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清文穎
皇清文穎
欽定四庫全書
皇清文頴巻五
論
太極圖論 葉方藹
自易言太極至宋濂溪周氏作為圖說始以無極太極
發明聖藴紫陽朱氏復為之觧於是斯理大顯(臣/)謹論
曰天地之闔闢人物之變蕃上古下今之轉運不窮際
無極有之推行不礙總一陰陽為之然陽不能自生陰
不能自成有主宰是氣妙合而凝之者當其無聲無臭
無形無色朕兆未剖之中萬象森然靡一不具變化生
息悉從此出而不知其所以然之妙此所謂無極而太
極也(臣/)則謂未有天地以前太極在氣化既有天地以
後太極在聖人在氣化者不可見請就在聖人者明之
太極非他即吾生生之心仁而已仁之未發寂然不動
機緘苞固一渾淪之體仁之既發隨感隨應隨應隨足
父子親君臣義夫婦别長幼序朋友信齊家治國平天
下出之無有窮措之無不當是故能盡其性則能盡人
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
贊天地之化育夫至於贊天地之化育而生生之仁始
無遺憾太極之妙全乎一心矣堯舜之如天好生性而
有此仁者也湯武之朕躬有罪母以爾萬方萬方有罪
在台一人反而有此仁者也其他以後之君莫不好生
而得之不好生而失之於仁或離或合具其一端而乖
其全體終不能仁覆天下而追唐虞三代之治葢生生
之理在我則天下共恃以為生生生之理不在我則我
先不能自生而何以能生天下世之論太極者囿於形
器之中但知晝夜遞更寒暑迭運四時行百物生以為
氣化使然與己不甚關屬而不知反求諸身巻之不盈
一握放之彌乎六合欲立立人欲達達人如是親切而
有味故(臣/)之論太極舉一生生之仁而豁然也或問(臣/)
曰仁於易為元配亨利貞於圖說為木配水火金土太
極者含四德苞五行而顧欲以一仁蔽之乎(臣/)曰否易
與圖說之於仁偏言之也(臣/)之於仁專言之也易之元
而亨亨而利利而貞貞而又元其循環不已者何物乎
圖說之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又生木其孳
息不停者又何物乎故曰生生之謂易圖說亦言二氣
交感化生萬物生生不窮夫生生之理其在聖人非仁
孰足以當之分而名之則仁義禮智信合而名之則一
仁仁則仁之愛義則仁之宜禮則仁之敬智則仁之别
信則仁之誠實孔子曰天下歸仁焉天下歸仁而尚有
不義不禮不智不信者乎孟子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
忍人之政不忍人之政而可以不義不禮不智不信行
之乎故聖人有時以喜為仁亦有時以怒為仁有時以
生為仁亦有時以殺為仁無非此生生之機發於不容
巳時而出之使無滅息己矣程氏以為仁如榖種其喻
最切夫穀之為物能養人則似仁之愛種類各别則似
義之宜交生不雜亂則似禮之敬不與衆草伍則似智
之别春生秋穫不爽其時則似信之誠實然是五者若
不得種則無以為託程氏獨以種喻仁其即(臣/)所謂生
生之仁乎其即易圖說所言含四德苞五行之太極有
二乎無二乎或又問(臣/)曰仁為太極是則然矣然朱氏
圖觧謂物物各具一太極則太極盡人而具今獨歸諸
聖人豈聖人有仁而衆庶無仁乎(臣/)曰吁何說之陋也
周氏言之矣圖說曰聖人定之以仁義中正主靜而立
人極焉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太極有極人亦有極
聖人人倫之至仁本盡人同具而立極則非聖人不能
(臣/)又以為聖人在下位則其仁可以立極而盛德大業
不能頃刻徧諸天下故又在乗時行道之聖人然而立
極之事難言矣雖有聖人不敢廢求仁之功請陳其槩
厥次惟五一曰凛幽獨人主端居法宮念慮未起外不
與臣工接内不與婦䜿接此圖所謂無極太極○之時
乃生生之根柢而己與物所共託命者也理欲之名未
立則渾乎仁而無不仁可喜者此時可懼者亦此時存
養之功無如一敬書之安汝止惟㡬惟康詩之不顯亦
臨無射亦保如是則清明常自湛然而非幾不貢吾仁
之本庶乎立矣二曰察幾微人心至靈豈能常寂而無
感方寸之頃忽然而觸人雖不知而已則獨知此圖所
謂陽動根陰□之時也生生之仁實於是乎萌蘖為理
為欲出此入彼間不容髮過此不察遂有不及察者司
馬光有言水之微捧土可塞及其盛也漂木石沒邱陵
火之微勺水可滅及其盛也焦都邑燔山林維欲亦然
故聖帝明王制未亂保未危慮必極其蚤而辨必極其
精夫如是庶㡬弗迷所往而吾仁其不可淆矣三曰審
言動人心既動乎中即不能不形乎外威儀詞命實傳
吾之精微以告人此圖所謂陰靜根陽□之時也生生
之仁實於是乎發露吾雖能審其理欲矣而一時躭於
便安習於茍且恐其猝發而不及制持守之功可不立
乎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聖門教人
用力之方也然在人主聲色玩好誘之於前左右嬖幸
伺之於後莫不欲乘其一言一動之釁而入焉閑邪存
誠之難又有百倍於恒人者持之以勇而決之以剛夫
如是庶幾弗撓所守而吾仁其不可奪矣四曰考實徳
人主凛獨以來根心生色暢於四支則其理在我自有
躬行心得之妙此圖所謂陽變陰合五行順布□之時
也生生之仁實於是乎堅實吾仁中固有是仁義禮智
信之五德矣然不知是五者之德果能全備於我乎試
一思之必無不愛而後仁必無不宜而後義必無不敬
而後禮必無不别而後智必無不誠不實而後信五者
何以缺一而不可何以相成而不悖何以衆人皆全而
卒不能全何以聖人克盡而我不克盡反而求之使自
得之務令根原融洽而條理脈絡周流貫通夫如是吾
仁之體無不具而用亦無不足矣五曰驗功化人主備
仁之五德則有聖人之德即有聖人之功此圖所謂乾
道成男坤道成女萬物化生○○之時也生生之仁於
是乎推行盡利吾既歛仁義禮智信之德於身即用是
次第敷錫之而親親仁民愛物皆在是矣雖然豈易言
哉四海甚大萬類甚繁由戚以及疏由近以及逺由有
知以及無知莫不待治於我人人養其欲物物給其求
則必誠無不長偽無不消公無不伸私無不詘善無不
舉惡無不懲利無不興害無不革凡所施為一一合天
下同然之心理夫而後以饗天祖則天祖歆以惇九族
則九族敘以釐百官則百官欽若以綏萬民則萬民從
乂以長養百昌庶彚則鳥獸魚鼈草夭木喬熙熙時若
同在太和元氣之内吾仁之全體大用兼該畢具生生
之化在天地而生生之妙在一心矣凛之幽獨以端其
原察之幾微以防其萌審之言動以謹其著考之實德
以立其體驗之功化以究其用五者之功周而復始始
而復周日新又新千變萬化不出一本故曰聖人以此
洗心退蔵於密而求仁之功盡此矣人人可能而不能
聖人能之而無其位則功化亦不能然則立極之事非
乗權行道之聖人孰可當之哉太極之極先天之極也
不求仁而仁也聖人之極後天之極也求仁而得仁也
天地無心而成化聖人有心而無為有心者求仁之功
無為者立極之妙(臣/)故謂仁即太極而繼之求仁立極
之功以為惟我
皇上其盡之
(臣/)謹按周氏太極圖與今易之横圖及方圓二圖所為
先天之學實相表裏無極而太極云者即先天圖之太
極也動而生陽動極復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云者即
先天圖之兩儀也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云者即
先天圖之四象也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
成男坤道成女云者即先天圖之八卦乾與坤交而生
震坎艮坤與乾交而生巽離兌也二氣交感化生萬物
而變化無窮云者即先天圖之由八卦而十六十六而
三十二三十二而六十四也聖人定之以仁義中正而
主靜立人極云者即先天圖之皆從中起而萬事萬化
皆生於心也蓋自宓犧畫卦文王周公彖之象之孔子
傳之翼之越數千年而周氏復為此圖闡明斯義其云
無極正見無形有理有理而實無形所以發揮太極之
妙而豈有加於四聖之㫖哉朱氏不憚重複條分縷析
而周氏之書始昭然於天下後之學者無所用其疑議
矣然朱氏以為周氏以此圖授二程氏而二程氏未嘗
示門人恐其馳心空妙而不能嘿識於意言之表又以
為此圖詳於性命之原而畧於進為之目有不可驟而
語者(臣/)繹思之先天以往天命之性人不能與其事者
也後天以來率性之道修道之教人所當盡其功者也
故在今日論先天不如論後天較為親切伏見論語曰
仁大學曰明德中庸曰誠孟子曰性善而反求諸身生
生之妙天地萬物聯為一體不越一仁疑此即太極生
天生地生人生物之根本妄擬後天仁體一圖以配太
極列其功夫節次曰凛幽獨曰察幾微曰審言動曰考
實德曰驗功化由戒懼慎獨以臻位天地育萬物自然
之極致使知吾身之一動一靜即太極之一陰一陽其
理未嘗有一息之停其功不可有一息之間竊謂人能
𢎞道非道𢎞人𢎞道之責斷在
皇上體後天之功以合先天之撰敢因
清問所及一竭顓愚所恨(臣/)學問弇鄙識見卑陋聖賢
儒先之書未能熟讀深思徒以影響浮泛之詞挂一漏
萬於義理毫無發明此則泚筆之下既恧且懼者也(臣/)
方藹謹記
宋璟論 葉方藹
易否之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
亂羣也夫以小人能包容承順乎君子而君子斷斷然
拒之不受豈好為巳甚哉權利害是非之介慮之精而
見之甚確有不如是而不可者也昔唐至中葉女主擅
國張易之昌宗之徒專權亂政天下從風而靡獨宋璟
挺然羣衆之中特立不撓然其時武后雖悍而於公則
改容晉接有加禮矣易之昌宗肆無顧忌而於公則推
位讓坐事之惟恐不至矣小人之承順如此而公絶之
愈嚴天下之人皆為之懼不知其於是非利害之介慮
精而見確合於大人之亨也夫小人之於君子如方員
之不侔而枘鑿之難入一旦卑躬戢軆以相傾奉豈真
有尊慕道徳之心哉彼以君子者當世所重欲借之以
飾其詐而濟其私陽博折節之名陰圖自便之實為君
子者一不知而入其圜中彼直以私人畜我而頤指氣
使惟其所欲於此之際而思稍示同異不至於戮辱不
止史冊所載非一事矣李固之於梁氏荀彧之於曹公
是也彧不足道固之剛明純正豈依梁氏以求名者哉
不能絶之於始而輕身就之馴至殺身而不悟良可悲
也公固早鑒之矣且夫小人者雖其自處貪冐無恥其
於邪正之數亦未嘗不明也淮南王歴數漢臣丞相𢎞
輩皆如發蒙振落而獨憚一汲黯李師道輦金帛至長
安而不敢登杜黄裳之門何則其嚴毅之氣足以陰折
其謀雖逆知必不為巳用而終不替敬畏之心也易之
昌宗之憚公者豈異是乎假令見其一日之恭敬驟與
交歡彼將玩弄我於股掌之間而以楊再思宗楚客之
流待之又安肻卑躬戢軆以相傾奉也哉故夫君子不
幸而近小人茍不至固彧之蒙禍未有不如再思楚客
之詘辱而己者也或曰易之書成於孔子佛肸之召孔
子且欲往焉何哉曰必孔子而後可非孔子斷不可也
孔子不云乎世之善學栁下惠者無如魯男子孟子為
齊使王驩朝暮見未嘗與言行事孟子學孔子者也孟
子且不能而况不如孟子者哉
十三經注疏論 湯 斌
自伏羲畫八卦而象數著唐虞垂典謨而道統開姬公
作禮樂而制度備孔子贊易刪詩書作春秋而天人性
命之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昭於萬世矣秦火
之後六籍殘缺漢儒收拾補綴參互考訂歴晉唐而十
三經之注疏始定及宋元學道者益衆經旨益明其間
得失詳畧可得而論焉言易始於田何傳於梁丘賀又
有京房費直之學陳元鄭衆傳之其以彖象文言雜入
卦中者自費氏始費氏興而田何遂息陳梁以來鄭康
成王弼二注並列學宫鄭則多參天象王乃全釋人事
天象難尋人事易習故鄭學浸微而王注獨盛其析義
精深漢魏而降罕出其右而微雜老莊為兩晉虛無之
祖後儒譏焉然欲一槩廢置則過也韓康伯邢璹之徒
因而疏之唐孔頴達與顔師古撰正義亦以弼為本程
子曰有理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至微者理也至著
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觀㑹通以行其典禮則辭
無所不備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
朱子曰秦漢以來考象辭者泥於術數而不得其𢎞通
簡易之法談義理者淪於空寂而不適於仁義中正之
歸求其因時立教以承三聖不同於法而同於道者惟
伊川氏之書而己然伊川專於言理而本義則又兼言
象占易有聖人之道四焉合程朱之書庶乎備矣其他
若李鼎祚之纂集訓解熊過來知德之殫力象數其亦
輔程朱之不及者乎尚書則伏生口傳二十八篇作傳
授同郡張生其後分為歐陽大小夏侯三家而歐陽最
盛是謂今文魯恭王得壁中蔵書孔安國校之得二十
五篇是謂古文自漢迄西晉言書者惟祖歐陽氏安國
訓解晚出皇甫謐家雖當時大儒揚雄杜預之徒皆未
及見故左傳所引者預輒注為逸書獨其訓觧頗多疎
淺往往與經旨不合朱子疑是晉宋間人僞撰有以也
孔頴達正義旨趣多乖惟宋儒蔡沈集注頗得其要金
履祥表注王柏書疑魏了翁要義亦多可採焉詩三百
五篇遭秦獨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漢初魯
有申公齊有轅固燕有韓嬰又趙人毛萇自云子夏所
傳作詁訓是為毛詩鄭康成為之作箋齊魯詩亡韓詩
雖存無傳之者惟毛詩鄭箋至今獨立其宣釐正風不
可貶也疏之者惟劉焯兄弟為善朱子博考諸家斷以
已見取裁廣而立義卓信超出百家矣獨詆斥大小序
最嚴門人多有疑者竊以為書序可廢而詩序不可廢
即詩而論之雅頌之序猶可廢而十五國風之序必不
可廢何也書直陳其事而己藉令深得經意序不作可
也雅頌之文辭易知而意易明也獨風之為體比興之
辭多於敘述風諭之意浮於指斥蓋有反覆詠歎聯章
累句而無一言敘作之之意者而序乃一言以蔽之曰
為某事也且其說往往與左傳合子夏左氏皆親見聖
人而聞其筆削之意豈盡無據乎朱子以二南雅頌祭
祀朝聘之所用也鄭衞桑濮里巷狹邪之所作也夫子
於鄭衞深絶其聲於樂以為法而嚴立其詞於詩以為
戒其說誠正矣然左傳記季札來聘請觀古樂而弼鄘
鄭衛皆在所歌使其為里巷狹邪之作則魯之樂工安
能歌異國淫泆之辭而季札又從而聽之乎故大小序
毛注鄭箋與朱子集注並行可也夫子春秋本文世所
不見所編古經則皆自三傳中擇出耳然三傳經文多
有異同如公及邾儀父盟於蔑也左氏以為蔑而公榖
則以為昧如築郿也左氏以為郿而公榖則以為微㑹
於厥憖也左氏以為厥憖而公穀則以為屈銀至於君
氏尹氏一以為男子一以為婦人將以何為是乎此三
傳經文之不能盡同也漢初胡母子都傳公羊春秋董
仲舒以公羊顯於朝至何休作解說覃思十七年可謂
專矣而多引䜟緯何可訓也穀梁自孫卿申公五傳至
宣帝特好之范寗父子世守其業創名例百餘條以規
諸儒同異之說可謂善矣而論者猶以其學不經師毋
乃刻與况乎徐彦楊士勛之疏為邢昺所是正者又何
足道也永平中能為左氏者擢高第為講郎賈逵服䖍
並為訓解而杜預注盛行於時預之言曰左氏受經於
仲尼故傳或先經以始事或後經以終義或依經以辨
理或錯經以合異將令學者原始要終乆乃得之其論
至精且星歴地理必考其詳方言謡辭皆窮其義後人
不能易其說焉間有棄經信傳者凡於傳例不合不曰
傳之謬而曰經文闕漏則其蔽也其後沈文阿蘇寛劉
炫皆據杜說孔穎達正義則又依劉學而損益之此三
傳注疏之大略也至胡安國始以其意探聖人之心於
千載之上其書固所以明綱常正人心定國是垂法戒
非經生之作也若其書字書名稱人削爵之例多有自
相牴牾者謂盡得聖人筆削之旨不敢信也古今治天
下之理盡於尚書古今御天下之變備於左傳今取士
專主胡傳士子傭耳剽目刺取左氏之字句以充帖括
蓋有傳業為大師射䇿為大官而目不覩三傳之全文者
矣其陋不巳甚乎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之用為急漢
髙堂生傳士禮十七篇又有古經出魯淹中然皆止於
士大夫禮其朝覲㑹同郊祀大享逸而莫考河間獻王
奏之朝合五十六篇宣帝時后倉深明其業為曲臺記
以授戴德戴聖慶普三家並立學宮鄭康成宗小戴作
儀禮注而慶氏之學至曹褒失傳夫克巳復禮之功不
出視聽言動之間而動容周旋之際即性命精微所寓
則儀禮一書豈非學者最宜盡心者乎獨其文辭質奥
韓愈猶病難讀况下此者乎周禮之得入祕府也亦自
河間獻王始獨闕冬官取考工記補之夫司空掌邦事
居四民時地利考工何足盡之其得立學宮也自劉歆
始杜子春因以授鄭衆賈逵厥後馬融作傳授康成其
有注也自康成始而其有釋有疏也又自陸德明賈公
彦始聖人致太平之迹獨賴此編之存漢武以為黷亂
不經何休以為六國陰謀既不足知之而劉歆用之以
輔莽王安石用之以變法後人遂以為周禮不足致治
亦巳過矣河間又得仲尼弟子及後學所記一百三十
篇上於朝劉向檢所得合為二百十四篇戴徳刪其繁
重為八十五篇謂之大戴記載聖又刪為四十六篇謂
之小戴記馬融增月令明堂位樂記合四十九篇康成
又為之注康成於三禮功最深考究名物象數曲盡其
詳朱子深許之晉宋以來皇侃熊安生禮業最著孔頴
達據以作正義宋儒篤信遺經淳熙有俞廷椿復古之
編嘉熙有王次㸃補遺之錄陳澔採衆家以為集說呉
澂合三禮以為考注其羽翼之功固皆有可言者朱子
欲考定三禮請於朝不果行止修復王朝等禮喪祭二
禮付門人黄幹紹成其書曰通解汪克寛又因其成法
為補遺今之學者倘以朱子之意折衷全禮彚為一經
俾海内獲誦習古禮之全則諸儒衞翼之功得收實用
矣論語則何晏集孔安國七家注成之皇侃本衞瓘十
三家說疏之孟子則趙岐注之張鎰丁公著釋之孫奭
據以作正義當時並稱精確由今觀之於孔孟一貫忠
恕性善盡心之旨視程朱猶霄壤也孝經為河間顔芝
所蔵獻王得而上諸朝凡十八章所謂今文也與尚書
同出孔壁者凡二十二章所謂古文也孔安國尚古文
劉炫宗之劉向典校經籍以十八章為定鄭衆馬融鄭
康成皆為之注唐明皇取王肅六家之說叅倣孔鄭舊
義為注邢昺作正義疏之司馬温公范蜀公皆尊信古
文指解朱子為刋誤亦復多從古文明呂維祺作大全
本義集諸家之大成夫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當
立之學官與論孟並爾雅始於周公而成於子夏誠九
流之奥㫖也自終軍豹䑕之辨其書始行郭璞究心十
八載草木魚蟲名物訓詁昭然備晰蓋古人之言所以
難明者非但古人之義理難明也實古今之事物不同
名號各異為難明也明爾雅則可以識箋注之旨歸也
可以尋古人之精義也外此論體製則有說文諸書辨
音韻則有四聲譜諸書皆所以輔爾雅而備同文之治
者也可以其為小學而忽之哉總而論之漢儒去古未
逺師友轉相傳授淵源有自後儒多因之若文質三統
馬融之說也九六老變孔頴達之說也河洛表裏之符
宗廟昭穆之數劉歆之說也五音六律十二管還相為
宫鄭康成之說也是知漢儒之學長於數得聖人之博
宋自周程張邵逮於朱蔡天地陰陽之奥道德性命之
微深究其妙不泥前人之說其學也得聖人之約合二
者而一之然後得聖人之全經若偏主一家是漢儒宋
儒之經而非聖人之經也豈深於經者哉
二十一史論 湯 斌
蘇洵曰經以道法勝史以事辭勝經非一代之實錄史
非萬世之常法是不明尚書之義春秋之旨也夫經史
之法同條共貫尚書備帝王之業經也而通史春秋定
萬世之憲史也而為經修史者蓋未有不祖此者也故
道法明而事辭備此史之上也事辭章而道義猶不悖
焉次也二者皆失斯為下矣嘗讀古今之史約略論之
司馬遷史記創為義例上下三千餘年為五十餘萬言
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意深逺則其言愈緩其事繁碎
則其文愈簡隠而彰直而寛非豪傑特起之士其孰能
為之班固西漢書自武帝以前守其說而不敢變其所
自為贍而不穢詳而有體經緯錯綜瞭如指掌亦古今
之良史司馬之流亞也然自謂漢運紹堯以古今人物
强立差等居攝不附於漢平孺子下列於新莽安能逭
劉知幾之所短哉王通曰遷固而下帝王之道其暗而
不明乎天人之意其否而不交乎制理者參而不一乎
陳事者亂而無緒乎嗚呼難言之矣范蔚宗東漢書成
自謂體大而思精由今觀之論竇武誅中官為違天理
論班勇使西域為遺佛書抑節義之董宣於酷吏升忍
恥之蔡琰於列女志王喬之鳬履記左慈之羊鳴詭譎
不經文辭繁縟春秋之義於斯盡矣然論序詳明不可
誣也陳夀述事簡嚴張華尤善之乃以父髠之故謂武
侯不逮管蕭以索米之故而丁儀遂不得立傳且帝曹
魏而寇劉漢所謂正大義以黜僭竊之義謂何使非習
彦威辨之綱目正之大統不幾終紊乎貞觀時以何法
盛等晉書未善乃據臧榮緒書增損之至宣武本紀陸
王二傳煌煌御撰何其盛也然而史官之事至以天子
臨之且志傳分手叢冗駢麗語林世說盡入青編幽明
搜神咸被採録何可不辨也宋書本承天之舊事雜魏
晉失於限斷沈約創志符瑞不經甚矣子顯齊書實因
江淹天文但紀災祥州郡不著戸口思亷梁陳二書實
卒父志祖父揚名言多不典然而倉皇變亂之際鑒戒
頗多不可得而泯沒也收之後魏借公報私毁譽失實
百藥北齊避諱略號遷就弗端後周牛宏惟務清言德
棻繼之率多抵牾後之君子何以覽觀焉李延夀南北
二史刪略繁蕪編摩簡徑比之正史實為過之魏徵隋
書本末備舉倫貫有敘陳夀以來罕有其儔劉昫舊唐
書府兵無志藩鎮無表是昧制度之原忘喪亂之本長
孫與敬宗並書昌黎與禹錫同傳則賢否無别功罪等
觀目劉蕡以文苑而直節泯然例呉淑以外戚而卓行
蔑著則大節揜於細謹髙德蔽於閥閱此曾公亮之所
以致譏而歐宋之所以釐正也新唐書雖事增於前文
省於舊而削去詔令王言無徵多用竒字讀者易厭姓
氏多訛年月屢異君子歎之矣蓋歐宋平分學術稍殊
固不若五代史之獨出一人也其文簡逺澹宕當雲擾
𤓰分之日而君臣上下之交治亂興亡之故一唱三歎
廻環不己蓋與司馬相表裏矣史之有本紀史之綱維
也古之史本紀立而全史具宋史舉駁雜細碎志傳不
勝書之事羅而入之本紀發凡起例舉無要領載事立
傳不辨主客互紀則複累而無章迭舉則錯迕而寡要
且巻帙最繁而缺畧不少如韓琦傳不載儀鸞司撤簾
之事狄青傳不記與曽公亮論方略之詳又如史彌逺
傳但序官閥兼載奏章褒刺失據衮鉞無慿何其疎也
金史簡潔逺勝宋遼蓋元好問之原本佳耳元史雖才
集衆長而削藁廹促夫龍門扶風父子相繼梁書陳書
十載告成而今限以條例要以時日欲成一代良史胡
可得也史才實難自古歎之揭傒斯曰有學問文章而
不知史事者不可與有學問文章知史事而心術不正
者不可與然則必才備三長而克巳無我幽明不愧乃
能誅姦諛而發潛德安得司馬君實朱元晦其人而與
之議史事哉
經世大法在方䇿論 魏裔介
古之帝王承天子民未嘗任其智術詐力以馭天下也
唐虞授受之際言精言一然後命岳命官平章協和禹
湯文武之王皆以一中心法口授耳傳或以疇範或以
懋昭或以緝熙敬勝故能犂舉百度陶範萬物以成忠
質文三統之化然則先王經世之大法其即先王經世
之心法乎先王慮後世怠棄天常流禍生民故殫精研
思多為之所以布之於方䇿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乃
數傳之後浸以陵彝昔孔子歎周道衰於幽厲而漢儒
董仲舒亦曰周道之衰非道亡幽厲不由也繇是觀之
不行先王之道雖金縢祕籙寳冊鴻文亦且滅沒於曠
日玩時之下茍行先王之道雖片語隻字斷簡殘編亦
可㑹通於精神徃來之間而况聖君明相所手授而心
訂者未嘗不燦然昭垂如二曜之麗天四瀆之行地乎
三代既降秦孝公用商鞅之法奮其私智而不師古始
皇承之聽李斯之姦謀烹滅諸侯破壞井田焚燒六經
自以為功超三王德過五帝然沙邱告終咸陽遂火七
廟邱墟為天下姍笑何者仁義禮樂先王本天以治人
乃斯須不可去者秦盡棄之而權使其士詐使其民是
以搢紳之士積怨而發憤謫戍之卒奮臂而雲合也漢
之武帝表章六經一時學宮喁然向風可謂宣聖之功
臣然内多欲而外施仁義汲黯已窺其隠唐之太宗勵
精圖治貞觀之政幾致刑措然喋血禁廷終懐慚德皆
有志於先王經世之法而未窺先王經世之本者也夫
先王之法後世人主所由適於治之路九逵四術五都
之市有目者所共覩舍而之乎灌莽坑塹之區則窮矣
之燕者不南其轅之越者不北其舟况治天下而可瞀
瞀以從事乎說者往往以一事之失以一人之謬乃遂
訾議先王之法以為宜於古者不可施於今是何其不
講於變通之術也蓋為治有本末養民有先後封建雖
不可行若夫强幹弱枝犬牙相錯間以郡縣藩衞王室
則今猶古也井田雖難卒復若夫比閭族黨寓兵於農
限民名田以贍不足則今猶古也三公論道六卿分職
亷善計吏以贊天子烏有不法先王之闢門籲俊而可
為治者乎執爵而酳執醬而饋父事三老兄事五更烏
有不法先王之尊年尚齒而可為治者乎推之明刑弼
教期於無刑五典克敦九功惟敘凡先王之法垂憲萬
世者固不可更僕數矣即有黄老之虛無申韓之刻薄
楊墨之邪慝浮屠之空幻紛紜迭起以亂吾先王之法
而先王之法自昭著於金匱石室之間與天地同其夀
嗚呼美矣人主誠能招延英俊朝夕講求大小兼舉巨
細靡遺措天下於乆安長治之盛易易耳雖然法在方
䇿矣所以法法者不在方䇿也人主得其所以法法者
而通之於法不為膠柱之鼓也則幾矣
皇清文頴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