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二百 餘姚黄宗羲編
書五十四
悽惋
與彭濟物(康海/)
數年不覩光範偶辱過問即甚慰甚慰然又倐爾而別
此情如何明日逢徳光道及雅愛云云此誠斯文骨肉
之至他人誰肯然者感念累日然竊有所未安者因公
知我厚故不避過責輒布上左右惟公察之聼之僕自
庚午䝉詔之後即放蕩形志雖飲不多而日與酩酊為
伍人間百事一切置之此不但信扵鄉人妻子奴僕也
盖素性疎懶偶因官秩覊係數年若招豚擘鷹而一旦
得此中心之快實有人所不知而已獨知之者自東方
多事以來聞其驍傲無状如彼即或奮然有攘臂之意
隨後自笑自詈以為狂奴猶爾不量即又飲酒散髪箕
踞林麓此其習性之己成激之不返雖三公之貴刀鋸
之辱不可奪也况數鍾之粟半副之紙乎僕自幼支謾
無状性好是古而非今始仕時望見先皇帝寛仁大度
即自私擬以為臯䕫稷契之業可以復見扵今而狂放
易言畧不修飾至皇帝嗣位之後又見其英毅果斷益
喜益負以為鄙志當究扵此一時交與之士反覆輕易
不檢惟僕言是是故謾論譏說畧無忌畏日就月将幾
踵竒禍幸免殺身而歸而二三者又補砌所無以為眞
有使僕含垢扵有罪者之籍與不肖之人同被驅放上
辱兩朝作養之恩下累先人狷介之業生平微志付之
穢途情苦心局不復自愛暇日偶讀皇甫規避梁冀之
事與蔡邕九錫之書喟然嘆曰彼何獨不得含垢冒汚
而成致美節如此也又偶讀栁宗元傳曰即宗元有不
同扵叔文然親與之交而受其職任矣夫身有規邕之
操而迹厠宗元扵九鍚之間仁人志士宜扵此何如也
今僕之所憂者在忽有犬馬之疾死丘壑之下不得伸
其宿心原悰耳而區區官秩之事非所念慮也瑾之用
事也盖嘗數以崇秩誘我矣當是時持數千金夀瑾者
不能得一級而彼白區區扵我我固能談笑而却之使
饕餮嶮巇之人卒不敢加扵我此其心與事亦雄且甚
矣當朝大臣盖皆耳聞目見而熟知其然方臺諫論列之
際出扵一時倉卒未暇差別而今則又數年矣夫伊尹
之輔商也一夫之不獲則曰時予之辜僕即非賢者然
豈少扵商之一夫哉大臣者乃忍使之雜扵孫聰曹元
與云云之間邪故鄙人之心至此益放益已披髪嘯歌
至扵終身而不敢悔此非甘心為長沮桀溺之徒也公
之義有曰古人内舉不避親時之可舉不可舉非僕所
知也而僕之不才汚穢亦非公應舉之人觀近臣者以其
所為主扵此使識者苟為之言則所係扵公者豈細哉
今僕之不可扵當世者有五而甚不宜出就官職者有
二性喜嫉惡而不能加詳聞人之惡輒大罵不已今諸
公者皆喜明遜而隂譏此一不可翰林雖皆北面事君
而勤渠閣老門下者以為賢能僕懶放畏出嵗不能一
造其户此二不可人皆好修飾文詐偽恭假直而僕喜
面訐人未有不怒者此三不可士大夫不務修身事君
之業而但呻吟詩文以為髙致見其詩若文不能不怒
故見輒有言而彼方望我以為美也我以言加之此四
不可與相好者接必因其職事加勉戒之詞多忤其所
好彼或未從即拒而絶之以此親疎多怨茍復見其所
愛者又不忍不告或又告之彼即又不從而僕又絶之
此五不可執徳不𢎞不能信之扵人雖頗自好而當世
談論之士多加詆謗自入有罪者之籍汚穢終身莫能
自潔使平日所立之志扃閉淪落智髙萬物之上而名
陷九淵之下扵中夜竊自嘆悔不當輕易效慕世俗科
舉狥外搆此兇逆今又不儆而欲仕乎此甚不宜出者
一當時同黜之人固有不幸而被汚者然罪大惡極羞談
扵婦人女子之口尚十之九彼豈不覬幸僕出以為先
容之地而當時宰執又率崇私愛而乏分別茍欲引其
私人必援僕為喻是所以用僕者非必實知其為人而
眞明其有誣也如此則是以賢者之身而為不肖者之
資矣語有曰君子非其招不往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
如之何其可往哉今衆人雖以不肖謂僕而僕未嘗一
日不以君子自謂已如此自謂而人以彼謂已盖所謂
嘑爾而與乞人不屑者也此甚不宜出者二明公之意特
出扵一時愛念之篤偶未詳究及此然言出乎口通乎
心明有日月幽有鬼神此區區平素之悃可一鑒而盡
者公如覺之必信其為肝膈之實嘅然臨我體我矣㑹
公甚難既㑹又復匆匆不得請益而又不能迎候敝邑
此甚負公也諒公有以恕之乎臨紙惘然春和伏惟保
順幸甚
與文徴明書(唐寅/)
寅白徴明君卿竊嘗聞之累吁可以當泣痛言可以譬
哀故姜氏嘆扵室而堅城為之隳堞荆軻議扵朝而壮
士為之伏劒良以情之所感木石動容而事之所激生
有不顧也昔每論此廢書而嘆不意今者事集扵僕哀
哉哀哉此亦命矣俯首自分死喪無日括囊泣血羣扵
鳥獸而君卿猶以英雄期僕忘其罪累殷勤教督罄竭
懐素缺然不報是馬遷之志不達扵任侯少卿之心不
信扵蘇季也計僕少年居身屠酤鼓刀滌血獲奉君卿
周旋頡頏婆娑皆欲以功名命世不幸多故衰亂相尋
父母妻子躡踵而沒喪車屢駕黄口嗷嗷加僕之佚蕩
無覊不問生産何有何亡付之談笑鳴琴在室坐客長
滿而亦能慷慨然諾周人之急嘗自謂布衣之俠私甚
厚魯連先生與朱家二人為其言足以抗世而惠足以
庇人願儕門下一卒而悼世之不常有此士也蕪穢日積
門户衰廢柴車索帶遂及藍縷猶幸藉朋友之資鄉曲
之譽公卿吹噓援枯就生起骨加肉猥以微名冒東南
多士之上方斯時也薦紳交㳺舉手相慶将謂僕濫文
筆之縱横執談論之户轍岐舌而贊并口而稱墻髙基
下遂為禍的側目在旁而僕不知從容晏笑已在虎口
庭無繁桑貝錦百匹䜛舌萬丈飛章交加至乎天子震
赫召捕詔獄身貫三木卒吏如虎舉頭搶地洟泗横集
而後崑山焚如玉石皆燬下流難處衆惡所歸績絲成
網羅狼衆乃食人馬氂切白玉三言變慈母海内遂以
寅為不齒之士揮拳張膽若赴仇敵知與不知畢指而
唾辱亦甚矣整冠李下掇墨甑中僕雖聾盲亦知罪也
當衡者哀憐其窮㸃檢舊章責為部郵将使積勞補過
循資干禄而蘧篨戚施俯仰異態士也可殺不能再辱
嗟乎君卿僕幸同心扵執事者扵兹十五年矣縞帶紵
衣迨扵今日瀝膽濯肝明何嘗負朋友幽何嘗畏鬼神
兹所經由慘毒萬状眉目改觀愧色滿面衣焦不可伸
履決不可納僮奴據案夫妻反目舊有獰狗當門而噬
反視室中甂甌破缺衣履之外靡有長物西風鳴枯蕭
然覊客嗟嗟咄咄計無所出将春掇桑椹秋有橡實餘
者不逮則寄口浮屠日願一飡盖不謀其夕也欷歔乎
哉如此而不自引決抱石就木者良自怨恨筋骨柔脆
不能挽强執銳攬荆呉之士劒客大俠獨當一隊為國
家出死命使功勞可以紀録乃徒以區區研摩刻削之
材而欲周濟世間又遭不幸原田無嵗禍與命期抱毁
負謗罪大罰小不勝其賀矣竊窺古人墨翟拘囚乃有
薄喪孫子失足爰著兵法馬遷腐戮史記百篇賈生流
放文辭卓落不自揆測願慮其後以合孔氏不以人廢
言之志亦将櫽括舊聞總滙百氏叙述十經翺翔藴奥
以成一家之言傳之好事託之髙山沒身而後有甘鮑
魚之腥而忘其臭者傳誦其言探察其心必将為之撫
缶命酒擊節而歌嗚嗚也嗟哉君卿男子闔棺事始定
視吾舌存否也僕素軼俠不能及徳欲振謀策操低昻
功且廢矣若不託筆札以自見将何成哉譬若蜉蝣衣
裳楚楚身雖不久為人所憐僕一日得完首領就栢下
見先君子使後世亦知有唐生者嵗月不久人命飛霜
何能自戮塵中屈身低眉以竊衣食使朋友謂僕何使
後世謂唐生何素自輕富貴猶飛毛今而若此是不信
扵朋友也寒暑代遷裘葛可繼飽則夷猶饑乃乞食豈
不偉哉黄鵠舉矣華騶奮矣君卿豈愛戀棧豆嚇腐䑕
耶此外無他談但吾弟弱不任門户傍無叔伯衣食空
絶必為流莩僕素論交者皆負節義幸捐狗馬餘食使
不絶唐氏之祀則區區之懐安矣樂矣尚復何言惟君
卿察之
寄舒子(王廷陳/)
辱書教以矜飾名行意甚勤懇僕惟少負性氣自視無
前遭事直徃不知其可復見近世州郡之吏務為諂承
故扵逢迎節數稍為損減不意遂犯當世之怒又以一
二宰執舊怨扵僕内外搆扇中僕惟恐不深耳曩時交
逰見僕身忤要津虞禍及已莫敢張口伸舌一為論列
明其不然者當是時也吏無振滯之議友無急難之仁
幽扵圜牆之中日與徒𨽻為伍身非木石其何以堪以
故俛首震惕卒從重比嗟乎百犬吠聲積羽折輪十夫
撓椎三人成虎此墨翟有素絲之悲阮籍有窮途之哭
也身媿蛾眉敢云見妬行乖完璧而欲免扵瑕摘也難
矣然猶茍全要領生還鄉縣奉二親之晨昏上先世之
丘墓撫今悼往憂喜駢集因念河清難俟人事靡常南
山之歌恨長夜之莫旦竹林之侣假麴糵以紓悰斯達
生所以放言幽人因之長往者也自分身累百垢長為
世棄乃稍稍脫拘攣之文逸瑣尾之忌弛煩多之縶然
亦不敢踰大閑冒隠惡滅先王之禮觸當世之禁務敦
窮居之尚絶希進之心而執事乃欲責煖扵寒灰俟完
扵墮甑㡬翔扵鎩羽望僕以囬景曜之末照而収桑榆
之晩績也無乃與僕之私指謬乎夫豢鹿頓纓志在豐
草羈鳥奮翮棲慕一枝即有惡殺之國過仁之主腴飼
之厮寵之以髙軒享之以玉饌娛之以雕檻啗之以棗
脯彼且駭顧驚鳴奔逸之惟逺耳僕聞古之聖賢心有
所鬱結不能通其意則著一家之言思垂不朽僕誠欲
效之用舒憤懣庶㡬償前辱之萬一流文采扵無窮然
才劣左馬而欲自附扵作者畫虎之誚其能免乎方将
修農圃之業給公家之輸賴其羨餘以贍妻子長為太
平之民雖至老死不覿兵革志願畢矣風便再錫教㫖
寄屠漸山書(陳束/)
屏棄以來久不欲通問貴㳺每懐足下疇曩之誼擬作
一書輒猶豫數日何者形迹既舛情素殊別恐冒周爻
浚恒之戒将䝉谷風棄予之慙是以搦管操觚隨又捐
棄亦冀遥忖愚心知其非嫚也錢黄門入楚伏承惠書
惓惓詞文藻繢情致專篤陳昔時嬿樂之悰歎數子飄
零之迹奉讀周旋祇增惋憾耳方今龍軒側席鶴禁繼
明㝢内訢訢衿帶之士揚鬐仰沫足下秉髙世之志體
絶人之才抗迹紫宫策竒清漢英聲懋實為士品規夫
順風而彈雲龢之絲乗埤而建辰旒之節不待明知而
見聞廣矣幸甚幸甚僕不佞才質紕繆無所比數以因
縁階第得侍内庭終非其人果遭罷斥爾來湖上已三
見朱明矣磷緇塵鞅𤣥髪變衰跋涉川途壮心潰裂是
以過黄陵而嘆息泛赤壁以欷嘘悽目九派之流傷心一
柱之觀哭屈平扵湘水弔賈誼于長沙北上荆州更懐
王粲西還夏浦再泣禰生彼數子並以命世之才窮愁
鬱抑用不究扵當年俯仰古今異代同嘆東上更入辰
沅謝溪則蠻夷之所都也青山萬叠巑岏揷天黑霧千
尋黯黲蔽日哀猿夜響鬼谷晝隂虣獸窺形螫蟲射影
斯實涉厯之艱辛然非愚心之所悲也若乃羈縛洿塗
婆娑行列積憤誰平懷竒不洩期㑹結束則朝夕遄征
案牘嬰纒則寝食俱輟二物用而赤子唬百事滿而吏
曹謁當其悾愡且不知人生之樂况其他乎是以陳子
康積恨扵京城汲長孺存情乎禁闥張膠東自嘆其無
竒陶彭澤掛冠而歸潔古今人情畧同其揆矣五十為
夀僕行年己過大半數時以來疾疢作苦神明不舍形
氣支離以手約圍腰腹率計一月小一二分矣人命難
保富貴何期親故不量徃往以詭詞相慰盖孝標懐舊
則絶交之論廣張敏恤窮而頭責之文作此皆不達義
命逺扵情實者也夫十圍之材文以為梁棟其斷在扵
溝中同畝之稷上則饗神而其餘委扵鴈鶩非其材質
不同所遇之時命異也故曰安時安命超𤣥之乗知彰
知微保命之幾足下乃取徴扵合劒論竒扵效璞來書
之云信不由𠂻乎僕早嵗束髪頗有𢎞志中年蹭蹬竟
戾微情君子見幾不如舍去不然則匹夫效志炳燿丹
青况僕為専命之使猶得叅下大夫之列如使吾道遂
廢斯文在兹足下視僕豈後扵常人哉家世貧素不事
作業穅豆之奉雖不常飽母性髙明生能容介子之隱
妻賢女也死不沒黔婁之行己矣哉金門何期石室能
待髙軒無分名山可蔵句章之曲倘容適志乎謹題尺
疏使人北干明主因告足下拜述前忱負疾未平力論
不悉
辰州與田叔禾書(陳束/)
鄉渡蘭江知執事留滯樠溪忻然甚期一㑹迫雨潦溪
漲全行日少才及下雋軺車己先日北發慙灼如何昔
人重追朋故或輕千里解組紱相從僕今不能不如古
人逺矣煩暑跋涉伏惟無恙此邦故夷蠻之都自昔遐
矣西去更有崇山茂林停嵐慘霼晝日不開谼硐潨澓
懸崖崪石馬瘏不敢前鳶飛跕跕不能渡慄心兹時睇
夜郎之修坂感昔賢之遺欷豫陽何心能不悲乎尚念
在郎署時與君席地持蟹螯倒瓻浮白張目大噱何期
不朝夕乃今歩武間不遂對晤固信詩人所以重一日
之別也三度枉教札并以雅什荷殷勤意甚厚捧諭知
愧夫人捐棄不忖何以為情昨計轍迹當道楚中時與
阿婦言幸且㑹而女兄以為懽悰今乃已矣當還白婦
共為酸洟耳僕入楚來即有辰沅之役數數羈旅所不
可為具陳居北地日久朅至南中暑濕之鄉氣體大不
佳家人各各嬰疾妻子癯然羸苦鄉園之情見此不能
無動僕故農家也世乏炯迹門榭中薄囷鮮擔石之蓄
畎無一牛之蹊晨不殖作莫廢炊淅而稚年寡伎能釋
擔負笈師受墳索母太夫人垂及髙年有馮衍負困之
累懐毛廬江喜檄之情幸藉禄奉将八厯星嵗金門銅
柱具所繇厯稍識宦情便嗒然可罷夫榮華之門徐亟
異運同管扵廢歇惟彼蚤喆為能無吝幾圖剨劈此縁
而親故中闌不仕無養油油然止瓠拙之才世大不宜
亦時學就人周旋輙都又忘卻語不云乎亦已焉哉逝
將返舊林散髪掉臂為明時樂萌海内同志亦有毘陵
唐子或言其抱疴食不能蹔甘便欲掛冠躡屣相依荆
水之上此中倘有富人可以貸債買僮遂什一之息量
粟米牧雞豕庶幾足母氏饘糜之養遨逰名山沒齒無憾
比得友人李中谿書云江南富人祇敬官人罷則無所
扵貸誠然誠然眉睫之間何情不爾又望之賈豎乎就
令餓餒當荷鍤抱甕茹澗溪之毛歠無營之水尚一澆
悾愡積懐貧非為病黔婁原憲彼亦何人倘得與此輩
同歸爾首秋計遣人疏闕下天網三驅何禽不遂區區
之忱先已自喜見說執事亦有斯度故以相告人心不
同亦未敢告之他衆引姍笑也山院毒熱百務報罷忽
復懐君慕王生一夕命舟之誼遣一力函書馳候附以
短章久濶情慉言何能悉
與劉坦翁書(朱曰藩/)
曰藩別公數十年昨獲造真廬覿晬顔聆教盡日稍慰
積仰坦林弁壑卧逰久矣一日措身其間不必畫也藩
常讀謝靈運山居賦劉孝標金華山棲志每疑古人過
扵標致未必如此乃今信其有也夕陽出山留連溪上
公不忍別曰藩不忍發判袂之後因成絶句一首夕陽
野艇語從容籃轝歸途田燭紅小弁山前津吏報五林
昨夜相舟東題曰別南坦丈歸後作盖紀兹遇云爾繪
樓之什欲勉强奉教中夜引枕思不能就大抵達人曠
世之度超扵埃壒之表應酬伎倆自不容投必得陶韋
之輩情往興來蕭灑數言始與兹樓相映帶也如何如
何比者嘉禾水涸官舟皆取道湖洑曰藩疲扵應接痰
火大作早起復冒風寒𠻳不止遂卧病邑齋暫謝人事
遥夜獨坐童僕静黙驚風動樹寒霰集庭顧景徘徊不
覺霣涕身在湖南家在江北七十老人獨留堂上孤覊
逺道夙寡弟昆之助兼之湖田失嵗里閈蕭條雖朝夕
足謀而緩急誰恃文勝厚衣安仁嘗膳人之情也到官
以來五十餘日氣變如此而起居不聞公謂曰藩何如
其為情哉曰藩不肖藉父祖餘庇兩執郡縣之役雖無
卓異可紀率克守官箴不誣考課少年之日習扵見聞
嘗念異時倘叨一命亦庶㡬無忝前修固不敢視為徒
勞妄自菲薄奈何職業不勤致身已晚始願雖獲扵事
主即境終苦扵違親昔楊朱臨路而長號墨翟睹絲而
歔欷良有以也重念先人平日雅好購書家蔵殆數千
卷皆手自校讐識以印記蔵之邗上別業嘗指示曰藩
曰我平生辛苦有此汝能繼我之志否曰藩時尚少也
自省事來即感先人斯語閉門不出出其書徧觀之卧
以薦寤食以當飴偶至㑹心處輙忻然永日矢以自終
二十年來習氣遂成甚至田園日蕪慶弔都絶亦不暇
顧也近時一二有道君子見曰藩如此憐其愚而為教
甚殷曰藩自揣人品卑劣不克負荷嘗謔之曰君素羞
貧子說金無乃以黄葉止啼耶若曰藩意則不然必欲
辛勤如程子所謂迤邐直至十三級以求其輪不敢對
塔而說也古人云吾何信信乎我而已孤明厯厯天不
可欺使我中無所得徒受人寄載黨同伐異曰藩死不
願為之也初心自許荏苒至今生命不諧當此劇縣初
至承前百冗交集自朝至夕卒卒無須臾之間異時微
向抹殺盡矣前偶作家書澘然之澘誤作&KR0008;字竟不知
塗註友人强題芙蓉障子譌用竹間水際之語盖牡丹
事檢史記叙白圭貨殖偶探得商君傳至無功者雖富
無芬華遂目白圭嗇扵居積如此精神荒耗殆類健忘
自來臨文不如此之謬揆厥本原實由驟去鄉土所思
隔越雖微古人嚙指之誠自不覺心馳神往耳嗟乎嗟
乎生今之時古道難矣相刃相靡行盡如馳回思二十
年黽勉家食求以繼先人之志者何如荷諸君子之教
雖不敢茍同蘄無負扵嵗晏者朝歌絆足之嫌中散頓
纓之喻固非至訓然徒使竹素之功收扵錢穀丹鉛之
力銷扵簿領亦非曰藩多病之所堪也盖乗田委吏必
達節者能之吾斯未信他更何言仰惟我公天夀平格
保乂王家碩望鎭巖廊清節肅海宇後來之士伏在下
風欲丐一言以為終身旌鏡卬首而不可得曰藩何幸
山公謂嵇紹曰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而
況扵人乎此所以不容不咨扵我公在公之誼亦不容
不為之思而忘其瀆也雖然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
者謂我何求臨書不勝悚慄
與懐沈二弟書(沈愷/)
追惟往事余方茂齒子亦妙齡俱値雍熈並歡衡泌時
時執手陳說平生興至把酒持蟹螯或擁壺矢張目大
噱風雨無聊據胡牀相對刺刺語少小事不休雪夜擁
爐促坐至煨芋栗供母母子煦煦笑相語懽如也胡期
不爾乃今嵗月易邁動間山川引領西顧悵矣心飛追
惟舊歡往不可復未嘗不傷心泫涕焉余性佚宕不耐
齷齪少年屏居湖上頗躭古墳挾書冊琅琅誦讀適與
意㑹則莞然獨笑或與二三子談古人功伐照耀名節
慷慨輒耳熱面赤自奮勵矢曰無相負也他日果得脫
穎而去當効尺寸以標趨古人無虚皓首使冺没弗章
言猶記憶隱隱如昨日事豈竟忘邪第時勢無常寡合
難偶碌碌二十年不克自效年踰三十始竊一第盛華
變衰壮心潰裂上之不能昵顯人下之不能援英少意
氣瞶眊已非湖上時矣其視二三執事則皆飛騰閶闔
振翼紫微華名已飛照四裔顧視區區心勞而跡下志
鬱而道窮俛首抑氣抑復誰語一為郡吏便落塵網期
㑹結束則朝夕靡寧簿書纒擾至寝夢俱愕當其忽忽
且不知有生人之樂况其他乎久與筆硯為仇間或勉
强拈弄率又濡毫染翰終日閣筆不能以句是可以覽
覩矣余不自量酷愛山泉常扳窮岩棲古寺托形崇阜
息影長林每見人談四明天台之勝輒津津喜恨不獨
往乃今剖竹明州分符千里若天假之縁也自入越以
來果見積山萬叠出竒獻異參差代雄表裏紫霄信美
且竒豈不欲駕葉舟鳴榔上下少假一日之逰哉第境
縁人勝樂隨意適一行作吏豈復賞心佳境滿前徒增
悲惻是以過錢塘而嘆息陟呉嶺以唏嘘悽目清風之
嶺傷心越望之臺哭武穆扵西湖弔坡翁扵堤上朝步
蘭亭更懐羲獻暮探禹窟尤憶子長此數子皆以髙才
名世窮愁抑鬱用匪其時弔古懐人耿耿不寐西上桐
江則又嚴陵之所釣逰也名山竒水天下獨絶弭楫臺
下夕景凄惻又聞孤猿寒嘯離鴻逺吟樵蘓一嘆舟子
再泫余益愴然悲矣然斯亦觸景之幽懐終非予心之
所懼也但以此邦之民難以托根投人夜光鮮不按劒
欲强自表見恐方鑿圓枘齟齬難從跋前疐後差池不
狎自非樂天知命誰能不憤悒者哉是以馮子彈鋏而
行歌荘周臨流而浩嘆平子自賦其無成賈生亦悲其
不偶古今人情畧同其概矣昔讀嵇中散有七不堪或
謂出扵矯强以為無之乃今信其眞有爾不謂余也身
當其事且有不快者有九焉老母今年六十有五矣即
康强無恙人子之心詎敢恃邪往嵗迎致官邸母子朝
夕煦煦無何以覲事西歸竟以渡江涉險艱扵跋涉猶
未即至動定謦咳咫尺天涯倚門極目能不依依此不
快一也余生而懦弱年近三十受氣始足性不奈勞苦
今髪就種種老態将至不以此時休養性靈少延嵗月
更復碌碌其何以堪此不快二也待罪兹土邊檄報漳
冦通番舶可不日至可忽至而飛檣利楫絡繹海上舟
山居民日被侵掠今已不能葺田廬供賦役矣癰疽結
扵腹心猶不自知更復坐糜廩禄何以自立此不快三
也寧民好訟習囂入骨結構窮年牢不可解稍以法繩
之控訴上官顛倒黑白即刺心無以自明徳不孚人難
以格化此不快四也習俗喜同厭扵創見即有一二興
革好事者横生口語囂然議起此不快五也海上積蠧
弊彌山海一旦摘發隂奪而計反之招尤任怨有不能
免此不快六也又性曠逸雅好恬寂一陟堂階千態萬
狀具在目前有所感觸情焦心裂此不快七也性不善
蔵蓄見人輒吐肺肝人有過差好為面折有不當意色
辭俱厲至狂發不顧先後人道以為怪此不快八也年
踰四十山妻棄去二嬰夭亡撫影煢煢日抱隱痛此不
快九也以此數端永念平生難為胷臆揚子雲云得志
則大行不得志則龍蛇遇不遇命也而今而後當稍知
自遣排愁破涕人生須自適爾憂戚何為佛氏不云乎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行當別圖去就拂袖東歸重理舊
業與子尋繹往事家貧雖不能給嵗得汚邪之利亦可
供母饘粥茍非凶嵗能自力作尚足伏臘幽期可托得
全素履山南水北惟意所適烟雲花鳥孰非吾事嗟乎
富貴人所欲也古之髙士不肯掃門覓仕顧専一丘一
壑之美者豈不身重扵宇宙而恬貴扵芬華哉已矣乎
石室有縁名山可待圖書左右樂有餘歡琴瑟静好此
外何務庶擁腫之木得以不才免而頑鈍之石可自保
其天年不為非倖也又奚必栖栖空勞鼓缶向人作屈
曲態邪百年逆旅迅駒過隙時移事定孰醜孰妍必有
能辨之者此但可為吾子道不敢對他人言也
明文海卷二百