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唐宋詩醇
御選唐宋詩醇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唐宋詩醇巻三十七
眉山蘇軾詩六
東坡八首(并引/)
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予乏食為
於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畆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乆荒
為茨棘瓦礫之塲而嵗又大旱墾闢之勞筋力殆盡
釋耒而歎乃作是詩自愍其勤庻幾來嵗之入以忘
其勞焉
廢壘無人顧頽垣滿蓬蒿誰能捐筋力嵗晚不償勞獨
有孤旅人天窮無所逃端來拾瓦礫嵗旱土不膏﨑嶇
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喟然釋耒歎我廩何時高
荒田雖浪莽高庳各有適下隰種秔稌東原蒔棗栗江
南有蜀士桑果已許乞好竹不難栽但恐鞭横逸仍須
卜佳處規以安我室家童燒枯草走報暗井出一飽未
敢期瓢飲巳可必
因耕田而及桑果竹木以至築室穿井各成倖願想見
隨寓而安
自昔有微泉來從逺嶺背穿城過聚落流惡壯蓬艾去
為柯氏陂十畆魚蝦㑹嵗旱泉亦竭枯萍粘破塊昨夜
南山雲雨到一犁外泫然尋故瀆知我理荒薈泥芹有
宿根一寸嗟獨在雪芽何時動春鳩行可膾(自注蜀人/貴芹芽膾)
(雜鳩肉/為之)
種稻清明前樂事我能數毛空暗春澤鍼水聞好語(自/注)
(蜀人以細雨為雨毛稻初/生時農夫相語稻鍼出矣)分秧及初夏漸喜風葉舉月
明㸔露上一一珠垂縷秋來霜穗重顛倒相撑拄但聞
畦隴間蚱蜢如風雨(自注蜀中稻熟時蚱蜢羣飛/田間如小蝗狀而不害稻)新舂
便入甑玉粒照筐筥我乆食官倉紅腐等泥土行當知
此味口腹吾已許
悉數四時田事風霜月露宛轉闗情王孟田家雜詩所
未經道
良農惜地力幸此十年荒桑柘未及成一麥庻可望投
種未逾月覆塊已蒼蒼農父告我言勿使苖葉昌君欲
富餅餌要須縱牛羊再拜謝苦言得飽不敢忘
此首專言種麥述農父問答有情
種棗期可剝種松期可斲事在十年外吾計亦巳慤十
年何足道千載如風雹舊聞李衡奴此䇿疑可學我有
同舍郎官居在灊岳(自注李/公擇也)遺我三寸甘照坐光卓犖
百栽儻可致當及春氷渥想見竹籬間青黄垂屋角
豈誠願學李衡亦因遺甘而懐李公擇耳預想到屋角
青黄拙樸語益徴高曠
潘子乆不調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將種賣藥西市垣古
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孫家有十畆竹無時容叩門我窮
交舊絶三子獨見存從我於東坡勞餉同一飱可憐杜
拾遺事與朱阮論吾師卜子夏四海皆弟昆(自注潘名/大臨字邠)
(老滎陽人郭生名遘汾陽/人古生名耕道新平人)
馬生本窮士從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貴求分買山錢我
今反累生借耕輟兹田刮毛龜背上何時得成氊可憐
馬生癡至今夸我賢衆笑終不悔施一當獲千
軾答秦太虛書曰所居對岸武昌山水佳絶有蜀人
王生在邑中往往為風濤所隔不能即歸則王生能
為殺雞炊黍至數日不厭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
棹小舟徑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釅
施元之曰先生儋耳手澤云杞人馬正卿作太學生
清苦有氣節學者既不喜博士亦忌之余少時偶至
其齋中書杜子羙秋雨嘆壁上初無意也而正卿即
日辭歸不復出至今白首窮餓守節如故詩中馬生
即其人也 江南有蜀士謂王文甫也文甫嘉州犍
為縣人居於武昌 容齋三筆曰蘇公責居黄州始
自稱東坡居士詳考其意蓋專慕白樂天而然白公
有東坡種花二詩云持錢買花樹城東坡上栽又云
東坡春向暮樹木今何如又有歩東坡詩云朝上東
坡歩夕上東坡歩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又有别
東坡花樹詩云何處殷勤重囬首東坡桃李種新成
皆為忠州刺史時所作也蘇公在黄正與白公忠州
相似因憶蘇詩如贈寫真李道士云他時要指集賢
人知是香山老居士贈善相程傑云我似樂天君記
取華顛賞遍洛陽春送程懿叔云我甚似樂天但無
素與蠻入侍邇英云定是香山老居士世縁終淺道
根深而跋曰樂天自江州司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
客郎中知制誥遂拜中書舍人某雖不敢自比然謪
居黄州起知文登召為儀曹遂忝侍從出處老少大
畧相似庻幾復享晚節閒適之樂去杭州云出處依
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序曰平生自覺出處老
少粗似樂天則公之所以景仰者不止一再言之非
東坡之名偶爾暗合也
姪安節逺來夜坐三首
南來不覺嵗崢嶸坐撥寒灰聴雨聲遮眼文書元不讀
伴人燈火亦多情嗟予潦倒無歸日今汝蹉跎已半生
免使韓公悲世事白頭還對短燈檠
心衰靣改瘦崢嶸相見惟應識舊聲永夜思家在何處
殘年知汝逺來情畏人黙坐成癡鈍問舊驚呼半死生
夢斷酒醒山雨絶笑㸔飢䑕上燈檠
落第汝為中酒味吟詩我作忍飢聲便思絶粒真無䇿
苦說歸田似不情腰下牛閒方解佩洲中奴長足為生
大弨一㢮何縁彀已覺飜飜不受檠
家常語愈淺愈真安節以下第來黄州大全集雜説有
姪安節逺來飲酒樂甚以識一時盛事之言此三詩但
作喟嘆未見其樂也然以謫居岑寂之中有骨肉逺來
聚首秉燭寒宵絮語不倦悲之所發即其樂之所形此
與冬至日贈安節詩所云詩成却超然老淚不成滴者情
懐約畧相似
岐亭道上見梅花戲贈季常
蕙死蘭枯菊亦摧返魂香入嶺頭梅數枝殘緑風吹盡
一㸃芳心雀啅開野店初嘗竹葉酒江雲欲落豆稭灰
行當更向釵頭見病起烏雲正作堆
陳慥喜蓄聲妓此作體近香奩似有所指者故謂之戲
贈軾與慥交好詩文無所拘忌若河東君秀英君之名
因而流布非是輕薄為文正可見其忘形無間也
方回曰一㸃芳心雀啅開此句最佳坡天人也作詩
不拘法度而自有生意雀之為物嘗凍啅梅開本無
情於梅下此語乃若不勝情者尾句蓋謂季常侍兒
病起新粧行當於釵頭見此花欲其出以侑樽也豆
稭灰出文酒清話王勉雪詩上天燒下豆稭灰烏李
從教作白梅亦俚語世傳以為戲者
苕溪漁隐叢話曰東坡云龍丘子自洛之蜀載二侍
女戎装駿馬至溪山佳處輙留数日見者以為異人
後十年築室黄岡之北號静菴居士作臨江仙贈之
云細馬逺䭾雙侍女青巾玉帶紅靴溪山好處便為
家誰知巴蜀路却是洛城花靣旋落英飛玉蕋人間
春日初斜十年不見紫雲車龍丘新洞府鉛鼎飬丹
砂龍丘子即陳季常也
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皆不飲酒以詩戲之
孟嘉嗜酒桓温笑徐邈狂言孟徳疑公獨未知其趣爾
臣今時復一中之風流自有髙人識通介寧隨薄俗移
二子有靈應撫掌吾孫還有獨醒時
因姓援古以著題古人所有也只詠孟嘉徐邈二人事
承説到底章法獨創後人亦未見有效之者
苕溪漁隐叢話曰此詩不止天生此對其全篇用事
親切尤為可喜皆徐孟二人事也
方回曰全用徐孟二人飲酒事以其泉下有靈却笑
厥孫不飲善滑稽者
次韻和王鞏六首(録一/首)
平生我亦輕餘子晚嵗人誰念此翁巧語屢曾遭薏苡
廋詞聊復託芎藭子還可責同元亮妻卻差賢勝敬通
若問我貧天所賦不因遷謫始嚢空
俯視一切交集百端起二句匪由作意所能得
志林曰昔為鳯翔幕過長安見劉原父留吾劇飲數
日酒酣謂吾曰昔陳季弼告陳元龍曰聞逺近之論
謂明府驕而自矜元龍曰夫閨門雍穆有徳有行吾
敬陳元方兄弟淵清玉潔有禮有法吾敬華子魚清
修疾惡有識有義吾敬趙元逹博聞强記竒逸卓犖
吾敬孔文舉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畧吾敬劉先主所
敬如此何驕之有餘子𤨏𤨏亦安足錄哉因仰天太
息此亦原父之雅趣也吾後在黄州作詩云平生我
亦輕餘子晚嵗人誰念此翁盖記原父語也
江上值雪效歐陽體限不以鹽玉鶴鷺絮蝶飛舞
之類為比仍不使皓白潔素等字
縮頸夜眠如凍龜雪來惟有客先知江邉曉起浩無際
樹杪風多寒更吹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變盡滄浪髭
方知陽氣在流水沙上盈尺江無澌隨風顛倒紛不擇
下滿坑谷髙陵危江空野闊落不見入户但覺輕絲絲
沾裳細㸔若刻鏤豈有一一天工為霍然一麾遍九野
吁此權柄誰執持世間苦樂知有幾今我幸免沾膚肌
山夫只見壓樵擔豈知帶酒飄歌兒天王臨軒喜有麥
宰相獻壽嘉及時凍吟書生筆欲折夜織貧女寒無幃
髙人著履踏冷冽飄拂巾㡌真仙姿野僧斫路出門去
寒液滿鼻清淋漓灑袍入䄂溼靴底亦有執版趨堦墀
舟中行客何所愛願得獵騎當風披草中咻咻有寒兔
孤隼下擊千夫馳敲氷煮鹿最可樂我雖不飲强倒巵
楚人自古好弋獵誰能徃者我欲隨紛紜旋轉從滿靣
馬上操筆為賦之
巖壑高卑人物錯雜大處浩渺細處纎微無所不盡可
抵一幅王維江干初雪圖 六一詩話稱有進士許洞
嘗㑹諸僧分題出一紙約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
水風雲竹石花草霜雪星日禽鳥之類諸僧皆閣筆廬
陵集潁州雪詩其序則曰玉月棃梅練絮白舞鵝鶴等
字皆請勿用禁體物語非是歐陽創之也特以潁州賔
主一時之盛遂成佳話耳
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
東風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嵗村人似秋鴻來有信
事如春夢了無痕江城白酒三杯釅野老蒼顔一笑温
已約年年為此㑹故人不用賦招魂
紅梅三首(録一/首)
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氷容不入時故作小紅桃杏色
尚餘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肎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
詩老不知梅格在更㸔緑葉與青枝(自注石曼卿紅梅/詩云認桃無緑葉)
(辨杏有/青枝)
不著意紅字則泛衍然一落色相則又如塗塗附矣石
延年句豈不精切而詩謂其不知梅格知此者可與言
詩
陳季常見過三首(録二/首)
仕宦常畏人退居還喜客君來輙館我未覺雞黍窄東
坡有竒事已種十畆麥但得君眼青不辭奴飯白
送君四十里只使一帆風江邉千樹桞落我酒杯中此
行非逺别此樂固無窮但願長如此來徃一生同
寒食雨二首
自我來黄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
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卧聞海棠花泥汙燕脂雪暗中
偷負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裏空
庖煮寒菜破竈燒濕葦那知是寒食但感烏銜紙君門
深九重墳墓在萬里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二詩後作尤精絶結四句固是長歌之悲起四句乃先
極荒凉之境移村落小景以作官居情况大可想矣後
人乃欲將此四句裁作絶句以爭勝王韋是乃見山忘
道也
賀裳曰黄州詩尤多不覊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裏
一篇最為沈痛
魚蠻子
江淮水為田舟楫為室居魚鰕以為糧不耕自有餘異
哉魚蠻子本非左袵徒連排入江住竹瓦三尺廬於焉
長子孫戚施且侏儒擘水取魴鯉易如拾諸途破釡不
著鹽雪鱗芼青蔬一飽便甘寢何異獺與狙人間行路
難踏地出賦租不如魚蠻子駕浪浮空虛空虛未可知
㑹當算舟車蠻子叩頭泣勿語桑大夫
分明指新法病民出賦租者不如魚蠻之樂也忽又念
及算舟車者筆下風生凛凛史記平凖書述卜式之言
以結全篇曰烹𢎞羊天乃雨不更益一字而意已顯此
詩結云蠻子叩頭泣勿語桑大夫亦不待明言其所以
然可稱詩史
弔李臺卿(并引/)
李臺卿字明仲廬州人貌陋甚性介不羣而博學彊
記罕見其比好左氏有史學考正同異多所發明知
天文律歴千載之日可坐數也軾謫居黄州臺卿為
麻城主簿始識之既罷居於廬而曹光州演甫以書
報其亡臺卿光州之妻黨也
我初未識君人以君為笑垂頭老鸛雀煙雨霾七竅敝
衣來過我危坐若持釣禇裒半靣新鬷茂一語妙徐徐
歩其瀾極望不可徼卻觀原嫵媚士固難輕料㸔書眼
如月罅隙靡不照我老多遺忘得君如再少縱横通雜
藝甚博且知要所恨言無文至老幽不耀其生世莫識
已死誰復弔作詩遺故人庻解俗子譙
㸔書眼如月數語可謂心折膺服矣却先從人所共笑
處為之寫生傳神可笑處實是可笑可敬處實是可敬
寫來俱不遺餘力洵稱一人知已
曹既見和復次其韻
造物本兒嬉風噫雷雷笑誰令妄驚怪失七號萬竅人
人走江湖一一操網釣偶然連六鼇便為此手妙空令
任公子三嵗蹲海徼長貧固不辭一死實未料難將蓍
草算除用佛眼照何人嗣家學恨子兒尚少嗟我與曹
君衰老世不要空言今無救竒志後必耀吟君五字詩
義重千金弔収藏慎勿出免使羣兒譙
笑臺卿者多是偶然釣鼇之人此詩要不專為臺卿一
人長太息也
次韻孔毅父集古人句見贈五首(録三/首)
羡君戲集他人詩指呼市人如使兒天邉鴻鵠不易得
便令作對隨家雞退之驚笑子羙泣問君乆假何時歸
世間好句世人共明月自滿千家墀
紫駝之峰人莫識雜以鷄豚真可惜今君坐致五侯鯖
盡是猩脣與熊白路旁拾得半段槍何必開鑪鑄矛㦸
用之如何在我耳入手當令君䘮魄
天下幾人學杜甫誰得其皮與其骨劃如太華當我前
跛䍧欲上驚崷崪名章俊語紛交衡無人巧㑹當時情
前生子羙只君是信手拈得俱天成
集句詩創自北宋著於石延年而工於王安石至黄庭
堅則目之為百家衣言如小兒文褓也是匪富有胸中
豈能親切貫穿然終非詩家所貴觀此數詩所以譽之
者至矣言外正自有意在
王直方詩話曰荆公始為集句多者至數十韻往往
對偶親於本詩蓋以誦古今人詩多或坐中率然而
成始可以為貴也其後多有效之者孔毅父嘗集句
贈東坡
六年正月二十日復出東門仍用前韻
亂山環合水侵門身在淮南盡處村五畆漸成終老計
九重新掃舊巢痕豈惟見慣沙鷗熟已覺來多釣石温
長與東風約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
詞㫖温厚意味深長在集内近體詩中更上一層
陸㳺曰昔祖宗以三館飬士儲將相材及官制行罷
三館而東坡蓋嘗直史館然自謫為散官削去史館
之職乆矣至於史館亦廢故云新掃舊巢痕其用事
之嚴如此而鳯巢西隔九重門則又李義山詩也
方回曰東坡初貶黄州之年即細雨梅花闗山斷魂
之時也次年正月二十日往岐亭見陳慥季常是以
為女王城之詩又次年正月二十日與潘邠老等尋
春是以有事如春夢了無痕之詩又次年正月二十
日尚在黄州復出東門仍和此韻亂山環合四句謂
元豐官制行罷廢祖宗館職立秘書省以正字校書
郎等為差除資序而儲士之意淺矣觀此等語豈惟
可以考大賢之出處亦可見時事之更張仁廟之所
以遺燕安於後世者何其盛熈豐之政所以大有可
恨者何其頓衰坡下句云豈惟見慣沙鷗熟已覺來
多釣石温又可痛坡翁一謫數年甘心於漁樵而忘
返也
南堂五首(録一/首)
掃地燒香閉閣眠簟紋如水帳如煙客來夢覺知何處
挂起西忩浪接天
邢居實曰東坡此詩嘗題於余扇山谷初讀以為是
劉夢得所作
齊安拾遺曰夏澳口之側本水驛有亭曰臨臯郡人
以驛之髙坡上築南堂為先生㳺息
次韻孔毅父乆旱巳而甚雨三首
飢人忽夢飯甑溢夢中一飽百憂失只知夢飽本來空
未悟真飢定何物我生無田食破硯爾來硯枯磨不出
去年太嵗空在酉傍舍壺漿不容乞今年旱勢復如此
嵗晚何以黔吾突青天蕩蕩呼不聞况欲稽首號泥佛
罋中蜥蜴尤可笑跂跂脈脈何等秩隂陽有時雨有數
民自天民天自䘏我雖窮苦不如人要亦自是民之一
形容雖是䘮家狗未肎弭耳爭投骨倒冠落幘謝朋友
獨與蚊雷共圭蓽故人嗔我不開門君視我門誰肯屈
可憐明月如潑水夜半清光飜我室風從南來非雨候
且為疲人洗蒸鬱褰裳一和快哉謡未暇飢寒念明日
先將旱勢寫得淋漓極致以待下二章轉關反覆詳盡
清絶滔滔呼作快哉謡不虚也
去年東坡拾瓦磔自種黄桑三百尺今年刈草蓋雪堂
日炙風吹靣如墨平生懶惰今始悔老大勤農天所直
沛然例賜三尺雨造化無心怳難測四方上下同一雲
甘霔不為龍所隔(自注俗有/分龍日)蓬蒿下濕迎曉來燈火新
凉催夜織老夫作罷得甘寢卧聼牆東人響屐奔流未
已坑谷平折葦枯荷恣漂溺腐儒麤糲支百年力耕不
受衆目憐破陂漏水不耐旱人力未至求天全㑹當作
塘徑千歩横斷西北遮山泉四鄰相率助舉杵人人知
我嚢無錢明年共㸔决渠雨飢飽在我寧闗天誰能伴
我田間飲醉倒惟有支頭甎
旱而得雨因雨而籌及於破陂之漏水思作塘以遮泉
由去年今年而并預算明年絶不為愁霖計者三詩如
各自成章乃正其神明於斷續合離之法
東坡先生年譜曰元豐壬戌先生在黄州寓居臨臯
亭就東坡築雪堂自號東坡居士以東坡圗考之自
黄州門南至雪堂四百三十歩堂以大雪中為之因
繪雪於四壁之間無容隙其名蓋起於此先生自書
東坡雪堂四字以榜之先生自臨臯遷雪堂在壬戌
十月之後和孔毅父詩云去年太嵗空在酉乃指去
年辛酉言之也
天公號令不再出十日愁霖併為一君家有田水冐田
我家無田憂入室不如西州楊道士萬里隨身惟兩膝
沿流不惡泝亦佳一葉扁舟任飄突山芎麥麴都不用
泥行露宿終無疾夜來飢腸如轉雷旅愁非酒不可開
楊生自言識音律洞簫入手清且哀不湏更待秋井塌
見人白骨方銜杯
前兩章言旱言雨已各詞意周浹此章言甚雨君家有
田水冐田我家無田憂入室二句情狀已盡下只就楊
道士為言與雨旱都不相值張弛無所不妙也楊萬里
獨賞結二句不湏更待秋井塌見人白骨方銜杯謂其
用杜詩得翻案法抑亦末矣 首作以飢人忽夢起以
未暇飢寒念明日結次作云飢飽在我寧闗天三作云
夜來飢腸如轉雷微作呼應之語纓帶無痕
施宿曰先生為楊道士書一帖云僕謫居黄岡綿竹
武都山道士楊世昌子京自廬山來過余其人善畫
山水能鼓琴曉星歴通知黄白藥術可謂藝矣又一
帖云十月十五日夜與楊道士泛舟赤壁按次毅父
韻第三首載西州楊道士凡数聨因此帖知為世昌
詩中又言善吹洞簫其自廬山從公蓋壬戌之夏前
赤壁賦云客有吹洞簫者殆是楊也
初秋寄子由
百川日夜逝物我相隨去惟有宿昔心依然守故處憶
在懐逺驛閉門秋暑中藜羹對書史揮汗與子同西風
忽凄厲落葉穿户牖子起尋裌衣感歎執我手朱顔不
可恃此語君莫疑别離恐不免功名定難期當時巳悽
斷况此兩衰老失塗既難追學道恨不早買田秋已議
築室春當成雪堂風雨夜已作對牀聲
五言轉韻能一氣旋折筆愈轉而情愈深味愈長此等
詩他人不能為在集中亦惟與子由徃復數章僅見之
林子仁曰懐逺驛蓋先生與子由應制京師時嘗寓
於此是嵗嘉祐五年也黄州東南三十里地名沙湖
先生嘗買田其間故云買田秋已議
和蔡景繁海州石室
芙蓉仙人舊㳺處(自注石/曼卿也)蒼藤翠壁初無路戲將桃核
裹黄泥石間散擲如風雨坐令空山作錦繡倚天照海
花無數花間石室可容車流蘇寳葢窺靈宇何年霹靂
起神物玉棺飛出王喬墓當時醉卧動千日至今石縫
餘糟醑山人一去五十年花老室空誰作主手植數松
今偃葢蒼髯白甲低瓊户我來取酒酹先生後車仍載
胡琴女一聲氷鐵散巖谷海為瀾翻松為舞爾來心賞
復何人持節中郎醉無伍獨臨斷岸呼出日紅波碧巘
相吞吐徑尋我語覔餘聲拄杖彭鏗叩銅鼓長篇小字
逺相寄一唱三歎神悽楚江風海雨入牙頰似聼石室
胡琴語我今老病不出門海山巖洞知何許門外桃花
自開落牀頭酒罋生塵土前年開閤放桞枝今年洗心
參佛祖夢中舊事時一笑坐覺俯仰成今古願君不用
刻此詩東海桑田真旦暮
石延年通判海州使人以泥裹桃核弹擲山嶺之上一
二嵗間花發滿山誠為勝舉詩援此説入自首句至蒼
髯白甲低瓊户以上皆言石事繼述舊逰而以和詩之
意終焉舒展舂容有大海廻波生紫瀾之妙
施元之曰蔡景繁名承禧臨川人中嘉祐進士第知
雩都縣擢監察御史裏行後出為淮南轉運副使置
使楚州東坡謪黄實在部内獨拳拳慰藉行部訪之
東坡有荅景繁帖云朐山臨海石室信如所諭前某
嘗携家一㳺時有胡琴婢就室中作濩索凉州凛然
有氷車鐵馬之聲婢去乆矣因公復起一念若果㳺
此必有新篇當破戒奉和也又云海上竒觀恨不與
公同逰大篇或可追賦景繁往㳺既賦詩坡為屬和
前所述皆指石曼卿後車胡琴云云皆帖中語意又
前年開閤云云即所謂婢去乆矣因公復起一念用
此帖為証而詩乃粲然
小飲公瑾舟中
青泥赤日午相烘走訪船牕栁影中輟我東坡無限睡
賞君南浦不貲風坐觀邸報談迂叟閒説滁山憶醉翁
此去澄江三萬頃只應明月照還空(自注鄧滁人也是/日坐中觀邸報云)
(叟入/下省)
酒坐劇談嘯傲之概可想
過江夜行武昌山上聞黄州鼓角
清風弄水月銜山幽人夜渡呉王峴黄州鼓角亦多情
送我南來不辭逺江南又聞出塞曲半雜江聲作悲健
誰言萬方聲一概鼉憤龍愁為余變我記江邉枯桞樹
未死相逄真識靣他年一葉泝江來還吹此曲相迎餞
已去之地鼓角多情新至之處曲聲悲健妙是半雜江
聲通彼我之懐覺行役宵中有聲有色
自興國徃筠宿石田驛南廿五里野人舍
谿上青山三百疊快馬輕衫來一抹倚山修竹有人家
横道清泉知我渇芒鞋竹杖自輕軟蒲薦松牀亦香滑
夜深風露滿中庭惟有孤螢自開闔
孤螢開闔之句較暗飛螢自照更泠然善也
圓通禪院先君舊逰也四月二十日晚至宿焉明
日忌日也乃手寫寳積獻蓋頌佛一偈以贈長老
僊公僊撫掌笑曰昨夜夢寳蓋飛下著處輙出火
豈此祥乎乃作是詩院有蜀僧宣逮事訥長老識
先君云
石耳峯頭路接天梵音堂下月臨泉此生初飲廬山水
他日徒參雪竇禪䄂裏寳書猶未出夢中飛蓋已先傳
何人更識嵇中散野鶴昻藏未是仙
詩簡於題題中之意詩無剩語題外之意詩有餘情體
贍律調咀味無盡
題西林壁
横㸔成嶺側成峯逺近髙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靣目
只縁身在此山中
能作如是語始是認取真靣目者妙髙峯三日不見而
見之别峯與此參㸔
黄庭堅曰此老人於般若横説豎説了無剩語非其
筆端有口亦安能吐此不傳之妙
廬山二勝(并引/)
余遊廬山南北得十五六竒勝殆不可勝紀而懶不
作詩獨擇其尤佳者作二首
開先潄玉亭
髙巖下赤日深谷來悲風劈開青玉峽飛出兩白龍亂
沫散霜雪古潭揺青空餘流滑無聲快瀉雙石谼我來
不忍去月出飛橋東蕩蕩白銀闕沉沉水精宫願隨琴
髙生腳踏赤鯶公手持白芙渠跳下清泠中
寫瀑布竒勢迭出曲盡其妙此巨靈開山手徐凝惡詩
誠不足道耳
廬山記曰山中瀑布十餘處香鑪峰與雙劍峰在瀑
布旁水源在五老峰頂西入康王谷為水簾東為開
先之瀑布
王注正譌曰開先潄玉亭王本訛作開元題下注云
開元禪院舊傳梁昭明太子之居棲隠也唐𤣥宗即
位始號開元有招隐橋𤣥宗所作按黄庭堅開先禪
院修造記畧曰南唐中主年少好文無經世意慕物
外之名問舍五老峰下有野夫獻地買之萬金以為
書堂及即位以為寺以野夫獻地為已有國之祥故
名開先後遷洪都盖嘗弭節故榻與畫像存焉又山
志稱中主讀書臺在寺後世以為李後主者誤以為
梁昭明者尤誤開先寺本末甚明無可疑者王本既
訛開先為開元又訛南唐之𤣥宗為唐開元天寳之
𤣥宗又云唐𤣥宗即位始號開元其杜撰蹖駁乃爾
梅溪何至是想後人偽託耶
栖賢三峽橋
吾聞太山石積日穿綫溜况此百雷霆萬世與石鬭深
行九地底嶮出三峽右長輸不盡谿欲滿無底竇跳波
翻潛魚震響落飛狖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空濛烟
靄閒澒洞金石奏彎彎飛橋出㶑㶑半月彀玉淵神龍
近雨雹亂晴晝垂缾得清甘可嚥不可潄
竒景以精理通之發為髙談結為幽艶絡繹間起使人
應接不暇
苕溪漁隠叢話曰三峽橋詩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
瘦此等語精研絶韻真他人道不到也
蘇轍棲賢僧堂記曰元豐三年余過廬山入棲賢谷
谷中多大石岌嶪相倚水行石間其聲如雷霆又如
干乘車行者震掉不能自持雖三峽之險不過也故
橋曰三峽
廬山前録曰過棲賢路稍﨑嶇然不妨觀山也約十
餘里至三峽橋蘇黄門所記殆非誇詞自此行石衢
至玉淵亭澗水披石陡落滙為龍湫雪濺雷吼不減
三峽
岐亭五首(并引/) (録三首/)
元豐三年正月余始謫黄州至岐亭北二十五里山
上有白馬青蓋來迎者則余故人陳慥季常也為留
五日賦詩一篇而去明年正月復徃見之季常使人
勞余於中塗余乆不殺恐季常之為余殺也則以前
韻作詩為殺戒以遺季常自爾不復殺而岐亭之人
多化之有不食肉者其後數徃見之徃必作詩詩必
以前韻凡余在黄四年三徃見季常季常七來見余
盖相從百餘日也七年四月余量移汝州自江淮徂
雒送者皆止慈湖而季常獨至九江乃復用前韻通
為五首以贈之
昨日雲隂重東風融雪汁逺林草木暗近舍烟火濕下
有隠君子嘯歌方自得知我犯寒來呼酒意頗急撫掌
動隣里遶村捉鵝鴨房櫳鏘噐聲蔬果照巾羃乆聞蔞
蒿羙初見新芽赤洗盞酌鵝黄磨刀削熊白須臾我徑
醉坐睡落巾幘醒時夜向䦨唧唧銅瓶泣黄州豈云逺
但恐朋友缺我當安所主君亦無此客朝來靜菴中惟
見峰巒集
從呼酒説到徑醉醉而復醒寫出嘯傲自適頽然兀然
真不知何者是主何者是客
詩人玉屑曰嘗論對偶如枸杞因吾有雞栖奈汝何
盖借枸杞以對雞栖冬温蚊蚋在人逺鳬鴨亂人逺
如鳬鴨然又直以字對而不對意此皆例子不可不
知子瞻岐亭詩云洗盞酌鵝黄磨刀切熊白是用例
者也
我哀籃中蛤閉口䕶殘汁又哀網中魚開口吐㣲濕刳
腸彼交病過分我何得相逢未寒温相勸此最急不見
盧懐慎烝壺似烝鴨坐客皆忍笑髠然發其羃不見王
武子每食刀几赤琉璃載烝㹠中有人乳白盧公信寒
陋衰髪得滿幘武子雖豪華未死神已泣先生萬金璧
䕶此一蟻缺一年如一夢百嵗真過客君無廢此篇嚴
詩編杜集
通篇俱為戒殺而作未死神已泣一語尤惻惻動人中
用鄭餘慶事誤作盧懐慎藝苑雌黄指摘之然未足為
此詩病也
許顗詩話曰東坡贈季常詩戒其殺生末云君無廢
此篇嚴詩編杜集謂嚴武也工部集中有武倡和數
首
枯松强鑚膏槁竹欲瀝汁兩窮相值遇相哀莫相濕不
知我與君交逰竟何得心法幸相語頭然未為急願為
穿雲鶻莫作將雛鴨我行及初夏煮酒映疎羃故鄉在
何許西望千山赤兹逰定安歸東泛萬頃白一歡寧復
再起舞花墮幘將行出苦語不用兒女泣吾非固多矣
君豈無一缺各念别時言閉户謝衆客空堂淨掃地虛
白道所集
臨别互相勸勉匡其所不及不徒作依依戀戀之詞同
心之言其誼古其情深矣
緗素雜記曰世俗相傳古詩不必拘於用韻余謂不
然如杜少陵早發射洪縣及字韻詩皆用緝字一韻
未嘗用外韻也又觀東坡與陳季常汁字韻一篇詩
而用六韻殊與老杜異其他側韻詩多如此以其名
重當世無敢訾議
苕溪漁隠叢話曰黄朝英之言非也老杜側韻詩何
嘗不用外韻今若以一篇詩偶不用外韻遂為定格
則老杜何以謂之能兼衆體也黄既不細考老杜諸
詩又且輕議東坡尤為可笑
郭祥正家醉畫竹石壁上郭作詩為謝且遺二古
銅劍
空腸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
吐向君家雪色壁平生好詩仍好畫書墻涴壁長遭罵
不瞋不罵喜有餘世間誰復如君者一䨇銅劍秋水光
兩首新詩爭劍芒劍在牀頭詩在手不知誰作蛟龍吼
畫從醉出詩特為醉筆洗剔精神讀起四句森然動魄
也句句巉絶在集中另闢一格
龍尾硯歌(并引/)
余舊作鳯咮石硯銘其畧云蘇子一見名鳯咮坐令
龍尾差牛後已而求硯於歙歙人云子自有鳯咮何
以此為盖不能平也奉議郎方君彦徳有龍尾大硯
竒甚謂余若能作詩少解前語者當奉餉乃作此詩
黄琮白琥天不惜顧恐貪夫死懐璧君㸔龍尾豈石材
玉徳金聲寓於石與天作石來幾時與人作硯初不辭
詩成鮑謝石何與筆落鍾王硯不知錦茵玉匣俱塵垢
𢷬練支牀亦何有况瞋蘇子鳯咮銘戲語相嘲作牛後
碧天照水風吹雲明窗大几清無塵我生天地一閒物
蘇子亦是支離人麤言細語都不擇春蚓秋虵隨意畫
願隨蘇子老東坡仁者不用生分别
前用解嘲後更諷以通人之論雄恣逸態竒矯無前集
中鳯咮硯三銘各以遒鍊為工不可無此作蕩潏之氣
次韻杭人裴維甫
餘杭門外葉飛秋尚記居人挽去舟一别臨平山上塔
五年雲夢澤南州凄凉椘些縁吾發邂逅秦淮為子留
寄謝西湖舊風月故應時許夢中逰
同王勝之逰蔣山
到郡席不暖居民空惘然好山無十里遺恨恐他年欲
欵南朝寺同登北郭船朱門收畫㦸紺宇出青蓮(自注/荆公)
(以宅/為寺)夾路蒼髯古迎人翠麓偏龍腰蟠故國鳥爪寄曽
巔竹杪飛華屋松根泫細泉峰多巧障日江逺欲浮天
畧彴横秋水浮屠揷暮烟歸來踏人影雲細月娟娟
次第寫景不必作崚嶒欎屈之勢而斵削精潔神彩欲
飛不獨峰多江逺一聨差肩杜老
西清詩話曰元豐中王荆公在金陵東坡自黄北遷
日與公逰盡論古昔文字閒即俱味禪悦公嘆息謂
人曰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東坡渡江至儀
真賦此詩公亟取讀之至峰多巧障日江逺欲浮天
乃撫几曰老夫平生作詩無此二句
送沈逵赴廣南
嗟我與君皆丙子四十九年窮不死君隨幕府戰西羗
夜渡氷河斫雲壘飛塵漲天箭灑甲歸對妻孥真夢耳
我謫黄岡四五年孤舟出沒煙波裏故人不復通問訊
疾病飢寒疑死矣相逢握手一大笑白髪蒼顔畧相似
我方北渡脱重江君復南行輕萬里功名如幻何足計
學道有牙真可喜句漏丹砂已付君汝陽罋盎吾何恥
君歸趁我鷄黍約買田築室從今始
就兩人境遇不同處抒寫盡致而以道牙日就作無聊
解脱之詞覺滿紙毫飛墨噴一時怡然氷釋
豆粥
君不見虖沱流澌車折軸公孫倉黄奉豆粥濕薪破竈
自燎衣飢寒頓解劉文叔又不見金谷敲冰草木春帳
下烹煎皆羙人萍虀豆粥不傳法咄嗟而辦石季倫干
戈未解身如寄聲色相纒心已醉身心顛倒自不知更
識人間有真味豈如江頭千頃雪色蘆茅簷出沒晨煙
孤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缾煮豆軟如酥我老此身無著
處賣書來問東家住卧聼鷄鳴粥熟時蓬頭曳履君家
去
起伏開閤氣偉采竒青蓮無以過
苕溪漁隠叢話曰東坡於飲食作詩賦以寫之徃徃
皆臻其妙如老饕賦豆粥詩是也
秦少游夢發殯而塟之者云是劉發之柩是嵗發
首薦秦以詩賀之劉涇亦作因次其韻
君㸔三代士執雉本以殺身為小補居官死職戰死綏
夢尸得官真古語五行勝已斯為官官如草木吾如土
仕而未禄猶賔客待以純臣蓋非古餽焉曰獻稱寡君
豈比公卿相爾汝世衰道㣲士失已得䘮悲歡反其故
草袍蘆箠相嫵媚飲食嬉游事羣聚曲江船舫月燈毬
是謂舞殯而歌墓㸔花走馬到東野餘子紛紛何足數
二生年少兩豪逸詩酒不知軒冕苦故令将仕夢發棺
勸子勿為官所腐塗車芻靈皆假設著眼細㸔君勿誤
時來聊復一飛鳴進隠不須煩伍舉
説得通透使人心融神釋凡經史傳記百家之言信手
拈來無不貫穿協合前古詩人未嘗有此此所謂詩到
蘇黄盡也
徐大正閒軒
冰蠶不知寒火䑕不知暑知閒見閒地已覺非閒侣君
㸔東坡翁懶散誰比數形骸墮醉夢生事委塵土蚤眠
不見燈晚食或欺午卧㸔氊取盗坐視麥漂雨語希舌
頰强行少腰腳僂五年黄州城不蹋黄州鼓人言我閒
客置此閒處所問閒作何味如眼不自覩頗訝徐孝亷
得閒能幾許介子願奉使翁歸備文武應縁不耐閒名
字挂庭宇我詩為閒作更得不閒語君如汗血駒轉盼
略燕椘莫嫌鑾輅重終勝鹽車苦
為閒字下轉語轉轉無竭是問是答兩無縛脱以偈頌
體入詩自雪堂始也
施元之曰徐大正因其先君猷守黄州始從公游秦
少游為作閒軒記
髙郵陳直躬處士畫鴈二首
野鴈見人時未起意先改君從何處㸔得此無人態無
乃槁木形人禽兩自在北風振枯葦㣲雪落璀璀慘澹
雲水昏晶熒沙礫碎弋人悵何慕一舉渺江海
衆禽事紛爭野鴈獨閒潔徐行意自得俯仰若有節我
衰寄江湖老伴雜鵝鴨作書問陳子曉景畫苕霅依依
聚圓沙稍稍動斜月先鳴獨鼓翅吹亂蘆花雪
色斯舉矣語隠而不發前作更從未起時見其意之先
改後作又於安翔徐徊處見其意之自得詩中畫畫中
詩二難併矣
次韻王定國南遷回見寄
土暈銅花蝕秋水要須悍石相礱砥十年冰蘗戰膏粱
萬里煙波濯紈綺歸來詩思轉清激百丈空潭數魴鯉
逝將桂浦擷蘭蓀不記槐堂收劍履卻思庾嶺今何在
更説彭城真夢耳(自注來詩述/彭城舊㳺)君知先竭是甘井我願
得全如苦李妄心不復九回腸至道終當三洗髓廣陵
陽羡何足較(自注余買田陽羡來/詩以為不如廣陵)只有無何真我里樂
全老子今禪伯(自注謂張安道/也定國其壻)掣電機鋒不容擬心通
豈復問云何印可聊須答如是相逄為我話留滯桃花
春漲孤舟起
盤空硬語具體昌黎
王定國詩集叙曰定國以余故得罪貶海上三年一
子死貶所一子死於家定國亦病幾死余意其怨我
甚不敢以書相聞而定國歸至江西以其嶺外所作
詩數百首寄余皆清平豐融藹然有治世之音其言
與志得道行者無異幽憂憤歎之作盖亦有之矣特
恐死嶺外而天子之恩不及報以忝其父祖耳孔子
曰不怨天不尤人定國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余然
後廢巻而嘆自恨其人之淺也
墨莊漫録曰王定國寄詩於東坡答書云新詩篇篇
皆竒老拙此回真不及矣窮人之具輙欲交割與公
魏道輔見而笑曰定國亦難作交代只是且權攝耳
御選唐宋詩醇巻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