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四 餘姚黄宗羲編
書八
論文
答陳魯南太史論唐人詩文(馬一龍/)
古之作者文若六經孔孟詩若三百篇離騷又何如其
次也漢魏以下韓昌黎栁栁州之文辯博雄肆李謫仙
杜少陵之詩豪邁雋逸唐人粗可傳誦使天下後世不
敢美惡置喙者惟是四子而已然栁已不及韓杜不及
李其間幾微之相去千載無人招四子精爽於几案間
與之論折其衷余每見古人製作妙在意與趣耳意趣
之妙復所得有最次若栁州意在文而昌黎無文文以
達意而意不留少陵趣在詩而謫仙無詩詩以發趣而
趣自成故凡意趣自然之適若決河防橫潰四出而其
縱横曲直廣狹淺深無所往而不洋溢瀠洄以為湍瀦
以為澤凝澄為淵沚衝激為淙決之殊西東搏之而使
上下變不一而體各足此無他其本裕而其出無窮其
用不竭其幾不息其勢不可遏有如此者故古人之不
可及在意趣意趣所至而充其才以張弛造化出入古
今貴其在我者有本也本之不裕則吾奔走受役於章
句聲韻之末牽引附合勞攘百倍而筋力憊矣蓋吾身
與衆物等而心統衆理為天地萬物所同出之原其體
至虛包涵受納無物不備宇宙之大日月星辰山川草
木鳥獸蟲魚昭著於上下者皆吾身之所有取其所有
以為適感者應則感無常而應常裕本之在我為意為
趣而物與我自相參焉然意發於内其機觸於有感趣
得於外其妙通於罔覺故有感之機動於天罔覺之妙
入於神惟神惟天斯可以言作者否則文焉詩焉或狃
於意而不化或徇於趣而自苦其下相禪以為能家所
竊不過古人糟粕無復有自其心出者此猶借西江之
水汲以盈轍而引之使流其進不能踰井繘所緒出者
不能蔽牛跡方寸之葦汨刺其中則徃過者不能續何
也非其所自有也所得幾何哉四子以下相襲為世痼
乆矣公能脱去病根入栁杜之門而庶幾可登韓李之
堂猶惜少時束縛就舉子業雖得知本之學而其充實
發越處或未盡此心之量僅與唐人比之亦是限於命
者
與達時明余子南等論文(馬一龍/)
来諭時文古文某不諒諸兄何見也豈以科舉中式者
為時而以碑銘叙記詩賦者為古耶殊非知道之語前
輩論文章以理為主以氣為輔而作文者必先立意然
後定格然後命詞意為上格次之辭為下時文古文一
也其中式則時文有排比對待之病但意在格中何憂
不式格髙意病雖式不文若排比對待必有意義不害
其為時亦不害其為古耳立意淺近雖三墳五典之體
繫傳檀弓之言無裨於道無闗於世教安在時與古之
間吾未能時古益莫之知矣竢他日面隲
與季朗書(劉鳳/)
與兄從事最乆情無不相悉然僕多忽忘願請者數復
不訖憶去嵗淮北遊時繫念况從此浩不可期中夜思
之驚嘆不寐所共厲者文兄才雄倬衍麗非僕所望若
其精理覈詣僕嘗得質疑焉不可一日離舍此逺去此
私所悵怏慨惋不自適者也所欲有謁且摭一二夫經
傳周秦間書此詮言之軌然意所向何古之法萌動於
中茫昧未顯非所思存譬水之浸淫因導之流故辭假
之手少復綜緝而已使坎未盈豈能强決意未蓄手能
為之辭乎故肆意而作縁手而奮者善文也規似揣裁
合變赴㑹融絡構冶連類錯繪者文之牽泥未光也所
以力去陳襲剷削雕鑿必直致飇舉雲駭霆疾而含混
悠逺英嘅靜摯未嘗有意而法度在焉若莊氏綜辭直
無所謂而縱横數萬言無不燦亮瑩潔秦儀睢澤立談
頃刻竒辨藻辭勁氣逸彩豈思構組撰哉皆自然得之
故敏速倉猝應機蠭涌其斯之貴若其淹緩研唫采摭
按覆則雖肆麗而典峭越以譎尚不足難而况彼弛解
穉淡散亂拙弱若今之所為者何算也且兄與僕力開
新體首闢莽翳何有所藉寄假待而小人大言過不自
愧翻謂穿綴又謂多故實夫不能解而妄詆猶之可也
謂之易而不為抑何罔之甚哉且假能為何不為僕輩
竒恣佚宕而乃守彼區區不足一笑而自謂能將誰欺
哉故實者據事陳義固必及之初非藉此而工彼自不
學而患其奥僻則必如彼而後善歟僕往為詩頗咨淳
父未嘗忘彼小人者僕輩誨導之多矣每操戈彎弓何
鄙之甚兄自今冀共閟之勿輕語人也今天下半為王
氏學豈王氏才勝兄與僕哉故藉勢位耳兄邇者立致
青雲之上海内當復為魏氏學不乆矣魏氏學行亦何
異僕哉竊所憤悒不平欲一洩胷抱以寄之無窮者不
惜重言之夫涉世取位隨時屈伸兄之篤密亦似太甚
雖鑒僕疎誕遭尤招嫉是矣事有固然無足深慮機變
權畧辨識籌計神鬼隠幽世豈有能出僕輩度内者哉
然不能兼得斯亦非慮之所及矣侃侃正議莊色峻嚴
敦重風望不少假徇彼終何所為蝎螫哉得失有分非
人能為煦煦和謹徒使渫惡恣嫚悔耳幸無為鑒之過
茍未然者願有所復無惜
與陸芝秀才書(黄省曽/)
省曽白紫芝秀才足下近承枉趾間金生用出吾子贈
頌王君仲回之歌推其文章直曰竒於天下夫友朋相
酬固亦貴於吹榜然不宜如此之太甚也夫文之欲竒
於天下也亦難矣前哲姑置勿論國初宋王誠意伯諸
公博洽聰穎倫絶一世然又倥偬兵馬煎熬籌濟卒皆
不能大暢以並於古人逮於東里徒持渾厚閒淡之體
以主張後進而委靡不振之風亦由此而開矣至𢎞治
間有羅公玘者好為竒古而率多怪險餖飣之辭居金
陵時每有所造必棲踞於喬樹之巔霞思天想以搆脈
意或時閉坐一室客有於隙間窺者見其容色灰槁有
死人氣皆緩屨以出吾蘇都公少卿與伊乞厥考墓銘
銘成告少卿曰吾為此銘瞑去四五度矣今其所傳圭
峰稿者大抵皆樹巔死去之所得也宜其超曠今古而
中契昌黎栁州者亦甚鮮矣至有不可讀句而誦者是
乃好竒之膏肓也夫羅公好竒終其身而且不得以擅
竒名於天下仲回者年始三十其為文僅有數首亦不
過談笑觴俎率意為之而已予嘗見之生澀偏苦間似
釋氏之言然去俗趨幽是其長也竒且未得而安能遂
擅乎天下之竒哉此吾子不思之過也又嘗見人稱頌
之作稷契加於汚吏李杜獻於兒曹肺肝沈昏不可救
藥吾子非其流也幸勿效之幸勿效之子若欲知當世
能文之士愚雖不能了而所遘接者亦不下數十家各
有門户各有短長待吾暇日悉當抵掌而論省曽再拜
答戴岳書(黄省曽/)
吾姑壻定逺公之卒也數年矣吾子不以省曽為陋而
銘書之曠於數年者一旦而諉之於僕僕固非其人也
敢不執筆以報吾子之盛心然竊觀今之世自王公而
下其淫惡滔天孱細屠販之輩不為少矣其死莫不有
銘其銘莫不稱述其善蓋淫惡滔天孱細屠販之家其
藏篋嘗牣而不匱不過少為金帛之捐而稱達官通儒
者乃甘心俯氣贊贊揚揚而不已此無他天下人心同
趨於利而善惡不明故也子試觀於今之人家孰無銘
銘孰無善是何堯舜之世尚有四凶人而兹時何時乃
比屋而可封也大人習之而不以為非君子安之而不
以為陋朝廷縱之而不以為禁所以齷齪之臣逆悖之
子無良之婦皆不妨乎令名而死而春秋不可復作矣
愚嘗痛以為恥誓不為此文以陷於譽墓之譏今子乃
欲予以銘子之先人葭莩親誼固不可辭但當實録吾
子先人之行瑕瑜具存勿誇虚欺誕明白而告予也然
後為子書之精神面貌庶幾不失其故而吾子先人之
心亦不得有愧於泉下矣子其圖之子其圖之開國勲
伐併行畧詳来其無忽省曽白
答陳兩湖(羅洪先/)
僕少有文字癖稍長竊漫為之而蹊徑繆誤肆筆所書
陳言熟語參雜無擇固知絶不類文而血氣日衰又不
能淘洗煅煉則已自分棄擲於人必矣兄本以文名家
乃時時相向虚心借問如不及者可笑也當其肆筆時
亦竊以為文有源委非人所能強為也夫子不云乎辭
達而已是辭其後也將以達意意實先之故有蓄意而
不盡形之辭者矣未有辭至而意不足者也意不足辭
無所於至譬之於水混混有源以出之矣然後舂擊而
為濤渟涵而為淵迅駛而為遄縈迴而為瀾衍迤而為
波光浮紋蹙沫濺洑射隨其所遇各効奇巧以盡變態
而又晶熒澄澈不入滓穢至其經流之連絡又且詰屈
宛復自源達委靡有斷絶使人迫而觀之心神昭曠徘
徊而不能舍夫文不可以強為也何以異於是古之人
有能之者必其中有自得實見此道之流行横斜曲直
小大清濁無所不在於是觸幾發微或縁彼而歸此或
即古以顯今細則取巨巨則取細常藏於變變藏於常
紛紜轇轕不可終窮欲不為波濤湍瀾之類不可得也
辭盡其變而意始融意融而後辭乃益至雖欲文之無
傳亦不可得也不見丹訣禪偈乎辭若鄙俚然而終必
傳者其中誠有之也僕則安能為若兄之文脱去往日
蹊徑正與僕同而造辭之工則沈穠敷腴句殱字刮使
讀者茫然停思而後能悟其措意如送范東明文立論
正大無復可議獨欠專欠斷時復野戰雖多淵瀾却於
經流不免分殺其勢此僕一隅之見非所語於大方不
識以為疵蔽否兄往日論遵巖文亦云肥皮厚肉然此
但據其辭云耳眼前人若遵巖於文忒殺有見雖辭甚
豐厚然意之所起皆出入變化不甚拘常而就卑故其
辭皆能究其意之所極而後止不徒為應酬而已惜其
頗費探索非盡胷臆流出視荆川不免讓步然斷斷必
傳無疑也冬至後因病黙坐不復對客承遣使多遺又
有重委不敢虚辱輒破戒草此惟教之
與王元美先生(屠長卿/)
隆髪未燥即知有呉㑹王元美先生蹉跎三十年犬馬
之齒長矣日手大篇耳榮名夢寐𤣥圃終屬隔塵言念
哲人臨風悵結隆海以東豎儒耳行能無所比數而好
古有之每讀古人文章則馳神徃哲恨不得與此人同
時時過其故里經其墳墓考其陳迹或故物存古人之
遺或片語出人間之秘輒囅然大喜且披且詫想見其
人神惝怳乎迴翔寥廓之外而馳騖太上之前此何也
又如先朝李夢陽先生近世李攀龍先生業已恨余生
之晚不得奏薄技挾櫜鞬以一當兩公徒負髙山之懐
抱下泉之戚矣隆賦材故卑抗志頗逺不能建標藝壇
而徃徃願北面大雅匪云同志亦其性然矣昔然明傾
心於國僑甯越委身於晏子荀爽御車於李君廷尉結
襪於王生君山歎息於子雲中郎折節於王粲精之所
嚮九原可以執鞭神之所潛虎賁可以隕涕誠以緇衣
之好篤好爵之情縻也嗟乎徃者不可作矣不圖隆乃
得與元美先生同時又吳越相去近也世無先生因羨
異代世有先生何羨異代而乃空懐佳人竟違良晤河
清難俟日月易徂隆支離涉世已見二毛而先生亦垂
老倦遊將圖五嶽恐一朝長畢卒負平生令徃者諸公
笑我泉下同天壤者承睫不見慕古何為乎且隆束髮
為諸生厭薄制義中艷古雅讀廣成素問則霄雿欲僊
覽竹書元苞則形骸遂徃近探禹穴抽秘金書遙望岱
宗覃思玉簡又鄒魯悦孔孟之仁義濠梁慕莊老之𤣥
虚之罘誦李斯之古文湘漢懐屈原之詞賦龍門仰太
史之跌宕成都愛相如之麗藻大梁艷鄒枚之浮華淮
南羨八公之鴻烈幽薊喜鄒衍之談天青齊驚淳于之
炙轂稷下服田巴之雄辯靈光覩文考之俊才天台髙
興公之逸韻諸圖書秘記古文竒字頗嘗泛其洪波収
其鉅麗可謂窮老不厭專精靡他顧生也貧賤僻處東
海青山拄屋寒潮在門波臣竊窺黿鼉相弔客無大雅
座鮮髙言識比夏蟲見同河伯僴然自奓髙步濶視謂
於世無雙譬如夜郎王之倔强於南徼扶餘國之自雄
於海中亦可笑矣既而自拔幽囚稍窺𤣥朗奮然決起
欲出而與海内豪俊論文譚藝而天刑不解人事多違
始困諸生繼束官守𤣥冬躡雪倉皇涉淮不屈首苦簿
書則折腰趨公府促訾咿&KR0008;扶伏婉孌丈夫工為蛾眉
百鍊化為繞指𤣥髩儵為朝霜雅志都喪俗情轉深吏
事日嬰舊業盡廢終棄大雅寤寐永歎命之不淑安用
生為每望吳㑹雲亭亭起如車蓋耿耿余懐恨不得即
解印綬從先生散步長洲之苑爾近世七子砰&KR1503;有聲
並驅方軌横行中原茍有遭之人馬辟易數十里矣然
愚竊謂先生最勝譬諸七雄當為秦楚先生富材勁力
靁&KR0978;飇馳包絡千古吸蕩六合固已赤幟徃哲寧獨白
眉數子乎即如李于鱗雄深竒古非不驚動一世標異
將来詩無論論其文信竒矣先王推轂濟南亦至而愚
以為無當先生何也今夫天有揚沙走石則有和風惠
日今夫地有危峰峭壁則有平原曠野今夫江海有濁
浪崩雲則有平波展鏡今夫人物有戈矛叱咤則有俎
豆晏笑斯物之固然也藉使天一於揚沙走石地一於
危峰峭壁江海一於濁浪崩雲人物一於戈矛叱咤好
竒不太過乎將習見者厭矣文章大觀竒正離合瑰麗
爾雅險壯温夷何所不有嘗試取先民鴻製大作讀之
書如盤庚禮如檀弓周禮如考工記亦云竒古近險矣
而不過偶一為之其平曠瑩徹掲日月而臨大道者固
多他如穆天子傳左國莊騷秦碑吕覽諸篇雖云魁壘
多竒而其平易者亦徃徃不少惟揚子雲好竒言言艱
棘後世而下論者為何平生辛苦蟲魚自况出竒間道
終屬偏師固未聞獨模後人盡掩前哲也先生嘗謂李
王孫竒過則凡老過則穉嗟嗟獨王孫哉于鱗之竒驅
騁周漢固非子雲敢望然言言若此終墮好竒譬如終
南懸崖竒矣然使終日而在目則厭不如日月之光也
江上裂石奇矣然使終日而在耳則厭不如雲&KR1777;之奏
也信如于鱗標異凌厲千古吞掩前後則六籍之粹白
漢詔誥之温厚賈長沙之浩蕩司馬子長之疏朗長卿
之詞藻王子淵之才俊六朝之語麗不盡廢乎即天又
奚以&KR1777;風惠日為也故愚竊不自量謂于鱗雖竒而無
當先生先生何所不有也有于鱗有獻吉又兼有徃哲
而又自有元美廣大變化斯其所以極𤣥也讀萟苑巵
言辯博哉如涉太湖雲夢焉讀弇州集魁瑰鉅麗和暢
雄俊哉如泛大海焉又如觀𤣥造焉其為文包羅左國
吐納莊騷出入楊馬鞭箠褒雄其為詩鍊格漢魏借材
六朝同工沈宋登壇李杜誠天府之髙華人文之鴻鉅
作者之極盛矣觀止矣然小子隆又竊有疑焉雋永之
中不嫌雜俎閎麗之極間出麄豪又撰著太多篇章太
富宇宙羣品題咏靡遺古今萬狀蒐羅畧盡無乃傷於
雜乎豈𤣥造之中本無所不有耶竊意無所不有亦必
有所無矣遊目羣玉之巔失足閬風之上精眩魂搖迷
不知所適何時摳衣登堂面受大教也隆自知小技不
合大方區區之心欲自進門下亦無鹽之所以見齊王
也然先生廣心逺識延攬四方豪俊惟恐失之豈可使
門下不知有東海屠生哉吾鄉沈嘉則先生聲律雄大
與龍伯爭長東海鄙數千年無大雅其他瑣尾者又不
足道賴嘉則出一浣之耳先生以為何如友人沈懋學
者其人英雄善談萟談兵談堪輿家言體貌不甚偉能
運鐵矛手馘百夫疇昔嘗散千金走九邊觀戍壘結交
豪傑將帥藻思超逸落筆萬言雖不甚深古而雄快可
喜又忼慨忠義重然諾篤交遊多情稱丈夫哉先生不
可不識其人馮夢禎者素心人好古博雅尤深𤣥理每
遭事意氣有之不則瞑目趺坐竟日若枯槁觀其人亦
自不凡京師今多竒士此兩生者尤與隆交驩敬而愛
之敢以聞於門下先生髙才為尊官下邑小吏不當輒
以尺一通又不當輒奓口狂言罪僇是愳然隆私度扶
伏州郡長吏車下至屏息不敢出聲而揚眉先生之前
斯其故可知也先生豈以髙才尊官傲天下士者哉謹
以所為鄙言請教門下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