗟作詩遺魯狂祠子以為歌 我
欲哭石子夜開徂徕編開編末及讀涕泗已漣漣勉
盡三四章收淚輙忻懽切切善惡戒丁寕仁義言如
聞子談論疑子立我前乃知長在世誰謂已沉泉昔
也人事乖相従常苦艱今而每思子開巻子在顔我
欲貴子文刻以金石聮金可爍而鎖玉可碎非堅不
若書以紙六經皆紙傳但當書百本傳百以為千或
落於四夷或蔵在深山待彼謗熖熄放此光芒懸人
生一世中長短無百年無窮在其後萬世在其先得
長多㡬何得短未足憐惟彼不可朽名聲文行然讒
誣不須辨亦止百年間百年後来者憎愛不相縁公
議然後出自然見媸妍孔孟困一生毁逐遭百端後
世茍不公至今無聖賢所以忠義士恃此死不難當
子病方革謗辭正騰喧衆人皆欲殺聖主獨保全已
埋猶不信僅免斵其棺此事古来有每思輙長歎我
欲犯衆怒為子訟此寃下紓冥冥忿仰叫昭昭天書
於蒼翠石立彼崔巍巔詢求子家世恨子兒女頑經
嵗不見報有辭未能詮忽開子遺文使我心已㝟子
道自能久吾言豈須鐫
劉夢得曰石守道與歐文忠同年進士名相連皆第
一甲國初諸儒但守傳註自孫明復為春秋發㣲稍
出已意守道師之及為慶厯聖徳詩遂臧否卿相孫
明復聞之曰為天下不當如是禍必自此始
御選唐宋文醇巻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