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一百八十 餘姚黄宗羲編
書三十四
民事
與行在户部諸公書(周忱/)
伏聞治民之道在於禁惰㳺以一其志勸耕稼以敦其
業葢惰㳺禁則土著固而避勞就逸者無所容耕稼勸
則農業崇而棄本逐末者不得縱由是賦役可均而國
用可足茍或不然則户口耗而賦役不可得而均地利
削而國用不可得而給先王制六鄉六遂之法以維持
其民而均其土地者正為此也邇者皇上念天下之人
民有因饑窘逃移者累降勅㫖設撫民之官頒寛恤之
條令天下郡邑招而撫之諸公頒布奉行克謹無怠天
下之民感戴聖恩扶老携㓜競返桑梓惟獨蘇松之民
尚有逺年竄匿未盡復其原額而田地至今尚有荒蕪
者豈優恤猶未至乎凡招回復業之民既䝉蠲其税糧
復其徭役室廬食用之乏者官與賑給牛具種子之缺
者官與借貸朝廷之恩至矣盡矣如此而猶有不復業
者亦必有其説焉葢蘇松之逃民其始也皆因艱窘不
得已而逋逃及其後也見流寓之勝於土著故相扇成
風接踵而去不復再懐鄉土四民之中農民尤甚何以
言之天下之農民固勞矣而蘇松之農民比於天下其
勞又加倍焉天下之農民固貧矣而蘇松之農民比於
天下其貧又加甚焉天下之民常懐土而重遷蘇松之
民則常輕其鄉而樂於轉徙天下之民出其鄉則無所
容其身蘇松之民出其鄉則足以售其巧忱嘗厯詢其
弊葢有七焉何謂七弊一曰大户苞䕃二曰豪匠冒合
三曰船居浮蕩四曰軍囚牽引五曰屯營𨼆占六曰隣
境蔽匿七曰僧道招誘其所謂大户苞䕃者豪勢富貴
之家或以私債準折人丁男或以威力强奪人子息或
全家傭作或分房托居賜之姓而目為義男者有之更
其名而命為僕𨽻者有之凡此之人既得為其役屬不
復更其糧差甘心倚附莫敢誰何由是豪家之役屬日
增而南畝之農夫日以减矣其所謂豪匠冒合者蘇松
人匠叢聚兩京鄉里之逃避糧差者往往携其家眷相
依同住或創造房居或開張舖店冒作義男女壻代與
領牌上工在南京者應天府不知其名在北京者順天
府亦無其籍粉壁題監局之名木牌稱高手之作一户
當匠而冒合數户者有之一人上工而隠蔽數人者有
之兵馬司不敢問左右隣不復疑由是豪匠之生計日
盛而南畝之農民日以衰矣其所謂船居浮蕩者蘇松
乃五湖三泖積水之鄉海洋海套無有涯涘載舟者莫
知蹤跡近年以來又因各處闗隘廢弛流移之人挈家
於舟以買賣辦課為名冒給隣境文引及河泊所由帖
往來於南北二京湖廣河南淮安等處停泊脱免糧差
長子老孫不識鄉里暖衣飽食陶然無憂鄉都之里甲
無處根㝷外處之廵司不復詰問由是船居之丁口日
蕃而南畝之農夫日以削矣其所謂軍囚牽引者蘇松
竒技工巧者多所至之處屠沽販賣莫不能之故其為
事之人充軍於中外衛所者輙誘鄉里貧民為之餘丁
擺站於各處河岸者又招鄉里之小户為之使喚作富
户於北京者一家有數處之開張為民種田於河間等
處者一人有數丁之子姪且如淮安二衛蘇州充軍者
不過數名今者塡街塞巷開舖買賣皆軍人之家屬矣
儀眞一驛蘇州擺站者不過數家今者連甍接棟造樓
居住者皆囚人之户丁矣官府不問其來厯里胥莫究
其所從由是軍囚之生計日成而南畝之農夫日以消
矣其所謂屯營隠占者太倉鎭海金山等衛青村南匯
呉淞江等所棊列於蘇松之境皆為邉海城池官旗犯
罪例不調伍因有所恃特賜豪强遂使避役姦氓轉相
依附或入屯堡而為之佈種或入軍營而給其使令或
竄名而冒頂軍伍或更姓而假作餘丁遺下糧差負累
鄉里為有司者常欲挨究矣文書數數行移衛所堅然
不答為里甲者常欲根㝷矣足跡稍稍及門已遭官旗
之毒手由是屯營之藏聚日多而南畝之農夫日以耗
矣其所謂隣境蔽匿者近年有司多不得人教導無方
禁令廢弛遂使蚩蚩之民流移轉徙居東鄉而藏於西
鄉者有焉在彼縣而匿於此縣者有焉畏糧重者必就
於無糧之鄉畏差勤者必投於無差之處舍瘠土而就
膏腴者有之營新居而棄舊業者有之倐往倐來無有
定志官府之勾攝者因越境而有所不行鄉村之譏察
者每容情而有所不問由是隣境之客户日衆而南畝
之農夫日以寡矣其所謂僧道招誘者天下之寺觀莫
盛於蘇松故蘇松之僧道彌滿於四海有名器者因保
舉而為住持初出家者因逰方而稱掛搭名山巨刹在
處有之故其鄉里㳺惰之民率皆相依而為之執役眉
目清俊者稱為行童年紀强壯者名為善友假服緇黄
偽持錫鉢或合伴而脩建齋醮或沿街而化縁財物南
北二京及各處鎭市如此等軰莫非蘇松之人以一人
住持而為之服役者常有數十人以一人出家而與之
幫閒者常有三五軰由是僧道之徒侣日廣而南畝之
農夫日以狹矣凡此七者特舉其大畧而天下郡縣此
弊俱無縱使有之亦未必有如是之甚此等之人善作
巧偽變亂版圖户口則揑他故而脱漏田糧則挾地名
而詭報惰㳺已久安肯復歸田里從事耕稼况其缺乏
税額累累加配見在之户其中頗有智能者見其得計
亦思舍畎畝棄耒耜而效其所為惟愚騃無用之人方
肯始終從事於農業然坐受其弊亦豈無避免之心乎
凡天下之事不可有一人之僥倖茍有一人僥倖而獲
免則必有一人不幸而受其弊蘇松僥倖之民如此其
多則不幸而受其弊者從可知矣是宜土著之農夫日
减月除而無有底止矣忱嘗以太倉一城之户口考之
洪武年間見丁授田十六畝二十四年黄冊原該六十
七里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今宣徳七年造冊止有一十
里一千五百六十九户覈實乂止有見户七百三十八
户其餘又皆逃絶虚報之數户雖耗而原授之田俱在
夫以七百三十八户而當洪武年間八千九百八十六
户之税糧欲望其輸納足備而不逃去其可得乎竊恐
數嵗之後見户皆去而漸至於無徴矣是皆惰㳺不禁
耕稼不勸故姦民得以避勞就逸棄本逐末如前之所
云者誠宜立法檢制之撫民之官固未易以招之也愚
以駑鈍之才濫叨重寄晝夜勞心莫知所措伏望該部
列位卿相與在朝公卿大臣詳加講究明白奏請將蘇
松等府逃移人户不拘通例别立一法以清理而檢制
之庶幾户口可增田畝可闢税糧可完忱事出激切不
覺覼縷之至惟冀詳察而恕其狂妄幸甚
呉中賦税書與廵撫李司空(王鏊/)
古者什一而税使民嵗不過三日故天下和平而頌聲
作後世未能遽行也然亦當稍倣其意使法較然畫一
而可守今天下財賦多出呉中呉中税法未有如今日
之弊者也請備言之呉中有官田有民田官田之税一
畝有五斗六斗至七斗者其外又有加耗主者不免多
收葢幾於一石矣民田五升以上似不為重而加耗愈
多又有多收之弊也田之肥瘠不甚相逺而一坵之内
咫尺之間或為官或為民輕重懸絶細民轉賣官田價
輕民田價重貧者利價之重偽以官為民富者利糧之
輕甘受其偽而不疑久之民田多歸於豪右官田多留
於貧窮貧者不能供則散之四方以逃其税税無所出
則攤之里甲故貧窮多流里甲坐困去住相牽同入於
困又有奸民以熟作荒嵗以為例謂之積荒板荒馬役
義塜之類悉攤之於衆此加耗之所以日重者也又官
民之田舊不過十餘則近則乃至千餘自巧厯者不能
算惟奸民積年出没其中輕重高下在其手或以其税
寄之官宦謂之詭寄或分散於各户謂之飛寄有司拱
手聽其所為而不去非不欲去不能去也其弊起於則
數之細碎故也田之税既重又加以重役今之所謂均
徭者大率以田為定田多為上户上户則重田少則輕
無田又輕亦不計其資力之如何也故民惟務逐末而
不務力田避重役也所謂重役者大約有三曰解户解
軍湏顔料納之内府者也曰斗庫供應往來使客及有
司之營辦者也曰糧長督一區之税輸之官者也顔料
之入内府亦不為多而出納之際百方難阻以百作十
以十作一折閲之數不免出倍秤之息稱貸於京以歸
則賣産以償此民之重困者一也使客往來厨傳不絶
其久留地方者日有薪炭&KR0008;菜膏油之供加以饋送之
資㳺宴之費罔不取給此民之重困者二也前代無所
謂糧長者我太祖患有司之刻民也使推殷實有行義
之家以民管民最為良法昔之為是役者未見其患頃
者朝廷之征求既多有司之侵牟溢甚舊惟督糧而已
近又使之運於京糧長不能自行奸民代之行多有侵
牟京倉艱阻亦且百方又不免稱貸以歸不特此也貪
官又從而侵牟之公務有急則取之私家有需則取之
往來應借則取之而又有常例之輸公堂之刻火耗之
刻官之百需多取於長長又安能不多取於民及逋租
積負官吏督責如火則拆屋伐木鬻田鬻子女竟不免
死於榜掠之下此民之重困者三也三役之重皆起於
田一家當之則一家破百家當之則百家破故貧者皆
棄其田以轉徙而富者盡賣其田以避役近年呉下田
賤而無所售荒而無人耕職此之故也夫有田則有租
有身則有庸有家則有調今田既出重租又併庸調而
歸之此民之所以輕棄其田者也古之為政者驅末作
歸之田今之為政驅農民而歸之末作使民盡歸末作
則國之賦税將安出哉時値年豐小民猶且不給一遇
水旱則流離蔽道餓殍塞川甚可憫也惟朝廷軫念民
窮亦嘗蠲免荒數冀以寛之而有司不奉徳音或因之
為利故有賣荒送荒之説以是荒數多歸於豪右而小
民不獲沾惠於戯民之患極矣有仁心者忍坐視而不
思所以拯之而拯之實難鏊日夜思惟莫知所以為計
孟子有言葢亦反其本矣意者今日之弊亦當先端其
本乎使官田無太半之税内府無出納之艱有司無侵
刻之擾則諸弊可一掃去而民有息肩之所然官田之
税國有定法未敢輕議昔宣宗皇帝亦嘗勅减其數因
是再損削細碎之數併為一二則或四五則或如舊例
十一則其亦可乎出納之艱則在明主加之意時察之
而重為之禁貪官之弊則廵撫之責而乃使之晏然在
位或幸而見黜又晏然捆載而歸曾不究其贓如此復
何所懲而不為乎於戲三者之弊及今治之猶可不然
民日以困田日以蕪國家之財賦日以益缺數十載之
後吾未知其所税駕也
與李司空論均徭賦(王鏊/)
鏊居鄉數年見民間甚苦均徭富者或至毁家貧者多
至賣田鬻産伐樹繼以逃亡前此未有也訪其故起於
呉縣尹鄭軾軾良吏也輕變舊法貽禍至今葢舊法計
里不計戶姑以長呉二縣論之二縣共一千二百五十
二里嵗額共一千一百五十五役里分役數大約相當
即有參差自可隨宜消息每里共當一役雖有重費十
戶共之不為甚苦人户貧富里長素諳略為重輕人亦
能堪自軾為縣謂里長不能無弊也悉召人户至縣人
人面審家家著役役少人多則儲為公用謂之餘剩均
徭軾之為此亦甚均也繼其職者不能如軾多因之為
利人人面審恣意酷派一户有至百餘兩者嚴刑痛箠
敢有不承其餘細役似不為重而交納之際百方艱阻
多至一倍二倍三五倍者有之民吞聲而不敢言所謂
餘剩者竟不知何在故民間争言舊法之便舊法似疎
而民悦均其利於下也今法似宻而民怨專其利於上
也以愚計之役之大者莫如解户斗庫之類宜别為一
項推上户有名衆所知者當之而下户特為優免其餘
一甲止當一役按里可定不必人人面審騷動一縣益
面審之際不免詢人人恐重役多方行賄詢之糧塘則
賄糧塘詢之里老則賄里老無所不詢則無所不賄故
有以富為貧以貧為富有司又從而高下其手名曰均
徭實不均之大者也曷若舊法不詢而自均乎或言舊
法善矣官府之用不足如之何曰此自為役法耳非為
財用設也賦之與役不相渉入如有公用贓罰之類尚
多有之必不得已與其豫儲均徭不若别為科派科派
多及富右不及貧下也執事體國愛民之心至矣近效
一得之愚亦不自知其可用與否而公以為必可行復
詢逺謀足利永世者於此見公之心何如也民間利害
未能悉舉而徭役實其大者願公不惑羣議斷而行之
符下州縣照里定役一年足一年之用更不許僉餘剩
若有餘剩即同贓論如此數十年之害一旦除去呉下
人人歡呼相慶不特此也田無重役民皆務本不至輕
棄其田而逃亡是本末均利矣然湏刋定大榜昭示逺
近永為定例不然公去呉之後貪官汚吏又將如前之
為呉人之弊吾未知所税駕也近考蘇州誌文襄役法
一里出銀一兩其輕如此其後知府汪虎變為前例當
時尚以為重不知今日流弊至於此極也今役額頗增
若倣文襄之法雖一里十兩猶輕且均也執事以為何如
與中丞劉養和書(王九思/)
車從過鄠獲侍左右幸甚竊見憂勞百姓形諸顔色所
過咨訪下及芻蕘此昌黎韓子喜談而樂道之者况不肖
乎伏念髙明不以九思不肖納為知已詢以今日之務當
時倉卒未及陳對乃今有懐而不以告是負知已也故
敢以書上亦韓子所謂惟愈於執事可以此言進者惟
高明察焉高明按臨郡縣輙進鄉老詢以民瘼昨見鄠
中所進見者多市井賈人不諳政體或以一人之私或
以讐家之故率爾發口自不知非此高明親與聞睹不
容以或誑也不肖以為度諸他縣想亦不逺雖然此就
其無益於事者云耳即其所言多切於弊而高明行焉
而行者或非其人竊恐高明之勞日甚而無益於下也
雖然此就按臨之地云耳即其所言多切於弊而高明
行焉而奉行皆得其人而有益於下也全峽七百里能
徧厯而月與之臨乎此勢之决不能也不肖以為今日
之急莫如擇人古法有云朝廷任吏部吏部任監司此
天下之勢也而一省者天下之凖也故今全峽之地兵
馬在都司錢榖在藩司獄訟在臬司而府州縣則承接
而行而規畫布置則廵撫臺也高明於此將何為邪規
畫布置而已耳任藩臬而已耳擇府州縣吏而已耳雖
然藩臬人少而多賢其任之也易府州縣吏少賢而人
多其擇之也難惟其難也故近有宻切訪察者焉不肖
於此不能無疑何也其訪察也寄之何人乎使其人果
君子也必能公其心以事其上矣萬一錯繆於十人之
中而誤一人焉竊恐九人之得不能償其一人之失也
况其多乎况不公其心以事其上者乎今日之急莫若
於府州縣吏每府書一方冊置之坐隅分命藩臬及各
道守廵留意訪察親見賢否從公揭報高明不負天子
藩臬諸君必不忍負高明也既得其實已其上而可旌
與其下而可黜者則亟為之其向上而未久者勸勞之
其未久而志陋者姑罰之使其警焉而知悛也若夫中
人之資固無異才亦不廢事此其最多者則戒飭之使
各勤其職焉於是一省府州縣吏不下數百人覽之則
在目中憶之則在胸中不假下人訪察而賢否可知不
勞親問百姓而民瘼自悉一人家有一都御史葢有所
恃而不恐一官府有一都御史葢有所畏而不敢高明
於此又何為耶亦惟總其大綱去其大惡以收其成效
而已無復多勞也多勞則病損千金之軀以貽高堂之
憂可乎不肖於高明為通家兄弟父子辱知愛於門下
甚深是故敢以此言進也異日高明坐於廟堂之上佐
天子進退百官倘不迂不肖之説推而行之則天下其
庶幾乎惟高明留意幸甚幸甚
上廵撫三原王公書(趙同魯/)
竊聞為政者不患上令之不行而患下情之不達情不
達則上下隔絶忠言莫進而惠澤不流其為害有不可
勝言者惟上有聽言之明下有盡言之士言之而當聽
之而審則民志以之而通政教由是而成矣易曰上下
交而其志同也又曰同人于野亨此聖人所以必察邇
言而盡下情者也伏惟明公以王佐之才為國元老為
明天子所倚毘輟廟堂之畿輔以任南國之旬宣而能
不自滿假汲引士類周爰咨諏務使拯顚崕之厄置諸
袵席之安此即先正保衡不忍一夫不得其所之盛心
而加以周公吐哺握髪之勤也同魯不於此時披瀝肝
胆以盡所欲言以失事機之㑹則將受下瘏之責矣竊
惟我蘇昔在禹貢揚州之域厥土塗泥厥田下下由漢
厯唐其賦皆輕宋元豐間苖為斛者止三十四萬九千
有竒元雖稍有增損亦不相遠至我朝止增崇明一邑
耳其賦加至二百六十二萬五千九百五十六石地非
加闢於前糓非倍收於昔也特以國初籍入偽呉張士
誠義兵頭目之田及撥賜功臣與夫豪强兼并之以罪
没入者悉依租徴税故官田有一石九斗八斗七斗之
額呉民世受其害久矣洪武間運道猶近故耗輕易舉
至永樂建都北方漕運轉輸始倍其耗由是民不堪命
逋負死亡動以萬計宣宗章皇帝明燭是弊詔減官田
三分之税時格於異議事寢不行前守况侯抗章上請
得遵優㫖所减税糧凡七十二萬餘石又頼廵撫周文
襄公存恤惠養二十餘年嵗豐人和汔可小康自後水
旱相仍無嵗無之加以虧折賠償不貲民復困瘁每使
節臨呉自閶門入者見其貨賄充斥人物旁午孰不以
為富庶殊不知皆名商大賈東西南北之人所湊集耳
土著之民自名宦世族之外率多逐末之徒不識耕稼
之苦賦税之事者其處乎窮鄉僻壤頽簷破屋啼飢而
號寒者皆吾蘇務本之民也且田之負郭及當官道者
率皆高阜麰麥稼穡芃芃其盛孰不以為膏腴之壤殊
不知沿江傍湖圍分積水逾仞數年不穫而小民破家
鬻子以償官逋者皆吾蘇重額之田也至於今年自春
徂夏不雨五月下澣始獲一雨沾足百榖既播良苖勃
興謂豐年可冀矣詎意六月以來隂寒為沴禾皆連根
槁死復生螟蜷蟊賊四蟲孽所食之處疾若風雨根苖
心節靡有孑遺八九十老人目所未覩逮七八月以及
九月盲風怪雨發作無節發必連日信宿拔木發屋田
禾之高阜者風秕低窪者腐爛高者十存四五低者十
無一二全無穫者又過半焉愁歎號泣之聲遍野呉民
老穉倉皇固常控訴有司有司亦常為之詳覈而獨許
免其全災者耳至於風秕腐爛者略不議及葢出納之
吝有司職也自非明公俯垂大造之恩體皇上子養元
元之意心究大易損上益下之微㫖鑒先哲百姓足君
孰與不足之名言槩减税額以活此一方之人解此倒
懸之急救其垂絶之命則百萬生靈何所仰頼而自存
亦何所收穫以充賦乎前此吾蘇嘗大水矣永樂三年
太宗皇帝特詔户部尚書夏公少卿袁公洎同魯之叔
祖友同治水於呉復命太子少師姚公發永豐倉糧五
十餘萬石以賑之誠以蘇為畿内根本重地國計所頼
故也景㤗甲戌大水郡守汪侯諭民曰爾民救得一分
則得一分之食不爾税也其時逰青晞薄俱作全渰之
數次年復行荒政給粟設糜多方賑濟然猶餓殍接迹
尸骸塞川腥聞原野盗賊狂徒乘時猖獗時太子太保
王公廵撫尚書李公廵按御史應公發兵勦捕幸而撲
滅此往事之明騐也祗今窮赤之民謀墐户而逃者十
居四五惟俟節鉞之臨聽明公之號令以决去就耳其
可不防微杜漸弭患於未萌乎然此非愚一人之私慮
凡蘇之士夫耆老諳練世故識達事機者靡不深懐隠
憂忘寢與食莫知為計顧惟愚賤何敢遽爾冒凟威嚴
然念自祖宗來世以詩書為業至同魯不肖生長田野
稼穡艱難生民疾苦頗所諳悉平生足跡未嘗輕造公
庭干非望取斥辱以隳素行以玷前人兹特不忍坐視
呉民廹切之患故敢馳詣行臺用獻曲宇徙薪之謀庶
幾少助廟堂拯溺救焚之大計非為一已之私也明公
倘賜採擇則東南之民死骨不朽矣伏惟矜其愚不録
其罪而俯垂察焉不具
答蘇松廵按曾公士楚言撫按職掌不同書(張/居)
(正/)
手翰領悉呉素稱難治比來直指使者能舉其職者鮮
矣執事以望選宜勉旃竊謂撫按職掌不同政體亦異
振舉綱維察舉姦弊摘發幽隠繩糾貪殘如疾風迅雷
一過而不留者廵按之職也措處錢糧調停賦役整飭
武備撫安軍民如高山大河奠潤一方而無壅者廵撫
之職也近來撫按諸君不思各舉其職毎致混雜下司
觀望不知所守以故實惠不流至於直指使者往往舍
其本職而侵越廵撫之事違道以干譽狥情以養交此
大謬也因憶嘉靖間有周如斗者廵按蘇松信豪宦之
言博流俗之譽將應徴錢糧槩請停免士民悦之為建
生祠奏留再厯遂超陟蘇松廵撫及為廵撫則錢糧徴
發百責攸萃不復能行其寛貸之政將以前免停逋賦
復行徴派於是士民怨之毁其生祠刋布謗書向之稱
頌徳美者轉而為怨懟忿恨矣何則驩虞之術易窮衆
庶之欲難厭也况此中人情叵測衆庶難調惟一以大
公至正行之庶得無咎無譽耳辱俯詢敢以職掌為告
幸裁擇焉
答蹇理菴撫臺(王家屏/)
凡舉事最不可有功利之心除却功利無事可為一有
此心便復害事即如古人治水墾田豈不是要興水利
成田功然必勤胼胝者八年而後水道始通較豐凶於
數嵗而後田賦始定則知旦夕之功目前之利雖聖人
不能圖也畿輔水田非盡可開墾亦非盡不可開墾者
朝廷用言官議委其事於尚寶君尚寶君於水田身親
渉厯精意講求决以為可成者數年矣一旦受事不患
不任正患其任事之過求功之速或拂民情招物議耳
乃尚寶君亦自言始事寜少勿多寜緩勿急寜相順勿
相强也何圖尚寶未出而豐玉之工已興矣當其興工
固且恐尚寶一至煩擾地方而不知倉卒經營亦自有
一種措辦於是農不足而募南兵以充矣餉不足而貸
庫金為費矣其後費不能供兵不可散而議復輜重營
以處餉矣法誠善意誠良然去水田之議則已漸逺不
佞向固疑之而有書以質於前督撫公謂募兵為農以
田授屯乃屯田非水田而農可散兵不可散兵且無餉
農何時有粟乎㑹有成議兵車營竟復而尚寶君見豐
玉間田已成其志意滋廣遂去而之河間眞定談治河
决渠之役矣役未興而議起以有今日不佞因有感於
國家之事其為而無成非獨怠事者之過而任事者不
能從容計慮次第舉行稍有急功利之念亦必决裂破
綻而不可久則此水田之工是也向使豐玉不募治田
之兵眞定不徴治河之卒以開墾屬之百姓以勸相付
之有司而行田使者嵗不過一出省視但以勸相勤者
為盡職勿以墾田多者為賢良如此行之數年當令荒
蕪漸闢水利漸興而官不知勞民不稱擾豈至急目前
之功而阻累世之計哉嗟乎已矣事已至此無可為矣
獨今水田雖罷而營兵固存帑庫之金既無所償輜重
之餉將何所給誠不能不厪臺下之籌畫也顧此軰向
已失之遽招今可驅之遽散惟分已開之田以抵額餉
扺者有數則餉當半省而易供散無用之卒以補别伍
補者漸多則卒當益少而易散是在一運量之間而已
不佞何足與計苐大教下及僭有區區之愚因敢就正
左右幸賜裁擇
答王對滄撫臺(王家屏/)
開荒之議大是難言以為不可開而却有可開之地以
為可開而却有不願開之人人所以不願開者富有田
者盡力於熟田不肯治荒田也貧無田者又無力可治
荒田必仰給牛種於官官給牛種豈召之來而遂給之
耶必報姓名必闗里甲必逓領狀皆不能徒手得必有
費矣還牛種於官又有費矣起收子粒追呼之使相屬
又必有費矣此三項者正費也未為累也田未墾時荒
田也官田也既墾而田主人至矣田人欠糧則拉與賠
糧欠差則拉與賠差非必眞正田主人也本非其田而
頼之使賠者亦有之矣頼之於官非必不才有司聽其
頼也即才有司而急於差糧之完屈之使賠者亦有之
矣非直一嵗賠也嵗嵗佃之則嵗嵗賠之不棄其田賠
未巳也故人之視荒田不啻坑穽官雖召之不應也雖
給之牛種寛其租粒不往也何也差糧之累難支而官
府之令不信也此百姓之所以益逃而田土之所以益
荒也乃諸鎭以墾田入奏者動輙數千百頃不佞視其
籍惟有切齒而恨且嘆耳將誰欺乎夫田既曰墾則租
當日多祖日多則餉當日減今各鎭一面報開荒一面
請餉則其未嘗開荒可知其所報開荒直虚文耳臺下
却欲實做必踏勘地畝攤派税糧使荒熟有定數輕重
有定額而後召民開種令其樂從此舉事之所以甚難
報成之所以獨後也若止具文書如他人則何難之有
而又何至有怠政之議哉雖然寜以怠政去官無寜以
虚文冒賞也即此一事以議臺下而臺下之人品宦蹟
乃益見其高毁譽去就何足計也欽服欽服
救荒書(程一元/)
夫救荒恒言其一曰平價平價者欲令凶嵗用樂嵗之
價也糶者有餘糴者不足損有餘補不足故曰平此善
政也愚竊以為欲平者人君之心也而不平者物之情
也書曰惟齊非齊故必以平寓之不平而後可幾也昔
耿氏常平之法榖賤則增價以糴貴則減價以糶此在
官者也若民則惟害之避惟利之就有父母所不能諭
君長所不能制者乃天性也昔范文正知杭州嵗饑糓
貴至斗百二十文范公更增其價至百八十文告諭逺
近於是米商大集價亦隨減包孝肅知廬州亦不限米
價米更以賤此固以誘致境外之米然可以推見人情
誠價貴有利則境内之米亦必不煩告戒而自出矣常
平所謂增價減價者葢就時價而稍增減之故曰價平
而止若豐凶獨守一價則何所用其增減而又何平之
有哉夫以官府之粟無愛於民猶必隨時低昻其勢然
也况在民者乎今境外之米或不可望境内之米亦宜
用時價而少損之庶幾民之從之也輕其猶有不從者
然後勸粟之令可時下也其二曰勸粟勸粟者亦平糴
之意但其權稍出於上所以開民之故吝教之以相生
相養之道亦善政也愚竊以為勸粟之意本欲以有餘
補不足也然凶年非巨富之家鮮有餘粟中富以下則
足以自給而已責中富以巨富之事是使舍其父母妻
子之養而養人非補助之本指矣江浙之民其貧富以
田為差故欲辨其産者惟按其田則可知也愚以為諸
有田數十頃者為定其高下之差使以差出粟官為主
其價用時價而稍損之若今所謂勸借者則粟有定數
猶愈於鄉民無已之求也輸之於上猶愈於人自為政
之舛也如是民必樂之其五頃以下至一頃者勿賦以
粟而亦不得受粟此其與責民自料其産自出其粟者
相懸矣葢使小民呈報則有賣富誣貧之奸使富人自
糶則又有冒妄不實之奸而其甚可憂者小民羣軰自
入富人之家争以攘奪為事法不可勝則為亂之漸也
此俗一成中人以上人人自危矣又所謂饑民者謂其
無田可耕無家可倚而今皆椎牛釃酒攘袂奮臂相與
約誓而為饑民而其無田無家者反不能自列於上則
是善人常飢惡者常飽彼惡少年不喻上之徳意方且
以為衣食之本惰其所有事而趨之傷化之大者也其
三曰閉糴閉糴者非先王之法然今之郡國各有分地
人惜其粟人愛其民百郡皆然而一郡獨否則病何者
無入而有出也故閉糴亦為不得已之政愚竊以為天
下一家均為生民以百郡之廣必有有餘不足之處因
而通之則俱全之道是以先王禁遏糴也四海譬一郡
一方譬一縣方今閉糴之政在列郡行之則不得已也
何也以他郡之政他郡制之也在縣邑行之則仁政必
有壅遏偏枯之患矣何也以一郡之政制於一人也就
一郡而言之則諸縣豐歉不同矣譬之决渠水以救涸
澤渠雖稍減澤亦得滋水平自止渠澤兩利非必竭渠
以附澤也凡人之情先自為而後為人誠使五縣之間
各得通流相為出入則其出者必有餘者也入者必不
足者也不待為之却慮而民自得久之則五縣若一仁
無不貫矣愚小子竊惟涓塵以必赴為勤海嶽以并容
為大伯宗多知而梁山之議乃效於將車之役夫威王
明主而治齊之理乃發於自售之醜女古今大賢若此
者非一葢議有不可用而言無不容則人自竭而理畢
具矣伏見明公哀矜之心浹於窮民明威之治訖於豪
猾令無不行法有必用將以兼舉周官恤貧安富之政
而并包五縣之民此千載一逢也故某自忘其將車求
售之陋而欲有獻於深哲逺聽之前誠珍莪子而昧太
牢矣伏惟明公矜而察之幸甚
明文海巻一百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