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九十二 餘姚黄宗羲編
論九
尊道篇(顧璘/)
或問天地之道曰視太極問人之道曰視天地問聖
人之道曰視人道曰盡乎曰盡矣然則異端之教紛
然譁於天下者何哉曰其流者妄也古者包羲氏作
始畫八卦洩天地之秘類萬物之情於是文字興焉
而道統之傳立矣可以修身可以治人可以養生可
以利用孔子所舉十三卦制器尚象之例是已烏覩
所謂異端者哉其後黄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迭興
守而傳之教化明法制立無有異説奸乎其間於是
怠棄三正則有誅讒説震驚則有刑雖有暴行邪説
不敢起也及周之衰聖王不作處士横議于是百家
衆氏之學始興孔子孟軻起而闢之卒不得絶以無
其位故也後世之害佛老為尤甚儒者世議而日排
之亦勤且力矣惜乎不揣本原獨舉吾先王之緒言瑣
瑣然與較曲直彼且嘵嘵然交辯而求勝卒使聖人之
道降而與之為敵此吾儒之罪也盍使之觀天地之所
生包羲氏之所作果孰始乎是謂本也物無二本則吾
儒之道源遠而至當獨尊而無敵異端之道皆後世流
妄者也執斯言也雖有悍夫不得不屈雖有孺子不能
不覺吾何以多言為哉且佛老之師聖人之罪人道之
妄也今之為佛老者又佛老之罪人妄之妄者也吾儒
者不稍寛其始而務急攻其末故其辯滋甚聖人曰虚
老氏曰虚而無聖人曰寂佛氏曰寂而滅學道之偏其
流妄固至於此老氏起於周末其始或亦本於隱君畸
士逃山林養性命者之說佛法當漢之衰始入中國本
生於西方無文字之學直達本原其始不甚相遠也百
家亦皆有之申韓之慘刻儀秦之縱橫其始固亦本於
刑名者流欲治世者之說其流妄之禍至於殺身滅國
而不能己後之人懼而息焉二氏之不息者其禍隠也
秦漢以後先王之教既衰塗之民不見吾仁義禮樂之
澤而異言者又無禁於是其徒駕其寓言奸智詭術愚
不明之民以罔衣食廢人倫竭財用滅聖誣天肆行而
不忌顧其師之言則虚無寂㓕止耳其道則茍私其身
止耳豈顧其害若今之甚也哉故曰今之為佛老者佛
老之罪人也堯舜禹湯文武氏作必取而禁之不息則
必誅之今使其徒但明而心見而性錬而神養而生守
其師說不以亂民則固山澤枯槁自好之匹夫耳若務
光許由之徒何山不容吾又何以多言為哉故璘之意
佛老非遽可誅者也其妄者可誅也去其妄則其說自
微微則息之不難也
定志篇(顧璘/)
道有仁義質有隂陽致曲成章德乃可立故因資而追
琢者易成器也立範而陶鎔者不失其形容也觀古人
之成德有由來矣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者伯夷也
不羞汚君不卑小官者柳下恵也五就湯五就桀者伊
尹也質有所近抱一而終窮達不能入其心死生不能
易其操名譽之成猶曰之謂白皂之謂皂茍有目者莫
不别色而舉號焉其志素定也故特釐女於伯夷之門
則怒矣側冠倒裳於下恵之側則漠矣所操殊致安得
不異施乎世之學者不通大方不程已力游於汗漫無
所專執語人曰吾孔子之徒也無可無不可吾誰欺欺
天乎夫梓匠輸輿其勢均也其斧斤之器斵削之法均
也其攻於木又均也不專一師不守一法終其身不可
以稱工况君子之行乎夫孔子之弟子皆學於孔子也
自顔淵以至子夏之徒皆大賢也論語乃列為四科若
金玉珠貝之寳不相假名茍無其象門人安所區别乎
由是觀之大道無方聖人無名中賢以下定志不早執
德不一汎汎然揺惑㓕没而無所附著譬之草木其猶
飄蓬也夫
别謙篇(顧璘/)
謙何生乎曰道不可究功不可全衆人不可兼君子兢
兢焉恥其不足也是以謙生焉是故堯舜古之有道人
也以堯為父而丹朱傲以舜為子而瞽瞍頑是不得為
慈父孝子也道烏乎究禹稷古之有功人也禹平水土
視天下不能無溺也稷播百穀視天下不能無餒也功
烏乎全仲尼古之神聖人也禮不如耼樂不如襄稼不
如老農圃不如老圃人烏乎兼由是言之五聖人者朂
其所遺憂其所短退退然以下於人而猶恐諸人之予
棄尚何矜之有哉今之為謙者異於是釣名以從學飾
貌以親賢事君不以心報國不以力所求乎身者既偽
矣彼且柔口傴躬繁儀下節舉凡人之行無大小是非
一切遜避其後曰我將為謙若是者何與其心曰人道
惡盈而好謙吾謙焉福斯集之矣弗謙則禍嗚呼挾大偽
以要福是取聖人之道而重為罔也凶於傲徳甚矣何福
之能幾書曰象恭滔天此之謂也
難墓有吉凶論(黄省曽/)
按周禮冡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為之圖先王之
葬居中以昭穆為左右凡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士
居後各以其族凡死於兵者不入兆域凡有功者居前
以爵等為丘封之度與其樹數墓大夫掌凡邦墓之地
域為之圖令國民族塟而掌其禁令正其位掌其度數
使皆有私地域先王之世君臣宗族葬同一墓生相愛
親死相依眷仁之至義之盡也其為葬道若是而已後
世饕剽富貴之人衆而竒邪之流乃興故為堪輿風水
之説以簧皷於萬世以為天下之人貴賤由墓地之興
衰貧富本葬辰之凶吉與凡一切顯晦替隆之事皆闗
於三尺之黄土上自鼎鉉下至閭閈莫不俛心帖耳而
信之迎術師若綺皓尊青囊如六經登高相脉揑怪指
空陟險求龍談虚恣偽日侵月盛至於家無不相之墓
墓無不㸃之穴穴無不選之塟天下之人皆憒昏望兾
於爵冕金玉之榮聾眊於其小術之中而不悟亦可悲矣
今其言曰塟者所以乘生氣也五氣行於地中人受體
於父母本骸得氣遺體受䕃予以其説為虚也信以為
然則本骸宜常得氣遺體宜常受䕃帝王之後常為帝
王公侯之嗣常為公侯朱頓之𦙍常為朱頓然後其說
為可信也然塟埋之術莫尚於唐宋亦莫慎於唐宋自
當時而觀之唐則有若三原高祖之獻陵敬宗之莊陵
武宗之端陵九嵕太宗之昭陵梁山高宗之乾陵龍泉
中宗之定陵豐山睿宗之橋陵金粟𤣥宗之泰陵武將
肅宗之建陵檀山代宗之元陵嵯峨徳宗之崇陵金甕
順宗之豐陵金幟憲宗之景陵堯山穆宗之光陵天乳
文宗之章陵仲山宣宗之貞陵紫金懿宗之簡陵宋則
有若鞏縣昭武太祖太宗真仁英神哲之八陵會稽寳
山徽高孝光寧理度之七陵皆師極天下之妙工土極
天下之貴穴日極天下之良辰可謂卜之嚴審之極矣
生氣可謂乘矣本骸可謂得氣矣何唐之祚卒移於五
代宋之祚卒移於元陵寢之地今為蔓草牧羊之所而
帝王之後或流而為氓伍化而為僕𨽻而遺體不為之
受䕃乎帝王不能䕃子孫以帝王則知公侯不能䕃子
孫以公侯朱頓不能䕃子孫以朱頓也亦明矣又曰氣
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止之使不行故
謂之風水風水之法得水為上藏風次之予以其説為
虚也夫地氣流行何所不貫毫髪之塊膏潤咸達者也
若無風之地草木榮麗多風之地草木凋落斯迺可謂
乗風則散也今觀無風之地草木榮麗多風之地草木
未嘗不榮麗也若水之此方草木盛長水之彼方草木
不生斯乃可謂界水則止也今觀水之此方草木盛長
水之彼方草木未嘗不盛長也大地之氣充霄塞漢非
風之所能散貫金通石非水之所能止况風亦氣也以
風乘氣是謂以氣入氣可謂之聚不可謂之散也水者
氣之液也氣行土中獨不行於液中乎陸有草木水有
萍藻生氣未嘗為之間隔也山譬人之骨也土譬人之
肉也水譬人之血脉也氣行乎骨肉之中獨不行乎血
脉之中乎人氣無血脉骨肉之間知地氣無水土之間
也水雖界也氣安得而止乎又曰骨者人之生氣死而
獨存故塟者返氣納骨以䕃所生之法予以其說為虚
也人以氣聚而生氣散則死骨既朽枯氣安可返若可
納氣人應再生人不再生是氣不返骨骨不納氣之徴
也又曰千尺為勢百尺為形勢來形止是謂全氣以止
為氣之全則以形為氣之不全矣蜿蜒曼衍之地皆虧
消虚之所萬物宜不育産可也今蜿蜒曼衍勢行之地
未嘗不産乎物則氣未嘗不全也又曰地有吉氣隨土
所起以起為吉則以伏為凶矣天下之地隆起者少平
伏者多是吉氣少而凶氣多也氣一而已吉則俱吉凶
則俱凶一起一伏千伏千起是一吉而間一凶千凶而
亂千吉也紛紜錯糅坤元之氣豈其然乎既以平伏為
凶則今城郭人民之居何多居於平伏至凶之地乎城
郭人民居於平伏之地者未嘗皆凶居於隆起之地者
未必皆吉山鄉之民未必皆富且貴平鄉之民未必皆
貧且賤是以起伏為吉凶者虚也又曰左為青龍右為
白虎前為朱雀後為𤣥武𤣥武垂頭朱雀翔舞青龍蜿
蜒白虎蹲踞勢形反此法當破死予以其説為非也青
龍白虎朱雀𤣥武之說本起於天文之家天文家以角
亢氐房心尾箕東方七宿為蒼龍斗牛女虚危室壁北
方七宿為𤣥武奎婁胃昴畢觜參西方七宿為白虎井
鬼柳星張翼軫南方七宿為朱雀即史所謂東宫蒼龍
房心南宫朱雀權衡西宫參為白虎北宫𤣥武虚危者
也凡天星之名皆天文家以人物形器名之而實無其
形况二十八宿隨天而運初無定方今借以為東西南
北之定象固已非矣至以東方為青龍實求其蜿蜒之
狀西方為白虎實求其蹲踞之狀南方為朱雀實求其
翔舞之狀北方為𤣥武實求其垂頭之狀則誣謬之甚
也仰觀天文東方七宿果有青龍之蜿蜒乎南方七宿
果有朱雀之翔舞乎西方七宿果有白虎之蹲踞乎北
方七宿果有𤣥武之垂頭乎天象無青龍白虎朱雀𤣥
武之實則地勢不當求蜿蜒蹲踞翔舞垂頭之形也况
天之東方七宿常名為青龍西方七宿常名為白虎未
或之改也今一山也北墓目之為朱雀南墓目之為𤣥
武東墓目之為白虎西墓目之為青龍是於一山之間可
為四象之目無是理也既欲其蜿蜒又欲其蹲踞既欲
其垂頭又欲其翔舞是則山雖人可造為朝營夕設亦
難為衆墓形勢之各給也况青龍吉也何又嫌其嫉主
白虎凶也何又樂其蹲踞是皆詰之而可窮者也又曰
土以紅黄紫為生氣以青黒為死氣予以其說為虚也
按禹貢兖州厥土黒徐州厥土赤埴墳梁州厥土青黎雍
州厥土惟黄壌則天下之土惟徐雍為黄赤則惟徐雍
為生氣吉善可塟之地惟兖梁為青黑則惟兖梁為死
氣災惡不可葬之地若然則天下之人死者皆當求徐
雍而葬之可乎然未聞徐雍多墓而兖梁無墓也兖梁
之人死者所葬者皆青黒之土矣未聞兖梁之人皆罹
災受禍履貧蹈賤覆家絶宗如堪輿人之說也今兖梁
之人仍多富貴吉慶之族則青黒土為死氣之說為無
驗也又觀宣聖之墓在兖州曲阜之孔林顔子之墓在
兖州之防山孟子之墓在兖州之四基山皆葬於黒墳
死氣之地也今孔子之後世為上公萬祀不替顔孟之
後皆有常官天下之善祥吉慶莫大於是是青黒土為
死氣之説為無驗也又其法以山形之圓者為金方者
為土曲者為水頂圓身聳者為木尖峭者為火支脉之
行以相生為吉以相尅為不吉予以其説為虚也設使
後山為金前山為木是為金之尅木金既尅木則後山
産物前山不能産物斯為驗矣未聞前後兩山相依圓
者産物頂圓身聳者不能産物也五形之山皆能産
物各擅生氣則相生相尅之説為無驗也况世有貧
而無墓之家徃徃出草茅而公卿由布素而臺閣此
其遺體果受何䕃而然也且同一祖墓也或父貧而
子富或子賤而孫顯或孟夭而季壽或兄華而弟枯以
為父子子孫孟季兄弟同一遺體也以為本骸得氣耶
則父不宜貧子不宜賤孟不宜夭弟不宜枯而有不受
其䕃者也以父子子孫孟季兄弟有貧富賤顯壽夭華
枯之不同則以遺體受䕃之說為無徴也世人欲信其
說試先觀於堪輿之人乎堪輿之人為其祖先父母相
度墳兆安厝棺槨必竭目力之巧盡心思之營過於為
人相度當百倍矣而卒無一人之富一姓之顯者不過
朝游暮陟餬口四方鼓舌揚唇資生巨室而已堪輿之
人既不能相善墓而福利其身與其子孫則必不能與
人相善墓利人之身與其子孫也此其術之誕假明著
大驗也推原其始不過因人情之澆壊世皆希慕富貴
之人學究之徒覬為卿相倚桑之女庶為后妃搴旗之
輩思為建牙不軌之徒仰為王侯故術者造為不經之
說迎其情中其欲預為之兆遠為之期故得行其術而
竊其貲爾長掊奪之風作叛亂之氣起非分之望騰無
將之心甚非國家之福也今一世之人方且羅網於其
内如夢不寤如醉不醒雖圭璋特達之士亦且甘其誣
偽之說而亦何罪於庸庸瑣瑣貪汚細下之人乎
難八字射決論(黄省曽/)
今之術家為珞琭三命之說者以人肇生年月日時支
干次列四柱謂之八字其法務取諸五行之平建日干
為身主年為根幹月為提綱時為翼佐以三者支干加
臨於日因其旺弱用忌而消息之其尅乎日干者為官
星為子其生乎日干者為印綬為父母日干之所尅者
為才為妻然是三等又以陽見陽為偏陽見隂為正也
日干之所生者偏為食神正為傷官與日干雷同者偏
為比肩正為刧財為兄弟又以十干為天元十二支為
地元支下所藏如子中壬癸水丑中癸水辛金巳土之
類為人元以逐歲干支加臨為流年以十年干支加臨
為大運專以五行生尅為論者謂之子平家其為耶律
之說者以二十八宿為天經四餘為地緯日月五星為
七政於肇生之日分宫配垣以所躔生尅而論剖吉凶
者謂之五星家治其術者上自京師大藩每方不啻千
萬雖鄉邑之小亦有百輩盤集以蠶食於其間大抵多
楚越之人也蓋由盡一世之人承迷襲暗舉皆崇信而
樂尚之自公卿至於民庶一切没溺其必驗引薦者為
之先容延欵者為之倒徙凡誕舉一子經營片事罹搆
末疾角鬬天水之官服賈幹利求名莫不取决於斯流
是以工學而餬食者紛紛也究而言之是乃誑惑詼妄
之術爾君子不道也人之生也富貴貧賤生死壽夭皆
已㝠宰而黙定特非人之所能預識爾蕭條亭長歘起
帝王惟悴織夫俄登將相莫為而為時至自成所謂造
化之神茫杳不測也今星命之家則以人之貴富貧賤
生死壽夭皆可終身了了前決而先定操方寸之紙斷
百年之數則是造化之神反司於庸夫之手聖人難明
而順受者皆可左契而取也有皇上帝乃失𤣥運之權
矣寧有是乎其術八字雷同者則貴富貧賤生死壽夭
同其決射可也今夫天子之生其為年月日時將盡遏
天下之生者而獨生之耶抑亦有同之者耶四海九州
之寥廓窮隅遐壤之衆夥其為八字上與天子雷同者
不知幾何矣使凡與天子雷同者皆得貴為天子其術
斯驗也茍為不然此其術之不可信也予嘗執此以詰
術人沈生沈生曰天子不言命超乎五行之外者也其
言似矣予又詰之曰天子而下不有世襲為王為公為
侯為伯為揮户者乎今之天下若人也不啻數萬輩矣
皆生而享成爵食定禄者也其生之年月日時也亦將
盡遏天下之人使之不生而獨生之乎抑亦有同之者
乎若人也數萬輩則同其年月日時者不啻百萬輩矣
則百萬之民何不盡得為王為公為侯為伯為揮户也
不能盡得為王為公為侯為伯為揮户斯八字之說無
驗也沈生曰先生且休矣僕誠無以應先生矣則又詰
之曰爾治子平之學者必自信其術之必然而後可以
望人之信之也爾今不先自信其術矣而何以望人之
信之也沈生曰何謂也予曰汝茍自信其術也必當自
審其八字於某年月日時為財者相旺而宜於金錢也
於某年月日為財者衰虚而不利於金錢也則當止擇
其饗利之年月與日而為之列肆行遊以求之其不利
之年月與日為之閉闗息趾可也今爾歲無不求之月
月無不求之日勞勞皇皇奔走於塵埃伺候於臺府浮
翺於國都盖無曠時矣豈爾之年月與日盡宜於金錢
者乎不盡宜於金錢而爾輩求之不置盖縁自本不信
其術何時必利何時必不利故一切冐昧而求之則是
已先不信其術矣安能望人之信之也沈生曰先生且
休矣僕誠無以應先生矣或曰然則術者之言徃徃昭
驗者何也予曰其驗者乃其操術之巧耳非有決然之
數可憑而驗也天下之惑溺於是乆且深矣何謂操術
之巧夫人之生斯世也其身之所遭不過貧也富也賤
也貴也生也死也壽也夭也大要八端而已天下之人
不貧則富也不貴則賤也不死則生也不壽則夭也術
者操此八言而曰爾貧爾富爾貴爾賤爾死爾生爾壽
爾夭曰爾貧爾富也其不貧不富者已矣其貧者富者
則輳合其言而驗矣曰爾賤爾貴也其不賤不貴者已
矣其賤者貴者則輳合其言而驗矣其於死生壽夭也
亦然盖其所執者八端而盡古今合天下之人咸槩於
此矣凡扣其術者不輳騐其言貧則輳騐其言富不輳
騐其言賤則輳騐其言貴不輳騐其言生則輳騐其言
死不輳騐其言壽則輳騐其言夭非術者之能言貧賤
富貴生死壽夭也人自以其貧賤富貴生死壽夭輳合
而騐之也何必日者即使不辨菽麥不識竒觚之人使
之列日者之肆有咨命禄者皆告之亨吉則千萬人之
中必有亨吉者矣其亨吉者則以厥人為昭驗也皆告
之窒困則千萬人之中必有窒困者矣其窒困者則以
厥人為昭驗也有咨商賈者皆告之倍利則千萬人之
中必有倍利者矣其倍利者則以厥人為昭驗也皆告
之貲喪則千萬人之中必有貲喪者矣其貲喪者則以
厥人為昭驗也有咨疾疚者皆告之眉耉則千萬人之
中必有眉耉者矣其眉耉者則以厥人為昭驗也皆告
之凋殞則千萬人之中必有凋殞者矣其凋殞者則以
厥人為昭驗也殊不知列肆之人乃不辨菽麥不識竒
觚者也人自以其亨吉窒困倍利貲喪眉耉凋殞而輳
合驗之爾由是觀之則斯術也可以不挾籌䇿不談五
行不陳衆曜而可以論人者也可見斯術之誑惑而詼
妄也且天之生人無異於生物人之生也既有年月日
時則物之生也亦有年月日時也人之年月日時可據
以為凶吉則物之年月日時亦可據為凶吉者也則魚
之育子一生累萬累萬之子累萬之魚也萬魚之生同
時而散於江湖也其果一魚中罟而萬魚俱中罟耶豚
豕之孕鷄雛之出同時而生常有十餘其割而烹之果
有先後耶抑亦同時而割烹之耶其中罟割烹不同則
其生年月日與時無據也知生物之年月日時無據則
知生人之年月日時亦無據也且天之生人隂陽之交
五行之會無所不具者也今日者於八字之中無甲乙
寅卯者則曰無木無丙丁已午者則曰無火無戊己辰
戌丑未者則曰無土無庚辛申酉者則曰無金無壬癸
亥子者則曰無水若云無木必其人之内焉無肝外焉
無目者也内不無肝外不無目則無木之言虚也若云
無火必其人之内焉無心外焉無舌者也内不無心外
不無舌則無火之言虚也若云無土必其人之内焉無
脾外焉無肉者也内不無脾外不無肉則無土之言虚
也若云無金必其人之内焉無肺外焉無聲者也内不
無肺外不無聲則無金之言虚也若云無水必其人之
内焉無腎外焉無耳者也内不無腎外不無耳則無水
之言虚也今觀八字之有缺者其形體未嘗缺也則是
五行之生未嘗少也且日者常云金多善義木多善仁
水多善智火多善禮土多善信則是以無金者必無義
無木者必無仁無水者必無智無火者必無禮無土者
必無信無義是無羞惡之心矣無仁是無惻隱之心矣
無智是無是非之心矣無禮是無辭譲之心矣無信是
無誠實之心矣必非人而後可豈有名之人也而於斯
五者乃有多少有無之分乎其論六親亦以四柱為之
準騐以印綬為父母則無印綬者將謂人非屬毛離裏
者乎以比肩為兄弟則無比肩者將謂舉無鶺鴒急難
者乎以財為妻則釋老之家未必甲乙俱無戊己丙丁
俱無庚辛戊己俱無壬癸庚辛俱無甲乙壬癸俱無已
午者乎以官為子則貂閹之輩未必甲乙俱無庚辛丙
丁俱無壬癸戊己俱無甲乙庚辛俱無丙丁壬癸俱無
戊己者乎君子之可干禄果皆庚辛臨於甲乙甲乙臨
於戊己戊己臨於壬癸壬癸臨於丙丁丙丁臨於庚辛
者乎一財一妻也則天子一后二妃九嬪二十七世婦
八十一御妻者八字之中何所見乎一官一子也則嗣
𦙍之繁至於累十者八字之中何所藏乎樂妓之命亦
有正官則若夫果正否乎其為淫濫皆涉犯咸桃者乎
世臣武弁果皆年挾官印者乎鴻鴈亂離果皆丑北夘
東而柱多隔角者乎四殺庫墓辰戌丑未之運果皆蹭
蹬者乎筋拘目瞽果皆木被金傷而火遭水尅者乎田
疇萬頃於井授之日當何騐乎納粟買爵於鄉選之代
當何取乎於父干而衝撃子可曰吾命然也而當悖其
父乎於子干而乖背父可曰吾命然也而當虐其子乎
於兄弟之干而矛盾兄弟可曰吾命然也而當胥戕其
兄弟乎於妻之干而有配合之多也夫可曰吾命然也
而當不修帷薄可乎䨇舉之子一吉一凶一貴一賤何
以異乎命而富也可曰吾命然也吾德無修不妨其富
而不義之貫鏹皆可以取乎命而貴也可曰吾命然也
吾徳無修不妨其貴而不義之軒冕皆可以居乎且其
五星之說係風捕景益為誕謬略為折斥如日月皆一
也則曰太陽僅一太隂有五五星皆一也則曰木土與
水皆六火金皆二其理何在乎又以十二地支布之為
宫命宫為一財帛為二兄弟為三田宅為四男女為五
奴僕為六妻妾為七疾厄為八遷移為九官禄為十福
德為十一相貌為十二其次第相生命名取義何所本
乎命宫何榮於二曜財帛何耗於土兄弟何局三人於
金田宅何失祖業於火男女何定五二於日奴僕何豐
於羅妻妾何䕃於木水疾厄何瘢痕於金計遷移何客
旅於炁土官禄何卑薄於計孛福德何减破於火土相
貌何陷弱於日月是皆尋繹其說而不可通解者也其
宫十二人皆有之矣亷潔之臣財帛何儲列仙之儔疾
厄何論驅走之賤奴僕何徴閨房之姬妻妾何應不耦
之輩男女何徴不毛之鄉田宅何準舟楫之子豈盡遷
移誅戮之徒豈無福德戚施籧篨而得相貌齊氓編庶
而宜官禄是皆尋繹其說而不可通解者也且其援古
為證又曰河上之懼七殺也宣父之畏元辰也峨眉之
闡三生也鬼谷之播九命也魏武首風以為水火相尅
也夷齊餓死以為貴值耗空也劉阮棲隱以為印逢水
木也項籍自裁以為四大空亡也淮隂見縛以為天地
轉殺也凡此古人之迹何䇿書之而伊誰傳之也書之
無策傳之無人則為是言也誠誕語也且術者之家以
貧夭歸之愚人富豪屬之賢士蓋以富而貴者目為嘉
命以貧而賤者目為醜命則是刧鈔饕餮之富莾操懿
温之貴乃財旺生官是其羡賞者也尼軻之坎躓回憲
之貧窶乃身衰遇鬼是其嗤鄙者也而不知人之為命
自天子至於庶人一也無二命也何也民受天地之中
以生中即命也能者飬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養是
中而善者斯為嘉命也敗是中而不善者斯為醜命也
命之嘉醜人之禍福在於善否之分而非以富貴貧賤
論也使其善也富貴亦福貧賤亦福無徃不得富貴貧
賤皆嘉命也使其不善也富貴亦禍貧賤亦禍無徃而
利富貴貧賤皆醜命也或曰不善而富貴之禍善而貧
賤之福何以見其然也予曰子見富貴者揮霍盈侈洋
洋赫赫之盛以為無禍之形乎富貴而不善則百姓怨
之詛之鬼神害之天地損之其心惴惴然荏荏然焦憂
以保之所履者危機所趨者殺阱所遺於子孫者皆覆
宗亡家之胚胎也斯非其禍者乎子見貧賤者式㣲凉
寡卑卑瑣瑣之陋以為無福之徴乎貧賤而善則百姓
頌之美之鬼神䕶之天地益之其心優優然坦坦然熈
樂而安之所踐者吉門所升者亨階所遺於子孫者皆
昌族顯家之基幹也斯非其福者乎故人為命當以善
否為嘉醜而毋徒以富貴貧賤為也故曰人之命一也
一者善也無徃而非福也無若是之紛紛也故仲尼曰
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得而稱焉伯夷叔齊餓
死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其無得而稱者非其不善
而為命之醜者乎其稱之不已者非其善而為命之嘉
者乎是知景公富貴保僅一躬而夷齊之榮華萬世饗
之也斯言也日者不足與語也所以語夫儒家者流熒
惑没溺而信之者也今也猾黠之流則又羅集一郡一
縣之八字户聨家次其貧賤富貴生死壽夭之已然者
皆黙鈐而私記之謂之春法凡踵肆而扣者靡有不驗
殊不知已徃則神將來竝昧也其作姦騁偽若此而世
之信之者果哉其不智也
難柳宗元封建論(黄省曽/)
王天下者計乎生民而已非可僅曰子孫利也計在子
孫未有能利其生民者也不能生民利而能終庇其子
孫者鮮也故堯舜為生民不恤其子所以熈雍各得其
所後世為子孫不恤其民此唐虞之治所以不再也宗
元封建論大抵為子孫也卑乎淺矣故其指謂天下之
權必攬於我以秦人之法可畫一於萬世嗚呼天下豈
有不亡之郡縣哉使郡縣永永安奠徒郡縣之可也然
而封建亡郡縣亦亡何獨于封建利民者疑也譬之服
餌郡縣之害硝黄也封建之益精术也硝黄破削孰如
精术沃補者之為得乎天下天子有也天下之亡係於
天子不仁非封建亡之也使其不仁郡縣亦亡始皇是
也故三代之興也以仁其亡也以不仁果非封建亡之
也仁者何也利乎生民之謂也不仁者何也不利乎生
民之謂也封建之制術之仁者也何以為仁也盡天下
生民而田宅耕蠶之國之君以飬之訓之諸侯弗能者
黜而移之民有能賢興而庸之若是焉而已非若郡縣
之紛紛也封建各保其土子其民而富康之郡縣者視
其所治若傳舍過客然極其掊取而去之貪滿者方謝
羡渴者繼來歲羅天下之餒虎而臨乎其上又有土之
豪右以銷戕之求生民不盡徙而斃不可得也故曰郡
縣者術之不仁者也宗元曰封建者更古聖王堯舜禹
湯文武而莫能去之蓋非不欲去之也勢不可也其言
非也若以封建之制二帝三王皆欲去之而不能也夫
欲去之者必制之不善者也不善之制帝王不能一朝
居何至含容勉忍沿非襲誤傳諸二千餘年之乆哉夫
莫大乎以天下與人堯直徒手而授之舜又莫大乎取
人之天下湯武皆以臣子而有之其奮發神武而無難
者如此所謂大有為之君也豈有封建之制知其不善
而不能去之耶果其可去則帝王去之不啻於一毛且
二帝三王不能去而秦始何人則又一朝遂能去之是
二帝三王之有為反出秦始下矣以二帝三王欲去而
不能是其說之大謬而誕肆者也宗元又曰周有天下
裂土田而𤓰分之降於夷王下堂迎覲陵夷東徙為諸
侯盛强末大不掉之咎其言亦非也封建之典煎古莫
究大略見於唐虞既已分之萬國則又五載一巡四朝
以敷奏明試其功然後車服庸焉又考績而黜陟幽明
之量厥德而有乎家邦其壬人憝惡如防風四凶者則
誅放而奪之國非若後代公侯世襲雖有愆過亦不之
變也孟軻氏不云乎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天
子曰述職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
則有慶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有不朝
則貶爵削地而六師移之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
討由是觀之封建諸侯其權未嘗一日去天子也詩曰時
邁其邦莫不震疊載見辟王曰求厥章此之謂也周之
衰也不狩不朝敵國相征而有以失乎封建之初故淪
於亡爾盖不狩不朝則休戚不聞於天子國有荒虐之
君無從而去之摟諸侯以交伐則是周之亡也在於封
建之壞非以封建亡也天子不狩則號令不行於天下
諸侯不朝則不復知天子之為尊故鄭伯射肩楚子問
鼎勢宜然也况以桓定之微不率祖考無以君乎天下
時有湯武則南巢鹿臺之禍遇矣豈特射肩問鼎之侮
哉宗元又曰秦有天下裂都而為之郡邑廢侯衛而為
之守宰據天下之圖都六合之上游攝制四海運於掌
握之内此其所以為得也不數世而天下大壞有由矣
亟役萬人暴於威刑竭其貨賄咎在人怨也即其言而
論之則郡縣亦無救於不仁而亡昭昭矣使郡縣之雖
有不仁之天子亦可救而不至於亡斯郡縣之得也無
救於亡而且以為得何宗元貴郡縣而賤封建劣帝王
之盛典而優秦人一切之政於其上也漢之封建病於
太溢而無檢不廣之於帝王之後及大德之賢又無周
家田宅狩朝司馬之制班固所謂漢興懲戒亡秦孤立
大啓九國跨州兼郡連城數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師矯
枉過其正矣此其紛紜多故非封建之罪也宗元謂漢
有叛國而無叛郡則獻帝之日袁紹守渤海曹操守東
郡而孫䇿守會稽皆以其郡而叛安得謂之無叛郡邪
欺誣甚矣宗元又曰失在於制不在於政周事然也失
在於政不在於制秦事然也予則以為周之衰也王者
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春秋之作大抵傷周室
之無政也政不失春秋不作安得尚謂周之有政也予
則以為得在於制失在於政周事然也既失於制又失
於政秦事然也宗元又慮孟舒魏尚之術黄霸汲黯之
化非郡縣則莫之施行夫封建之行亦必賢有德者乃
君之爾非曰不肖淫頑槩可南面也所謂孟舒魏尚黄
霸汲黯之治在其中矣雖然使郡縣之行吏治皆若孟
舒魏尚黄霸汲黯者惡乎不可惟其郡縣也而使彼豺
狼不厭之人以漁獵乎其上致使民無聊生之日此予
所以為郡縣病也宗元又曰諸侯歸商者三千資以黜
夏湯不得而廢歸周者八百資以勝商武王不得而易
徇之為安仍之為俗湯武之所不得已也私其力於已
也私其衞於子孫也其言非也若然則湯武所為一切
出於私意乃若後世竊國奸雄者流爾非聖人光白之
謨矣即如其說湯武資於三千八百不能廢易之矣舜
禹之興出於揖讓初無三千八百助也何所不得已而
亦不廢易之邪知舜禹無所私而存乎封建則知湯武
亦無所私而存乎封建也宗元又曰公天下之端自秦
始鳴呼何其識之茍而言之易也先王之法至秦始盡
廢訕笑三代自號皇帝而子弟為匹夫焚典坑賢何所
不極三正且棄而以冬十月為歲首郡縣之制亦猶是
也行郡縣而併萬國以為一人之饗天下之私莫大於
是而宗元以為公者母乃非人之見乎且慮聖賢生於
其時無以立於天下宗元之意盖以必貴而為聖賢之
立也夫聖賢之生樂行憂違其窮與達無徃不立也豈
必區區爵位之縻乃謂之立邪此乃後世兒童之見㶷
組綬而揮霍者之心何宗元之鄙一至是乎且封建之
世野無遺賢共惟帝臣矣而又嵗進其士升之天府至
於郡縣以來守不禮才令不薦士使天下俊傑鴻朗之
輩懷珠含章老死巖穴者不算數矣何得謂郡縣之而
聖賢盡立於天下也察究宗元之論無一而可者何世
儒惑其强詞而不悟也
仕意篇上(黄省曽/)
今之張科罝設舉網而羅乎天下之士者果何為哉今
之天下之士乳口而聲習丱而操觚長而依泮以求懸
一名於越席之内者又何為哉予觀乎今之天下求士
者不明夫所以求之者而示之士也應夫求者亦不知
所以求之者而為之應也是以士日卑汚而道日湮求
門愈闢而賢聖者不出圭組軒符日授於人而天下益
趨於不治也所以然者凡以仕意不明而已矣古之仕
也以民今之仕也以身古之仕也以國以天下今之仕
也以其家仕與古均而意與古繆揮霍溢耀作驕發狂
益甚於古人而貪襟墨抱虎臨而狼寢者何其紛紛也
是以今之天下茅甕而居者其父之詈言於其子師之
正規於其徒妻之蹙額於其夫曰何不仕以華其宫也
糠籺而食者其父之詈言於其子師之正規於其徒妻
之蹙額於其夫曰何不仕而膏梁其口也空匱而厯日
者其父之詈言於其子師之正規於其徒妻之蹙額於
其夫曰何不仕而積夫千金以侈老而利夫子孫為也
是故五尺童子方辨蒼頡而即皆以此為之心所以分
官以徃各以其官而漁獵於億兆環九州布四海去來
乎守令萬千乎南面各求飽其谿壑之欲而已輕之者
為貿易加之者為屠沽極之者乃盗賊而已矣夫天之
立君君之建臣惟以安民也而俾貿賈屠沽盜賊之人
以鷙擊乎其上豈天心哉豈天心哉此所以民日窮困
莩死而寒暑不昌輪風沴雨時奔作於宇宙而禮樂無
期而興也雖拱乎天子之位者仁孝如堯舜制作如軒
黄亦且如之何哉夫天子為安民而求士士以貴身富
家而求用何其求之應之之不相值也故其釋褐之初
以至於請骸之日無非為一富一貴之計而夙興夜寐
於簿牒之繁亦不過假此以為圖利之階耳至於民情
之樂苦歳事之成歉獄訟之淑慝生齒之流集一切置
之心外而無問矣縣以委之於府府以委之於司司又
委之於六治如寓於逆旅然棟梁雖頽簟陳雖弊垣牆
雖穴惟曰自有主人而已也夫今之士所以逆旅夫國
與天下者如此則同一民也摽枝野鹿何為不可而顧
乃異其章服殊其號名以民而病民也哉
仕意篇下(黄省曽/)
仕意不明則進者驕而退者愧至無以立存於閈里而
有道之士亦無以自表於天下夫今城衢之内門閭屹
屹堂觀煌煌而窮極土木之麗者必進士之家也郊遂
之間青疇萬井栁埼百里而肆其畎畆之闢者必進士
之家也役奴下走文衣麂履泛鷁浮馬賤妾愚婦翠髻
瓊冠一珠千金拱如后妃出則象輿者必進士之家也
夫天之立君與夫君之所以建臣者意豈如是而已哉
今且天下而成風矣幼之所以誦習者以此長之所以
服儒者以此通於帝籍而所以宦貴於四方者以此族
屬之所以相髙肺腑戚骨之所以相欺友儕之所以相
誇者以此父師之所以為教子弟之所以為學者以此
夫此宫室之巍焕田疇之連闢妻奴之華盛行之者為
成器為罕才為天人失之者為不肖為下愚為無賴則
三者皆利欲之常情也而且有成器天人罕才之名人
亦易不力騖而爭馳之哉故庶民儒士之家殘瓦斷甓
漏日見雨田無尺寸衣無複再而為之妻孥者蓬髮垢
顔以當井臼凡為里中之富貴者莫不撫掌而笑之滿
氣以凌之而士之見道不明者含其笑凌於胸中一旦
富貴亦必求與之相敵而為仕之意皆㝠然不少聞識
嗚呼此太和之治所以不復見於天下而亂臣賊子乃
地有之也殊不知天之生斯民也而無主以綱之則必
亂是以立之君君之欲安乎斯民也非臣則無以遍乎
天下而繼其耳目蹈履之所不及故古之喻者以為元
首股肱是以建之臣君邪臣邪俱奉天安民而已故茅
茨土階鹿裘素馬堯不以為薄卑宫容膝惡衣被體禹
不以為陋但為天生民而已初無一毫病民之為何古
之天子且儉約如此而今之進士乃珍奉尊處其身如
此也使上天立君建臣之意雲飄海沉而不著是以彼
長於此土此長於彼土互相吞噬互相割剥互相摽奪
而斬闗發篋之盜緒視為縉紳之常法游宦之公事而
不之怪忌矣夫人而徒欲富貴也則何所為而不至哉
兹者宸濠之變名為元老而右輔者偽為儒而諮謀者
宦其地而倒從之者與夫潛不軌之心而鼠伺於髙位
者欲乘便而起環待於下僚者亦不可以數矣凡此者
皆仕意不明而徒以富貴為心故耳嗚呼仕意不明亂
臣賊子其興也乎其能免乎接迹於人間也乎
明文海巻九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